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扮男裝考狀元當大官。
殺頭的罪,九族健全。
因爲皇帝也女扮男裝篡皇位坐龍椅。
殺頭的罪,九五之尊。
巧了不是。
就是這狗皇帝有點昏庸。
以前上朝把我扣在大殿吵,我罵她:「昏君!」
那叫一個鐵骨錚錚、擲地有聲。
她龍顏大怒,用玉璽砸我:「再罵!」
後來下朝把我摁在龍榻吵,我罵她:「昏嗯……昏、君!」
那叫一個骨軟筋酥、倒四顛三……
她龍顏大悅,用玉珠磨我:「再罵?」
-1-
我家陛下有疾。
隱疾。
且諱疾忌醫。
以前就覺得他過於清秀俊俏,好像缺點陽剛之氣,誰能想到不是好像,是真缺啊!
正月廿三夜,我跟萬歲爺在鶯花坊不期而遇。
我是花妓,他是嫖客。
我是假花妓,來探一批朝廷公款下落;
他是真嫖客,ṱŭ̀ₛ來……來嫖我的?!
場面一度異常驚悚。
面面相覷間,我只瘋狂慶幸我戴了面紗。
「過來。」
祖翎着燕服,寬袍廣袖坐在牀邊,忽略這個少兒不宜的場所,簡直風流蘊藉姿容美。
衝我招手。
……他衝我招手了!
我抱着琵琶,一臉僵笑,磨磨蹭蹭挪上去。
他爹的,出來前抄上了迷藥麻藥合歡藥,正打算碰上哪個狗官就給他來兩劑……
誰知道來的是陛下?!
再借我九十九族我也沒膽子對皇帝下藥啊!
我這一秒敢亂動,下一秒說不定暗衛就從天而降把我滅口了。
「爺~咱們把燭火熄了唄?人家,害羞……」
我掐着瀕死的母雞嗓,嬌滴滴求道。
祖翎心不在焉打量我,坐得跟個菩薩似的,沒有一絲要伸手碰我的意思。
把玩着他那串和田玉珠,漫不經心:
「別了,怕小娘子傷到手。」
我:?
好消息,他沒認出我。
壞消息,他讓我坐他跟前彈琵琶。
他讓我在衣着單薄纖芥無遺的情況下彈琵琶。
彈了整整一晚上。
一晚上!
哪怕我說要換個姿勢,一不小心栽他懷裏,衣服散了,頭髮亂了,擠出一聲嬌吟。
祖翎這廝……郎心如鐵,毫無反應。
我:?
我知道了。
原來這些年風風雨雨關於他年逾二十還沒立後宮的傳言是真的。
陛下他,不行。
-2-
外面吵吵嚷嚷亂作一團時,我彈崩了一個音。
鶯花坊被查封了。
老鴇被捕,營業暫停,所有花妓要被帶去審查。
罪魁禍首就是我面前這位爺。
我差點兩眼一黑。
不可置信看向祖翎。
他也是假嫖客,來摸底的?!
完蛋—ẗű̂⁰—
這被扣下來一查,查出真實身份,朝廷命官女兒身不是板上釘釘暴露了?!
我恍惚看見九族在頭頂朝我招手。
……
令尊的,幸好帶了迷藥。
被押出房間,我第一時間放倒了侍衛,火急火燎鑽進隔壁,脫了有傷風化的薄紗裙,去了過於妖豔的濃妝,換回私服。
長袍加身扣上腰封,又是平平無奇美男子一枚。
一樓的空地上烏泱泱一羣人,個個衣衫不整,像小雞仔一樣被皇家親衛圍在中間。
尋常富家子湊一堆,朝廷官員湊一堆,全都恨不得以袖兜面。
「房大人也在呢?」
看見我,林尚書險些老淚縱橫,坦然把袖子放下了,激動握我的手。
一句難兄難弟情誼大過天。
我尬笑,還是想把衣袖抽回去擋臉:「是啊是啊……」
好在這麼多同僚,一羣人丟臉不算太丟臉。
旁邊龔太保也把袖子放下了,老淚縱橫握我另一隻手:
「幸好房大人也在,有救了有救了!陛下肯定不會重罰我們!」
怎麼回事,我只是一個小小御史,求放過啊喂!
「房佩!你果然在這裏尋歡作樂!」
對面傳來一聲咆哮,直呼我大名。
我虎軀一震。
就見方纔還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人,忽然崩了。
大步上前,一把把我從人海里拖了出來,活生生拖到聚光燈下,接受萬衆矚目。
「朕一圈都沒找見你!說,你到底在哪號房間跟哪個姑娘玩樂?!」
他面目猙獰。
我花容失色。
不是、這麼多大官你不逮,爲啥就逮我一個?!
回頭張望,衆同僚齊齊虎軀一震,後退一步,嬌羞地用袍袖遮面。
——好好好,死道友不死貧道是吧?
狗皇帝抓着我狂吠:
「別看他們!身在都察之位不謀其政,違法犯紀,罪加一等!」
我他媽……我能說剛纔明明在跟你尋歡作樂嗎?!
我大驚失色:
「陛下!臣也是來查案的!」
-3-
回宮。
獎勵檢討三萬字。
寫了三天三夜。
在擺清證據、講明道理我是在爲國家經濟安危以身試險的情況下。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啊!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肱骨大臣我,含淚飲恨,怒揮大筆。
「房愛卿似有不忿呢?」
狗皇帝批着奏摺,還陰惻惻把狗頭扭過來。
我編——不是、我反省多少天,就被他扣在了御書房多少天。
說是不能給我機會暗度陳倉,監督,必須監督!
他親自監督。
……信他纔有鬼!
寫第一版,他抽過去一看,不滿意。
認爲我反省不到位。
第二版,他再看,仍不滿意。
覺得我態度有問題。
第三版,我急得在檢討裏對天賭誓,從今往後潔身自好不近女色,杜絕貪花重新做人!
他終於滿意了。
我:「……」呵。
原來如此。
這就是在花樓發現自己不行後,男性尊嚴受到傷害,借題發揮拿我撒氣呢?
但畢竟我是受過十年寒窗拷打,千軍萬馬擠進殿試的人才。
「絕無此事。」
我保持着怨氣比鬼重的微笑,放下筆吹吹墨跡,舉紙齊眉Ṭű₈:「請陛下過目。」
「寫完了啊……」他隨手撈過十幾斤重的宣紙。
語氣聽起來頗有些遺憾。
我:?
雖然手痛肩痛腰痛頭痛,但不妨礙我鯉魚ṭű̂⁺打挺迅速告退。
簡直是連滾帶爬逃出Ṭű̂ₐ御書房的。
深怕慢一步就被這活閻王爺追加一萬。
出門遇到太傅。
看見我兩股戰戰、半身不遂的慘狀,他眼睛瞪得像銅鈴。
我心忖這不帝師麼,就興沖沖掙扎着迎上去。
打算隱晦地告個狀,讓他去提醒祖翎,有病儘快醫治,再不能把個人情緒帶到工作中平白磋磨下屬!
近幾年朝廷大換血,不少老臣卸任,經科舉新納了包括我在內的許多青年官員。
如今滿朝文武,就數這看上去平平無奇、實輔佐過三代帝王的老頭輩分最高,且最受尊敬。
沒等我開口。
「荒唐啊!實在是荒唐!」孟太傅漏風的牙唾沫橫飛,指我的手劇烈抖動。
我一臉懵逼。
還沒反應過來,他啪嘰一下昏過去。
不省人事了。
碰、碰瓷?!
我嚇壞了,看見邁出門來的陛下,氣吞山河,振臂一呼:
「不是我乾的!」
祖翎:「……」
-4-
可算曉得啥把太傅他老人家氣中風了。
祖翎上位後爲清整朝風,對官員狎妓向來嚴格。
不過以前只要不太過分,都察院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去了。
但這回鶯花坊過分了,什麼貪污受賄蠅營狗苟烏七八糟的骯髒事全部涉及。
龍武衛抓人快,刑部結案也快。
而衆所周知,我挺身而出蒐集證據立了大功。
皇帝也在衆人面前表示要給予嘉獎。
休沐三日。
然後轉頭把我關進了御書房。
……謠言由此而起。
坊間廣爲流傳的顏色話本起了個喪盡天良的標題——勁爆!房御史被陛下獎勵三天三夜!
裏頭內容更勁爆。
還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一樣。
說啥不慎誤入的宮人親眼所見,御書房內一片狼藉,遍地污紙。
——他媽的那是我丟的廢稿!
