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去告狀啊

我姐善心最氾濫的那年,幫她女朋友養弟弟。
從此我就有了一個背鍋俠。
我闖禍,他背鍋。
我打架,他背鍋。
我逃課,他背鍋。
我談戀愛,他……親我?
我被他親得氣都喘不勻,他摁着我,啃了我滿身的紅印子。
我絕望喊:「我姐要我把你當親弟弟啊兄弟!你是要毀了我嗎?」
他抬起了埋在我身上的高貴頭顱,嘴巴亮晶晶的,笑得像個妖精:
「是,我親哥哥了,哥要去和你男朋友告狀嗎?」

-1-
睜眼,我在酒店牀上。
迷迷糊糊伸手去摸手機,指尖卻先觸到了一片溫熱的肌膚。
嗯?
宿醉的腦子宕機了兩秒,我費力地掀開眼皮。
藉着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光,看到身邊躺着個毛茸茸的腦袋。
我嚇得渾身一震,各種死法在我腦海裏光速閃過。
我要完!我要死!我姐要劈了我!
我緩了半天,鼓起勇氣湊近瞧。
黑髮柔軟,側臉線條幹淨利落,鼻樑高挺,脣形……脣形有點眼熟。
哦,是小愈啊。
害,嚇一跳。
鬆了口氣,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下來,甚至往他身邊蹭了蹭,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了他的腰上。
身旁的人下意識地環住我往懷裏帶。
就在我腦袋剛沾上他胸口,準備再眯一會兒的時候。
昨晚那堪稱驚悚的畫面猛地竄進腦子裏——
我猛地睜開眼睛,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親、親哥哥?!
我猛地縮回搭在他腰上的手,整個人往後彈開。
聲音驚動了旁邊的人。
程愈慢悠悠地睜開眼,眼底還帶着剛睡醒的惺忪。
看到我縮在牀頭,挑了挑眉,伸手勾我的脖子,聲音慵懶:
「哥,你醒了?過來再睡會兒。」
「睡個屁!」我指着他罵,「你、你個喪良心的畜生!別以爲我忘了!」
程愈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間,露出線條流暢的鎖骨和一小片結實的胸膛。
他揉了揉眼睛,一臉無辜:「哥,是你先抱着我不撒手的,我忍不住親你,合情合理。」
「放屁!我怎麼可能……」
Ṱū́₀「江勝火,爲什麼你談戀愛,我不知道。」他突然冷了臉,認真問我。
「我……」我噎了一下。
他歪着頭看我,眼神里帶着點戲謔,「我親哥的時候,哥還纏着我叫我親重一點呢。你男朋友知道嗎?」
喝酒誤事!喝酒誤事啊!
斷片就是不行,只能由着他胡扯,又找不到證據反駁。
程愈看着我氣急敗壞的樣子,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清朗。
但我現在一點都不覺得這聲音好聽,只覺得他像個流氓!
「你還有那個臉笑!」我瞪他,「你什麼意思程愈?!兄弟不做了?」
提到兄弟,程愈嘴角的笑意淡了。
他往前湊了湊,我下意識地往後躲,後背已經抵着牀頭,退無可退了。
他撐着牀頭,把我圈在懷裏。
「什麼意思?」他慢悠悠地重複,眼神落在我的脣上,「分手,和那個狗男人分手。你喜歡男的,爲什麼我不行?爲什麼不能跟我好?」
什麼叫爲什麼他不行?什麼叫跟他好?
他是瘋了嗎?
我被這句話炸得頭皮都麻了,一腳踹開他:
「滾啊!程愈!我他媽是你哥!這話我就當沒聽過。」
說着撈起衣服褲子就開始往身上套。
這才注意到身上那才叫一個精彩。
青的紫的,咬的嘬的。
扒開內褲,我去你的,哪哪都沒放過。
我兩眼一黑,使勁掐了一下人中:
「你還真是個禽獸啊程愈。」
禽獸撐着腦袋,彎起的嘴角漸漸繃直,平靜地看着我:
「哥,我不希望你還有什麼亂七八糟愛得死去活來的男朋友。我在威脅你,你放在心上。」

-2-
我是含着金鑰匙出生的,名字囂張,人更囂張。
擱在別人眼裏,大概就是沒心沒肺、命好的紈絝。
但我父母走得早,我和姐姐江如藍相依爲命。
我姐又當爹又當媽,把我這個叛逆期超Ṫŭ̀⁰長的弟弟拉扯大。
那羣親戚變着法兒地湊在一起。
想從我家撈點好處,明裏暗裏地算計我家家產。
盼着我們出點什麼岔子,好從我們身上撕塊肉下來。
我姐什麼都扛在身上。
要照顧弟弟,要撐着公司,要防着豺狼。
她嘴上不說,但我知道,她心裏苦,太多的重擔壓在她身上,她憑着一口氣,拖着我走。
當然,我也很有作用。
在那些親戚說話不過腦,行事太過火,我姐氣得牙癢癢又不能動手的時候。
她對我使個眼色,我瞬間就能啓動戰鬥狀態。
掀飯桌,拳打親戚。
等我打夠了,她再假惺惺地扒拉我兩下。
出了門,我倆攙扶着笑得直不起腰。
我十二歲那年,我姐帶着她女朋友回家,她倆身後還跟着一個小尾巴。
我姐那樣渾身緊繃、氣場兩米八的人,只有在程惜那裏,纔會泄了狠勁,軟趴趴地撒嬌。
所以在我姐緊張兮兮地向我介紹程惜的時候,我只用了 0.01 秒就認可了她的女朋友。
我只要我姐幸福。
面對兩張漂亮又緊張的臉,我揚起甜甜的笑容:「以後我就有兩個姐姐了。」
我很開心,她有了可以讓她鬆口氣的人。
見我同意了,我姐光速變臉。
把我拎過去和一個冷臉小孩對視,嚴肅地說:「不,你還有個弟弟。江勝火,這是小愈,你給我聽好了,當親弟弟一樣照顧小愈明白嗎?要疼他,愛護他,不準欺負他。」
親弟弟?
我上下打量了一下程愈。
嗯,白白淨淨,斯斯文文,看起來就很好欺負……
啊不,是很乖的樣子。

