我以同是 Alpha 爲由,拒絕了周漱。
結果次日在醫院加班時,遇見他來做檢查。
「恭喜先生,你懷孕了!」
我猛地停下腳步,卻聽見他冷冷地說。
「幫我打掉,順便幫我預約挖掉腺體的手術。」
「他不喜歡 Alpha,也不會喜歡這個意外的孩子。」
橋頭麻袋!你冷靜一下啊!
-1-
我猛地推開門,和診牀上的男人面對面。
他看到我先是一愣,隨後快速地別過頭去。
袖口處還有兩個碩大的水印。
他在哭。
我對眼前這一幕有些驚訝。
畢竟在此之前我從沒見過他流淚。
想必已經受到了孕激素的影響。
從醫生同事手裏拿過病例。
我一把攥住周漱的手腕,快步往外走。
身後傳來他的掙扎。
手腕不斷地扭動着,力道不小,卻被我死死按住。
一直走進電梯,我剛好看完體檢報告。
電梯直接按到負一樓。
「顧簡!你這是綁架!我要和醫院投訴你!我要投訴你!!!」
我在撥號欄裏輸入了一串數字,隨後一臉平靜地看向他,問道:
「身份證帶了嗎?」
他一把捂住口袋,別過頭去。
我點點頭,「身份證就診,對不起我忘記了。」
頭頂傳來叮的一聲響,電梯門開了。
電話也終於撥通出去。
「我晚到一個小時,他們着急就去找別人。」
今天我本來休假,是一個劇組找到院長,說是需要一個靠譜的醫生做顧問,我這才被迫趕來加班。
沒想到竟撞見這一幕。
「人都到齊了,你去幹什麼?」
「結婚。」
-2-
周漱一把甩開我的手。
「顧簡,誰說我要和你結婚。」
我撿起被甩飛的檢查單,拍乾淨,無奈地看向他:
「懷孕了爲什麼不結婚?」
他瞪大了眼睛,反問我:「爲什麼懷孕了就要結婚?你昨天不是還說自己永遠都不能接受 Alpha 伴侶嗎?」
我擰着眉心,好奇地看着他:「那怎麼能一樣?」
不知爲何,他似乎被我的反應氣到了。
突然,就朝旁邊的車輪胎上狠狠踹了一腳。
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顧簡,你個沒良心的王八蛋!老子和你Ťŭ¹說那麼多,你全當放屁,一個孩子你就屁顛顛地跑來了。」
「臭不要臉的王八蛋,我告訴你,我周漱,今天就算是做手術死在手術檯上,也絕對不和你結婚。」
「神經病,你當老子是種馬……」
我見識過他罵人的本事,沒有半個小時是不會結束的。
而這種時候,往往有一個快速的辦法。
我抬腕看了看錶,然後突然向他邁進一步。
拉過他的後腦,深深吻了下去。
一個綿長到幾乎要把呼吸都掠奪的吻,終於讓他安靜下來。
他背對着我。
即使捂住了嘴,後脖頸的紅色還是第一時間暴露了他。
「結婚嗎?」我問。
他沒回答,只是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門關得砰砰響。
-3-
我和周漱是在朋友的婚禮上認識的。
當天他是伴郎,穿了一身白色西服,腰細腿長,好看得不得了。
酒席結束,他的口袋裏至少有二十多個號碼。
而我在第四次看到他生嚼冰塊後,也遞上了自己的名片。
他淡淡看了一眼,收下,然後朝我打趣道:
「Ṱṻ₄你這麼帥的人,也用這麼老土的搭訕方式?」
我沒說話,自顧自地搭上了他的脈。
兩分鐘後,纔在他玩味的目光中緩緩開口:
Ŧûₑ「缺鐵性貧血。」
「問題不算嚴重,喫幾天中藥就好了。」
「我是一傢俬人醫院的醫生,如果有需要可以來找我。」
他嘴角掛着的笑突然僵住了。
上下將我打量一圈,然後哼笑着搖搖頭,「欲擒故縱……你這招高明。」
朋友在不遠處叫我的名字。
我和他點頭告別,然後朝門外走去。
來時戴的圍巾,被留在他手邊的椅背上。