並對天子出櫃該奇聞給出頭頭是道的例證,說今上一直未納後宮,實際是不喜歡女人。
他篤愛年少有爲玉貌郎君,是以提拔衆多新秀。
尤其昔日狀元郎、今時房御史,更是其心尖寵心頭好,故一路官運亨通平步青雲。
……
我只看一眼,就差點兩眼一黑。
別提太傅七老八十,看完謠言跑去求證,還正好撞見我。
一把年紀哪受過這刺激。
不得行。
我必須自證清白!
也還陛下一個清白!
於是第二天剛一下朝,我忙不迭追上祖翎。
嚴肅提醒他,陛下既有難言之隱,請千萬、務必、一定重視!
「如護疾而忌醫,國之難矣!」我痛心疾首、捶胸頓足。
我這是告訴大家,出櫃是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
陛下分明身體有恙,怕丟面子才遲遲未娶!
整個大殿迴盪我振聾發聵的高呼。
祖翎被我拽住袞服長袖,不可置信轉頭看我。
同一時不可置信扭回來的,還有殿門外黑壓壓的腦袋。
衆目睽睽下,面子丟到了大西北的祖翎,臉色由白轉青轉鐵青。
片刻後,一聲咆哮震天動地:
「房!佩!」
-5-
完蛋,又把皇帝惹毛了。
……對,雖然不想承認,但我得罪祖翎已經是家常便飯。
以前就常把九族別褲腰帶上跟他幹架。
因戰績過於彪悍,嚇得我半路撿來的鎮國侯便宜爹直接辭官,帶上一家老小馬不停蹄回封地養老去了。
倒是更方便了我在京都肆無忌憚。
比如前年爲阻止君王一怒把南阜崔氏滿門抄斬,我夥同諫官跟他從前朝吵到後殿。
吵得臉紅脖子粗:
「崔氏固其心可誅,然國有國法,今三法司未加裁決,陛下武斷專橫逞一時之氣,是爲昏君!」
祖翎眼都氣紅了,左右一看,抄起玉璽就丟下來:
「你再罵!」
……這玩意兒也是能丟的嗎?
滿殿柔弱文官剎那面色如土,爭先恐後去接。
一鍋亂粥中,不曉得哪位仁兄準頭這麼好,「咻——」玉璽呈拋物線飛來。
不偏不倚敲在我腦門。
好,接住了。
玉璽完好無損。
我頭破血流。
這下不止大臣們,皇上都譁一下站起來,面色如土。
不能暈……
絕對不能暈!
不能讓太醫給我把脈!
我疼得齜牙咧嘴面目全非,衝祖翎扯出一個猙獰的笑,抱着玉璽倔強走兩步。
「陛下,臣無事,真的……」
話沒說完眼一花。
暈了。
什麼叫身不由己、己不由心啊!我在心裏發出最後絕望的吶喊。
醒來在偏殿。
萬歲爺溫情晏晏執了我的手,眸中閃爍着詭異至極的柔光,還親暱稱我的字:
「朕失儀。朕已擬好罪己詔,鳴琅看看可合心意?」
我:?
他怎麼了,我好害怕。
但好消息是沒露餡。
祖翎還對此表示很愧疚,嘿,給我升職加薪了。
-6-
可惜這回沒法再莫名其妙矇混過關。
雖然沒人敢議論天子……但我害祖翎在朝臣面前丟了大臉,板上釘釘。
不得行。
我決定戴罪立功。
誓要找到解決之法,幫助陛下重振雄風!
可惜鶯花坊這檔子事牽連大片,我爲數不多的相關情報來源也受影響。
京畿之內,所有花樓被查了個遍,七成以上關門歇業。
這簡直要了一羣位高權重老色胚的命。
於是,新歲第二月,本來只是小衆愛好的「南風」,悄悄火爆起來。
跟同袍們約酒,果然還是林尚書經驗老到。
雖然上回被罰了俸祿,仍樂此不疲尋花覓柳。
暗搓搓告訴我們哪哪頭牌國色天香,不輸鶯花坊娘子。
再然後——
二月廿七,我再一次與祖翎宮外不期而遇。
在一家南風館。
……
是夢嗎?
是你嗎?
我左手一隻奶狗型美男,右手一隻狼狗型美男,對面還有隻惡犬型美男——
捏着手串怒目而視,像要把我一併捏碎的,我家陛下。
堂堂君王,三番兩次微服暗訪煙花地,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
不知道!反正我嚇飛了!
嚴重懷疑祖翎要氣變異。
那冠玉似的面容,此刻醜陋得緊。
默默抽回在美人身上揩油的手,我險些淚流滿面。
這次不裝了,嘿,攤牌了……我沒戴面紗。
因爲我是嫖客。
他也是嫖客。
祖翎腰金衣紫,丟了片銀葉子給老鴇,大步過來,從如雲美男裏抓了我就朝外走。
「欸,欸,錢!我的錢!」我尖叫。
他一國之君不差這點,我是付了大價錢來跟小倌取經的啊!
「閉嘴!」
天,他給我甩臉子家人們!我這含辛茹苦犧牲色相爲了誰?不都是爲了他下半生幸福!
我左扭,我右扭。
祖翎不耐,唰地褪下了珠串。
一攥,一扯,一收——把我雙腕給綁上了。
「御賜之物,弄壞試試。」
頭頂嗓音涼涼。
我……
我貌似也快涼涼了。
什麼叫伴君如伴虎啊。
這是氣我不守信用?
可我在檢討裏寫不近女色,沒提男色啊!
狗皇帝一直扯我到紅漆門柱背面,扣住我不敢動彈的手,一把將我抵上柱子。
不確定是不是光線原因,他低垂的眼睫下,如有黯湛的陰影滾滾翻湧。
然後頭便壓了下來。
我:?
……你他娘,怎麼還是來嫖我的?!
-7-
嚇死,差點以爲他想親我。
祖翎退後一步,從我頭上摘下片金箔葉,正拿在手裏翻來覆去看。
「來了許久啊,還得了頭牌公子擲金?」
他語氣涼颼颼。
我唯唯諾諾,尷尬賠笑。
還不是那啥……該死的好勝心。
當時頭牌公子就在閣樓,風情萬種的異域美人。
同袍起鬨,要比才藝,看看誰最受青睞。
——本狀元當年科舉戰千軍,寫詩怕過誰!
頭一熱,我就上了。
不出意外摘得金葉。
還沒來得及得意,美滋滋要上樓,一羣老滑頭不樂意了,非說我靠臉作弊。
哈?侮辱我長相可以,質疑我的才華?
我當即一夫當關力戰羣雄,與之脣槍舌劍三百場。
遂不歡而散。
……但現在看來,不如當時跟同僚們走掉,就不會被祖翎抓包了。
所以,我親愛的陛下,到底爲啥在這裏?
總不會性取向有問題吧?!
不不不,這不能。
一定是這家南風館有問題,對不對?!
我眼巴巴看祖翎。
「……對。」在我熱切期待的小眼神兒裏,他意味不明扯了下嘴角,點了頭。
我狠狠鬆口氣。
啊哈哈,我就說嘛,怎麼可能……
他慢吞吞把我腕間珠串擼下來,戴回自己手上。
「但我方纔那一刻,確實是想親你。」
上等和田紅玉,襯他皓腕如雪,勻淨清和。
但低垂長睫下,直直盯向我的烏瞳,卻如鷹瞵虎攫。
帝王之氣,展露無遺。
「……」
我顫抖了。
癡呆地對上他那雙銳利的眼。
好。
好好好。
謠言居然是真的。
我家陛下豈是不舉?
是不直啊啊啊!!!
——走馬上任三年來,女扮男裝帶給我最大一場危機,不是身份暴露小命危矣。
而是狗皇帝想潛規則我。
他有疾。
他喜歡男人。
-8-
天上明月光,地下鞋兩雙。
我死死埋下頭,只敢盯着地面烏亮的革履。
……發現對方又朝我近了一步。
欲哭無淚,只恨地太硬,不能摳個洞把自己埋進去。
「陛下,臣是男子……」
我抖着嗓,艱澀提醒他。
心臟怦怦亂跳,跳得我人都麻了。
腿軟。
但沒軟徹底。
被祖翎一把撈住了。
「男子?」
嘭——一朵絢爛煙花,忽然炸在半空。
我迷茫抬頭。
輝光映得他面容流彩,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咀嚼這兩個字。
焰火熄後,黑暗罩下一瞬間,有龍武衛踹開館舍大門,蜂擁而入,隨即尖叫四起。
老鴇驚慌失措的嗓門尤爲刺耳。
但這一切,都沒有影響到角隅裏這一方小小天地。
他在我耳邊問:
「什麼男子會被太醫查出『脈象弦滑,痰溼阻滯於胞宮』?」
我:「……」
救……
這下是真腿軟了。
天子都撈不住那種。
救命救命救命啊啊啊!
