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惡無赦

一位曾遭侵犯的女子蓄意復仇，一夜殺害了兩個家庭中的五口人。
而我們卻驚訝地發現，被害者根本不是當初侵犯她的人。
但她沒有殺錯人，這一切都是精心佈置過的。
這也導致，案件的後續不斷出乎我們的意料。

-1-
嫌犯化名莊雪梅，時年二十四歲。
在案發前後，她的容貌被監控攝像頭清晰地拍了下來，證據確鑿。
只是之後的行蹤尚未明確，未能第一時間抓捕歸案。
被害者兩家五口人，通通被刺死在凌晨一點的深夜，連剛滿週歲的孩子也沒有放過。
房門有被撬開的痕跡，老舊小區的門鎖還是比較容易破開的。
判斷兇手是趁人們都熟睡後下的死手，而睡夢中的人根本無從反抗。
根據調查，兩家男主人周寧、張俊輝從小就認識，同學多年，鄰居多年。
而他們跟莊雪梅，也是同學。
恰好同事趙俊也是本地人，年齡相仿。
在處理案發現場時，他就把我拉到一邊，告訴我說：
「我認識她，莊雪梅，她以前有過不好的名聲。」
小城裏，有什麼事都會被傳得聽風是雨。
我連忙問趙俊是怎麼回事。
趙俊解釋說：
「高中時，她交了個校外男朋友，出去約會時被他跟他的混混朋友欺負了。」
他頓了頓，才又繼續說：
「但因爲當時沒有報警，因此後面也有口耳相傳，說她也是自願的，所以名聲就不好了。」
原來如此。
我也進一步猜測着問道：
「周寧、張俊輝，是當初欺負她那些人嗎？」
趙俊搖了搖ťűₖ頭，說道：
「當然不是，他們是莊雪梅的同學啊！」
這也是趙俊覺得奇怪的地方。
按道理，莊雪梅要復仇，應該對當初校外欺負她的混混動手，不是嗎？
對着無辜的同學復仇，又是怎麼回事？
這些都必須儘快弄清楚。
我們立刻兵分兩路，他帶人繼續勘查現場，抓捕兇手。
而我則去找莊雪梅的家屬。

-2-
我讓同事連夜調出莊雪梅的檔案。
然後發現一個很奇怪的地方，原來她大學都沒有讀完就輟學了。
她的家庭條件挺不錯，父母都是公職人員。
只不過母親在多年前病逝，按道理並非經濟原因導致的輟學。
我們聯繫到她的父親莊志軍，並登門拜訪。
大半夜的，他頂着一臉倦容協助了我們的調查。
在聽到女兒殺人之後，他只是微微露出喫驚的表情，並沒有顯得多慌張。
爾後他表示，他也不知道莊雪梅現在在哪裏。
其次，他還拿出了一堆資料，對我們說：
「警察同志，請你們先看一下這些資料。」
我一看，發現大部分都是病歷，處方單子，診斷書等等。
知道這些資料的重要性，我們迅速過了一遍，得出結論——
莊雪梅患上了嚴重的精神疾病，且是並列重症，精神分裂症與妄想症。
在我震驚之餘，莊志軍也問了我這樣一個問題：
「警察同志，你們知道她受過什麼樣的苦嗎？我知道，所以無論她變成怎麼樣，我都不怪她。」
聽到這ẗű̂ⁿ裏，我明白了。
這個父親，他似乎有更多話要說。
我連忙請他詳細道來。
而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事情有了另一個翻轉：
「我女兒，她根本沒有被侵犯過。」

