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師少女9鄱陽湖水猴子

和朋友坐船遊湖時,我做了一個夢。
夢裏,一個男人說看上我了,叫我嫁給他。
我沒答應,第二天,船上的女同學離奇地消失。
晚上再做夢時,我答應了。
他笑得開心,可惜他不知道,我是唯一的地師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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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喬墨雨,是南江大學的大三學生,也是當代唯一的地師傳人。
地師,古代又指風水先生。
俗語有云:一等地師觀星斗,二等風師尋水口,三等先生滿地走。現在行走世間的,大多都是普通的風水先生。能掌握觀星望氣之術的,古代都在欽天監任職,效命於帝王家。
我喬家祖上便是欽天監監正,也是世傳的風門門主。
又是一年暑假,寢室裏的凌玲邀請我們去她家玩,她是江西九江市人,家裏在鄱陽湖畔開了家民宿。我原本不想去的,可她接下去的話,一下就引起了我的興趣。
「我表妹夢見水神了,他真的好帥好帥啊,比所有見過的明星都帥,簡直沒法用言語形容。」
按凌玲的說法,近段時間,住在鄱陽湖附近的許多少女,都夢見了一個相貌驚爲天人的男子。男子會在夢裏跟她們聊天,帶她們去玩。
室友們都興奮起來,七嘴八舌地討論猜測這個水神到底長什麼樣子。
我有些好奇。
「他沒傷人?也沒要求人幹什麼事?夢見他的人會受傷或者死亡嗎?」
「討厭,他是水神啦,又不是什麼妖魔鬼怪,喬墨雨,你不許污衊他。」
凌玲不滿地嘟起嘴巴。
我更奇怪了,託夢這事兒,基本都是孤魂野鬼乾的。人橫死之後,執念太深,會找親屬託夢,鬼差也是允許的。
人有三魂七魄,天地兩魂遊蕩在外,命魂鎮守七魄。
如果是素不相識的魂魄想進入人的大腦,命魂不認識他,肯定萬分防備。被強行地入夢以後,就會像鬼壓牀一樣,激烈地反抗這進來的生魂,掙扎着想醒過來。
等醒來以後,頭腦昏昏沉沉,要好幾天才能反應過來。
像凌玲說的這個水神,不傷人,無所求,實在是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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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對這個「水神」感到好奇,放ẗų₎假以後,坐火車跟着凌玲去了她家。
現在正值汛期,鄱陽湖水位高,從落地窗朝外看去,碧波萬頃,天上有一些碎絮似的晚霞裂片,碎在湖面上,把湖水也染成了金色。
樓倩倩驚喜地歡呼:「好漂亮啊,喬墨雨,你給我們拍張照片。」
說完不由分說地塞給我一個手ŧú₇機,然後幾個女生站在湖邊,擺弄姿勢拍照。凌玲還不停地下指令,一會兒叫我蹲下,一會兒叫我扎着馬步拍。
我正低頭想事情,舉起手機隨便地給她們來了幾下。好不容易拍完照,樓倩倩接過手機一看,氣得鼻孔放大。
「喬墨雨,叫你拍照,結果全是你在自拍!」
「對啊,那你還讓我們喊茄子,還叫我踮腳!」
凌玲也氣得跺腳。
「啊?是嗎?」
我接過手機看了眼。
「煩人,我怎麼今天沒洗頭髮都這麼好看。」
我開着玩笑,下一秒,卻愣住了。
屏幕中,我穿着一件黑色短袖,一臉不耐煩地看鏡頭。右肩上搭着一隻手,手指修長白皙,格外顯眼。
我猛地向後轉身,後面是凌玲家民宿的大門口,門口擺着幾盆花,玻璃門緊閉着,空無一人。
有意思,大白天的就敢這麼猖狂。
這隻手,究竟是調皮的孤魂,還是找死的野鬼,歡迎走進今晚八點半的喬大師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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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完照,凌玲走上去敲門,過一會兒,她爸媽熱情地迎了出來。
「呀,歡迎歡迎,外面熱死了,快進來吹會兒空調。」
飯後,凌玲得意地告訴我們,她們家今年新買了一艘遊輪,晚上可以住在船上,開到湖中間去過夜。
「但是得注意,不能開到魔鬼三角那一片水域去,那裏很可怕的。」
所謂魔鬼三角,是指老爺廟水域附近,發生過多起沉船事件。歷史記錄最高的那天,僅一天裏就沉沒了十三艘船。
而其中最出名的,就是侵華日軍的那艘沉船。
1945 年,運輸船「神戶五號」裝滿了在我國掠奪的金銀財寶順長江入海回日本,誰知到鄱陽湖老爺廟水域時,船隻突然沉沒,船上兩百多人無一生還。
駐九江的日本海軍不甘心,派出了一支優秀的潛水隊伍來到老爺廟。誰知道,三十多人的潛水隊伍下水後也全失蹤了,唯一回來的一個人還精神失常。
戰後,國民政府不甘心沉船上的大筆財富就這樣消失,找了美國專業的打撈隊伍過來。
這支當時世界上最專業的潛水隊伍,也消失在了這片神祕的水域中。
這些都是真實的歷史事件,雖然媒體報道,這一切可能跟當地複雜的水域和氣候有關。但是樓倩倩他們是親眼見過我抓鬼的,立刻就往這方面想了。
「凌玲,我害怕,要不我們還是別去湖裏了,就在你家住幾天吧。」
凌玲卻不以爲意。
「怕什麼,我們有喬大師在,她會保護我們的。」
「更何況,船上已經有人等着咱們了。」
凌玲看了我一眼,紅着臉道:「江浩言他們寢室的也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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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輪不小,足足六個房間,我們去的時候,江浩言他們一行已經在船上了。大家興奮地四處參觀,我進了江浩言的艙房,他關上房門,深吸一口氣,握住我的肩膀。
「喬墨雨,我喜歡——」
「我也喜歡這個房間。」
「你搬出去,我來住。」
其他艙房都是狹窄的單人牀,這房裏有唯一一張雙人牀,窗戶也大,風景格外好。
我撲過去把江浩言的行李箱蓋子一合,推到門口。
哼,是你小子機智,一來就挑了最大的。你什麼檔次,不知道好的該留給門主嗎?