我眼一閉心一橫:「臣不喜歡男人!」
我真佩服自己。
這麼慌亂的情況下還能這麼鐵骨錚錚、不畏強權。
我死死攥拳,不敢睜眼。
在混沌的黑暗裏等待審判。
像一萬年那麼久,又像僅僅片刻後,肩頸傳來簌簌顫動。
潮熱的吐息一股接一股撲到肌膚上,酥癢入骨。
我忐忑不安睜眼。
祖翎伏在我肩上,咬着嘴脣壓着聲,卻是抑制不住地笑。
我呆了。
……天,他在笑,家人們。
他在笑什麼?ẗù₋到底有什麼好笑啊啊啊?!
我內心聲嘶力竭尖叫。
恰時逮捕了人員清理完館場的龍武衛統領前來請示。
萬幸,出自皇家衛隊的森嚴紀律,他始終低頭背對這邊,沒敢偷瞄一眼。
就是聲音很猶豫:「陛下?」
祖翎總算笑夠了,強忍住上揚的嘴角,脫下氅衣罩住我:「等我。」
轉身處理要務去了。
我像尊麻木不仁的衣架癱在原地,如墜五里霧中,心拔涼拔涼。
-9-
……等不了一點。
我刻不容緩趁亂潤了。
直接告病回家,府衙不去了,朝也不上了。
就是一個擺爛,等死。
反正當御史這期間,仇人都料理得差不多,政治清明,國泰民安,我死而無憾。
至於什麼南風館搜出敵國奸細帝王震怒通通查封大夥兒忙得腳不沾地?
關我屁事啊!
我都察院的,又不是反間諜中心的。
忙啊,都忙點好,希望某位爺忙着忙着就忙忘了我這個人。
家國大業方面,祖翎的確是個明君。
雖然不曉得咋每回一到我這兒就狗起來了。
……可能這就是狗皇帝表達愛意的特殊方式?
不過說到頭,他對我其實很好。
發現我的女兒身,沒有勃然大怒治我欺君罪,反而替我遮掩爲我善後。
明知我是女兒身,明明喜歡我,卻沒有揭穿我的身份逼我入後宮,沒有像所有老學究譏嘲牝雞司晨,給我權力給我自由,容許我治國理政。
……真的,很好,他很好。
已經比我遇過的男人都好。
更或許,是比全天下男人都要好。
可我怎麼就偏偏不喜歡男人呢。
我用繡花枕頭矇住眼睛。
算了不能再想了頭疼。
隨他打算強取豪奪霸王硬上弓,或者惱羞成怒終於想起砍我腦殼,愛咋咋地吧。
我躺平了!
……
說得輕巧。
聖諭下來召我進宮,說不管什麼病,爬也要我爬去面聖時,我小心臟都要蹦出來了。
來的是唯一貼身侍奉皇帝的總管公公。
眯眯眼一副笑面虎模樣。
他越笑,我越害怕。
看我欲蓋彌彰胡亂捯飭,他滿臉和藹柔聲柔氣道:
「房大人不必緊張,尋常服飾即可。陛下吩咐了,這一趟,不會有外人瞧見。」
我正摸摸索索準備扯腰封的手狠狠一抖。
-10-
女扮男裝的事被皇帝發現了。
壞消息,欺君罔上,誅九族的大罪。
好消息,皇上他……好女裝。
我跟着公公恭恭敬敬、惴惴不安、戰戰兢兢,七彎八拐走進一處極偏僻的殿宇,然後——
揉眼睛。
我再揉眼睛。
我再再……得了,就算把眼角膜揉下來也改變不了眼前事實。
終於放下自我折磨的手,我看向珠玉昭昭殿廷中央,那遺世獨立的高挑美人。
美人還衝我笑得高深莫測。
我沉默良久:「……」
我道:「陛下,您也不希望大臣們知道您女裝的事吧?」
賭一把!
要不全家桶帶走,要不拖皇帝下水!
祖翎:「你有眼疾???」
翠袖紅裙的美女大步流星走過來,一把抓起我的手摁上其胸。
雖說明知這是能一句話決定我項上人頭的九五之尊——
我一個沒把持住,下意識捏了捏。
……手感真不錯啊。
我驚呆了:
「陛下您居然還往裏塞饅頭!」
太專業了,一看就是慣犯!
祖翎氣笑了:「行,我脫給你看看吧!」
說着,那纖纖素手就要去扯腰間繫帶。
「不要了不要了!」我猛地閉眼蹲下,土撥鼠尖叫。
一整個痛哭流涕。
眼淚與嚎啕齊飛,臉皮共地板一色。
「……」祖翎頓住。
無奈扶額,也蹲了下來:
「你這到底什麼反應……高興還是不高興啊?」
高興?
不高興?
我該說高興嗎?
我不道啊!不道啊!我腦子一團漿糊!
我邊哭邊號:
「發生得太快了、太快了啊!我反應不過來啊!我反應不過來!啊嗚嗚嗚!」
祖翎拍着我脊背,哭笑不得。
後來我才知道,那一天後,宮外廣受歡迎的顏色話本又多了段志怪內容。
據傳,宮人路過荒寂多年的殿宇,意外發現其內住進了一雙豔鬼。
每當夜晚降臨,其中一鬼哭號些什麼「不要了」「太快了」,意味不明,引人遐思。
-11-
我家陛下有疾。
她以女兒之身,喜歡上了同爲女兒身的我。
始寧殿,據說是當年寵妃梅氏的寢宮,空置多年,但依然各處乾淨整潔,牀上軟軟綿綿鋪了錦衾緞褥。
就是不知道是一直有人灑掃,還是不久前祖翎特地叫人整飭過……
我腦子裏亂糟糟的。
冷靜下來,我已經跟她雙雙靠在黃花梨木象牙牀牀頭。
……等會,怎麼發展到這麼危險的姿勢的?
祖翎坦白,她很早就識破了我的僞裝。
我以爲是被玉璽砸暈那回,但照其所言,實際比那還要久遠。
「庚子年殿試,見到你第一眼,我便有所懷疑了。」
我問爲什麼。
我辣麼完美的男裝!
她把玩我的手,薄塗口脂的脣彎起,如含朱丹。
「因爲你我是一樣的。」
——朝野泱泱,天下攘攘,只有你和我一樣。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同樣的野心。」
——不輸男子,不輸任何人的野心。
她也曾試圖抑制,性別、身份、偏好……那麼多不確定因素橫隔中間。她清楚難有結果。
可感情這東西,就是不受控的。
像野草焚盡,復隨風蔓長。
「我遲遲未娶,你又何嘗不是。我用賜婚探你口風,你說無意嫁娶。」
所以火苗一旦種下,便一發不可收拾。
「我想,你都已經以男子身份入仕途,何不賭一把呢?或許,你正是那萬裏挑一的異類,更或許,是那萬裏挑一會喜歡我的?」
她的嗓音涓涓如泉水。
告白,是冷靜自持表象下,誠摯而熱烈翻騰的浪花。
我的心好像也被浪花翻卷着,隨之浮沉。
良久,我抬手遮眼:
「可是,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說出這些字眼,幾乎用盡了我全身力氣。
祖翎笑容微斂,反問道:
「奇怪?你是覺得我喜歡你奇怪?還是女人喜歡女人奇怪?」
九五之尊啊,真的很敏銳。
她坐直,扯下我綿軟的小臂,直視我雙目:
「房鳴琅,看着我。」
入目光影憧憧。
燭火這樣溫柔,可她面上之冷肅,是前所未見的。
「你去過南風館,見過男人間親密關係,爲什麼放到女人身上,你便覺得奇怪了?」
她這樣問。
我囁嚅:「因爲……」
因爲龍陽之好不少見。
甚而豢養孌童,在權貴間並非隱祕。
有權有勢的男人們甚至爲此津津樂道,毫不避諱交流談論。
可這一刻,對上這一個人,對上這樣一雙驚心動魄的眼眸,我說不出來任何一個字。
是啊,我想起來。孌童,何嘗不是另一種「女人」?