-3-
事情回到十多年前，莊雪梅的高中時期。
據莊志軍所說，她其實並沒有什麼校外的混混男朋友。
當時，她是跟閨蜜一起去看電影，被堵在了電影院裏。
那羣小混混想跟莊雪梅「交朋友」，但她拒絕了。
這本來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而已，但是呢，卻恰好被同班同學看到了。
也因此，可怕的事情也發生了。
當莊雪梅回到學校的時候，關於她被【多人侵犯】，甚至【主動跟校外多人瞎混】的傳聞，已經不絕於耳了。
因爲她沒有報警呀，如果不是自願的，爲什麼不報警？
所以她一定是自願的。
她根本沒辦法解釋，因爲沒人會當着她的面，去問她有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
他們只會在背後議論，並把這事傳成板上釘釘的【事實】。
一批又一批人，聽信了無腦的傳言，認爲她就是那樣骯髒的人。
一次又一次，在遠處對她指指點點，說說笑笑。
莊雪梅崩潰了。
那是她第一次因爲抑鬱而休學。
聽完莊志軍的描述，再結合今天晚上的受害者……
我突然明ẗűₐ白了：
「當時，造謠傳唱莊雪梅的人，主要是周寧還有張俊輝兩人嗎？」
莊志軍卻搖了搖頭，表示他不知道。
但他卻說：
「但是，她始終是我女兒，無論她做了什麼，我都無條件維護她，我會請最好的律師爲她辯護。」
莊志軍這番話，幾乎不能算是暗示了。
因爲擺在我們面前的，是莊雪梅患病的證據，貨真價實。
她很有可能並不會承擔刑事責任。
但這時，趙俊卻及時打來電話，告訴了我現場查到的關鍵信息：
「兇手可能不是莊雪梅。」

-4-
這個判斷，是趙俊基於現場勘查到的線索得出來的，是純推測。
第一是，兇手非常專業，刀刀致命，可是兇器不翼而飛，現場沒有留下任何指紋，鞋印也非常少。
第二是，該棟樓有另一個出入口，不排除會有其他人進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死者周寧並非夢中就被殺死，他甚至起來跟兇手作過搏鬥，只可惜不敵兇手。
但問題是，如果兇手只有莊雪梅一個女子的話……
已經有搏鬥機會的周寧，應該有更大的存活空間纔對。
所以趙俊認爲，現場存在第二兇手的可能性極大。
只不過這個兇手極爲專業，不僅下手兇狠，而且還擁有反偵查意識，清理了他存在的痕跡。
趙俊正緊鑼密鼓地去找更多線索，以及追蹤莊雪梅的下落。
他通知我的目的是，讓我通過莊志軍，查一查莊雪梅的親朋好友——
第二兇手，一定是莊雪梅最爲親近，也最爲相信的人。
而之所以說「兇手可能不是莊雪梅」，是因爲，就目前現場的證據而言，只能證明莊雪梅在案發現場，並不能證明人是她殺死的。
我馬上就這問題問取了莊志軍，獲悉了兩個重要情報——
第一，他這一整晚，並沒有能證明自己去向的不在場證明。
第二，莊雪梅有一個非常要好的閨蜜，叫李麗紅。
她從學生時代開始，就一直陪着莊雪梅，即使她患病了也不離不棄。
是在我們眼裏足夠成爲幫兇的關係。
只是，當我讓同事調取李麗紅的檔案時，同事卻告訴我一件更奇怪的事——
轄內正在發生另一起命案，而報警人，正是李麗紅。