-3-
我姐那句話,成了我人生ŧũ̂₄的一道「免死金牌」。
我悟了。
親弟弟嘛,親弟弟不是用來背鍋的還能是什麼?
我們一家四口過得非常不錯。
我姐暴躁,惜姐溫柔。
常常一個抽了我之後,另一個心疼地給我抹藥。
我特能惹事,天不怕地不怕。
但我姐揍我是真揍啊,眼睛一瞪,一腳就踹過來,我要是不服,下一腳又過來了。
所以程愈成了我的專屬背鍋俠。
我闖禍,他背鍋。
我打架,他背鍋。
我逃課,他背鍋。
他那麼寬那麼厚的肩膀,正適合扛鍋。
程愈這人也很講義氣。
不管再大的黑鍋,他都照單全收,從不辯解。
最多就是用那雙溼漉漉的眼睛看我一下,提醒我能不能和他對一下臺詞,不要每次都那麼突然。
我捱揍的次數明顯下降。
因爲背鍋情義,我倆感情很好,形影不離。
程愈這個人,樣樣都好,就是膽子小。
怕黑怕鬼怕打雷,經常苦唧唧地抱着枕頭鑽我的被窩。
直到讀大學了,我倆不在一個學校,同牀的次數才減少。
可能是因爲我們從小到大都太黏糊了,纔會讓他誤會對我的感情了。
嗯,一定是這樣。

-4-
我三天沒敢回家,躲在新買的公寓裏。
程愈那混蛋沒再聯繫我,反而讓我心裏更沒底。
他不是會善罷甘休的人,指不定憋着什麼壞水。
「火哥!開門!」
我一臉憋屈地開了門,溫既明那張欠揍的臉懟了進來。
我恨得牙癢癢,要不是這個狗東西,我至於沒了初吻還被程愈啃得沒一塊好肉嗎?
溫既明熱情地抱住我:「好兄弟,靠譜!我和瑤瑤的幸福就在你肩上了。以後結婚哥們單獨給你開一桌。」
我笑了。
別在肩上了,老子都被人摁牀上了。
溫既明就是程愈口中罵的狗男人——我的男朋友。
哦,假男朋友。
溫既明是我發小,我倆穿開襠褲就混在一起。
他口中的瑤瑤,是他讀大學偷摸談的女朋友。
家裏開着小超市,雖然不愁喫穿,但跟溫家這種豪門比起來確實普通。
溫既明家裏給他安排了聯姻,李氏集團的千金。
他一臉驚恐地告訴我:「聽說她脾氣比你姐還爆……」
哇塞。
那很可怕了。
溫既明爲了躲聯姻,纔想出這個損招。
他很清楚直接帶瑤瑤回去,家裏吵翻天也不會同意的。
所以跟家裏攤牌,說自己喜歡男的,而且早就有主了,就是我。
對外宣稱我倆愛得死去活來,非彼此不可。
把我帶回去抗傷害,我家有錢有勢,他媽也不能甩張卡讓我離開他兒子。
他爸氣得兩眼一翻,差點把溫既明腿打斷。
爲了真實可信,我還撲在他身上替他捱了一下,說着狗血臺詞:
「溫伯伯,我們是真心相愛的,您就成全我們吧。」
現在溫既明和他家正僵持着,反正最後只要他家裏妥協到只要是個女孩就行。
我就能功成身退了。
他倒是美了。
慘的是我。
聽說我躲的這三天,溫家一大家子去了我家。
我姐和惜姐瘋了,手機都快給我打爆了。
我乖巧聽話的背鍋俠弟弟也瘋了,摁着我要我分手和他好。
我全家都瘋了。
很難想象我要是回家會經歷怎樣的酷刑。
溫既明眼含熱淚,朝我鄭重點頭:「火哥,以後你就是我親哥。」
我冷笑一聲,淡定推開他:
「當你親哥是要豁出命啊溫既明。」
「火哥,不管你兩個姐說什麼,怎麼威脅你。爲了確保萬無一失,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瑤瑤知,絕對不能有第四個人。記住,咱倆愛得死去活來。」他說得唾沫橫飛,手舞足蹈。
「溫既明,咱倆愛得死去活來,那我估計只有死去活不過來了。」
溫既明抹了一把臉,仰頭回憶當年:
「你七歲那年掉河裏,內褲都衝沒了,是我……」
我咬牙切齒:「行行行打住!這事你要拿出來用一輩子。」
他哽了一下,拍着我的肩膀:
「好兄弟,在心中。」
長嘆一聲,彷彿已經看到了他老爸老媽痛哭流涕感激瑤瑤讓他幡然醒悟的動人場面了。

-5-
我正跟溫既明掰扯着「愛得死去活來」的演技細節。
門鈴響了。
「誰啊?」我心裏有點不好的預感,扒着貓眼往外瞅。
門外站着的人穿着件簡單的白 T 恤,單手插兜,黑髮被風吹得有點亂。
那張臉帥得人神共憤,另一隻手還在不緊不慢地按着門鈴,眼神透過貓眼精準地戳在我臉上。
程愈。
「我靠!」我嚇得蹦起來,回頭衝溫既明壓低聲音狂吼,「快躲起來!」
「誰啊?我爲什麼要躲起來?」溫既明無辜地看着我。
「我祖宗!」我拽着他往臥室拖,「快躲衣櫃裏!」
「衣櫃?!」溫既明誓死不從,「我現在可是你的正牌男友,怎麼搞得跟偷情一樣!塞衣櫃裏像話嗎?!」
「少說兩句吧!」溫既明被我連推帶搡塞進了衣櫃。
「砰」地關上櫃門,還不忘叮囑:
「別出聲,喘氣給我小點聲。」
程愈沒等我給他開門,自己大剌剌進來了。
「你怎麼進來的?」我努力擺出凶神惡煞的表情。
「密碼不難猜。」他直勾勾盯着我不放,「哥,分手了嗎?想我了嗎?」
「你閉嘴!」我下意識往臥室門口挪了挪。
臥室傳來一聲悶響。
我和程愈一起愣住了。
「什麼聲音?」他的目光瞬間釘在臥室門上,嘴角的笑意漸漸抿成一條直線,「哥,藏人了?」
「你幹嘛去!」我一個箭步橫在他面前,後背死死抵住門板,「臥室……臥室沒收拾,亂得很!」
程愈沒信,握住我的手腕反剪到身後,猛地往前一摁,扣在懷裏。
好傢伙,小時候爲了幫我打架學的武術拳擊最後全回到我身上了。
進門後視線直接鎖定衣櫃。
我心裏發虛,真的有種偷人被當場逮到的絕望感。
嘴硬道:「程愈,我是你哥,你管我是不是管太寬了。我和誰在一起,跟你有什麼關係?」
「跟我沒關係?」他身上的氣場突然沉下來,帶着股我從沒見過的戾氣。