江浩言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片刻以後,惆悵地嘆口氣,認命地拖着行李換了個房間。
「喬墨雨,我恨你是個木頭。」
一羣年輕人聚在一塊兒,熱鬧地喝酒、聊天,不知不覺就到了半夜。他們還在繼續玩鬧,我撐不住,一個人先回房裏睡覺。
我回房的時候,凌玲已經先睡下了。
她酒量不好,喝了兩瓶啤酒就暈乎乎的,一個人佔了半邊牀,四仰八叉地睡着。
我把她朝旁邊推過去一點,然後挨着她躺下,很快地就陷入了夢境。
我坐着木筏來到一個小島,木筏停泊在岸邊,我踩着沙灘上岸。腳心陷入柔軟的沙子,觸感非常真實。
沙灘上,站着一個陌生男人。
他一頭銀髮,眉宇清冷,深邃的瞳眸裏彷彿有汪洋般的憂傷。
「喬墨雨——」
他朝我伸出手。
「嫁給我,留下來陪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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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玩意兒?」
我伸手掏了掏耳朵。
「你再跟我說這麼晦氣的事情小心我揍你。」
我沒搭理他,繞着小島轉了兩圈,島上除了沙子啥也沒有。那個男人詫異地挑了下眉,不甘心地朝我走過來。
到我面前時,又朝我伸出手。
他嘴角微彎,露出一個迷人的微笑,嗓音低啞,彷彿帶着蠱惑人心的力量。
「喬墨雨,嫁給我。」
我沒反應,他繼續用氣泡音說話。
「看着我的眼睛。」
太夾了,受不了,我翻個白眼,直接彎起兩根手指戳他眼睛。
「看你媽,你扁桃體被門夾了!」
眼前的場景煙霧般地散開,我的手穿過他的臉,重重地打在船艙牆壁上,我猛地睜開眼睛。
窗外漆黑一片,外頭已經徹底地安靜下來,只有海浪時不時地拍打在船身上,發出「嘩嘩」的悶響聲。
我抹了把汗,掏過旁邊的手機看了眼,時針指向凌晨三點。
還早,繼續睡。
我翻了個身,意外地發現旁邊的位置空着,凌玲不見了。
「凌玲——凌玲——」
我輕喊了兩聲,艙房裏就有洗手間,洗手間的門開着,裏頭漆黑一片,並沒有人。
想到白天在凌玲家門口看見的那隻手,我放心不下,決定起牀去找她。
遊輪停得離岸不遠,甲板上亮着燈,岸上的建築物成了一團巨大的黑影,看着讓人心頭髮毛。
更讓人發毛的是凌玲。
她穿着白色的睡裙,在甲板上翩翩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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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玲是出了名的手腳不協調,軍訓的時候就以同手同腳地走正步聞名全系。現在她閉着眼睛,僵硬地踢腿、伸胳膊、轉圈圈,臉上還掛着沉醉的微笑,要多瘮人就有多瘮人。
我看得雞皮疙瘩掉一地,凌玲忽然又轉了幾個圈,朝我的方向一路旋轉着跳過來。
我站着沒動,手已經掐了個降鬼扇印。
手印又叫手決,是一種手勢語言符號,在道教和佛教中都有獨特的系統。像我們在寺廟裏,能看到不同佛像的手部會擺出不同的特定姿勢,那其實就是手印。
在道教,手掌部位暗含天干地支,不同的手印能溝通不同的能量,降鬼扇印就是驅邪專用。
我剛擺好姿勢,肩膀上忽然被人猛地拍了一下。
「喬墨雨,你怎麼在這兒?嚇我一跳!」
班長張宇揉着眼睛,打着哈欠。
「怎麼半夜還不睡覺啊?你在看什麼,咦,凌玲在幹啥?」
「她中——」
我一個邪字還沒說出口,就被班長打斷了。
「她總是隻留下電話號碼,從不肯讓我送她回家,聽說你也曾經愛上過她——」
班長一面哼着歌,一面走過去興致勃勃地握住凌玲的手,帶着她在原地轉了個圈。
「月色下跳舞,太浪漫了,凌玲,我能跟你一起跳嗎?」
我:……
他們兩個手拉手地在甲板上轉圈圈,也許是受班長陽氣的影響,過一會兒,凌玲身後一道白影逐漸地浮現出來。
那道影子,是個渾身溼漉漉的中年婦女。她和凌玲手貼手、腿貼腿,凌玲踩在那個女鬼的腳上,所以她的腳尖看起來一直是踮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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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玲,你跳得真好,你是不是學過芭蕾?」
班長低頭看了眼凌玲的腳尖,滿臉羞澀。
我終於忍不住了:「班長,她——」
「咳咳,喬墨雨,這麼晚了,你不早點兒回去睡覺?」
班長面色羞赧,一邊瘋狂地朝我使眼色、比嘴型。
「電燈泡,快走啊你。」
我神色複雜地看着班長。
「你確定?」
這個時候,女鬼正把頭搭在凌玲肩膀上,一雙發黑的瞳仁直勾勾地盯着班長看。
這場三個人的遊戲,沒有一個人是多餘的。
班長上嘴脣不動,下嘴脣頻繁地朝左側斜,做表情做到已經快扭曲,示意我離開。
見我不爲所動,他終於屈服。
「每節課的課堂筆記都給你一份。」
「好的班長,你們慢慢地跳,那我走了。」
我笑着揮了揮手。
這個女鬼身上煞氣不重,短時間內也傷不了人。我放心地回房間翻出揹包,掏了兩枚五帝銅錢放進口袋。
我回到甲板上,前後時間最多兩分鐘,可就是這麼短的時間,班長和凌玲都不見了。
空蕩蕩的甲板上,月光如水,照亮了地上一攤鮮紅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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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玲——張宇——」