-5-
我們立刻趕往案發地。
根據ŧů⁷數不盡的命案經驗，我們會第一時間排查報警人的嫌疑。
李麗紅是個值班護士，今天值的夜班，卻因身體不適而提前告假回家。
回到家中是凌晨兩點左右，發現同居的男友鄭東明慘死在臥室裏。
她立刻就報了警。
在現場勘查的同時，我們也聯繫了李麗紅的醫院。
其上級護士長表示，今晚她身體不舒服，所以一直待在休息室裏。
之後李麗紅確認請假回家，也是用信息告知。
至少護士長是一整晚都沒見到她人。
即是說，在排查醫院監控之前，不能完全確認李麗紅的不在場證明。
同時，在樓道的監控裏，我們找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莊雪梅。
周寧與張俊輝兩家的滅門慘案，與鄭東明慘死的時間間隔，在五十分鐘左右。
這個距離，足夠她在那邊犯案之後，再到這邊繼續犯案。
只不過，莊雪梅這種像是故意暴露在監控底下的行爲，還是給我們帶來了一定的困惑。
因爲鄭東明的被害現場一樣被處理過，沒有留下兇手的指紋毛髮等線索。
而在對李麗紅的現場問詢中，我們得知了一個關鍵信息：
這個鄭東明，是個社會混混。
但是，一個擁有編制的護士，爲什麼會跟身份那麼不相符的社會混混結爲男女朋友？
李麗紅的解釋是：
「因爲他是我的初戀，我們是有感情的。」
我突然聯想到，曾發生在莊雪梅身上的事情。
「請問你跟鄭東明的初戀，是在高中時開始的嗎？」
李麗紅警惕地點了點頭。

-6-
原本我只是猜測，死者鄭東明，或許會跟當年「莊雪梅被堵在電影院」那件事有關。
可沒想到，李麗紅卻坦白得比我想象的要更多。
說事情是因他而起的，都不過分。
因爲當時是李麗紅約的莊雪梅，去看那場改變她們人生的電影。
那些把她們堵在電影院裏的混混，正是鄭東明的朋友。
因爲其中有一個人，想認識追求莊雪梅。
所以他通過鄭東明，拜託了李麗紅做這件事。
但是，連李麗紅也沒想到，莊雪梅會把人拒絕得那麼徹底，連朋友都不想做。
這也讓對方惱羞成怒，最終僵持頗久。
但因爲有鄭東明，所以最終確實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只不過，讓他們都沒想到的是，這一幕居然被周寧跟張俊輝給看到了……
聽完李麗紅的描述之後，我敏銳地察覺到，這個故事裏，存在一個邏輯性的問題。
我也直接把這個問題問了出來：
「如果你倆當時都在場，爲什麼只有莊雪梅被傳謠了呢？」

-7-
「因爲，他是在針對小梅。」李麗紅回答道，「周寧也追求過小梅，也被她拒絕了，所以他就懷恨在心……」
原來如此。
我對這個解釋還是頗有感觸的。
我們一年會接到不下百個造謠污衊有關的報案，大多都是因爲懷恨在心。
尤其是造黃謠。
千萬不要低估人心裏面的【惡】。
而且這種造謠屬於自訴案件，大多隻能以調解道歉爲結局，真正告上法庭的少之又少。
此時，偵查取證的同事已經給出初步結論了：
案發現場沒有發現兇器、指紋、毛髮等線索。
說明兇手離開之前，刻意清理了這一切。
樓下大門的監控視頻確實拍到了莊雪梅，但無法確定她是否就是兇手。
因爲這棟樓有個後門，哪怕鄭東明被害的時間段，監控裏只有莊雪梅一個人進出，也不能排除兇ţū́ₛ手另有其人的可能性。
那就必須要快速找到她，找到兇器纔行。
而此時，李麗紅又給了我們一個線索，她說：
「如果，如果真是小梅做的話……那我可能，知道她會去哪裏。」
「什麼？她會去哪裏？」我連忙反問。
「她會去找，曾俊成。」