-6-
程愈抬手有意無意地在衣櫃門板上敲了敲。
裏面沒一點動靜,估計溫既明連呼吸都憋住了。
「哥,」他俯下身,聲音壓得又低又啞,「我在這裏親你,就有關係了。」
下一秒,他掐住我的下巴,把我抵在衣櫃門上,不由分說地堵住了我的嘴。
「唔!」
我狠狠往他舌頭上咬了一口。
他分毫沒動,手掐住我的後頸,逼得我只能仰着脖子承受,連掙扎都使不上力。
吻得又兇又急,還故意把身體往前壓,我的後背死死貼着衣櫃門。
門板被撞得「吱呀」作響。
我清晰地聽到衣櫃裏傳來壓抑的抽氣聲和一聲又一聲「我靠」。
我漸漸雙腿發軟,慢慢往下滑去,他沒給我機會,伸手一撈撐住我繼續親。
一櫃之隔,我在外面被弟弟親得七葷八素,男朋友躲在裏面聽着聲音裝死。
說實話,這種角色扮演有點太刺激了。
我頭昏腦脹,抬手摟着他的脖子輕輕回應着。
程愈像是被我這個動作刺激瘋了,舌尖瘋狂在我嘴裏的每一寸都碾過。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好不容易喘口氣,氣得捶他:「行了!」
他舔了舔嘴角,又低頭在我脣上咬了一口。
故意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衣櫃裏聽清的音量說:
「哥,怎麼親着比那天還軟?哥,要和你男朋友告狀嗎?」
不敢想象衣櫃裏的溫既明表情有多精彩。
我喘着氣,臉頰發燙。
程愈目光掃過衣櫃,跟個沒事人似的,慢條斯理地整理我凌亂的衣領。
「我姐和惜姐要你來找我的?」
「嗯,」他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容拒絕,「哥,回家。」
「回什麼家!我不回!」我掙扎兩下,「我姐能把我腿打斷!」
「藍姐說如果是她逮到你,你就死定了。」程愈拽着我就往外走,「哥還是跟我先回去吧。」

-7-
我被程愈半拖半抱地拽出公寓,溫既明還在衣櫃裏裝死。
他大概還要消化自己兄弟在外面和男人親嘴這件事,直到關門都沒哼唧一聲。
我癱在副駕上,暗暗感慨自己太偉大了。
爲了兄弟的幸福竟然可以犧牲到這種程度。
程愈給我扣好安全帶,伸手把我歪在車窗上的腦袋扶正。
輕聲問:「哥,你爲什麼喜歡溫既明?」
「愛這種東西有道理可講嗎?喜歡就喜歡了,哪來的爲什麼?」
「哥,我威脅你的,你完全沒放在心上是嗎?」
我眼皮都懶得抬:「幹嘛?又想讓我分手?告訴你,門兒都沒有,我不分。我說程愈,擺正位置好不好,你是我弟弟,對親人的佔有慾不要混淆成了對愛人的。」
「我能分清。」程愈偏頭看我一眼,慢慢握緊方向盤,目光晦暗。
一路無話。
手機瘋狂震動,屏幕亮起來全是溫既明的感嘆號。
【你們倆剛剛那死動靜是認真的?你們在外面親嘴!!】
【江勝火,你跟你弟弟是不是把我當調情背景板了!!】
【故意撞櫃門給我聽!!還說什麼親着比那天還軟??】
【你倆玩兒這麼花!!我他媽都不知道該不該出去!!】
……
我猛地扣住手機,臉上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
程愈瞥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泛紅的耳廓上頓了頓。
語氣涼颼颼的:「哥,跟誰聊天呢,臉紅成這樣?」
「沒、沒誰!」我把手機往屁股底下塞,「垃圾短信,煩得要死。」
沉默了好久,他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對不起了哥。」
我愣了下,隨後反應過來他在爲親我這件事道歉。
擺擺手:「害,沒事,誰沒衝動過呢,原諒你。」
我沉浸在弟弟幡然醒悟的感慨裏,忽略了他意味深長的那句:「原諒我就好。」