遊艇的甲板不大,我走到扶欄旁邊向下俯瞰,水面黑漆漆的,寂靜的海面上,除了浪花,什麼都沒有。
我只能又往艙房的方向走,走了一段路,果然聽見了班長的聲音。
「凌玲,我沒事的,一點兒都不疼,嘶——」
駕駛室裏,靠窗有一小圈卡座,班長坐在卡座上,一條腿擱在駕駛位的椅子靠背上,小腿上有一道深深的劃痕。
凌玲站在他旁邊,低頭盯着他小腿看了片刻,忽然把嘴湊了上去。
「嘶——」
班長深吸一口氣,腳尖繃直,五個腳指頭縮緊,手也緊緊地抓住卡座,白皙的臉蛋漲得通紅。
「凌——我們這樣是不是太快了?」
「是太快了!他媽的,我諒你修行不易,本想着饒你一次,居然敢動我的人!」
我快步地走過去,一把捂住了凌玲的嘴巴,她背後的女鬼,瞬間齜起牙齒。
這是一個普通的孤魂。
每個人都有命數,所謂閻王要你三更死,不會留人到五更。人這一生,什麼時候死,早就命中註定。
正常陽壽已到的,鬼差會按時來接人,把人的魂魄帶去地府。也有些人身體特殊,死後魂魄不能離體的,就需要鬼差把他的魂勾出來,這叫勾魂。
那些意外地死亡的,就是孤魂野鬼了,也叫漂靈。因爲投胎是有規定時間的,你提前死了,陽壽未盡,魂魄不能去投胎,只能留在人世間,到處漂泊。
爲了管理這些孤魂野鬼,地府特意地建了一座枉死城,會有日夜巡遊在人間搜捕,發現了就帶去枉死城,等着投胎。
但是這幾年人口爆炸增長,有各種車禍等意外身亡的,也有因爲心理疾病自殺身亡的,人數太多,陰差忙不過來,漂泊在外的孤魂野鬼也就多了。
這其中,那些橫死的,怨氣強,會容易成爲厲鬼。厲鬼傷人,鬼差來不及收的,就有人間的道士收拾他們。
而另一類比較特別的,是活夠了自殺的。他也沒有特別憎恨的人,心裏怨氣不重,死後在人間四處遊蕩,剛纔這個女鬼,就是這種普通的遊魂。
遊魂一般不傷人,可這個女鬼,居然對血液有了慾望。
沾了人血之後,鬼魂很容易煞變,到時候就會成爲厲鬼,害人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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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把凌玲扯過來,班長已經反應過來,飛快地抓住凌玲的胳膊。
「喬墨雨,你幹啥啊?」
「雖然我讀書好,人又帥,身高一八三點五,聰明正直、善良孝順,但是你不可以喜歡我啊。」
「我心裏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班長紅着臉看了凌玲一眼,鼓足勇氣伸出手,把她拉到身後護着。
「我們之間是不可能的,你死心吧。」
女鬼貼在凌玲身後,嘴角掛着血跡,她漆黑的眼瞳已經逐漸地開始發紅,彷彿瀰漫了一層紅霧。
「我靠,快閃開!」
這個鬼煞變得也太快了。
我伸手去推班長,沒推動,他輕笑一聲,伸手一撩劉海。
「喬墨雨,忘了告訴你,我雖然讀書好,可我還是校跆拳道社的啊,你這點兒力氣,啊——」
我飛起一腳踢中班長的胸口,他慘叫一聲向後倒去,身體正好卡在駕駛座和方向盤中間。
與此同時,凌玲剛好低頭想咬班長,這一下咬了個空。她轉頭看了我一眼,眼中閃過驚懼之色,然後又立馬轉身,朝班長撲過去。
班長伸開雙手迎接凌玲,臉上帶着幸福的微笑。
「凌玲,我早就知道你也——」
就在兩人要抱上的一瞬間,情急之中,我脫下腳上的人字拖,一把甩到凌玲臉上。
「啪!」的一聲,凌玲的頭向旁邊一歪,臉上一道紅痕,班長氣瘋了。
「喬墨雨你瘋了!就算我拒絕你,你也不能打人啊!」
他從椅子上掙扎着要站起來,凌玲愣了一秒,又朝他撲過去。我已經飛撲上前,一把扯住了凌玲的衣服,兩個人滾倒在地上。
班長急了。
「別打了,你們兩個別打了——」
我們動靜鬧得太大,其他人聽見響聲,已經朝這邊走過來。
江浩言睡眼惺忪地推開駕駛室的門,大喫一驚。
「你們在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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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浩言,她們兩個爲了搶我打起來了,你快把她們拉開。」
班長屁股陷在椅子和方向盤中間,情急地揮動着雙手。
「兩個女生打架像什麼樣子,啊,喬墨雨,你怎麼能掐人脖子呢?」
江浩言愣住了,顯然沒明白班長的話,過一會兒,他倒吸一口冷氣,結結巴巴道:「爲了搶你打起來了?喬墨雨,你——」
江浩言轉頭看向我,語氣裏的委屈之情溢於言表。
「你喜歡班長?」
我把凌玲的下巴往後一掰,把那枚五帝銅錢塞了進去,與此同時,結了個降鬼扇印:左手伸開向上,右手食指、中指、無名指彎曲,大指和小指伸開,置於左手掌根部。
手印貼上凌玲的額頭,凌玲渾身劇烈地顫抖一下,很快地就不動了。
我又低聲地念了咒,那道白色的魂體,很快地就消散在空氣中。
我鬆口氣,這個女鬼段位低,好對付得很,要不是班長在這裏礙手礙腳,我早就把它收拾了。
我拍拍手,站起身,然後把班長從方向盤下拉了起來。
「行了,班長,你把凌玲抱回房間去睡一晚,明天我再給她念個安魂咒就行。」
班長抱起凌玲,看我一眼,又看看江浩言,嘆了口氣。
「哎,感情的事最難強求,你們好好地聊聊。」
他離開駕駛艙的門,在門口又站了幾秒鐘。
「喬墨雨,雖然我優秀得就像黑夜中的螢火蟲,你情不自禁地被我吸引。但是有時候也要睜開眼睛看看周圍,說不定你的緣分就在身邊。」
「而我,註定是你得不到的男人。」