-8-
李麗紅的意思是，如果莊雪梅真的徹底瘋了，要一夜殺光傷害過她的所有人的話……
那麼，曾俊成，必不可少。
據李麗紅描述，這個人是她們的高中同校生。
曾俊成比她們還要小一屆，但在高中時期，他根本不認識莊雪梅，兩人根本沒有任何交集。
直到，曾俊成考上了跟莊雪梅同一個大學。
那時候，莊雪梅經過休學一年的調整，好不容易終於走出來一點，終於去了遙遠的地方讀大學。
她也是秉着這樣一個【遠走高飛就能擺脫以往流言】的信念，才頂着抑鬱最終考出去的。
而曾俊成毀了她最後的這一點信念。
沒錯，這個男人在得知莊雪梅也在同一個大學之後，開始恬不知恥地接近她了。
他的目的很明確，就是想佔便宜。
因爲在他聽到的傳言裏，莊雪梅是那種很隨便很好玩弄的女生。
當然，莊雪梅肯定拒絕並拉黑了他。
而他呢，則惱羞成怒，再一次在大學裏，用惡毒的語言去造謠攻擊了莊雪梅……
這是莊雪梅爲什麼會輟學的原因。
也是她徹底崩潰的原因。
而曾俊成呢？
大學畢業後，他也回到了家鄉，有正式的工作，過得還不錯。
李麗紅流着眼淚說出了這幾句話：
「所有壞人都過得很好，都安居樂業，結婚生子……」
「只有小梅一個人被留在了地獄……」
「換作是誰，也會發瘋，也會想去毀掉他們的吧……」
我立刻打電話給趙俊，讓他馬上去找曾俊成。
而我留下，則是因爲……
在這一段溝通中，李麗紅暴露出一個很大的問題。
也許，她並不是案件外的人。

-9-
這三個人的關係，非常微妙。
李麗紅和莊雪梅是最好的閨蜜，是鄭東明是多年感情的初戀。
但鄭東明卻是當初害得莊雪梅改變人生軌跡的，罪魁禍首。
李麗紅不可能不知道，莊雪梅對鄭東明抱有重大恨意的。
所以鄭東明會死得那麼順利，事情一定有古怪。
但凡李麗紅不想讓他死，他都能及早逃過一劫。
因此，我問了李麗紅這樣一個問題：
「你跟死者鄭東明，是從高中至今一直保持戀愛關係嗎？」
李麗紅微微低了低頭，回答道：
「不是，我們一直分分合合……」
我急忙問道：
「你們最近一次分手持續多久？是什麼時候複合的？」
李麗紅頓了頓，說道：
「分了兩三年吧，複合是在，一個多月前……」
分手兩三年，複合一個月，人就死了。
我心裏頓時有一個更不好的猜測。
也許李麗紅不僅沒有不想讓鄭東明死，甚至希望他去死。
一個兇手，能在陌生的環境下做到【清除入室殺人痕跡】，是非常非常不容易的。
但是如果有內應，那就容易多了。
李麗紅，她是莊雪梅是最好閨蜜。
從她的言語中，也能感受到，她對莊雪梅的殺人舉動，是贊成的。
那麼，她會不會是幫兇？
甚至說，她跟鄭東明的複合，目的就是殺死他？

-10-
眼看李麗紅是不會直接坦白的，我便沒有把自己的猜測問出來。
而是先把鄭東明的死亡現場，徹查清楚，不放過任何一絲蛛絲馬跡。
但在兩人同居的前提下，現場存在大量李麗紅的生活痕跡，是不可避免的。
趕過來的法醫初步確認，鄭東明是在沉睡狀態下，被一刀割喉，窒息身亡的。
偵查一直在持續，直到黎明降臨的時候，趙俊那邊傳來喜報——
莊雪梅落網了。
她果然出現在了曾俊成的家附近。
她還沒țų₃反應得過來，就被趕過去的趙俊帶人一舉拿下。
在她身上，我們搜出了一把鋒利的刀具。
而曾俊成還在呼呼大睡，趙俊上門時，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可能會遭遇一場災難。
最終，我們刑拘了莊雪梅。
並傳喚了其父莊志軍，閨蜜李麗紅，以及矇在鼓裏的曾俊成一同協助調查。
這荒唐的一夜，看似馬上就過去了。
但實際上，案件最麻煩的審理階段，纔剛剛開始。
因爲我們並沒有找到真正的兇手。
也就是趙俊一開始推測的，除了莊雪梅之外的，第二兇手。
他會在這幾個人當中嗎？