-8-
車子七拐八繞,停在市中心一家老牌粵菜館門口。
我昏昏欲睡:「不是回家嗎?」
程愈伸手整理我有點凌亂的頭髮:「藍姐發位置讓來的。」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包間裏的聲音。
「……如藍也是不容易,到底是女孩子家,撐着這麼大家業,難免顧頭不顧尾。你看勝火這孩子,越來越野了,三天兩頭不着家,還跟溫家那小子不清不楚……」
「姑媽,」清冽的女聲立馬打斷,「我弟弟的事,就不勞您操心了。」
「江如藍!」江明川一拍桌子,聲音立馬接上,「當年要你好好結婚,你帶個女人回家,傳出去讓人笑話就算了?江勝火跟着你學了個什麼東西,我說過繼到我家,你拼死不願意。現在他那些亂七八糟的毛病,都是被你帶壞的Ţũ̂ₜ!家門不幸!你爸和你媽在天……」
「砰——」
我一腳踹開門。
冷冷地掃一眼滿屋子親戚:
「二叔,你兒子嚷着創業欠了一屁股錢,都是我姐給平的賬。自己傢什麼垃圾都出,管我們家閒事倒是跑得勤。」
姑媽江美寧猛地起身,指甲差點戳我臉上:
「反了你了!江勝火,你爸媽走得早,我們當長輩的教育你幾句怎麼了?你姐不知羞帶個女人回家,噁心死人,你有樣學樣,跟個男人搞在一起……」
江如藍坐在主位,臉色鐵青,程惜坐在她旁邊,垂着頭沉默不語。
我真的心疼死了,甚至覺得她倆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我姐是什麼人?
她掉過的眼淚,十根手指頭都數得過來——上一次還是我高中翻牆摔斷胳膊,她抱着我偷偷抹淚。
她和惜姐的事,隔三差五就要被這羣人拿出來嘲諷。
我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長輩是吧?噁心是吧?行,個個充長輩,我姐和惜姐掙的錢,你們有種一個子都別花!
「老不死的!喫我家的飯,嘴倒是擦不乾淨。」
「勝火,」江如藍擦了擦手,握住程惜的手起身,視線落在我身上,「少說兩句。」
懂了。
不說了。
像是知道我要做什麼,程愈往前半步,和我並肩站在一起。
「掀了,喫個屁!」

-9-
程愈沒帶半點猶豫,伸手攥住我的手腕往旁邊一帶,騰出足夠空間,拽起桌布使勁一揚。
「嘩啦——」
「啊——!我的包!」
「反了天了!程愈!江勝火!你們這兩個小畜生!」
包廂裏亂成一團。
江如藍拉着程惜習慣性往後退了兩步,避開了飛濺的菜湯。
她看着滿地狼藉,又看看我和程愈這兩個罪魁禍首,輕輕開口:
「小愈,帶你哥先去隔壁包廂。」
「好。」程愈淡淡點頭,在一片罵聲裏拽住我走了。
走到門口,我聽見我姐平靜的聲音:
「這麼多年,我就是太把你們當人看,讓你們覺得我好欺負。你們的補貼我會全部撤回,還有在公司掛閒職的,都給我收拾東西滾。
「各位還想做我江如藍長輩教訓我的,儘管來。勝火有一句話說得對,想喫我家的飯,嘴就先擦乾淨。」
江明川驚得跳起來:「江如藍!你不能這麼做!」
「不能?」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帶着壓迫感,「我爸媽走的時候,是誰在公司董事會上聯合外人想奪權?我沒忘啊二叔。」
剛纔還跳腳的親戚們,瞬間啞了聲。

-10-
程愈反手關上門,我抱臂往沙發上一癱,斜眼看他:
「關門幹嘛?怕我跑了?」
他沒接話,慢悠悠地湊過來,膝蓋抵在沙發邊緣,整個人俯在我面前。
我眼睜睜看着他影子罩住我,鼻尖鑽進他身上和我同款的清冽香味。
一舉一動,真的很像個妖精。
「哥,等藍姐過來,你會捱罵哦。」
我翻了個白眼:「那還用你說,捱打也行,我皮糙肉厚——」
「我和兩個姐姐說了。」他湊近我耳邊,溫熱的呼吸噴得我耳廓發燙。
我摁了一下莫名有點失常的心跳:
「說什麼?」
「說你親我,賴賬不想負責。我知道我挺不要臉的,我和你道歉了,你說原諒我了。」
「什麼時候道歉的?」
「剛剛在車裏啊,你忘了。」
「……你?你是人嗎程愈?」
我說我姐怎麼那麼生氣,如果只是和溫既明談個戀愛也不至於。
原來是這個混蛋揹着我添油加醋,把我塑造成了一個腳踏兩條船、提褲子就不認人的絕世大渣男。
實在氣不過,我抬手一巴掌就呼過去了。
他被我扇得偏過頭,轉過來還在笑。
「哥,你對我負責嗎?」
「負責個屁,臭不要臉的,我姐和惜姐信了?」
「給你背太多次鍋了哥,你在藍姐那裏的信譽度爲 0,我話還沒說完呢,就篤定你欺負我了。」
「我呸!明明是你親我!顛倒黑白!」
「是嗎?」他歪着頭,無辜地眨眨眼,「那怎麼辦呢哥,那你分手,我對你負責吧。」
氣氛有點微妙,我剛想開口,包廂門被推開。
江如藍站在門口,臉色比剛纔更冷了,程惜跟在她旁邊,擔憂地看着我。
完了完了完了。
「江勝火,你給我過來!」
我腳下一軟,差點跪下,趕緊擺手:
「姐,惜姐,你們聽我狡辯……不是,聽我解釋!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是程愈他……」
「是我什麼?」程愈突然插話,轉頭看我,指了指破了的嘴角,眼神委屈巴巴,「哥,我們沒有親嗎?」
我:「……」
我去你的,死綠茶。

-11-
我被我姐拎着後衣領拖到露臺。
她沒開燈,目光飄向遠處鱗次櫛比的摩天樓,指尖輕輕敲着欄杆。
來了來了!審判時刻!
我嚥了口唾沫,準備好迎接「你怎麼能和溫既明談戀愛還親你弟弟的嘴」的河東獅吼。
「姐,別生氣了,我都可以解釋。」
我小心翼翼觀察她的表情,正要背叛溫既明把他和瑤瑤的狗血劇本甩出來。
「勝火,看着姐。」她突然扭頭盯着我的眼睛,語氣軟下來,「你跟姐說實話……」
聲音越來越低,「是不是姐沒給你做個好榜樣,讓你覺得……」
我瞬間反應過來,我姐哪是在生氣,她是在自責。
剛剛那些老不死的話她還是放在了心上。
覺得是因爲自己的原因讓我在成長過程中受到了影響。
「停!打住!姐,你可別給自己加這麼多戲。我喜歡誰,都跟你和惜姐沒有半毛錢關係,別聽他們胡說八道。」
我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我喜歡男人,就只會因爲他剛好是個男人,那都是我自己樂意,你別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湊。」
她轉過身,眼眶紅紅的,強撐着沒讓眼淚掉下來。
「你做得最好了,你是最厲害的姐姐。爸媽走了以後,你就是我的天。你跟惜姐好好的,我只要你高興。」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爸媽走的那個晚上。
我姐明明怕得要死,渾身都在抖,卻裝出大人模樣抱住我說:「不怕,姐姐在。」
我伸手環住她,像小時候那樣把腦袋埋在她肩上。
她慢慢抬起手,輕輕拍着我的背。
ƭù⁹「我跟溫既明那事是假的,他有很喜歡的女孩子,我能幫就幫了。」我悶聲說,「至於程愈……」
「你喜歡小愈對嗎?」她語氣篤定,「你藏起來的相冊,我不小心看到了,每一張背後都寫了好多酸話。」