我忽然覺得很難過,很難過。仰頭看她,茫然張口,卻如溺水般地窒息。
「我替你說,鳴琅。」
她端坐在四方軟紗帳裏,瞳光映襯着火光,如炬如焰。
用極輕,又極重的聲音道:
「因爲女人,從沒有過真正的權力,沒有過選擇權!」
剎那之時,我仿若看見神祇低眉。
她說生兒育女,本是造化賦予的權利,卻被制定規則的男性利用,成爲強行加諸女性的枷鎖。
「他們要你我矩步方行,要你我溫順賢惠,要你我除養育兒女、照顧家庭外,再沒有別的選擇。」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問:
「所以你說,這樣的世界,怎會容許女兒間的愛戀存在?」
這顛覆了規矩,毀壞了枷鎖,侵犯了「他們」的權力。
女人眼中,不該有除男人外的任何存在。
因爲這是他們的世界。我們,是他們的所有物。
-12-
仿若驚雷入耳,炸得我頭暈眼花,腦中轟鳴。
我並非京都人士,原不姓房,而姓許。
涇州許氏。
房家,本是我該嫁入的夫家。
哥哥不愛念書,從小他的課業就是想方設法塞給我替他完成的。
偷來的學識,殘羹冷炙,我拼了命汲取吸收。
後來許家罹難,我跋山涉水來到京城。
天命如此眷顧,給了我機會成爲貴門公子。房老侯爺長子病逝,我一躍爲房家幺子。
參科舉,考殿試,中狀元,風生水起。
鎮國侯能屈能伸識時務。
被我拿捏把柄威脅時,也色厲內荏罵過一句:「果真是女子!慣會使心機詭計。」
他們眼中,小女子謀略,總是登不得檯面。
可我這名義上的新爹,嘴上不饒,暗裏分明是欣賞我的。
我升遷速度太快,房家實打實佔了好處,卻也不能不防猜忌。
房老侯爺主動告老辭官。
離京前,他與我對飲,酩酊之際拍我肩膀:「我兒大才,可惜,若非女子,圖南之翼備矣。」
他醉醺醺對我豎拇指,我湧上的熱血卻「可惜」二字慢慢涼透。
我的成績他看不到嗎?我的政績他看不到嗎?我用盡手段、苦心孤詣、不顧一切往上爬……我所有辛苦所有努力,他看不到嗎?
他什麼都看得到,但什麼都看不到。
就像過去,我在涇州問我生父,問那位永遠高高在上的掌權者——
我不輸兄長的聰慧你看不到嗎?我出謀劃策助你所獲你看不到嗎?我供你採納的建議所得成果你看不到嗎?
爲什麼你覺得只有我那紈絝哥哥能承你的期望,爲什麼你覺得女兒只有出嫁一條路,爲什麼我所有抗爭被你與母親視作小女孩不懂事鬧脾氣……
你說鳴琅,這是我們給你爭取到的最好婚事。
你說我嫁去房家,未來夫君簪纓,我自沾光。
那一年,我將滿十四。
女子十五及笄,男子二十及冠。
女子及笄,嫁人生子耽誤不得;男子及冠,事業之路剛剛開始。
五年,我若爲女子,兒女或皆已蹣跚學步,從此囿於深宅,此生不得出。
可我化身男子,以弱冠之齡折桂蟾宮,成爲本朝史載最年輕狀元郎,從此天高海闊,無不任我遊。
三載,膏粱錦繡的皇城,天下至高的明堂,有了我一席之地。
偶爾夜深人靜,想起我念念țū́ₐ不忘的親族,想起輾轉銘刻的沉冤昭雪。
然而內心最深處,對自己都不敢坦誠的隱祕角落,藏着一絲鬆快。
輕鬆,愉快——我終於擺脫了頭頂的父權。
我喬裝自己,混入這個世界的掌權羣體,成功從他們手中分奪權力。
思親同時,我在偷偷慶幸如今的生活……慶幸他們離去,成全了現在的我。
這種想法無疑罪孽,且恬不知恥。是踏着血親的屍骨品嚐功名利祿的甘果。
我曾爲此備受煎熬。
直到這一刻,我忽然明白,誰都沒有罪。
父母愛我的同時禁錮我、逼迫我,不是他們的錯,是千百年來規訓使然。
而我愛他們的同時感到不公,詈罵,反抗,也不是我的錯,是人性使然。
女人,也是人。
人,憑什麼不能爲自己做主。
我用力合上眼。
胸腔久久震沸不能言。
祖翎就是這個時候靠過來的。
嗅完我衣裳,嗅我的頭髮,邊嗅邊哼哼。
「所以,卿卿~考慮考慮我吧。」
不愧是做皇帝的人,伸能銳不可當,屈能伏低做小。
我還沉浸在洶湧思潮裏不能自拔,她轉頭躺回來,在我肩膀亂蹭,還喊起了戀人間黏糊糊的暱稱。
「我跟那些狗男人不一樣卿卿~」
狗皮膏藥似的甩也甩不開。
我嗓子有些發乾,茫然順着問:「哪裏不一樣?」
她自豪挺胸:「我是女人!」
我:「……」
所以狗是一樣的……狗皇帝!
-13-
行吧行吧。
我說我答應了。
祖翎:「當真?」
她興奮激動、兩眼放光要抱我睡覺時,我尖叫一聲滾下牀。
鐵骨錚錚抱住自己。
我:「我說我答應考慮考慮!」
她:「……」
毫髮無損出了始寧殿,我摸着完好的脖子,還不敢相信老虎這麼好逗弄。
尊重,在這樣一個君爲臣綱、夫爲妻綱的不平等時代,是一個多麼優良而稀有的品質啊!
……倒也不是非要溜着皇帝玩兒。
屬實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太意外、太措手不及。
緩緩,我要緩緩。豬腦過載了。
我半夜爬上自家屋頂看月亮,拍着嗡嗡的腦瓜子,魂不守舍思考人生。
不是不心動,只是,只是……
不答應吧,人皇帝鼓起勇氣表一回白,敢拒絕,我的仕途會不會就此完蛋?
答應吧,辦公室戀愛哪行啊,萬一被同僚們發現,我的仕途不還是完蛋了?!
我長吁短嘆地發愁。
到最後也沒思考明白。
因爲樓下突然尖叫:「不好了!房老爺要跳樓!」
然後一堆人湧上來大喊大叫:「御史大人冷靜啊、冷靜啊!您有什麼想不開的,想開點試試呢?」
我:「……」
我不是、我沒有、你們別瞎說啊!
一夜,我在冷颼颼的風裏凍成了狗。
他們不讓我下去,說除非我立字據。
更丟臉的是,這破事還傳進了宮裏。
第二天祖翎就把我扣下了,眼睛紅紅問我:「你果真這樣厭惡,寧死也不屈?」
我:「……」
這他爹都什麼事啊?!
最終耗費一噸口舌才解釋清楚。
祖翎安心了。
但沒完全安心。
她好像留下了啥後遺症,開始無時無刻不在幽幽盯我。
上朝盯,下朝盯,我正兒八經交個述職報告,也被她盯得大汗淋漓。
當然,其實我知道原因。
……我選擇困難時就愛犯拖延症,像那什麼渣女,至今沒給她個準信。
這一拖,就拖到了三月三上巳日。
祭典過後是宮宴。
當祖翎若無其事把我召到她身邊,我就知道,來了!完了!這一遭終究逃不過了!
「房愛卿何不飲酒?可是這『金枝玉液』不合心意吔?」
在一衆同僚羨慕嫉妒恨的矚目裏,我淚流滿心,在天子近侍的位置坐下。
目不斜視正襟危坐:
「陛下過慮,此酒實乃人間玉露天上瓊漿。只是臣不勝酒力,牛嚼牡丹,倒是浪費。」
要說官場這些年學到了什麼實用的……凡御賜的東西,那就算是一坨答辯,咱也得誇獎它色澤飽滿、形狀圓潤、氣味芬芳、陛下眼光高極妙極。
祖翎沒再找茬。
安靜待在邊上,酌酒解愁,一杯接一杯,不曉得有什麼心事。
直到半個時辰後,歌舞進來了,燈光暗下來了,氣氛炒起來了,宮宴喧鬧起來了。
祖翎的酒瘋也撒起來了。
我跟她桌案底下我逃她追半天,挪到無處可挪,她逮到機會,終於一把抓住我。
在其魔爪之下,我的手那叫一個弱小可憐又無助。
我虎軀一震。
旁邊小太監瞳孔地震。
眼看祖翎整個人都要歪過來,縱然有屏風擋着我也嚇壞了,狂使眼色。
太監公公如夢初醒,飛速吩咐:
「陛下衣物有污,快!將最近的配殿收拾出來!」
-14-
我吭哧吭哧把祖翎拖出宴會現場。
蒼天可鑑,過年殺豬都沒這麼辛苦的活!