班長大步地離開了,我和江浩言留在駕駛艙,面面相覷。
江浩言:「安魂咒,你——這是在驅邪?」
我點點頭,擺了擺手。
「對啊,一個小鬼,不費什麼事。」
「行了,時間不早了,回去睡覺吧。」
我走了兩步,忽然感覺有點不對勁。
剛纔注意力集中在驅邪上,沒反應過來,現在四下一安靜,我才發現方向盤後儀表跳動,馬達發出震動聲,應該是班長剛纔卡在那兒,不小心把遊輪給啓動了。
「江浩言,你會關這東西嗎?」
江浩言搖搖頭。
「就凌玲會,不過這個速度也不快,開一會兒問題不大。」
天很快地就亮了,我把凌玲叫醒,讓她去把行駛的遊輪熄火關停。
凌玲呆呆地坐在方向盤前,顫顫巍巍地伸手指向前窗玻璃,臉色一片鐵青。
「前面是老爺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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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玲的表情已經快哭了。
「我們到老爺廟水域了,快,快點回去!」
她手忙腳亂地轉着方向盤想調頭,越心急越亂,我在旁邊看她瞎折騰一陣,遊輪忽然熄了火,徹底地停了下來。
凌玲呆了一會,「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完蛋了,船動不了了!」
我湊過去。
「你別緊張啊,踩沒踩離合器?」
「喬墨雨,這是遊輪,哪來的離合器!這裏有水怪,我們要死在這兒了!」
凌玲一邊抹眼淚,一邊哆嗦着繼續不甘心地轉動方向盤。江浩言和班長也趕了過來,看見凌玲哭,班長頓時着急了。
「哎呀,凌玲,你別怕。」
「這個地方磁場異常,遊艇不能正常行駛也是難免的。這是北緯 30 度,這條緯度線非常奇特,全球但凡位於這個位置的地方,都有很多神奇難解的現象。
百慕大也在這個維度,經常有飛機輪船失事,不是什麼水怪造成的。」
班長說完,凌玲愣了幾秒,哭得更厲害了。
「那我們還怎麼回去?」
「行了行了,我看過鄱陽湖的報道,船隻失事基本都在大風天,今天天氣好,又沒什麼風。我們打電話等救援就行,不會出什麼事的。」
江浩言安慰了幾句,凌玲總算冷靜下來,打電話聯繫救援船隻。
打完電話,凌玲鬆了口氣。
「下午就會有船過來。」
窗外,湖水澄清成一片碧綠,太陽已經高高地升起,千道霞光散在湖邊上,美不勝收。
我們幾個走到甲板上,微風只夠吹動人的髮絲,確實是個晴朗無風的好天氣。
其他同學也起牀了,一個個地伸着懶腰走到甲板上,嘻嘻哈哈地打鬧,凌玲徹底地放鬆下來。
「今天天氣很好,應該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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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人在船上消磨了半天時間,我從包裏掏出一大把五顏六色的旗幟,指揮江浩言,按我說的位置綁上。
「喬墨雨,你這是要弄啥啊?」
我神祕地一笑。
「凡人不會懂本門主的智慧。」
江浩言無語地看我一眼,卻還是乖乖地配合,班長在旁邊看得嘆氣。
「我愛的人,不是我的愛人,他心裏每一寸都屬於另一個人——」
我翻個白眼。
「難聽死了,閉嘴!」
Ŧũ⁺
喫完午飯,樓倩倩忽然提議。
「凌玲,你真會選地方,這邊湖面風景比之前好多啦,我們來釣魚吧!」
凌玲強顏歡笑,也想找點事情分散注意力。
「好,工具室裏有釣具。」
幾個男生興致勃勃地拿了釣竿、魚餌,要比賽釣魚。江浩言閒着沒事,也自發地加入,只有班長,一直陪在凌玲旁邊,小聲地安慰她。
「我靠,江浩言你牛啊,這麼快釣到魚了!」
魚線剛入水不到三分鐘,水面上的浮標就晃動起來,江浩言一提釣竿,穩穩地拎上來一條約莫三四斤重的鰱魚。
「喬墨雨,你看,我釣到魚了!」
江浩言提着魚線,一臉激動地把魚遞到我面前。我隨意地掃了一眼,頓時寒毛直豎。
這是一條普通的鰱魚,頭小鱗細,背部呈銀灰色。可詭異的是,魚眼發白,腹部翻過來,已經爛了一個大口,裏頭腸子都不見了。
這分明是一條死了很久的死魚。
「我靠,我也釣到了!」
幾個同學也喊了起來,大家紛紛地提起魚竿,把釣到的魚放到一起比大小,這才驚訝地發現,釣上來的無一例外,全是死魚。
「這是怎麼回事啊?」
女生們都擠過去看,張強吞了吞口水,臉色難看地搓了搓手臂。
「你們沒聽說過嗎?死魚正口,收竿就走,這是水鬼在找替身啊!」
大家都不說話了。
好一會兒,樓倩倩才擠到我旁邊,結結巴巴問道:「喬墨雨,張強說的是真的嗎?」
我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麻煩了,這底下的不是水鬼,是水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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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鬼是一種極其特殊的鬼。
水性屬陰,人死在水裏,會被困在此處,脫不了身。只有找到替身,用新死之人的怨氣才能衝破這種封鎖,之前的水鬼才能擺脫這片水域,去地府投胎。
所以,一個地方淹死了人之後,往往會頻繁地發生溺水事件,都是水鬼在尋找替身。
普通的水鬼都是魂體,其中最厲害的水鬼,時間久了能修煉出軀體,這種有身體的,叫水猴子,在日本,又叫河童。
像昨晚那個女鬼,只是普通的孤魂,用個五帝銅錢就能對付,如果碰上水猴子,那事情可就大條了。