-12-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人敲了一悶棍,臉頰燒得發燙。
我姐說的那本相冊,被我藏在書架最裏面,全是程愈的照片。
——他趴在課桌上睡覺的、籃球賽上被汗水浸透的、替我背鍋後蹲在走廊裏垂眼笑的……
其實不止有那些,衣櫃上層最裏面的盒子,還有程愈不要的衣服、圍巾、牀單。
那些我抱着它們在黑暗中顫抖喘息的所有寶物都被翻出來見了光。
連同我隱祕的心思。
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弟弟」這個詞在我心裏變了味。
不再是姐姐定下的責任,而是我日復一日不敢宣之於口的奢望。
「我……」
我想開口否認,轉念一想,我騙不了我姐。
那些被我強行壓進心底的念頭像破土的藤蔓,瞬間纏得胸腔發疼。
「姐,」我聽見自己喃喃着,「我怕,我本來就是個膽小鬼。」
兄弟是可以永遠是兄弟。
可愛人不是。
愛人會吵架,會猜忌,會變心,會在厭倦後摔門而去——我見過太多愛到盡頭的難堪,從濃情蜜意走到相看兩厭。
我太怕了,怕那句「喜歡」說出口,就把現在這層安穩戳破,露出裏面可能存在的千瘡百孔。
我們四個本來就是因爲兩個姐姐硬生生拼湊起來的家。
但這是爸媽走後,我抓了十幾年的浮木,一個我非常非常愛的家。
把程愈從「弟弟」變成「愛人」之後會面臨的一切,我不敢賭。
我們是被命運捆在一起的家人,是無需血緣也能彼此支撐的存在。
我很清楚,我不能失去程愈,也不能沒有這個家。
所以即便知道程愈也喜歡我,也本能地去逃避,我需要最穩定的關係。
我不敢想,萬一哪天我和程愈鬧掰了,姐姐和惜姐該怎麼辦。
不敢想,原本熱熱鬧鬧的餐桌,會不會變得尷尬沉默。
更不敢想,我和程愈只剩下了怨懟。
因爲怕失去,所以連擁有的勇氣都沒有。
這大概是我江勝火這輩子,最慫的時候了。
「傻話。」我姐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哪有那麼多固定的樣子?你現在的糾結和痛苦都是你姐我經歷過的,我和你惜姐最開始不也是同學、朋友、閨蜜,最後實在不甘心就成了愛人。」
「姐,」我深吸一口氣,「我知道小愈的心思,也知道自己……」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但我現在……想不清楚,我需要一點時間。」
我需要時間,需要在不破壞現有一切的前提下,好好問問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13-
剛踏出露臺,就看見程愈站在走廊盡頭的陰影裏。
他垂着腦袋倚在窗邊,聽見動靜才慢慢抬眼。
惜姐站在他身旁,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他點點頭「嗯」了一聲。
經過我時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目光晦暗,然後一聲不吭地錯開我走了。
我:「……」
我從來沒有被他這樣忽視過,這種感覺很奇怪,很不好受。
下意識追上去,走了兩步又頓住了。
程愈慢慢消失在陰影裏,我摁了一下胸口,心裏突然空落落的。
按照我和溫既明的計劃,我和他分別被關在家裏。
我倆迫於壓力悲痛分手,過一段時間瑤瑤閃亮登場,溫家父母歡天喜地感激瑤瑤,有情人終成眷屬。
計劃進行得很順利,我姐爲了配合我們,真把我關起來了。
但也有不順利的,我已經很久沒見到程愈了。
溫既明的消息從【火哥挺住】跳到【我媽鬆口了,她說只要我帶回家的是個女孩,脾氣長相像你都可以】。
我盯着和程愈的聊天框看了整整半小時——最後一條消息停在昨天。
我:【?】
他:【……】
這破省略號看得我心火直冒。
他是什麼意思?
不想我跟他好了,兄弟也不要做了?
我抓心撓肝地難受,甚至好幾次想問惜姐到底和他說了什麼,他怎麼就突然對我這麼冷淡了。
在手機上氣憤地打出一行字:
【你什麼意思?冷暴力我?】
又窩囊地刪除。
發現自己好像真沒什麼立場。
以前仗着哥哥的身份對他予取予求,人家想往前邁一步,我嚇得往後縮。
現在人家想通了往後退了,我又渾身不得勁了。
嗚嗚,好想他。

-14-
正憋屈着,門口傳來動靜。
我猛地掀開被子,光着腳從樓上扶梯往下探。
我姐瞥了我一眼,沒說話。
正在換鞋的人穿着件黑色連帽衫,帽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線條幹淨的下頜。
他看見我姐,微微頷首:「藍姐。」
江如藍朝他招手,笑着說:「回來了小愈,你哥剛纔還唸叨你呢。」

我什麼時候唸叨了?
程愈沒接話,微微仰頭,直直落在我身上。
被碎髮遮擋的眼睛黑漆漆的,看不出情緒。
我心裏一慌,「噠噠噠」地又跑回房間。
把門反鎖,貼着門板聽了半天,緊張地等着他敲門。
結果腳步聲在門外停了停,又走遠了。ťű̂⁶
我:「?」
我在房間裏來來回回走了二十圈。
最後撈起手機給溫既明發消息。
我:【咱倆的虐戀情深是時候該結束了,頂不住了。】
再虐戀下去,我真的該虐戀了。
溫既明:【行,火哥大恩大德小弟我這輩子做牛做馬報答你。】
發完消息,我深吸一口氣。
再這麼被程愈晾着,我能憋屈到原地爆炸!
擰開門,直奔程愈的臥室。
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囂張一點:
「程愈,開門!」
沒有動靜。
我皺緊眉頭,又敲了幾下,拔高音量:
「程愈!你聾了嗎?」
還是沒反應。
一股無名火竄上來,我什麼時候受過這委屈?!
「行,你牛逼!」
正要轉身走了,門「咔噠」一聲從裏面開了。