去配殿路上她還一直追問我,到底在遲疑什麼、到底要考慮到什麼時候。
我眼觀鼻鼻觀心閉嘴不敢答。
「你莫不是還想嫁人?不對不對、你要娶妻?」
她顛三倒四半天,還把自個兒說生氣了。
搭手的小太監臉雪白雪白,約莫正在懷疑自己小命剩幾何。
……慘啊。
打工人慘啊,給皇帝打工的人慘上加慘啊。
直到過了門檻,宮人將殿門一閉,萬籟俱寂。
大概被涼風吹透了,祖翎總算清醒了一點。
拂開我攙扶的手,歪歪扭扭走到紫光檀圓桌邊,背對我坐下,一眼不看,一句話不說。
背影那個蕭瑟淒涼倔強。
……哦,跟我賭氣呢。
我嘆了口氣,走到她身邊,雙手搭上她膝蓋。
她低頭看我,我俯身輕輕跪下。
「陛下。」
我輕輕喚道。
提醒着她,也提醒自己。
「您是君,我是臣。」燭火微光裏,迎着她澄瀅的目光,我低聲苦笑,「您不覺得,太不相配了嗎?」
和上司談戀愛,聽起來帶感,但這就註定了下位者在這段關係裏會處於弱勢一方。
註定了,我將必須小心翼翼,防止情感裏的波瀾曲折影響我的事業。
我會開始瞻前顧後,優柔寡斷。
因爲這份不平等。
「如果您只是想要我,這樣就可以……現在就可以。」
我在她微蹙眉頭的注視裏,收回手,咔噠,拆開玉質蹀躞帶,輕放至地面。
「君有召,臣即到,不也很好嗎?」
你想要我,一句話的事,何必非要確定關係?
我與她對視着,手摸上盤領的扣子,解開第一顆,接着下滑,第二顆——
沒能繼續解開。
我的手腕被她握住了。
她緩慢,但很堅決地撥開來。
「我不要你的身體,房鳴琅。」她替我將鬆散的衣襟重新扣上,嚴絲合縫,自嘲地笑,「我若缺這個,後宮會空置這麼多年?」
「起身。」她或許懂得了我的顧慮,伸手攥住我。
不容置疑將我拉到對面坐下。
她沒有即刻反駁我,卻聊起一樁遙遠的舊事。
父母輩的舊事。
「你聽過當年寵冠後宮的『妖妃』梅氏吧?我的生母。」
祖翎緩慢敘述着,沒什麼表情。
「父皇爲她做盡荒唐事,後世惡名皆加諸她身上。可她從未愛過我父皇。」
她側頭,望向軒外一彎瑩瑩的月。
「母妃一生念着她的『摯友』,說待我見了她,亦要我喚她阿孃。」
「然而她就這樣唸了一生。到最後,白綾一條,潦草終章。」
「我最終亦未能見到那位『阿孃』。」
「梅氏身世顯赫,看似已有了常人觸之不及的『權力』,卻到底沒有選擇權。與籠中鳥無絲毫分別。」
我不知她爲何提起這些,但沉默聽着。
我知道。
所有困於宅院囿於宮闈的女子,都只是籠中雀。
不識乾坤之大,故爲蠅頭小利沾沾自喜,甚而爲丁點寵愛對同類兵戈相見。
但究其源頭,原錯不在鳥雀。
是它們本心不願見識天地遼闊嗎?是人蒙了它們雙眼,折了它們雙翼,讓它們變得柔軟,弱小,卑賤。
繼而栩栩然長吁曰——噫,短淺狹隘,豈可與之謀也。可笑,又卑鄙。
祖翎諷刺彎起脣,哂然道:
「誰讓皇帝就是有這樣的權力呢,想要的,不論對方願意與否,總能得到。」
「我討厭他,不想成爲他。」
她看着我,無比認真,近乎虔誠的認真。
「鳴琅,你對自己太沒信心了,走到這個位置,是你自己的本事,我從沒爲你行過不當的便利。」
她伸手似乎想觸我臉頰,在半空停頓片刻,輕柔將我的鬢髮別至耳後。
「我愛你,愛你和我一樣的大逆不道、倒反天罡,如何會忍心折你羽翼?」
她的嗓音也輕柔得像春日裏一支頌謠。
「你以女身一人之下,我以女身萬人之上,你說,我們差在何處?」
不該是上下級的關係。
「明君賢臣相輔相成,你我合該天生一對。」
-15-
她字字句句,近乎誓言。我對上她專注的雙眸,心頭震簌,幾度啓脣,未能作答。
我何德何能,得她如此啊。
「還是說,你當真並不喜歡我?」
她一瞬不瞬看我,等待着,眼底哀傷幾乎要化作實質滴落。
我猛然搖頭,抓住了她的手。
「不是,不是……是,我是喜歡你……」我語無倫次地哽咽。
我猜我眼角一定紅了,視野朦朧一片。
腦子混亂,但動作完全沒經過思考。
祖翎則顯而易見一下放鬆了。
輕輕笑出聲:
「那就不要猶豫,不要拒絕……我等你很久了,房鳴琅。」
她順勢把我拉近,對視間,呼吸一點點變沉,她情不自禁靠得更攏,纖長的手指撫摸上我臉頰。
那觸碰廝磨曖昧,我隱有所感,心跳一下加快。
「鳴琅。」聲音越來越低,她呢喃問,「我想親你,可不可以?」
最終沒有回答。
不知誰先前一步,未出口的言語,吞沒於彼此溫軟溼潤的脣齒間。
她久居上位,習慣於掌控,哪怕在這種事情上。
手扣住我後首,耐心周旋片刻,即露出本性,攻勢驟急,撬開城關。
馥郁的酒香充盈感官,饒是這般,也掩不住那甜膩香滑。
「你好香……」像嚐到什麼美味的東西,喘息間隙,她沉迷磨着我的脣瓣。
我被她親得發懵,腦袋一陣一陣空白,茫然心道,這不是我想說的嗎。
剛由她親手繫上的扣子,又被她一顆一顆解開了。動作輕緩細緻,像在拆禮物。
「鳴琅,我還想……」
她沒說完,被我羞得捂住了嘴。
「你也太急不可耐了……」我有點愕然,也有點好笑,不算抱怨地小聲抱怨。
剛剛誰說不饞我身子的?
「你當然不急,你過去又沒對我有過非分之想。」她委屈哀嚎,「我可是看了你三年,三年啊!你知道我這三年怎麼過的嗎?」
我……行吧。
但想起她前頭那些把我感動壞了的話,還是試圖掙扎一下。
「陛下,非得要一人之下嗎?我能不能做上面那個?」
祖翎把我拖上牀:「想都別想!」
「……」
過了幾秒,斷掉的神經忽然接上,我抬手抵住她:「等下,你不是喝醉了嗎?」
一國之君歪頭沉思狀:「有嗎?」
我:?
女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淚。
之前誰說明君的?誰說的!
我大爲震撼,大呼上當:「昏君!」
祖翎快樂欺上來:「罵得不錯。」
她袞服上殘餘着今日祭祀用的降真香。這樣清心靜氣的香味,不知怎麼傳達出旖旎靡靡的氛圍的。
我眼睜睜看她把紅玉手串脫了下來,剛支棱起的腰塌了回去,直往牀圍子退:「你幹什麼,幹什麼……啊!」
昏君啊!
昏君啊!