幾天後,我果然在醫院的診室裏見到了他。
他很自然地將圍巾搭在我的臂彎裏,然後一隻手撐着椅背,將我圈進他的懷抱。
「顧醫生,你的號真不好約。」
我將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腕上,半晌:
「網上那些偏方不可信,如果真的想做點什麼就多喫點紅肉。」
他俯下身,靠在我耳邊輕笑一聲。
「還說不喜歡我,我不愛喫肉你都知道。」
我隨手在便籤上寫下建議多喫的食物,抬了抬眼睛看他,回答道:
「病人的通病罷了。」
他的表情頓時僵住。
我開好藥方,把身份證遞還給他。
照片中的人還頂着寸頭,模樣略顯青澀。
「周漱先生……」我看了眼上面的名字對他道,「多喫肉,物理意義上的肉。」
他羞憤離開。
當天凌晨連打了十幾通電話,接通了不說話,專氣人。
之後他又來診室找過我好幾次,又陸續給我打了好幾宿的電話。
終於,在某天晚上,電話那頭傳來聲音:
「您好,是周漱先生的朋友嗎?他喝醉了,您能來接他嗎?」
那天晚上,我們滾到了一起。
說起來,其實是我的錯。
所以我之後去找他道歉,又滾到一起了……
其實不過是那麼兩次。
-4-
站在民政局門口,周漱又猶豫了。
我站在車前,有些無奈地看着他,「怎麼了?」
「你說……我都要結婚了,要不要和我爸媽說一下。」
聽到這句話,我先是愣了一下,隨後才反應過來和他道歉。
「抱歉,無父無母慣了,忘了這一茬。」
「要不然我們改天再結吧ẗűₔ,你回去和家裏說一聲。」
「我是不是也要拿點東西去看看叔叔阿姨纔好?他們喜歡Ŧŭ̀⁸什麼?」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然後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
「走,就今天,他們等之後再說吧。」
結婚證拿到手,我們交換了家裏的鑰匙。
「你原本貧血就沒完全好,現在需要補一下。」
「晚上我回家會買菜,你有什麼想喫的可以微信發給我。」
「我現在還要回醫院,你要回哪裏?」
他的表情一下就變了。
好似有什麼深仇大恨一樣怒衝衝地瞪着我。
「怎麼了?肚子不舒服?」
他抬手給了我一拳,怒罵道:「肚子肚子!我就知道你是個狗東西!」
說完,他攔了輛出租車就走了,獨留我在風中凌亂。
我做醫生很多年,也見過一些孕婦、孕男和新手父母。
但親自照顧一個孕男還是第一次,何況是一個懷孕的 Alpha。
回到醫院後,我並沒有第一時間去院長辦公室,而是拐了個彎去到了婦產科。
把丈夫的護理必修課補了一下,順便問了下能舒緩孕期情緒的食物。
「懷孕本就不容易,他還是個 Alpha,哪見識過這個。你沒事別老往醫院跑,多回家陪陪老婆。」
我:「你把眼睛從論文裏拔出來我就相信你說的話。」
「哎呀,你老婆都同意了,大不了給你們倆掛個二作好了。」
-5-
劇組的人走後,我和院長請了年假。
「連續五年攢的年假一口氣休完?你乾脆辭職好了哇?」
「院裏這麼忙,你可是我們的王牌啊,你走了我怎麼辦?」
「小顧醫生,你行行好。老婆什麼時候都能陪,錢得抓緊賺吶。」
我走到他的辦公ŧṻⁿ桌前,找了找,拿起一根簽字筆,又從打印機裏抽出一張 A4 紙。
大手一揮兩行字。
標題:辭職信。
內容:不幹了。
署名:顧簡。
「連續五年你都是這麼說的,以前就算了,現在不行。」
「辭職信和休假申請,你總要同意一個。」
院長五十多歲了,頭髮剩得沒幾根。