-11-
莊雪梅的精神狀態確實不好，在審訊室裏，她並沒有能很好地跟我們進行交流。
大多數時候，她只是保持着看似友善，但卻讓人有些心驚膽戰的笑容。
首先，她承認自己殺了人。
周寧夫妻，張俊輝一家三口，都是她殺的。
但是呢，她卻無法清楚描述出案發經過，就只是面帶冷笑說她不記得了。
更重要的一點是，她連最簡單的細節都說不出來。
比如，她是如何潛入周寧與張俊輝家的？
根據現場勘查，兩家的防盜鎖都被損壞了，哪怕她說是她敲壞的都行，但是她說不出來。
更別說殺人的細節了，問就是殺了。
問爲何殺，就是復仇。
問爲何連家人小孩子都不放過，她的回答是，不殺光的話，她馬上就會暴露，就沒辦法去下一家了。
沒錯，鄭東明的死，她也一手攬上身了。
但同樣，她也無法說清楚任何細節。
乃至問及她要如何進入曾俊成家中，她也沒能給出任何一個可行的方案。
要知道，曾俊成家中的防盜門窗可是非常結實的，基本上沒有拆鎖工具都進不去。
也因爲這樣，不得不讓我們朝一個奇妙的方向去想……
她是負責頂下所有的罪名的人。
因爲幕後真兇知道，她身上的精神疾病，是她的免死金牌。
甚至是免於刑事責任的！
而能夠跟她一起策劃這種【大事】的……
恐怕也只有她的父親，或者十多年的好閨蜜了吧？
而據查證，他們兩個，都沒有不在場證明。

-12-
我們先對曾俊成進行了問詢。
他是真的一問三不知。
甚至說起莊雪梅這個名字，他都差點兒給忘了。
經過一番回憶，他也如實交代了大學時，他所做的一切。
跟李麗紅供述的內容相差無幾。
他是個標準的，好色猥瑣且內心惡毒的男人。
因爲在描述那些內容的同時，他還爲自己抱不平——
「我也受到懲罰了啊，我都刪帖了，還是被學校批評了。」
「我只是把我聽到的說出去而已，這怎麼能算誣衊？」
「如果她是清白的，那她可以澄清，真金不怕火煉，不是嗎？」
「我真沒想到她那麼惡毒，不就是開玩笑嘛，這麼多年居然還記恨我……」
從他的言語中，是感受不到一點後悔與歉意的。
說實話，有那麼一刻，我們都覺得他是該受點教訓的。
但之所以跟他溝通那麼多，還有一個原因是，我們想知道莊雪梅或真兇，到底會用什麼樣的方式去侵入他家。
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曾俊成虎軀一震，立刻表示：
「門鎖，智能門鎖！半個月前，有陌生電話通知我中獎，我還以爲是詐騙……但是對方，真的給我寄來了一個高端的智能門鎖，我就直接換上去用了！」
原來如此。
我馬上請求同事回去檢查那個門鎖，並讓技偵同事追查當時通知他中獎的號碼。
果不其然，門鎖是被改裝過的！
那麼，就只剩那個通知他中獎的號碼了，這一定是嫌疑人打出來的電話……