-15-
程愈斜倚着門框,溼發滴着水,正慢條斯理地擦着。
他光着上半身,只在腰間鬆鬆圍了條浴巾,水珠順着流暢的肌肉線條滑進浴巾邊緣,隱沒在曖昧的陰影裏。
我瞳孔地震,視線不受控制地往下飄,又觸電般彈回他臉上:
「你、你耍流氓啊!穿衣服去!」
他淡淡開口:「有事?」
我被他這副愛搭不理的樣子噎得夠嗆,梗着脖子說:「沒事就不能找你了?我……」
話到嘴邊,一肚子腹稿又全忘了。
程愈側身讓開門口,沒說話,意思是讓我進去。
我一屁股坐在他的牀上,裝作很忙地摳手。
「說吧。」
「我跟溫既明那事是假的,」我咬咬牙,決定先從根源解釋,「他有喜歡的人,我幫他躲聯姻呢。」
程愈挑了挑眉,語氣聽不出喜怒:「哦?是嗎?」
「當然是真的,」我急了,往前踏了一步,「我跟他就是兄弟,純的。」
程愈看着我焦急的樣子,嘴角似乎勾了一下,但很快又消失了:「所以呢?跟我有關係?」
「怎麼沒關係!」我脫口而出,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頰瞬間燒起來,「我……我就是告訴你一聲,免得你誤會。」
程愈靜靜地看着我,眼神里的情緒太深,我看不懂。
房間裏陷入沉默。
「那個……」我清了清嗓子,「你沒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程愈移開視線,落在窗外:「沒什麼。」
「沒什麼?」我簡直要被他氣死,「程愈你能不能好好說話?別跟我玩這套!」
他突然抬眼,目光直直地撞進我眼裏:「哥,你想怎麼樣?」
我被他問得一愣:「我……」
「你說我們是兄弟,那我就當兄弟。你躲着我,我就離你遠點。都如你所願了,你還想怎麼樣?」
我往前一步,貼到他身上,微微仰頭看他:「我不想怎麼樣,我就是……」
話到嘴邊,突然說不出口。
「我就是很想你」這幾個字,有點燙嘴。
程愈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樣子,眼神暗了暗。
我一咬牙,飛快地在他脣上啄了一下。
「別對我那麼冷淡,我真的受不了。」
他看着我,沒有意想之中的高興,嘆了口氣,抬手圈住我,剛洗了澡,手掌溫溫熱熱的。
「所以哥是爲了我對你的態度妥協?」
我舔了舔乾澀的嘴脣,覺得與其繞彎子,不如學他直接一點:
「我就是……看見你對我冷淡,心裏堵得慌。我很難受,我怕失去你。」
「所以自己也沒有想清楚我們之間到底應該是什麼身份相處,就稀裏糊塗地妥協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
「哥,」他開口,聲音很輕,帶着不容置疑的認真,「我給你時間。」
「什麼時間?」我下意識追問。
「想清楚的時間。」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笑,「我需要ŧū₉你堅定的答案。」
我愣了下,心裏突然平靜了:「那你不能再躲我了。」
「好,但在你想清楚之前,」他湊近,在我耳邊輕輕說,「別再隨便親我了。哥,我是個正常男人,對着喜歡的人,能忍住一次,不一定能忍住兩次。」
說完,他示意我往下看。
浴巾下方的輪廓撐出個明顯的弧度,布料被頂得高高隆起。
我:「……啊?你這……哦好的。」
我頂着通紅的臉同手同腳走了。

-16-
程愈果然沒再躲我,我倆恢復了「兄友弟恭」的相處模式。
只是這「兄友」當得格外心猿意馬,「弟恭」演得越發有恃無恐。
他不親我,也不說喜歡我。
只是偶爾摸一下我的頭髮,替我擦一下嘴,光着上半身展示一下他練得完美的腹肌。
我整天被他撩撥得臉紅心跳,心律都不正常了。
實在忍不住了,狠狠咬一下他的手指,懲罰他。
溫既明爸媽歡天喜地地來我家,遺憾地表示溫既明之前是沒想清楚就衝動和我談戀愛,還貼心地讓我不要爲他傷心。
最後大手一揮,爲了彌補我失戀的痛苦,讓了好幾個項目給我家。
我在他爸媽面前啜泣着,偷偷和程愈對視一眼,嘴巴都咬破了,才憋住沒有笑出聲。
好兄弟,沒白幫他。

-17-
程愈給了我時間想清楚,老天卻不打算給我。
得到他出事的消息,我整個人都懵了。
這輩子不想再見到第二次這樣的場景。
醫院裏,程惜靠在我姐身上,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我姐不停發抖,口中翻來覆去說着:「畜生……我要弄死他們我要弄死他們……」
程愈渾身是血,臉色慘白,不知死活地躺在裏面。
耳邊是壓抑的哭聲和斷斷續續的抽氣,可這些聲音都像隔着一層水,模模糊糊的。
只有程愈躺在病牀上那片刺目的紅,清晰得讓我渾身發冷。
他那麼愛乾淨的一個人,頭髮上還沾着乾涸的血痂。
氧氣罩隨着他微弱的呼吸輕輕起伏,每一次起落都像是在我的心上重重碾過。
在趕來的路上,我已經從我姐斷斷續續的哽咽聲裏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很少聽程愈說起自己原來的家庭,只依稀知道他爸酗酒愛賭,他媽受了氣後也動輒打罵他們姐弟倆。
程惜早早地就帶着程愈逃了,和他們斷了聯繫。
不知道程母哪裏來的程惜電話,哭着說程父出了意外,要沒命了。
程惜心軟,着急忙慌趕回去,一到家就被幾個凶神惡煞的男人綁了。
說她爸欠了太多錢,要把程惜嫁給一個死了老婆的地產老闆換彩禮。
程愈覺得不對勁,也跟着趕了回去。
到的時候程惜人都被扔老闆牀上了。
他帶着保鏢拎着根鋼管就衝了進去。
最後他爸急了,已經賭得毫無人性的東西拿起酒瓶往他頭上砸。
一下又一下。
流了一地的血。