看看我,急得在原地轉了兩個圈,頭上爲數不多的頭髮又少了三根。
「行行行,放假就放假,只是現在不行,都答應了人家劇組,總不好半路撂挑子的啦。」
「這樣,再幹兩個月,把劇組這羣祖宗伺候走了再說。到時候我給你產假年假一起休,你看好不啦?」
我這才勉強答應,從辦公室離開。
不過我也知道,一時的王牌成不了一世的王牌,這兩個月八成就是他找新人替代我的時間。
-6-
回到家,看到周漱在書桌上趴着。
我大學期間的那些醫學書都被他翻出來擺在地上。
想必他也很納悶,自己一個 Alpha 爲什麼會懷孕。
我脫掉外套,從沙發旁拿起毛毯蓋在他身上。
這條紅色毛毯還是聖誕節的時候他送給我的,拿回來一次都沒用過,如今也算是物歸原主。
我轉身走進廚房,洗好手開始準備今天的晚餐。
家裏裝修時並沒有想過這裏未來會迎來第二位主人,所以房間全部呈開放式,只有洗手間勉強支起了四面牆。
爲了不吵醒他,我的動作只能儘可能地輕。
牛肉下鍋,煮開,香味飄散出去。
一轉頭,就看見周漱趴在島臺上。
睡眼惺忪地歪着腦袋看我。
「好香,你做什麼好喫的?」
「番茄牛腩、清炒西藍花,還有一個菠菜湯。」
「嗯……」他撐着手臂半坐起來,「我愛喫豆芽。」
我點頭,「好,明天做。」
高壓鍋倒數歸零,我撥開放氣閥,順便把湯也盛出來。
最後一盤菜端上桌時,碗筷已經擺好。
我們面對面坐着。
生活的氣息在此刻濃郁。
像是一鍋久經燉煮的老雞湯。
我甚至覺得,婚姻其實是個很好的東西。
-7-
整個家只有一張牀,晚上睡覺時兩個人很自然地躺到了一起。
在懷孕之前,周漱一直很符合這社會對 Alpha 的刻板印象。
雪松味的信息素,一手創建的公司,強勢的性格,以及難以阻擋的魅力。
我們都不適應和另一半共享生活。
所以躺在一張牀上時難免有些彆扭。
夜裏,半夢半醒間,我感覺有一隻手在我的胸前來回摩挲,動作越發危險。
在事情不可控之前,我醒了過來。
整個房間裏都被雪松味充斥着。
周漱的身體通紅,整個人難耐地扭曲着。
我想也沒想就打通了產科同事的電話,把情況給他講過後,他建議我嘗試用信息素安撫。
孕期的 Omega 會對不屬於孩子父親的第三人的信息素十分敏感。
被不熟悉的信息素侵入領地,輕則脾氣暴躁,小腹陣痛,重則高燒流產,昏迷不醒。
可他本來自己就是個 Alpha。
我們甚至無法得知,是他自己的信息素還是我的刺激了他。
所以,只能緩慢嘗試。
好在,他並沒有抗拒我的信息素,而是逐漸平緩下來。
電話掛斷,我又重新躺回去睡下,只是不敢像方纔一樣各睡各的。
反手將他摟進懷裏。
這一夜,只要他稍微發出點聲響,我就胡亂地在他身上親一口。
總算是度過了一個平安夜。
-8-
上班後,我第一時間去了信息素診室,詢問了相關情況。
他們也很懵,他們也不懂。
Alpha 懷孕這種事,簡直離奇,讓人聞所未聞。
不過保險起見,他們可以用我的信息素配一瓶香水,也會有緩解伴侶情緒的作用。
平常的懷孕夫妻也會使用這樣的方法。
可拿着這瓶苦艾味道的香水朝家走時,卻總覺得怪怪的。
有種莫名的澀情。
我將香水收進包裏,輸入密碼走進門。
房間的燈黑着,屋內空無一人。
一眼望得到頭的房間裏,空落落的,沒有一點聲音。
我仍不死心地依次查看了洗手間、浴室和牀底下。
什麼都沒有。
唯一稍微值得人慶幸的就是,我自己的東西也缺少了一部分。
牀鋪上依舊留存着兩人的信息素味道。
雪松混雜着苦艾,苦澀加倍。
電話一通通地打出去,無一例外地石沉大海。
我甚至開始思考是鬧鬼了還是招賊了。
終於,在天黑之後,電話被接通。