-13-
與此同時，其他方面的偵查也在進行。
關於被害者周寧與張俊輝家庭，我們也進行了簡單的調查。
然後，我們在他們與莊雪梅共同的高中同學身上，發現了一些線索。
這個線索也解釋了，爲什麼莊雪梅的復仇計劃，會在這麼多年之後才進行。
因爲一個月前，周寧結婚了。
結婚也就算了，但是他專程找到莊雪梅的聯繫方式，給她發送了許多的信息。
包括他與新婚妻子的婚紗照。
當然還配有各種秀恩愛秀優越的句子。
但最過分的，還是他用來刺激莊雪梅的一些話：
「羨慕嗎？羨慕就對了，如果當時你接受了我，如今這份幸福就是你的了。」
「但這就是命啊，如今你還孤身一人，說明你就是沒有過上好日子的命。」
「我過得可好了，下半輩子肯定幸福美滿。」
「不像你，下半輩子肯定也不怎麼樣。」
「真是可憐。」
正是這些話，把他送上了絕路。
張俊輝的罪也在於此。
他也曾多次在各種羣裏爲好兄弟周寧發聲，一同詆譭莊雪梅。
只是連累了他們的家人了。
在經過這番調查之後，我們可以大致推斷出整件事的經過是這樣的：
一個月前，周寧挑釁莊雪梅，導致她病情加重，精神崩潰並起了殺意。
半個月前，曾俊成上了死亡名單，並收到一把智能鎖。
昨天，命案開始實施。
在按時間順序梳理線索的同時，我留意到一條同樣帶着時間的事件：
一個月前，莊雪梅的好閨蜜李麗紅，與混混初戀鄭東明覆合。
我們也有責任對死者鄭東明進行調查。
然而這一查，竟牽出了更多意想不到的事情。

-14-
鄭東明的資料相對好找，因爲他蹲過牢房。
罪名是持械傷人致重傷，蹲了四年多的監獄。
我們聯繫了他的豬朋狗友，得到了一個信息：
在監獄出來之後，鄭東明走投無路，因此又找回了李麗紅。
但是，鄭東明是半年前就出獄了的！
但李麗紅卻表示，他們是一個月前才複合的……
而且她還信誓旦旦地說，她們是有感情的。
拖了好幾個月，可不像是有感情。
而且對於一個混混來說，持續追求一個前任半年時間，還是讓人覺得違和的。
所以這半年時間，他們到底經歷了什麼樣的重新磨合？
我們翻開了李麗紅的檔案，發現她這半年裏，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生轉折點——
她考到了醫護人員的事業編制。
確切點說，是一個月前才上岸的。
之前她都是以合同工的身份工作，這才終於有了一個編制。
我頓時明白了。
也許，他們前面幾個月的磨合，壓根就跟感情無關。
甚至李麗紅答應跟他複合，也跟感情無關。
她是被要挾了。

-15-
我們終於開始了對李麗紅的筆錄問詢。
我也不拐彎抹角，直接攤開兩個人的檔案，問Ţṻ₍她：
「你是有什麼把柄在鄭東明手上嗎？」
一開始，李麗紅還裝傻表示：
「我不明白你說什麼。」
然後，我把我的推測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半年前，鄭東明出獄，纏上了李麗紅。
但她肯定沒有再答應，畢竟已經不是讀書時那麼分不清了。
可是一無所有的鄭東明，肯定就纏住她不放了。
一直持續了好幾個月。
直到李麗紅經歷了一件大事——
她考上了單位的事業編制。
這時候，鄭東明就跳得更歡了。
可能他也知道，事業編的公示與試用期，都是十分重要的。
在這期間，只要稍有差池，是可以被解除編制的。
鄭東明手中，應該是有可以投訴舉報李麗紅，讓她大概率丟了編制的把柄。
所以不得已，李麗紅只能答應了她複合的要求。
但是，她也知道，這玩意是絕對會毀掉自己一輩子的……
說到這裏，我直接反問她：
「所以，其實你是非常希望鄭東明去死的，是嗎？」
「在莊雪梅的角度，鄭東明的危害程度，其實跟當初把你們堵在電影院的混混是差不多的……」
「既然她都沒想過要找那些人復仇，那麼對鄭東明的殺戮確實也不像復仇的一部分，不是嗎？」
這幾句，問得李麗紅啞口無言。
我內心也揣測着，大概率這個第二兇手，就是她無疑了。
只不過她的回應，卻在我的意料之外。