-18-
人在面臨生離死別的瞬間,第一反應是懵的。
另外一邊的搶救室外面突然爆發出淒厲的哭聲。
我害怕這樣的聲音。
白布蓋住推車上的隆起,哭聲像生鏽的鋼鋸不斷拉扯我緊繃的神經。
終於受不了了,我跪在地上,語無倫次地哀求各路神仙。
拜託了,別讓他離開。
拜託了,他還等着我的答案。
搶救室的紅燈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每一秒都是對我的凌遲。
「勝火,起來,地上涼。」我姐蹲下來想拉我,聲音啞得厲害。
「他不會有事的,」我喃喃着,不知道在說服誰,「他那麼能扛事,命硬着呢。」
程惜抓住我的手腕,泣不成聲:「勝火,對不起……是我、是我害了小愈……」
她哭得渾身發抖,嘴脣被咬出了血。
我知道她此刻有多自責,就像我知道程愈衝進那個地獄時,心裏想的一定只有保護自己的姐姐。
「惜姐,不關你的事。」我反手握住她的手,「會沒事的……會沒事的……」
……
搶救室的門終於開了,我的心被高高提起。
穿着手術服的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我猛地站起來,膝蓋又磕在地上,疼得眼前發黑,卻顧不上,死死盯着醫生的嘴。
「情況怎麼樣?!」
醫生語氣疲憊卻還算平穩:「顱內出血,好在送來得及時,手術很成功,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不過還要觀察七十二小時。」

-19-
程愈被送進了 ICU。
隔着厚厚的玻璃,我看見他躺在病牀上,頭上纏着厚厚的紗布,身上插滿了管子,連接着旁邊滴滴作響的儀器。
每一分每一秒都讓我煎熬。
三天後,轉到了普通病房。
程愈躺在牀上,安靜得不像他。
記憶裏的程愈總是帶着笑,眼睛彎彎的,會湊過來逗我,會在我惹事後無奈地嘆氣,會隔着重重人羣偷偷看我。
我守在病牀前,不敢閤眼,生怕一睜眼,他就真的不見了。
握住他的手,放在脣邊吻着,一遍一遍說着:
「程愈,你得醒過來。」
「我不跟你當兄弟了。」
「我想跟你談戀愛。」
「你聽見沒有……」
眼淚砸在他手背上,滾燙的,我胡亂抹了把臉,卻怎麼也擦不幹。
「程愈,你醒醒。」
「你別睡了,起來聽我說。」
……

-20-
第二天凌晨,我趴在牀邊,突然感覺手指被輕輕勾了一下。
我猛地抬頭,心臟狂跳。
程愈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眼。
那雙總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有些茫然,看見我時,才慢慢聚焦。
「哥……」他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的眼淚唰地落下來,砸在他手背上:
「你知不知道……嚇死我了!」
他眨了眨眼,似乎沒反應過來我爲什麼哭,只下意識抬手想擦我的眼淚,卻被輸液管拉住了。
「別哭,我沒事。」
我吸了吸鼻子,握住他的手:「沒事個屁!你知不知道你流了多少血?醫生說你再晚來一會兒就……」
後面的話我說不出口,怕觸了黴頭。
程愈看着我,眼神慢慢變得柔和:
「哥,過來抱我。別哭了,心疼死我了。」
我抹了把臉,抽着鼻子湊過去,小心翼翼地摟住他的脖子。
靠在他懷裏,聽着他「撲騰撲騰」的心跳聲,溫熱的、鮮活的律動。
讓我懸了幾天的心終於落回實處,前所未有的安定。
「你躺在這裏,呼吸淺淺的。」我的聲音悶在他胸前,非常委屈,「你個混蛋,我都快嚇死了。」
他慢慢抬起手臂,繞過我的後頸,掌心按在我發頂,輕輕安撫着。
「哥,我不會死的,我在等你的答案。」
「我早就想清楚了。」我抬頭看見他眼裏映出我的樣子,狼狽、哭花了臉,認真說,「我愛你程愈,我要和你談戀愛。」

-21-
程愈住院的時候,溫既明來過幾次。
說實話,我和他在一起很少這麼正經地說話。
溫既明掏出包煙想點,看見牆上「禁止吸菸」的標誌又ƭũₙ塞了回去。
「惜姐的電話是怎麼落到她媽手裏的,我查到了。」
程惜當年帶着程愈跑出來時,幾乎是被我姐切斷了所有聯繫。
突然被她媽找到,怎麼看都不像巧合。
「是我哪個親戚?」我靠在窗邊,語氣平靜。
「你二叔,江明川。」
毫不意外。
江明川的兒子欠了一屁股債,都是我姐幫着填的窟窿。
現在我姐這個提款機沒了,他懷恨在心,又怎麼會沒有小動作。
程惜是我姐的軟肋,他估計想以此來打擊我姐,最好一蹶不振,最後趁亂再插手我家的產業。
「既明,幫我。」我輕輕開口。
「行,我知道該怎麼辦。」溫既明擺擺手,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什麼幫不幫的,我不是說了嘛,這輩子給你當牛做馬。」
他擠了擠眼睛,壓低聲音,「我爸也看江明川不順眼很久了。我們家現在是洗白了,但有些老規矩還在,動了家人,就是觸底線。咱倆可是過命的交情。」
溫家老爺子當年在道上也是響噹噹的人物。後來溫既明他爸一心走儒雅企業家路線,慢慢纔回到明面上。
我抿了抿脣,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我就不說謝了。」
「程愈他爸媽呢?準備怎麼辦?」
「我姐會處理,一個犯了法牢底坐穿,一個腦子有問題進精神病院,合情合理。」