聽筒裏傳來某人昏沉沉的聲音。
「喂……」
我壓住恐慌和憤怒,問道:「你在哪?」
「在哪?」他似乎還沒睡醒,語氣裏帶着很濃厚的鼻音,甚至像是在撒嬌,「我在家啊。」
「我好餓,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停頓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你在哪個家?」
「當然是我自己家,你家的牀太硬了,昨晚睡得我好不舒服,總覺得有東西在啃我的頭。」
我很想說那不是啃,那是吻。
但眼下明顯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我嘆了一口氣。
拿起車鑰匙,飛快地出了門。
等電梯的時候,我問道:「身體有沒有不舒服?情緒不好或者肚子不舒服的情況有沒有?」
「拜託,我是個成年人,難道還不會照顧自己嘛?你要是真的這麼緊張孩子,就把他弄到你肚子裏去。」
還想開口解釋,可電話已經掛斷。
電梯下行,從 27 層到-1 層。
這一路上,我想清楚一個問題。
每次提到孩子或者身體,周漱都會生氣。
身爲病人,他諱疾忌醫。
身爲孕男,他焦慮過甚。
這些都是對身體不利的習慣。
身爲醫生,我應該和他擺事實講道理。
但就像他說的,他是一個成年人,這些道理他並非不清楚。
多數時候,情緒和道理是毫不相關的兩個東西。
尤其是孕期激素波動大。
我作爲丈夫,應該做的是處理情緒。
可我並不擅長情緒的處理,於是給這方面的專家打去了電話。
-9-
周漱是光着腳來開門的。
看到我手裏的玫瑰花和奶油蛋糕,神色一喜。
他的臉上終於有了笑意,我的心情也晴朗許多。
術業有專攻,這話真沒說錯。
可我看到周漱的腳,還是忍不住皺起了眉。
他在鞋櫃裏翻找拖鞋,拿出來的竟然是一雙全新的,連標籤都還沒拆。
掃地機器人像是寵物一樣在地板上溜達。
房子設計成二層挑空,佔據兩層樓的寬闊窗子外,是搖曳着的繁茂樹木。
整個家都被濃郁的雪松味充斥着。
生理角度上,Alpha 會對同類的信息素產生抗拒。
可心理上,我又難免會聯想到那兩個晚上。
被雪松氣味包裹纏綿的夜晚。
情感和本能在打架,我看到周漱裸露的後頸。
「你的抑制貼呢?」
「這是我家,你在家裏會用抑制貼嗎?」
「當然。」我毫不猶豫地點頭。
「哦。」他陰陽怪氣地鼓了鼓掌,「那你很棒棒嘍。」
緊接着,他又把插好的花瓶舉到我面前,笑着說:「怎麼樣?好看嗎?」
他這個樣子,讓人想和他生氣都沒有辦法。
在那花團錦簇的漏影中,我看到他的笑臉。
點點頭,回答道:「好看。」
掃到機器人走到我們腳下,他頭都沒抬,從機器人的頭上跨了過去,然後繼續去擺弄那盒奶油蛋糕。
「你怎麼知道我愛喫芒果的?還說不喜歡我,對我的喜好都一清二楚。」
我沒說話,對着那背影看了好一會兒。
最終還是忍不了。
將他一把扛起,丟在沙發上。
他還想跑。
蛋糕盒綁帶在茶几上安靜地放着。
我隨手扯過,把他捆了個結實。
永遠不要小瞧一個外科醫生打結的能力和速度。
他還在掙扎,光裸的腳掌一腳踹向我胸口。
被我抓住腳踝,一把按住。
「畜生啊!我肚子裏還揣着你的崽呢。」
「禽獸,放開我!有種打一架啊,偷襲算什麼本事?」
「都是 A,憑什麼被壓的一直是老子?你放開我,我之前是一直讓着你,有本事放開我,光明正大地打一架!」
……
他的嘴巴一張一合,喋喋不休。
我俯身,用一個吻堵住了這個出口。
一個轉瞬即逝的輕巧的吻,可他卻愣在原地。