-16-
「我是想他死，又怎麼樣？」
被全盤猜中的李麗紅，居然沒有一點心虛。
她甚至大聲地反問我：
「我被一個人渣耽誤了那麼多年，而且他還想耽誤我一輩子……」
「我想他死，我就希望他死，那又怎麼樣？」
我看着她的眼睛，義正詞嚴地質問道：
「所以你就與莊雪梅合謀，共同殺死了他？至少你也提供了出入房子的方便，是吧？」
李麗紅卻搖了搖頭，說：
「沒有，如果有證據就直接抓我吧，反正我沒有。我只是想他去死而已。」
她的回答斬釘截鐵，咬牙切齒。
彷彿她知道我們沒有更多證據了。
眼看在她身上是問不出更多內容，我只能轉移目標。
轉移到莊雪梅身上。
我想要瓦解李麗紅跟莊雪梅之間的關係。
只要她們之間出現裂縫，那麼真相，也許就會水落石出了。
在找不到確切證據之前，只能嘗試這麼做。
當時，莊雪梅還是一副傻笑的模樣。
我把跟李麗紅的溝通內容，轉述給了她。
在她漸漸收起笑容的時候，我忍不住直接斥責她：
「你被騙了，李麗紅是利用你去除掉鄭東明。」
「你知道爲什麼我們能在曾俊成樓下找到你嗎？就是李麗紅說的，她已經把你賣了。」
她沉默良久，似乎是在思考。
隨後，她抬起頭，又笑了：
「沒有被騙，是我利用了她去殺掉鄭東明的。」
我愣住了。
她一邊笑，一邊繼續說：
「我病了所以想不起來，你一說我才記得，可能是我偷走了她家門的鑰匙，但是她，對此毫不知情。」
我驚呆了。

-17-
這是我意想不到的。
莊雪梅，在知道李麗紅是利用她之後，竟然還是一口擔下了所有罪名。
甚至話中還給自己留了一手，以證明自己是在病發狀態下犯案的。
我忍不住再次質問道：
「她有她的私心，你還認爲她是處處爲你着想的好閨蜜嗎？」
「因爲，我也有我的私心，我好多私心啊，可是這麼多年來，她都包容着我……」
莊雪梅抬起頭，笑着笑着，眼睛就紅了。
「她陪了我好多年……在我患病痛苦發瘋的這麼多年……除了我爸，就只有她一個人了。」
她的泛着清澈的光芒，讓我一時間，竟然無所適從。
「就只有她一個人。」
她喃喃地重複唸叨了這句話。
我突然意識到……
也許我猜錯了。
並不是李麗紅私底下耍了心機，讓莊雪梅爲她殺死了鄭東明。
而是一開始——
莊雪梅就打算幫李麗紅，解決掉可能會拖累她一輩子的人渣禽獸。
因爲她的這一輩子，已經被毀掉了啊。
假如李麗紅並不是第二兇手的話，那麼，也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莊雪梅的父親，莊志軍。