-22-
推開門,幾個年輕小夥正圍在牀邊和程愈比劃着什麼。
應該是來看他的朋友。
程愈斜靠在病牀上,臉色還帶着點病後的蒼白,笑得眉眼彎彎。
幾個男生更是笑得前仰後合。
我倚在門口,靜靜看着這一幕。
我說我早就想清楚了,不是騙程愈的。
他說給我時間想的那段時間,我是真的在認真思考。
直到那次看見他垂眸和身邊的助理說着什麼,小助理仰着頭對他靦腆一笑。
我突然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脈,悟了。
我意識到,最穩定的關係也不是兄弟。
作爲兄弟,我會看着他和別人在一起,他會和他的伴侶躺在我和他躺過的牀上做盡一切親密的事,他的喜怒哀樂和我再沒有任何關係。
我會嫉妒,會發瘋,會失去自我,會做出一切破壞他們的事。
所以最穩定的關係是——我和他在一起,徹底擁有這個人。他如果一直愛我,我們就是愛人。他如果半途而廢,我就把他關起來強迫他愛我,一輩子糾纏。
不錯,這纔是我追求的最穩定的關係。
而不是作爲哥哥酸得要死了,牙都要咬碎了,還要對他笑着。
應該是我的視線太赤裸。
程愈察覺到了,扭頭看我,彎了彎嘴角,朝我招手:「男朋友,快過來。」
下一秒,幾道視線齊刷刷釘在我身上。

-23-
程愈的朋友們走了。
病房門被輕輕帶上,我反手鎖上。
程愈往裏面挪了挪,拍了拍身邊的空位:
「男朋友,愣着幹嘛?」
我熟練地掀開他的被子拱進去。
「哥哥,」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想親你。」
柔軟的、溫暖的,帶着他特有的乾淨氣息,不由分說地覆了上來。
他撬開我的牙關,勾着我的舌頭一起纏綿、攪動。
我撐在他肩側的枕頭邊,怕壓到他身上的傷,又忍不住想貼得更近。
他的手從被子裏鑽出來,繞到我後頸,指尖插進我髮間,微微用力往前帶。
這個角度讓我不得不俯得更低,脣舌被他碾得發麻,連吞嚥的間隙都沒有。
吻得又兇又深。
每次換氣都只是短暫地分開脣瓣,滾燙的呼吸噴在我臉上,下一秒就又狠狠吻回來。
「小愈,」我終於找到機會含糊地喊他名字,「慢點,喘不過氣了……」
他低笑一聲:「哥,我好愛你,看見你就激動。」
話一說完,又低頭含住我的舌尖,重重吮了一下。
勾着我的手慢慢往下了。
我喘着粗氣按住他的肩膀:「不行!傷還沒好呢!」
「那再親一親,」程愈翻身把我壓在身下,撐着胳膊,小心翼翼沒讓重量全壓下來,看着我笑,「我不動,哥哥親我。」
我被他壓在病牀上,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臉,鼻尖全是他的氣息。
他眼睛裏映着我的樣子,亂糟糟的頭髮,通紅的臉頰,還有同樣急促的呼吸。
「壞得很。」我嘟囔了一句,勾住他的脖子,輕輕仰頭吻了上去。
動作很生澀,只是輕輕啄着他的脣瓣。
程愈很配合我的動作,喉結滾動了一下,低笑出聲:「哥,這樣可不夠。」
我被他笑得臉頰更燙,心一橫,學着他剛纔的樣子,舌尖笨拙地探進去。
程愈呼吸很重,反手握住我的手,十指交纏,抵在枕頭邊。
他微微張嘴,任由我胡作非爲, 偶爾還會輕輕含住我的舌尖,逗得我渾身發軟。
直到我真的吻得頭暈眼花,徹底沒了力氣, 癱在他懷裏喘氣。
他才笑着鬆開我, 下巴抵在我發頂, 一下下拍着我的背, 像哄小孩似的。
「哥,我好愛你。」
我迷迷糊糊靠着他:「我也愛你啊小愈。」

-24-
程愈出院了。
我姐和惜姐做了一大桌子菜,我們一家四口圍坐在餐桌旁, 燈光暖黃, 飯菜飄香。
愛人、親人都在身邊, 這絕對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幸福的事。
江明川失蹤了,程父入獄了, 程母治腦子去了。
默契的是, 我們誰也沒提這幾個人。
喫過飯, 我火急火燎地帶程愈回了我買的公寓,拽着他的手腕往電梯衝。
他被我拉得一個趔趄:「哥,這麼急?」
「就是很急。」我認真點頭。
關了門, 臥室都沒來得及進去。
就被程愈按在門板上接吻。
他雙手撐在我身側, 身體緊緊貼着我。
嘴裏瘋狂掃蕩着, 像是要把我整個人揉碎了吞下去。
我被吻得頭暈眼花, 只能摟着他的脖子, 被動地承受着他的熱情。
「程愈, 你慢點……」
「哥, 」他抵着我的額頭,聲音沙啞,帶着深重的慾念,「忍了好久了。」
誰受得了啊,真是個妖精。
我勾住他的脖子,主動吻了上去。
「……別忍了。」
窗外夜色漸濃, 房間裏的溫度卻越來越高。
程愈動作小心翼翼, 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他立刻停住動作, 聲音沙啞:
「哥, 疼嗎?」
我仰頭啄了一下他的嘴角,推了他一把,「繼續。」
房間裏只剩下交錯的呼吸和偶爾壓抑的悶哼,牀頭的小夜燈溫柔地映着糾纏的身影。
「哥,」他離開我的脣, 低頭吻着我的耳垂, 「我愛你。」
我喘着氣,臉頰發燙, 彆扭地哼了一聲:「知道了……我也……我也愛你。」
程愈看着我,眼裏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
他低頭,在我眼皮上輕輕吻了一下,顫抖着把我抱在懷裏。
「哥, 」他悶悶地說,「真好。」
是啊,真好。
【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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