不再掙扎,不再怒吼。
我剛好趁這個時間,在他腳上套了一雙襪子,然後是一雙拖鞋。
「成年人,你對自己的照顧很草率。」
我解開繩子,在他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
-10-
一直到晚飯上桌,他都保持着安靜。
今天做了他喜歡喫的豆芽,他也沒喫多少。
他戳着碗裏的米飯,神色懨懨。
「顧簡。」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說,「明天和我回家吧。」
「我明天值班。」
他的臉色更難看了,卻沒生氣。
豆芽被他在碗裏重新翻炒了一遍。
我放下筷子,也順便解救了他的碗。
「週六吧,週六我有空。我們上午去商場挑些禮物,下午回你父母家。」
他立馬咧開嘴樂了。
他其實一直都很好哄。
這一晚,他睡得更不安分,還沒到半夜,就半個身子趴到了我身上,牙齒在我的腺體上啃噬嘬咬。
抑制貼被撕開,撕爛,丟到牀下。
最後還是把那瓶香水打開,灑滿整牀,才勉強安撫下來。
也還長着。
他把自己團進被子裏,我走進浴室,被冷水從頭澆灌。
天亮後,他悠悠轉醒。
我和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還是搬回我那裏吧。」
-11-
星期五的早上,我剛到醫院就接到張平的電話。
張平,就是我和周漱認識的那場婚禮上的新郎。
他和他的 Beta 妻子新房入住,想邀請幾個朋友去暖房。
「別說哥們兒不給你機會,周漱也來。」
「你不是喜歡人家嘛,這可是個好機會。」
更衣室的櫃子開着,我一隻手拿着手機,飛快地換好了衣服。
櫃門上,一張白底證件照。
寸頭、白襯衫。
即便是證件照依舊笑得耀眼。
照片是被多次放大過的,連模樣都有些虛化。
如果周漱此時在這兒,一定能發現,這是自己的證件照。
其實算是公器私用。
就診時的身份信息醫院後臺都有記錄,醫生只要知道姓名和身份證號就能很快查閱出來。
而我,從醫學院裏出來,剛好練就了過目不忘的本事。
我把照片摘下,從包裏拿了一張新的出來。
是幾天前,晚飯後周漱在家裏開視頻會議。
嘴裏咕嚕着我聽不懂的語言,戴着無邊框眼鏡。
乍一看是西裝領帶,衣冠楚楚。
可只有我知道,桌子底下,他正掙扎着想要踩掉剛穿上的棉襪子。
我裝作在拍花,實際在拍他。
玫瑰花即將枯萎,新買的洋桔梗被他擺在桌頭。
-12-
我夾着手機從更衣室走出來,狀似隨意地問道:
「周漱?他是喜歡 Omega 的吧。」
「他確實說過更喜歡香香軟軟的 Omega,但誰說苦苦的 Alpha 不香啊。你管他冬瓜西瓜,摘下來嘗一口不就知道了。再說了,除了他還有別的朋友要來,實在不行我介紹別的 Omega 給你。」
我隨口敷衍了幾句,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說了看情況決定。
掛了電話,我突然想起。
十幾天前,他又一次醉倒在酒吧。
我去接他的時候,他靠在我懷裏說:
「啊……還是 Omega 好。」
「苦艾酒,一點都不好喝。」
那天,我一夜無眠,想了許久。
天邊的第一縷晨光落下,我才終於決定放下。
如果沒有這孩子,或許就真的這麼算了。
所以這孩子或許是月老的姻緣線投胎轉世。
別的 Omega 再好,終究也抵不過一紙結婚證。
-13-
晚上回家的路上我又接到張平的電話。
他有些愧疚地說:「對不起啊,我好像說錯話了。」