我左扭,我右扭,我奮力捶牀。
「嗯嗯嗯,對對對,我是。」祖翎恬不知恥承認了。
終歸她有一雙巧手,一張巧嘴。
我說不過、掙不開,滿面飛紅,欲哭無淚。
她咬着濡溼晶亮的玉珠爬上來逗我,愉悅壞了,還尤其愛聽我的聲音:
「再罵一句?」
於是我咬牙切齒,斷斷續續,堅持不懈:「昏君、昏君!昏……昏君!!!」
-16-
近來又有些謠言甚囂塵上。
主要這段時間我在宮裏加夜班加得有點頻繁。
很擔心孟太傅的精神狀態——這位帝師老爺子,一把年紀操碎了心,嗅着謠言滿皇宮亂竄,明裏暗裏打探了多回。
每撞見我一回,臉色越鐵青一回。
「怕什麼。」祖翎不以爲意,「咱們辦的正事。」
這話倒不假。
京城煙花柳巷窩藏奸細,最關鍵是經上次查辦,祖翎疑心背後有朝廷官員摻和其中。
所以,祕密召我這都察院長官一起探討是十分正當、十分合理的。
亥時深更,雕龍紋燭燈朗照平頭案。
「戶部尚書林愈丙申年到過永州,與前御史李鵾私交頗深。」
我提起硃砂筆劃去一行墨字,再將這冊厚厚的名錄推到祖翎面前。
「但,只牽涉行賄,確實無勾結外敵嫌疑……需要繼續往下嗎?」
我沉吟片刻,「臣建議,莫打草驚蛇。」
「哼,這些老東西……」祖翎揀了兩頁翻看,撥轉玉珠,冷笑頷首道,「先別動他們,過了這陣子,再算賬。」
先太后蕭氏掌權時期大力推行科舉,提拔寒門子弟,祖翎即位後有過之無不及,根本動搖了世家大族在朝中的勢力。
不過總的來說,還是有家族根基的更容易爬上高位,也就更容易結黨營私,向來是帝王的心腹大患。
遠的不提,我自己都是借了房家的勢。
我點點頭,將冊子扯回來,正準備圈畫,手忽一抖,一筆飄去山的那邊海的那邊。
「陛下!」
我猛扭過頭,炸起一背雞皮疙瘩。
她捏我肉!
「說了,私下叫我表字,鳳羽。」她歪過來哼哼道。
捏一下還不滿足,兩下,三下……
我怒而摔筆。
說好的正事呢?!
「這怎ṭú₍麼不算正事。」祖翎理直氣壯。
末了,意猶未盡抽出手指,她還嫌棄:「官服真的太硬了,你下次能不能回家換了便服再來,對,最好是先沐浴,但別放香料,卿卿最香了嘿嘿……」
我:「……」
家人們!這是什麼樣的領導啊!逼我加班不說,還要趁加班潛規則我!潛規則我不說,還嫌潛規則得不夠爽!
我恨恨捏了回去。
生命誠可貴,侍君需謹慎!
-17-
這班加得,我累壞了。
心累,身體更累。
狗皇帝難得良心發現,大手一揮,放我回去休息了。
結果一覺睡醒,直接天翻地覆——
皇宮出了大事。
永襄王起兵造反,皇帝遇刺。
沒驚動城外守衛。因爲反賊就埋伏在京城內部,各勾欄教坊樂司。
清理了三個月花街柳巷,還是沒清乾淨。
但逼得幕後主使狗急跳牆了。
我聽到消息後一秒,連滾帶爬上馬車往宮裏趕。
內城戒嚴,火光映紅半邊天。
宮門緊閉,我碰了一鼻子灰。
永襄王的衛隊把皇宮圍了,表示要叔侄敘舊,任何人不得打擾。
被此等冠冕堂皇無恥之徒氣樂。
呸,一家狗東西……不對,這種時候就不罵祖翎了。
我望了眼高高的宮牆。
我心愛之人在裏面,生死未卜。
走到這裏,我也算冷靜下來了。
掉頭,抄着祖翎給的最高等級令牌,直闖官學府邸,把太傅揪了起來。
嗯,孟老亦未寢。
「先生。」我執了個學生禮,「雖然房某未從學於先生,但鳳羽既如此喚您,想來房某亦喚得。」
孟太傅一副夢遊初醒狀,被我扯得鞋都丟了只,驚疑不定:
「你你……混賬!聖上字諱豈容爾直呼!」
我理他?
只不過我是文臣,習慣先禮後兵。
我左右看看,拾了袖,撿起枚精緻的瓷文玩,反手一擲,嘭,擊碎在牆。
「老夫的茶寵!」
孟太傅發出尖銳爆鳴聲,情緒激動得要打我。
下一秒,一排衛兵從天而降。
孟太傅默默放下了柺杖,轉過身去扶着老腰哎呦哎呦。
半天轉回來色厲內荏指責我:
「你這帶的都是些什麼人啊!嚇到老人家了!懂不懂禮貌!」
我照舊不理,淡淡道:
「當年涇州刺史擁兵自重,蕭太后猜忌,連坐滿門。但其中一支麒麟軍下落不明。」
「……你怎會知曉此等祕辛?!」老頭不裝了。老頭大驚。
「正巧,房某與涇州有些淵源。」我若無其事拂拂袖,令其中金印一閃而過,「您猜,這支麒麟軍現在誰的手中?」
「……」老頭不驚了。老頭沉默。
我揮揮手將衛兵斥退。
「我知先生爲皇儲憂心,其實並無必要。陛下身體康健,子嗣無憂。」
上前一步,扯着他的手摁上自己小腹。
聲音放低,充滿暗示意味,道:「先生如不信,宣太醫來診即是。」
「你!你……」孟太傅嗓音猛地拔高,意識到後又飛快壓低,一把老手抖若篩糠,「你是女子?!這、這……陛下的?難怪,難怪……」
不,是炙鵝燒鴨烤羊酥油奶酪玉露團的……夜宵使人發胖。
皇宮伙食過於好了。
不管他腦補了多少,我堅決不給他反應時間,再度調轉話頭,字字鏗鏘:
「先生受奸人矇蔽,可知永襄王絕非師出有名!他在邊關與鄰國交往甚密,引外力入京,分明爲一己之私通敵叛國!」
我聲色俱厲:
「您一生得人敬重,今一念行差踏錯,聲名盡毀,禍國殃民,果真是您所願?!」
-18-
永襄王行動太順利,沒有大人物幫襯必不可能。
三朝元老孟太傅,是我第一個想到的人選——實在他最近存在感刷得有點過。
其他官員大都排查一遍後,我就讓都察院將注意力重點放在了官學。
果然。
待今夜一看,更板上釘釘——所有人都睡不着的時候他居然在睡覺!不是欲蓋彌彰是什麼!
文人在意什麼,我最清楚不過。
尤其對於這樣自詡忠於國祚的老臣。
通敵叛國,千古大罪。不論他出於多少「正當理由」助紂爲虐,在這面前都不攻自破。
果然孟太傅沉默了:「……」
他來回踱步,踱得恨不能迸出火花來。
最終一咬牙一跺腳:
「你待如何?!」
我一字一頓:「帶路!開暗門,清逆賊,護聖駕!」
……
乾元宮走水。
我帶人衝開包圍圈,踹開大門時,火勢已經蔓延到偏殿。
永襄王看到我們,雖然詫異,但哈哈大笑:
「你們來晚了!給皇帝收屍嗎?可惜,還需先等本王的人將火撲滅了。」
「念爾等忠心,允諸位同本王共成大業!」
他舉起一卷不知真假的聖旨。
稱當年本該繼承帝位的乃二皇子祖翃,然而皇后蕭氏嫉恨陷構祖翃,推自己親兒子祖翎上位,並將唯一知情人士的他發配邊關。
故,祖翎篡位奪權德不配位,如今他回來,正是要撥亂反正。
字字句句,大義凜然。
落在我耳朵裏,聽得我手都微微發抖。
……媽的,這狗東西好賤啊!