「水猴子會在魚鉤上掛上死魚,引誘你們停留在此。它在水底力大無窮,很難對付。大家現在起不要在甲板上待着了,都進船艙去,水猴子不大會上來。」
我揮手讓衆人趕緊進艙房,大家上次在江浩言家,都親眼看過我捉絕煞,對我還比較ṭû⁹信任,只有張強的表哥,站在原地翻了個白眼。
表哥名叫張望,在 A 大唸書,學校比我們南江大學高了一個檔次,看人時候總帶着一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啥玩意兒,水猴子?河童?哈哈哈哈,你們還能更離譜一點嗎?」
表哥拍着手大笑,繼續把魚竿掛上魚餌,朝海里甩出去。
「那看我釣個水猴子上來,給你們做刺身喫。」
「表哥,你別鬧了,喬墨雨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張強急了,伸手去扯表哥的胳膊,表哥一隻手伸着抵住張強的胸口,不讓他碰魚竿。兩個人正拉扯間,海面上忽然起了一股風,浪頭猛地掀起,撲在船身上。
表哥一個沒站穩,朝欄杆撲去,張強慌忙地抱住他。
表哥哈哈大笑。
「哈哈哈,嚇死了吧?哥逗你玩呢!」
話音剛落,他手裏的魚線忽然繃緊,有一股巨力從水底下傳來,表哥神色一震,興奮道:
「我草,好大的魚!」
張強已經快哭了。
「表哥,你快放手啊,水猴子會把我們都扯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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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時起,天色已經完全變了,湛藍色的天空彷彿蒙了一層灰布,狂風嘶吼,空中發出一陣陣尖銳的嗚咽聲。
表哥緊緊地握着魚竿,手背上青筋暴起,一條腿蹬在欄杆上,身體用力地往後仰。張強站在他身後,抱着他的腰大吼。
「表哥——快鬆手啊——」
「來不及了,張強,你鬆手,所有人都立刻進艙房!」
我剛說完,一個大浪打下來,甲板頓時被澆了個透。幾個女生髮出一陣尖叫,爭先恐後地往艙房的方向跑去。
從甲板回艙房,要經過一段往下的樓梯,樓倩倩跑在第一個,她剛跨上第一級階梯,船身忽然猛地一震。
底下彷彿有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上來,遊艇歪了大半,所有人東倒西歪地摔在地上。樓倩倩更是沿着甲板一路滑下來,眼看着就要摔出船外。
她一邊聲嘶力竭地尖叫,一邊胡亂地揮舞着手,千鈞一髮之際,終於抱住了船頭的欄杆。
「嗚嗚嗚,喬墨雨,救我——」
樓倩倩抱緊欄杆嚎啕大哭,就在這時,表哥的魚竿終於被他用力地提起來了。好像是魚竿那頭的東西突然鬆了力道,因爲慣性作用,表哥和張強一起向後摔出去,魚餌上一團東西飛了上來,正好貼在樓倩倩的腿上。
樓倩倩轉頭一看,嚇得魂飛魄散。
映入眼簾的是個怪物,長得肖似猴子,但是頭髮特別長,手指之間有蹼相連。更詭異的是它長了一張人臉,眼距極爲開闊,而且沒有嘴脣,尖利的牙齒明晃晃地露在外頭。
那怪物齜着牙齒,ƭûₓ伸出猩紅的舌頭在樓倩倩腿上舔了一下。它的舌頭像蜥蜴,又細又長,頂端還是分叉的。
樓倩倩渾身癱軟,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覺地鬆了。眼看她就要被水猴子拖進水中,我飛撲上前,朝它臉上狠狠地吐了一口混着舌尖血的口水。
雖然聽起來有點噁心,但是口水這東西,其實作用很大。
道教中,唾液又叫玉液,乃人之精氣所化。《本草綱目》和《黃帝內經》都有記載唾液養生法,便是來源於道教。
《搜神記》中,有一篇《宋定伯賣鬼》就是講了口水的妙用。宋定伯吐口水,把鬼變成了羊,還把它帶去集市賣了,這個故事絕不是空穴來風。
我修道多年,口水蘊含精氣,又混了舌尖血,乍然噴在水猴子臉上,它慘叫一聲,本能地伸出雙手捂住眼睛。
這麼一鬆,水猴子掉進湖裏,我趁機把樓倩倩半抱着拖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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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進艙房,快點!」
剛纔那一幕,看見的人不多,但是船底有東西衝撞是大家都知道的,衆人不敢在甲板上停留,紛紛地跑進艙房。
我拖着樓倩倩跑下樓梯,又幾個大浪撲過來,過道上的水位瞬間升高,漫到了大腿位置。
「大家不要分散,都到我那間房裏去。」
我和凌玲住的是從樓梯下來左手邊第一間,房間最大,我的裝備也都在房裏。所有人集中到一起,才最安全。
一共十幾個人,七零八落地散在過道中,外頭烏雲密閉,天色陰沉,過道里光線就更暗了。不斷地有水沿着樓梯湧下來,樓倩倩把身體緊緊地貼在艙門上,看見一團頭髮被衝進來,浮在水面上。
「啊——水猴子,水猴子進來了——」
樓倩倩快嚇瘋了,恨不得貼着艙門爬到頂上。表哥見了,嗤笑一聲。
「行了行了,什麼水猴子?這是海草。」
說完走過去,伸手要把那團海草提起來。
我在旁邊幽幽地說道:「有沒有可能,這是湖泊,沒有海草?」
表哥瞬間僵住,他的手已經抓住了那團頭發,指尖上都是冰涼滑膩的觸感,他倒吸一口冷氣,尖叫一聲把那團頭發甩了出去。
「哈哈哈,這是水草,表哥,你膽也不大啊。」
我哈哈大笑,表哥臉瞬間黑了。
就在這時,又有一團水草湧了進來,表哥瞪我一眼,走過去直接把那團水草提起來。
所有人都沉默了。