「我就和周漱說想給你倆介紹對象,他不知咋的就生氣了,電話都給我拉黑了。」
「對不起了,本來是想幫你試試他的意思,結果試溝裏去了。」
聽到這個電話的時候我還沒有多想。
畢竟最近這段時間,周漱隔三差五就要生次氣,總歸是能解決的。
可沒想到,我回到家,他又跑不見了。
結婚證撕得稀碎躺在客廳的地板上。
就連信息素香水他都沒帶走。
我又分別去了他家和公司找,都沒找到。
電話被拉黑,微信被拉黑,就連支付寶都被拉黑了。
我只能動員朋友在他常去的地方找。
一直到凌晨三點,我剛走進警察局,就接到了熟悉的電話。
「您好顧先生,您的朋友醉倒在我家門口了。」
我趕到的時候,他躺在人家酒吧老闆的休息室裏。
手裏拎着一個苦艾酒的瓶子,喝一口罵一句:
「臭渣男!」
「牲口!」
「祝你永遠不舉!」
「兔崽子狗東西,老子瞎了眼看上你……」
老闆跟我說我才知道,他爲了不讓人找到,躲到了這條街新開的那家 KTV,喝醉了才歪歪扭扭地栽倒在酒吧門口。
我奪下他手裏的酒瓶,將人背在身上。
踩着路燈的影子一直到家,他還在罵。
到最後,腦子已經跟不上了,就只能重複地罵着王八蛋。
我給他換好衣服放到了牀上,一邊去廚房煮醒酒茶一邊給婦產科的同事打電話。
懷孕理論上是不建議喝酒的,醉酒更是不好。
爲了以防萬一,去醫院檢查一下最好。
但他同時又提醒我:
「他今天下午來過醫院,問我打孩子的最晚時間,他的情緒不是很好,我建議你們兩口子還是好好聊聊。」
-14-
我把醒酒湯煮好端出去時,他已經醒了。
把自己的衣服從洗衣機裏掏出來,也不管是不是溼的,抱着就往外走。
我抓住他手腕阻攔,他反手就給我甩開。
我把他打橫抱起,他就渾身僵直,像一塊鋼板。
我擁抱他,他就猛地給我一腳。
我疼得跪在地上,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繼續往外走。
「周漱!」我高聲叫他的名字,「你到底要幹什麼?」
他停住腳步卻沒回頭,聲音透着股森然的冷意:「顧簡,我們離婚吧,孩子我不想要了。」
我扶着牆壁站起來,問道:「爲什麼?至少給我個理由。」
「因爲我不喜歡孩子,我不喜歡你。」
「生了這個孩子,我們倆下半輩子就會被這個孩子困住,要永遠都要和不喜歡的人在一起生活。」
「你不是說不想和 Alpha 在一起嗎?張平介紹的那個 Omega 就很好啊,他會給你生孩子,他不會信息素不耐受,他不會光着腳在地上走,他也不會挑食不喫肉,你想要的他都能做到啊。」
我感覺嘴裏泛起一股苦澀。
好半天才找回聲音,「那你之前說要帶我回家……」
「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
空氣裏飄蕩着苦澀。
情緒在寂靜中沉澱下來。
他從外套口袋裏翻找,找出一張銀行卡。
「這段時間謝謝你幫我,就當是感謝費吧。」
他的指尖剛離開卡片,還沒來得及抽回,我便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並順勢帶進懷裏。
「不管是光腳在地上走,還是挑食不喫肉,這都不是我們必須要分開的原因。」
「周漱,承認吧,你只是喫醋了。」
他雙手攥拳,撐在我們倆的身體之間,「誰喫醋了,我又不喜歡你。」
「嗯。」我輕輕地應了一聲,抓住他的手掌,將他更用力地抱緊,「是我喜歡你。」
他頓住了幾秒,然後突然將臉埋進我的肩頭。
只是幾秒鐘,肩上已是一片濡溼。
「纔怪,你只是喜歡孩子。」