-18-
我們蒐集到的所有證據與線索，都沒有把嫌疑指向莊志軍。
他只是作爲嫌犯家屬協助調查而已。
所以在等待期間，他是可以自由通話的。
讓我覺得驚訝的是，他連律師都已經找好了。
一看就知道早有準備。
而在跟我們溝通的時候，他也條理有序，甚至並沒有一味地爲女兒辯護。
但話裏行間，也堅定地表達出他自己的信念：
他認爲莊雪梅是因爲疾病原因，纔會犯下這樣的錯誤。
關於這一點我並不想過多爭論，因爲之後我們會走一個司法鑑定的流程。
這也會影響到她，最終是否承擔刑事責任。
但這些都是後話，我更在意的是，這個案件中的第二兇手。
我嘗試在莊志軍身上套話，但他比我老練得多，平靜得多，什麼都套不出來。
只是當我表達出【兇手必須被法律嚴懲】這個觀點時……
他的表情發生了變化。
他若有所思地問了我一句話：
「警察同志，那你覺得……傷害我女兒的兇手們，他們被法律嚴懲了嗎？」
我一時語塞。
莊志軍卻緩緩地說了起來：
「沒有，法律沒有嚴懲他們，他們過得很好。」
「這纔是我女兒最終崩潰的原因，爲什麼壞人能活得那麼好呢？」
「如果他們不出點事，那我女兒可能就活不下去了。」
「所以我才說，不管她做了什麼事，我都不會怪她。」
我只能硬着頭皮反駁道：
「那也不能私法制裁，殺人是重罪……幫兇也是。」
他點點頭，說道：
「是的，你說得沒錯，我都同意。」
「但是，你可以查一查我自訴過的案件，都是公檢法系統，很容易查到。」
「那個曾俊成，他誣衊傷害我的女兒，卻因爲刪帖了取證不足而無法立案。」
「我自訴到法院，但是還沒開庭就被打回來了。」
「他們告訴我，法庭不講事實，只講證據。」
「同樣的，你說有幫兇, 你若是懷疑我是幫兇, 你也得有證據，而不是僅憑推測, 相信你也是懂的。」
我們確實沒有掌握任何證據。
所以我, 一時間無法辯駁。
莊志軍又繼續說道：
「你知道我在這件事中，學到了什麼嗎？」
「我弄明白了一個道理, 那就是，規則只能限制守規則的人。」
「你看，哪怕曾俊成不守規則, 我在規則之內拿他沒辦法，也就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說到這裏，他居然有些咬牙切齒。
我能從他的語氣中，感受到他的沉重。
「所以我覺得, 我女兒瘋了, 也挺好的。」
「我會照顧她一輩子的，只要她活着, 就好，就很好了……」
談到這裏，我已經懂了。
但也背脊發涼。
因爲莊志軍在暗示, 莊雪梅，已經跳出法律這個規則了！
可我們辦事辦案，卻依然要合法合規……
我懵了。
恰好這時候, 趙俊來找我，也及時結束了我們跟莊志軍越扯越遠的交談。
他找我的原因是，我們找到了全新的證據。

-19-
我們找到兇器的藏身之所了。
是莊雪梅後來透露的。
上面確實只有她的指紋, 也有受害者的血跡。
還有犯案時穿的衣服鞋子，上面也被血液染紅了。
衣服與作案工具，都是兩套。
考慮到莊雪梅被捕時全身上下都很乾淨，因此，所找到的證據與她犯案後有更換衣物的動作相符。
這堆被藏起來的物證裏面，還有一把李麗紅家中的鑰匙。
證據齊全了。
還有, 那個打給曾俊成送了一把智能鎖的電話號碼, 趙俊也查過了。
電話是國外虛擬號段, 根本無從查起。
所有切切實實存在的證據, 都只把兇手指向了莊雪梅。
沒有其他嫌疑人。
我呼了一口氣，無奈接受了現實。
哪怕一開始同樣持懷疑態度的趙俊，在所有彙總的證據鏈面前，也不得不承認事實——
兇手就是莊雪梅。
她是個窮兇極惡的瘋子。
她發起瘋來四五個人都按不住, 所以她有能力殺死那麼多人。
至於她會怎麼判刑……
那就是檢察院跟法院的事了。

-20-
幾周之後，我恰好碰到樓下派出所民警接待了一個報案者。
之所以會感興趣，是因爲我認出來了, 那人是曾俊成。
他拿出一張 A4 紙，說他被威脅了。
那張紙上用報紙剪下來的字, 貼出了一句話：
【滾出這城市, 不然會死】。
接待民警想了想, 很認真地反問他：
「你有沒有得罪人？」
曾俊成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沒有，肯定ṭú₉沒有！」
我沒聽到後續，不知道接待民警怎麼跟他說的。
但是我的內心, 自動腦補了幾句：
「不就是開玩笑嘛……」
「沒得罪人就不用怕，真金不怕火煉，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