我死死攥拳,簡直要控制不住上去扇他一耳光。
沒來得及動手,咻,一支暗箭破空而來,射落了對方得意端在手上的「聖旨」。
如此精準,敵方笑容戛然而止。
轉移到了我方臉上。
「皇叔,雖然挺傷心失去了弟弟,但還是得感激你爲朕除去隱患啊。」
慵懶含笑的聲線。
火光裏走出一女子身影,單薄縞衣被映得赤紅欲燃,在風焰熱浪裏獵獵。
無數弓箭手出現在外牆,皇家護衛披堅執銳湧入,身後兵戈擾攘聲喧然大作。
但這一切,我都注意不到了。
只能看見提劍走近的那人,臉上沾了灰塵,衣上濺了血點,有些狼狽,卻儀態悠然,錦繡萬端。
祖翎。
祖鳳羽呀……她是涅槃的鳳凰。
-19-
夜色裏汪洋緋紅,我恍了恍神。
過去習慣她簪冠着袍的模樣,再看她的釵裙裝束時,總覺得有種女裝大佬的氣質。
但這一刻,我看着她,心臟怦然狂跳。
仿若蜉蝣破水猝見朝陽的欣喜,目光一刻也不能挪移。
她就是女性。
由內而外的女性。
美麗的,堅韌的,強大的……能夠用一切詞彙形容的女性。
永襄王看了看燃燒着熊熊大火的宮殿,再看向祖翎,再再看了看宮殿……如此這般慌張來去。
面對狼顧鴟跱的敵人,現身的女子光彩照人,從容踱下臺階。
「別看了,你燒死的確是『祖翎』,蕭太后親子。可惜,不是我。」
龍武衛簇擁下,她不緊不慢前行。
「反倒你口中父皇欽定的繼承者,二皇子祖翃,是我。」
站定後,順手將短劍交給旁邊護衛,她笑眯眯地問道:「怎麼樣,意外嗎?三皇叔?」
永襄王滿眼不可置信。
他看起來快碎掉了。
「怎麼可能?不可能!你怎麼會是女人?!」
「啊,對。」她又慢悠悠踱了一步,「十七年前溺斃於宮中玉景池、蕭皇后親自請帝爲其厚葬追封的靖晏公主,也是我。」
「可惜,當初真正死的,是我胞弟祖翃。」她慢條斯理把玩起了手串,「我頂替他的身份活了九年,受父皇賞識的是我,該爲儲君的是我。只是,我非蕭皇后親子,她希望『祖翎』即位,又忌憚於你,需要一個幕前傀儡,於是,我又成了祖翎。」
她嘖嘖搖頭道:
「回想一路走來,真是坎坷啊。」 大作
「不過,要做第一個當皇帝的女人,難免流程比較複雜。」
閒聊到這當兒,龍武衛已將叛賊麾下殘黨清理乾淨,團團圍困住乾元宮。
刀光雪亮,火光幻耀。
我眼前有些暈眩。
不對。
不對……這和我知道的不一樣。
當年蕭皇后分明就是想保二皇子「祖翃」,即現在的皇帝,從梅氏過繼去她名下的次子繼承皇位。爲此謀劃甚多。
反而忌憚自己嫡親兒子「祖翎」,憂心先帝下詔傳位「祖翎」,甚至動了起兵逼宮的念頭。
祖翎,也是祖翃?
我摁住抽痛的額,身體剛有虛晃,便被一雙手自身後環住。
熟悉的溫香與淡淡血腥味滿盈。
是終於平息完這場禍亂的祖翎——不,大概,稱其「祖鳳羽」更合適。
成年後才取字。
在君臨天下之前的荊棘路上,她換過那麼多身份,恐怕只有這個表字真正屬於她。
她埋進我肩窩,肉眼可見的歡喜,卻又難免埋怨後怕,在我耳邊不住嘆氣:
「放你回去,正是怕你捲入,怎麼還帶着左衛跑回來了?」
我手上當然不可能真有什麼兵馬,只是借她爲保護我而偷偷安排的左武衛狐假虎威罷了。
許家的麒麟軍,大概率是被當年蕭太后收編爲私軍替她完成那些腌臢事了。
雖說大家都很忙——永襄王那邊忙着掙扎,皇帝這邊忙着綁人,但她這樣大庭廣衆摟我,屬實有點不揹人。
我腦中混沌,竟也沒注意,覆上她的手背,勉強笑了笑:
「我是你的軟肋嗎?」
「……不,你是我堅實的後盾。」她失笑,吧唧親我一口,笑彎了眸,「若無卿卿開道,還真需多費些功夫。」
-20-
人還沒綁完,祖鳳羽就拽着我往另一側的寢殿走。
「好累好累,回去睡覺。」
「他們?丟大牢去,明日會審。」
「孟太傅?呵,一起丟。」
在以爲皇帝當真葬身火海了時,孟太傅還嚎着對不起陛下、對不起黎民百姓云云,要撲進火裏以死謝罪。
等看到前者好端端走出來,七十歲老頭兒登時傻眼了。
大爲震撼、大呼上當,什麼文人體面、老臣風骨通通不要了,像被騙光棺材本的失足老人,呼天搶地質問我:
「你倆到底誰懷孕?!」
……這個問題我很難回答。畢竟貌似誰都懷不上。
然後被龍武衛無情堵上嘴拖下去了。
我也被皇帝拖走了。
她把我推上榻時,我還有點迷糊。
任她玩我的頭髮,親我的手指,往我頸下吮。
「你不反抗,總感覺少了點樂趣。」
好半天,她嘟嘟囔囔道。
我:「……」沒樂趣你還玩這麼久?
「真嚇到了啊?」
鬧夠了,最後她也躺上來,沒再亂動,只環住我的腰,親暱蹭蹭我的額頭。
「好了好了,我這不沒事嘛。」
我縮進她懷中,感受着她褪下冷硬的朝服燕服後,溫軟暖和的軀體。
自全族被害,如浮萍斷梗,我已漂泊很久了。我以爲,終於找到了歸向的港口。
閉上眼,眼前無數掠影浮光的碎片。
倏爾是父親中氣十足的笑聲,倏爾閃過母親做絹花的巧手,倏爾浮現浸潤石階的灼目鮮血。
不知究竟過去多久。
許是蝶夢一霎,許是淹晷三秋。
我抽出匕首,一翻身,抵上枕邊人的脖頸。
這把刀,本是我離府前藏進袖裏,擔心此行難測,以防不虞的。
本是爲與愛人相見。
現在,卻用來與她決絕。
祖鳳羽驟然睜眼,橫腕格擋,咔一聲脆響,於是刀鋒未能捱上,只在玉石留下一道淺淺白痕。
在我反應過來前,她捏住我手腕重重一抖,刀柄脫手,被她一把接住,遠遠甩出牀外,撞出哐當連聲。
同時,她腿一用力壓上來,擰腰翻身,瞬間佔據主導,攻守之勢全異。
但沒有即刻反擊。
她單手縛住我雙腕,另一隻手卡在我脖頸,眼眸銳利如刃,亮得驚人,胸脯劇烈起伏。
我被她制住,仰躺在下,像被獵犬撲倒的獵物,也喘得厲害。
……差點忘了,作爲高危職業之一的國君,怎麼能不文武雙全。
「房鳴琅,你想殺我。」
她盯着我,呼吸還沒平復,聲音很輕。
是肯定句。
猶如對弈中棋子落下那輕巧一擊,不顯山不露水,而天威不容犯。
卻偏生讓我聽出一些顫抖。
「說話!房佩!」
她惱怒叱喝。
「我不姓房!」我厲聲道,「我原本姓許!涇州刺史許恪,是我父親!」
驟然拔至極高的音量,來不及供給的空氣,令我頭暈目眩,大口喘息。
祖鳳羽說錯了。
支撐我走到現在的,不止野心。
還有仇恨。
「不過,你想來不記得了。畢竟,那至少是八年前的事了!」
我慘笑道。
八年。
八年了啊……我眼前視野模糊了。
我也已經快記不清親人模樣了。
-21-
皇帝必定派人調查過我的身世。
但房老侯爺做了多層掩飾,且此事離奇,正常人哪會想到我與房家毫無血緣關係,最多查出我是老侯爺的私生女。
果不其然,祖鳳羽面色蒼白,但眉頭緊皺,驚訝又疑惑。
當年先帝病重,太子未立,永襄王虎視眈眈,皇后暗中聯絡數州兵馬,欲助祖翃成事,其中就有涇州。
我提醒過許恪遠離泥潭,他卻不滿偏安一隅已久,被從龍之功迷了眼。
一氣之下,我道要與他斷絕父女關係。
不久,事情敗露,皇后及其黨羽全身而退,許家在內涉事者滿門抄斬。
而我成了唯一倖存者,千里跋涉來到京都。
其間先帝駕崩,祖翎登基,兩年後蕭太后逝世,我尚在韜光養晦。
最大的仇人沒了,故待我上位後,主要針對的是當年蕭氏的黨羽。
至於二皇子祖翃,據說很早便死在了幽禁他的冷露臺,因此也早從我名單上劃了去。
誰知道……原來祖翃沒死,還成爲了天下之主。而真正的祖翎,纔是被軟禁的那個。
一將功成萬骨枯,帝位下是屍骸累累。
我清楚權力爭鬥自古伴隨血淚,何況皇權之爭。世道如此,難以歸咎個人。
到底是誰的錯,我不知道。
只是,只是我爲人子女啊,又怎麼可能繼續心安理得與害死我全家的兇手花好月圓。
……
祖鳳羽似乎終於回憶起什麼,有了恍然的神情。
然後,她抓狂了:
「八年前我纔多大啊?那時候蕭太后把持朝政,我哪裏有實權,一直被她利用而已!」
「爲什麼她的錯要算在我頭上啊?!難道不是我幫你報了仇嗎?」
「明明我跟她鬥那麼多年,到頭還要接她的爛攤子!你還要因爲她跟我決裂!他媽的!憑什麼啊?憑什麼啊!」
「啊啊啊!你給我清醒一點!」
一句音量比一句高。
她氣壞了,發癲了,抓着我狂揺。
有生之年能看到一國之君被氣得爆粗口,屬實奇觀。
我只覺得腦漿子都被她搖勻了。
喘不過氣,憋得臉紅脖子粗,大喝一聲:
「好了!夠了!我知道了!你給我住手!住手!讓我好好想想!」
……
太累了,腦子轉不動。
我說算了。
事已至此,先睡覺吧。
她放開我,在旁邊躺下了。
躺半天,忽然又想不通了,一下翻到我身上,壓住我暴喝:
「媽的嚇死老孃了!差點就要隔着血海深仇了!所以咱們都這種關係了,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清楚嗎?!」
夠了!