「通常的小孩五歲還沒有開智,可那年我已經失去了父母。我對家庭沒有概念,對父母子女更是沒有。」
我微微拉開一點距離,就這麼看着他紅彤彤的眼睛說:
「我的意思是,子女在他出生前,就只是一顆逐漸成形的受精卵,是個空殼一樣的概念,不值得喜歡。」
「但你值得。」
「很抱歉,在你最不安的時候,沒有給你足夠的安全感。」
他吸了吸鼻子,哭得更傷心了。
將整顆頭都埋進我胸口,沒一會兒就在胸前印出一個完整的臉。
-15-
我當着他的面給張平打電話。
「周漱找找就好,氣性這麼大,我也沒說非得介紹,還搞離家出走這一套。」
周漱懷孕的消息我們並沒有告訴任何人。
他現在還不能很好地接受,讓更多人知道只能給他更大的壓力,沒有任何作用。
而且 Alpha 懷孕自古以來沒有先例,如果中途出了什麼差錯,也免得和人解釋。
周漱躺在我大腿上,不輕不重地捻弄我的耳垂。
直到電話掛斷,我一把攥住他的手反扣到身後。
「再動手動腳是要喫苦頭的。」
「我不怕。」他梗着腦袋,「我懷着孕,你還能拿我怎麼樣?」
我輕笑一聲,抬起他的下巴。
微微俯身,在他的脣上啄了一口。
「都說了,喫點苦頭……嘴巴不就是這麼用的嗎?」
他的瞳孔放大,死死地盯着我。
我笑得更大聲了。
最後又親了一口,我把他打橫抱起搬到牀上。
「明天上午帶你去醫院看看,下午還要回家,現在該睡覺了。」
「不是……」他一把扯住我的袖子,「說得那麼髒,就只是這樣?」
「髒?我說什麼?」
我頂着一張無辜臉Ṭŭ₌,讓他十分無奈。
在枕頭上狠狠捶了一拳,然後便拉着被子捂住了腦袋。
關燈之後,我照例在牀上噴香水。
一片漆黑裏,手腕突然被人攥住,隨後落入一個胸膛。
「這破香水我都聞膩了,給我喫點苦頭吧。」
「不行。」我一根手指頂着他的腦袋,「你現在是孕男,要禁慾。」
-16-
上一次來檢查時,因爲對孩子和他爹都不抱有期望,所以只做了血液檢查。
但這一次爲了檢查孩子是否有畸變風險,所以又額外多檢查了幾項。
基本上能檢查的都查了。
等檢查結果期間,我們去商場買好禮物,然後乾脆在附近喫了午飯。
下午,還沒到醫院就接到了同事的電話。
「小顧啊,快來吧,孩子沒了。」
這一句話嚇得周漱魂都飛了,馬不停蹄地往醫院跑。
到醫院後看過檢查才發現。
原來上次是誤診,周漱根本沒懷孕。
說是誤診也不準確,因爲他體內的激素、信息素和 HCG 含量確實一團糟。
綜合檢查的結果表示,他應該是生病了。
其中最明顯的表現是對自身信息素的排斥。
類似於過敏反應,但還不太一樣,因爲過敏反應只在體內,而周漱,他除了對自身信息素過敏之外,還對其他 Alpha 的信息素全吸引。
有點像是二次分化的前兆。
可是一般二次分化也就是幾天,他足足紊亂了幾個月,並且腺體也沒有向 Omega 轉變。
懷疑是一種全新的信息素紊亂症。
一直給周漱看病的同事頭髮頓時就白了,撓着頭看着自己寫下的論文,唉聲嘆氣。
好消息,周漱的病情還是可以寫成論文的。
壞消息,它會成爲信息素診室的論文,他的論文還是白寫了。
-17-
到周漱家的時間比預計晚了半個小時。
可我們到時,他父母還是很熱情地迎接了我們。
一桌子擺滿了菜,不是我愛喫的,就是周漱愛喫的。
讓我心裏更加愧疚了,一頓飯一直在道歉。
「就像在自己家一樣。」
「周漱追你的時候就和我們說了,我倆一直都很想見見你,但周漱說你害羞一直不往家裏領,我們急啊。有點熱情過度,你多擔待。」
我微微偏頭看了周漱一眼。
追我?
什麼時候?
那幾百通電話嗎?
那應該不是追求而是追殺吧?