水猴子被表哥提在半空,四肢蜷縮着,一雙眼睛像青蛙一樣鼓起,佈滿尖牙的嘴角咧開,居然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表哥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反倒是樓倩倩,一邊尖叫着,一邊喊:「它怕口水,快吐它口水!」
表哥試探着:「He——tui!」
一坨白色的黏液順着水猴子的臉頰滑落,衆人更沉默了。
我嘆氣。
「是叫你吐口水,不是吐痰。」

-16-
水猴子受不了這種羞辱,忽然發狂,一口咬上表哥的手腕。
「啊——」
表哥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拼命地甩動胳膊,其他人見了,紛紛地尖叫着四處逃竄,一個個地選了離自己最近的艙房鑽進去,把門反鎖上。
水猴子咬了一大口肉下來,三兩口吞了,然後順着表哥的手臂爬到他腿上,身體沒入水面消失不見。
下一秒,一股巨力傳來,表哥瞬間就被拖進水裏。
水位有大腿深,表哥被水猴子拖着沉進水裏,他驚慌失措之下又不會屏息,只需一分鐘,就能被活活地淹死。
我的裝備都在艙房,這個時候已經來不及去拿了。情急之中,我只能結了個雷祖手印。
古代神話傳說,天界有三十六雷部,雷祖是雷部統帥,雷祖手印,能短暫地借到雷祖的力量。雷光破萬邪,但是所耗費的精力也極大。
我結完手印,順口唸了個五雷咒,一記雷光下去,水猴子果然立刻鬆開表哥,向外逃竄。
我走過去把表哥拉起來,他一手撐着牆壁大口地喘氣,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湖水。
班長站在不遠處,呆呆地看着我們。
「不可能,這不可能,上次那個雷擊木令牌,說不定裏面有什麼特殊的方法儲存了雷光。但是你這次爲啥能空手召雷?你是雷震子投胎?」
「行了,先回艙房去。」
這點雷光只能短暫地傷到水猴子的皮毛,它沒經歷過,乍然被嚇跑了。等反應過來這東西傷不了它,只會更加激發它的兇性。
我們幾個動作極快地衝到第一間艙房門口,我一用力地推門,才發現門被反鎖了。
「誰在裏面,開門!」
裏面肯定有人,但不知道是不是被嚇壞了,我用力地敲了幾次,裏頭都毫無反應。
「快開門,水猴子已經被我打跑了,等下它再回來,沒道具我對付不了。」
門依舊沒開,我火了,用力地踹了兩腳。這遊艇的房門都是特製的鋁製水密門,結實得很,根本踹不開。
沒辦法,我們只能先躲進了對面艙房。
房裏的水位比走道上低,堪堪地淹沒到牀腿位置。表哥走過去,狼狽地癱坐到牀上,班長和江浩言檢查他的傷口。
「喬墨雨,你剛纔那一招是什麼?這其中到底是啥邏輯,你能不能給我講講?」

-17-
班長沒完沒了地追問,我沉默了一會兒,反問道:「你知道什麼是克蘇魯嗎?」
首先,假設螞蟻是一級生物,人類是二級生物,克蘇魯是三級生物。
幾萬個Ŧű⁾螞蟻在地上排列出了你的名字,你正好看見了,肯定會好奇地走過去。這在螞蟻眼裏,就是它們用神祕的儀式召喚出了人類。
同樣的道理,人類也可以通過特定的手段,召喚出克蘇魯。
「在我們道教,請神就和召喚克蘇魯的道理一樣,他們是更高緯度的生物。特定的手印和咒語,都能借用他們的力量。」
班長虎軀一震,不可思議地看着我,伸手摸了摸下巴。
「嘶——你別說,你還真別說,這事聽起來居然有點科學道理。」
「別克蘇魯了,喬墨雨,你快幫我看看,這個水猴子有沒有毒啊,我不會死吧?」
表哥舉着手臂湊到我面前,他傷口還瘮着血,可血液竟然是黑色的,皮肉朝外翻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青。
「沒事,到時候我拿點陰陽水給你洗一下傷口就行,問題不大。」
話音剛落,艙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巨響,有東西重重地撞了上來。
表哥尖叫一聲,抱着膝蓋縮進牀裏。
「我草!它來了,怎麼辦怎麼辦?」
我看了一眼艙門,咬牙做了決定。
「等會兒我把門打開,你們先出去,然後我會把艙門鎖上。你們去房裏把我的包拿來,到時候我再來開門。」
「不行!」
江浩言立刻阻止。
「你房間裏有人,我們都進不去,就算出去了也於事無補,不如都待在這兒,一個猴子,我就不信我們這麼多人收拾不了它。」
「那個——」
表哥弱弱地插嘴:「所有ťũ₄的艙門都有鑰匙,鑰匙就在工具室牆上掛着,我去拿漁具的時候看見過。」
「行,那你和班長去工具室,我和江浩言留在這裏對付它。」

-18-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艙門旁邊,握緊門把手。班長和表哥躲在門背後,我默數三聲,猛地拉開了房門。
一團黑影迎面撲來,我不管不顧,伸手掐住水猴子的脖子,班長和表哥趁機衝了出去,江浩言立刻鎖上艙門。
水猴子被我掐在手中,它伸出猩紅的舌頭朝我臉上舔,被舔到的地方一陣刺痛,皮膚很明顯地被它舌尖上的倒刺刮破了。
我忍着噁心,又吐了一口口水,然後手捏金剛指印,一下捅在它的肚子上。
「桀——」
水猴子發出一聲怪叫,渾身毛髮倒豎,從我手裏竄出去,跳到了一旁的桌子上。
江浩言向我靠攏,我們兩個靠在門背後,和水猴子緊張地對峙。
然後我就看見它又笑了。
嘴巴裂開,兩個眼珠子忽然脫出眼眶外,只餘一些紅色的肉絲相連。水猴子張大嘴,發出一聲極爲高亢的尖叫,上顎下墜的肉球顫動起來。
我腦子頓時感覺到一陣劇烈地刺痛。
水妖都有魅惑人心的本事,鮫人會唱歌,水猴子的叫聲也能攻擊人的精神,讓人短暫地失去戰鬥能力。
水猴子叫了幾聲,弓起背,就要朝我們撲過來,就在這時,船底忽然又被大力地撞了一下,整艘遊艇都有一瞬間離開水面。
我一陣迷茫。
水猴子就在這裏,那水底撞遊艇的,又是什麼東西?