比起追求,我更願意稱我們的相愛是一場相互引誘。
這兩者有着微妙的區別,但有時又不那麼有區別。
他嘿嘿地笑,一言不發地往我碗裏夾了一塊排骨。
我又把排骨夾回到他碗裏,換來他冒尖的炒豆芽。
之前不知道周漱爲什麼那麼愛喫豆芽,直到喫到周媽媽做的菜。
菜比肉好喫,豆芽最好喫。
見我們倆都愛喫,走的時候,周媽媽給我們裝了一大兜子。
放冰箱冷凍,能喫半個月。
這就是媽媽沉甸甸的愛。
-18-
回到家,躺在牀上,他不安分地來回打滾。
我把喫的放進冰箱,出來時發現他已經開始放空發呆,於是拿了換洗衣物準備去洗澡。
浴室裏,熱氣氤氳。
我還在洗頭,門突然開了。
四目相對,我十分尷尬, 他萬分變態。
嘿嘿地笑了兩聲,便瘋狂地衝了上來。
三兩下,上衣就已經脫了個乾淨。
抬手關掉我的淋浴頭,然後便深長地吻了下來。
水汽濃郁, 讓人無法呼吸。
我扣住他的腰,將他從身上拉開。
「醫生讓你注意休息,不要讓信息素波動太大。」
浴室放大了我的聲音,也放大了他的喘息聲。
那聲音全方位環繞, 將我包圍起來。
「那今天就要辛苦一點。」
鵝毛一樣的觸感掠過喉結。
隨後又被潮溼溫熱地包裹住。
他抬起頭看我,那雙眼已經水汽騰騰。
不怪我意志薄弱,實在是沒人抗拒得了這樣的眼神。
我草草衝乾淨頭髮,拉着他回到了房間。
一眼望得到頭的房間裏,臥室即是廚房,廚房即是客廳。
巨大的落地Ţŭ⁴窗前,城市的夜景盡在眼底。
他回過頭朝我笑,「我家的窗子大……」
「什麼意思?」
「下次去我家。」
我的回答是一個更加兇殘的吻。
-19-
領證之後是要辦婚禮的。
這件事是一個月後, 我們纔在周爸周媽的提醒下想起來。
我申請的年假也差不多可以開始了。
雖然孩子沒有了, 但蜜月可以安排上了。
只是到婚禮現場佈置時犯了難。
周漱的朋友不多, 我的更少。
如果只請親朋, 那我們倆只要一個大一點的包間就夠了。
可是父母那一輩喜歡熱鬧, 總覺得結婚這樣大的喜事越多人知道越好。
他們說,來的人越多越熱鬧,兩口子走得越長遠。
爲了這個意頭, 我們拼命蒐羅人。
最後, 他乾脆提出個主意, 請帖廣撒網發出去, 來的人只要祝福,不要禮金。
他這個辦法效果顯著,婚禮當天, 現場鬧騰騰的, 根本數不清有多少人。
他手下的員工和客戶來了, 我醫院的病人和同事也來了。
我們給彼此交換戒指。
而這枚脆弱的銀圈,從此會圈起兩個人的人生。
流程走完後, 我們和賓客們一起走進舞池。
突然,他戳戳我的手臂,給我指向餐桌旁偷摘花瓣喫的男人。
「你這是不是也是有病的表現?」
我看了他一眼, 「不是在罵人?」
「我要罵就直接光明正大地罵了好不好。」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直到被他打了一拳才老實。
朝着那邊瞥了一眼, 然後道:
「一會兒讓人跟他說一聲就好,咱們跳咱們的。」
他有些奇怪,「你不管嗎?」
「我爲什麼要管他?」
「你不是有職業病嗎?路上看見人就……」他突然頓住, 然後驚訝地看向我,「你那個時候就對我圖謀不軌!」
我在他的脣上親了一口,「人對美好的事物總是心生嚮往。」
「那我一開始就說你喜歡我,你還不承認。」
「我從沒否認過。」
「你太壞了。」
我托起他的下巴,停在脣邊一寸遠的位置, 「我不承認。」
話音落,兩脣相接。
頭頂,璀璨的煙花點亮了半個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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