「咚——」
又一下劇烈的撞擊,我感覺周圍所有東西都瞬間顛倒,窗戶的玻璃應聲而裂,水流洶湧地灌入。我撐着手臂站起身,朝窗外看了一眼,這才發現,我們已經在水底了。
遊艇被撞得側翻,一面朝下,一面朝上,我們這一側的艙房剛好在下面,一會兒工夫,水位就沒過了胸口,要不了多久,很快地就能淹沒頭頂。
水猴子在那一陣劇烈的撞擊中,也不知道被甩到哪裏去了。我眯着眼睛,四處看了一圈,走過去握緊了江浩言的手。
「我們快出去,想辦法到對面艙房去。」
說話的工夫,水位越漲越高,很快地就到了我下巴的位置。我和江浩言遊向艙門,用力地向內打開。
因爲船隻是側翻的,此時,艙門的位置已經在我們頭頂。隨着房門打開,一股水流兜頭衝下,我和江浩言緊緊地拉着手,纔沒被衝散。

-19-
我兩隻手扒住艙門,江浩言在我屁股上託了一把,身體探出門外,出乎意料地,走廊上水位很淺。遊艇應該是一半都淹在水底,走廊另一側都還在水面上的。
我大口地呼吸新鮮空氣,轉身把江浩言拉上來,兩個人一起坐在地上喘氣。我低頭看了一眼艙房內部,整個艙房已經被水淹沒,裏面的東西亂七八糟地飄在水裏,視線模糊,根本看不清其他東西。
「江浩言,這一側除了我們,還有兩間房,都被水淹沒了肯定,裏面很可能有人,我們要去把他們都救出來。」
江浩言點點頭,正要站起身,忽然眼前一亮。
「喬墨雨,你看!」
只見樓梯旁的左側第一間艙門,也就是我住的那個房間,房門大開着。應該是剛纔巨大的衝擊被撞開的,我的揹包甩了出來,正掛在樓梯口的扶手上。
「江浩言,我去拿包,你去找其他人。」
走廊的寬度在一米五左右,現在側翻着,就成了頂部高度一米五,我和江浩言ŧūₐ都貓着腰,分頭行動。
內部光線昏暗,水位逐漸地蔓延,人不能站直身體,黑漆漆的水下又有一隻隨時可能把人拖走的水猴子。連我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都感到有幾分恐懼。
心臟「怦怦」亂跳,呼吸急促,我捏着掌心,努力地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就在手夠上包的一瞬間,有東西握住了我的腳腕,猛地向下拖。
我扯住包抱在懷裏,低頭一看,水猴子正拽着我的腳踝,一頭毛髮在水裏散開。它把我拖回剛剛出來的那間艙房,擺明是想淹死我。
我憋着一股氣,他媽的,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大威天龍。
我從包裏拿出桃木劍一劍刺向它的腹部。因爲在水底,大部分法器其實起不了作用,雷擊木沒法用,符咒沾了水也沒功效,連咒語都念不了。
我只能用桃木劍和七星劍對付它。
我們在水底纏鬥了一陣,水猴子大概是看我難對付,轉個身的工夫,又消失不見了。
我揹着包,狼狽地從艙房裏爬出來。
江浩言他們幾個正好彎着腰走過來,猛然看見一個人披頭散髮從水底站起來,紛紛嚇得尖叫。
「冷靜點,是我。」
「大家先都到第一間艙房裏去。」

-20-
順利地進了艙房,把門關上,所有人都鬆一口氣。
我數了下房裏的人,人數是齊的。
「救生筏在哪裏?我們得坐救生筏出去。」
「就在這裏側面,從窗戶頂上翻出去就行。」
凌玲紅着眼睛,伸手指了指頭頂。班長黑着臉站在她旁邊,強忍着怒氣。
我不明所以。
「這是咋了?」
「剛纔她在這間房裏。」
班長沒多說,我們卻瞬間懂了。剛纔凌玲躲在裏面,死活不肯開門,完全不顧我們的性命。
班長對她失望透頂,看也不看她,而是走過來握住我的手,言辭懇切。
「之前是我膚淺了,喬墨雨,我會認真地考慮我們的感情。」
我:?
江浩言:?
「沒事吧你?」
就在這時,艙門忽然又被重重地拍響,樓倩倩的哭聲從外面傳來。
「快開門,喬墨雨,快救我啊,嗚嗚——」
所有人都呆住了。
房間裏人數是齊的,如果樓倩倩還在外面,那裏面多出來的這個人,是誰?
艙房裏視線昏暗,大部分人都只能模模糊糊地看清個影子,如果不說話,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凌玲尖叫起來。
「別開門——她是假的,她肯定是假的。」
「那真的樓倩倩在哪裏?你們誰是倩倩,說話啊。」
我捏緊手裏的七星劍,艙房裏沒有人出聲,我的心一點一地點沉了下去。
沒人說話,那外面的樓倩倩,纔是真的。

-21-
我握緊門把手,打開了艙房的門。
一個女人狼狽地爬了上來,她穿着白色的連衣裙,長髮披肩蓋在臉上,看不清表情。
我蹲下身拍她的肩膀。
「倩倩,你沒事吧?」
她也不說話,只伸手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腕,我拉着她站起來。站在不遠處的凌玲臉色蒼白,上下牙齒打着戰,忽然拼命地向後躲。
凌玲擠到班長身後,班長不滿地皺眉。
「凌玲,你怎麼回事?你和樓倩倩不是好朋友嗎,她這麼狼狽,你不安慰就算了,躲什麼?」
凌玲快哭了。
「我——倩倩——藍裙子——倩倩今天穿的是藍色裙子!」
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來,樓倩倩今天穿的好像真的是一條寶藍色的裙子,特別顯皮膚白,她顯擺好久。
「喬墨雨,好久不見啊,你不記得我了?」
女人抬起頭,露出一張熟悉的臉,一雙黑眼珠幾乎佔滿了整個眼眶。
我大驚失色。
「方露?」
方露死在第七章西藏篇,留在她體內的魂魄早就被雷擊木轟得灰飛煙滅,眼前這個人,到底是誰?
我有一瞬間的恍惚,方露陰森森地笑着,拉住我跳進艙門。
「我還有個寵物,你陪它玩玩?」
水猴子早就候在一旁,我剛跌下去,它就扯住我朝外面拖,力大無窮,我沒掙扎,很快地就被帶出船外,我死死地抱緊了船側面的欄杆。
外面漆黑一片,四面八方都是冰冷刺骨的湖水,我胸口憋悶,因爲缺氧,眼前開始陣陣發黑。
視線朦朧中,一道巨大的黑影從我眼前閃過,我終於見到了水底那個撞擊遊艇的巨物。
那是一條巨大的蟒蛇,頭頂長着一根黝黑的角,一雙眼睛大如燈籠,閃着兇狠的紅光。
這是魔鬼城蛇窟裏那條巨蛇,幾乎要化蛟成功了。它用尾巴纏住我浮到水面上,眼神中露出一絲譏諷的神情。
「喬墨雨,叫你留下來陪我,你怎麼不聽呢?」
熟悉的嗓音,我一愣,這才反應過來,它就是最近那個水神。

-22-
蛟蛇、方露,還有這隻水猴子,這一切都是個局,他們早就在這兒等我了?
好巧,我也在等你們。
現在人齊了,哦不是,妖魔鬼怪齊了,可以收網了。
我仰頭看向天空。
夜色已經完全黑了,頭頂是滿天繁星,尤其是北斗七星,像幾個亮色的白點,格外耀眼。
我問方露。
「你知道這世間最強的大陣是什麼嗎?」
我從蛟蛇的鱗片下艱難地把手抽出來,指向天空。
「傳說中,周天星斗大陣,最先爲妖帝帝俊藉助《先天陣道靈寶河圖》與《洛書》參悟而出,爲上古妖庭的鎮族大陣。
時間流逝,只有星辰永恆,而周天星辰大陣,便是串聯運轉這浩瀚繁星力量的陣法。
此陣上合周天三百六十五顆太古星辰,以太陰、太陽兩個最強星辰爲陣眼,無量星光之下,萬物盡數滅絕。」
我說完,喘了口氣,我算是知道了爲什麼反派死於話多,因爲這種裝逼機會不容錯過。
果然,方露輕蔑地一笑。
「不愧是地師,知道得還挺多。可惜,你也說了這是傳說。這等大陣要由三百六十五位大羅神仙分別坐鎮星辰,現在哪裏來的大羅神仙?」
大羅神仙自然是沒有的,真正的周天星斗大陣也沒人能佈置出來。
但在我地師一脈,有一個簡化版的星辰大陣,先製作三百六十五面主幡,根據太古星辰的位置對應擺放。最後由雷光作引,激發大陣,可誅一切邪妄。
我高舉起一隻手,正要說話,不遠處忽然傳來幾道驚呼聲。
「天哪,好大的蛇!」
「不是蛇,它有角,那是龍嗎?」
「我的媽呀,那是不是喬墨雨?」

-23-
我轉頭一看,側翻的遊艇上,有一搜橙黃色的救生筏放了下來,江浩言和班長帶着剩下的其他人,坐在救生筏裏,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們會死在這兒的,那條蛇會把我們都喫掉!」
凌玲「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這不是真的,這不可能,我在做夢,我在做夢!」
表哥不停地伸手扇自己巴掌,眼神空洞地看着蛟蛇,所有人都滿臉絕望。
我立刻改了臺詞,輕咳一聲,一隻手高高地舉起,虛空一抓。
「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間無我這般人!
 腳踏陰陽定乾坤,誅盡邪佞唯我尊!」
沒人注意的地方,我同時又快速地小聲唸了個引雷咒,然後讓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一幕出現了。
整艘遊艇亮了一下,下一秒,天上所有的星辰好像都墜落了。
大道大道的銀光帶着長尾滑落,彷彿一場華麗而盛大的流星雨。流星落在海面上,水猴子瞬間就化成了一團空氣,方露的身體也立刻融化。
巨蟒的蛇角折斷,鱗片寸寸掉落,它仰頭髮出一聲嘶吼,竟在關鍵時刻褪掉一身蛇皮,從底下鑽了出去,沒命地瘋狂逃竄。
只有我站在水面中央,周圍是漫天的星光,面容淡定肅穆,宛若神明。
其實水底下兩隻腳拼命地踩水,才能讓身體保持穩定。
班長瞪大眼睛。
「快出來看仙女——」
我覆盤了一下,內心湧上一陣羞恥感,好像有點過於裝逼,太中二了。但是不要緊,哪個少年人不中二呢。
我朝江浩言幾人游過去。
「行了,都收拾掉了,小事一樁啦,大家不要害怕。」
湖面上風平浪靜,頭頂星空燦爛,明天又是一個好天氣啊。
番外 1
等了沒多久,搜救隊就來了。
他們說剛纔湖上忽然起了濃霧,完全找不到我們的船隻,又說我們運氣好,居然一個人都沒出事。
有幾個同學受了點兒輕傷,回去後到醫院處理了傷口,然後大家一起回到凌玲家休息。
二樓有一間榻榻米和室,大家盤腿坐在地上,誰都沒說話。
好一會兒,表哥才遞給我一杯茶。
「喬——喬大師,你喝茶。」
我尷尬地看了他一眼。
「不用那麼客氣,你能不能起來?」
「不要,我就喜歡跪着。」
我:……
如果說之前對我的態度是三分敬重、三分好奇,這天以後,所有人都變了,我聽見班長偷偷地問江浩言。
「和神仙談戀愛犯天條嗎?」
江浩言:……
「犯!」
班長眼睛一瞪。
「那你離喬墨雨遠一點,我不能看你害了她,聽見沒有?」
江浩言:……
番外 2
時間倒退回上午,老爺廟不遠處的一間民宿裏,童福生躺在露臺的躺椅上,戴着墨鏡抽雪茄。
「喬墨雨這次逃不掉吧?」
方露抱着雙臂站在旁邊:「這次幽冥大人親自來了,區區一個凡人,自然跑不了。」
「凡人就是凡人,只有追隨蚩皇,靈魂才能得到永生。當初你們凡間的帝王秦始皇,就是蚩皇的信徒。」
方露扭了扭頭,不滿道:「這具身體真是普通,不過無主之物,也只能勉強地用用。」
童福生點了點頭,忽然轉頭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咳了一陣,伸手捂住嘴巴,掌心都是鮮紅的血跡。
童福生擦乾血跡,眼神中一陣狂熱。
「我已經是癌症晚期,只有蚩皇才能救我了。」
過一會兒,有手下來通知。
「他們的船到了。」
「嗯,我去睡個午覺,晚上舉行慶功宴。」
一直等到第二天,童福生也沒能等來方露的信息。
他不知道,他永遠等不到了。
本篇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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