本來腦子亂糟糟就煩。
我被她壓得稀扁,也勃然大怒:
「你這是要好好說嗎?下去!」
「就不下!給我認錯!」
「我錯了!」
「行刺君主都可以株連九族了!你一句錯了就完了?」
「那你想怎樣?!躺下,我來伺候你?」
「想得美!給我躺好!」
「你……@_&$¥#@%$……昏君!」
-22-
次日三法司會審。
永襄王謀反一事就此落下帷幕。
問斬的問斬,流放的流放,罷官的罷官,很快也沒人關注了。
因爲祖鳳羽捅出件更大的事。
她昭告天下,亮明真身,至此,本朝第一位女皇誕生。
併爲永絕後患,她直接表示自己已有身孕。
說什麼夜夢鳳凰產卵,祥瑞之兆,天賜儲君,並找相國寺聖僧判定過,此胎必爲太子。
總而言之就是——孩子生父,不詳。
這些話,騙騙平頭老百姓很有用,但要堵讀書人的口還是有點勉強的。
朝野炸開了鍋,議論紛紛。
說什麼的都有,尤其某些老臣罵得比較難聽。
於是祖鳳羽也不客氣,以大不敬之罪,咔嚓摘了對方烏紗帽,歡天喜地換人了。
再於是,衆人終於想起,她又不是半道上位的新帝,會在乎什麼好名聲任他們嚼舌根。
她在這位子上,可待了近十年了。
這是能把當年獨攬大權的蕭氏一族削得七零八落、力排衆議廣招天下寒士令朝廷大換血、不惜得罪世家來培養自己親信的狠人。
更關鍵的是,現在各機關要職上,也多是她一手提拔上來的新官員。
女子又如何?
早已經足夠證明她的能力。
反對者沒蹦躂出多少水花,朝廷上下就已安靜如雞。
當時我還在午門跟大理寺卿和刑部尚書審案。
然後,就發現他二位盯我的頻率越來越高、越來越高,表情越來越怪、越來越怪。
「……」我如坐鍼氈、如芒刺背、如鯁在喉。
再看!
再看我也長不出能讓皇上受孕的器官!
把裁決結果給皇宮送去時,我偷偷跟祖鳳羽咬耳朵:
「哪來的孩子?你咋懷的?!」
「我當然生不出孩子。」她無所謂道,「退一萬步,要生也是你生啊,我每晚那麼努力!」
她的手悄悄摸上了我的腰。
「……」
我真想把她嘴縫上。
我問:「那你打算如何,到時候去抱養個男孩?」
她挑眉:「我是說太子,誰說太子一定是男孩,我又沒說太兒。」
滿臉的狡黠,理直氣壯耍了所有人。
「女嬰還不好找麼,城牆根轉一圈,棄嬰皆是女胎。」
順着指縫,她扣住我的手。
「正好,慈幼堂和女學都該提上日程了。到時候,我們去好好挑一個,就作爲你我的親子了。」
她勾起笑:
「我倒要看看,從今往後,還有誰說女子不如男。」
日照檐上鴟吻,她的發緣被鍍上深金色,像山野廟堂裏描金的神像,爲衆生請願,枕風眠雪。
我被她口中所繪的新世界深深打動。
闔了闔眼,用力握緊她的手,微笑:
「明白了。」
被天下遺棄的女孩兒,我們,偏要她成爲這天下的主人。
【番外】
今上與太后積怨頗深。
據說,當年溺死在宮池中「靖晏公主」,她的同胞親弟弟祖翃,正是蕭氏所害。
是故後來關係一路惡化。
待其繼位,已爲太后的蕭氏垂簾聽政, 雙方又是長達兩年的明爭暗鬥。
祖鳳羽認爲蕭太后分明瞧不起女孩,覺得她成不了什麼氣候,所以放心利用她爲踏腳石。
但我一直覺得真相與她所想完全相反。
並逐漸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你母妃不是說過,要你見了她那位摯友後喚她『阿孃』嗎?後來蕭皇后把你討了去,從此餘生你都稱她母后……」
祖鳳羽瞪我, 反應格外激烈: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任我如何邏輯嚴謹、有理有據,狗皇帝自始至終就是「不聽、不信、你在胡說八道」。
我:「……」
嘿我這暴脾氣。
然後我們就打了個賭。
……誰輸了晚上要在下面!
當晚, 皇陵被盜了。
如此膽大包天之徒,當然,除了皇帝本人沒別人了。
三更,城外郊野,一棟偏僻無人的孤房點起夜燈。
「確是你母妃的東西?」我覷着她的表情。
燭臺光耀下, 桌案擺放着白玉簪、攢珠釵、明月璫、花鈿、胭脂、螺黛等無數物件——太后陵墓新鮮出土的陪葬品。
「嗯……」
祖鳳羽撿起一枚螺黛,在鼻端嗅了嗅, 然後遞給我。
「這是附屬國進貢之物,摻了松粉, 自帶松香味,寵妃纔有的待遇。母妃十分珍愛。」
語氣有些惆悵, 有些惘然。
我聞了一聞,斜睨她:「這下信了?」
「那也未必啊!」祖鳳羽一拍桌子, 振振有詞, 「萬一這些是我母妃當時爲討好皇后特地送去的呢?萬一是皇后嫉妒我母妃的待遇故意搶佔的呢?!」
可拉倒, 你明明說過你母后葬儀是她老人家生前就安排好,你這「兒子」都沒插上手的……
我無情戳破:「要你在下面是要你命嗎?」
一國之君噘起了嘴:
「你不懂其中樂趣,我就愛看你……」她逐漸露出變態才懂的笑。
對。
我不懂。
我:「好了閉嘴!」
我針線呢!
……
不過誰知道呢。
終究往事已往。
我看看她, 她看看我。
……誰知道呢。
最後, 我試探問:「燒了?」
「燒了。」祖鳳羽擺擺手, 「不然等護陵監來捉拿咱倆?」
她笑起來:「我倒無事, 你呢, 只怕罪證又要多一樁了, 嗯?孩它『爹』?」
說着, 她用隆起的肚子撞撞我。
我沒好氣用力拍了把。
又軟又彈。
後知後覺琢磨了下手感, 我問:「這回裏面塞的什麼?」
她嘿嘿直笑,挺腹勾引我:「自己掀開來看看?」
「……」
我用後腦勺對她, 摸出火摺子,吹燃。
良久,一大堆東西終於見了底。
最下方還壓了張薄絹,鵝黃色, 蟬翼般纖透。
祖鳳羽撿起來看了好半晌。
我問怎麼, 她沉思:「我好像見過母妃在這樣一張手絹上繡過什麼……」
但這上面沒有任何東西。
懶得再深究, 她隨手丟進火堆。
「總算完了, 走走, 睡覺睡覺。」
東天已快見白。
她迫不及待拽上我大步往前。
我落後半尺。
一點星火飄在了我指尖,我下意識回頭。
那一小片絹紗燒灼後迅速捲了邊,碎片隨風旋起,如一隻只流螢蝴蝶散入虛空。
熊熊烈焰中,被映得通明的金帛, 隱約現出一行字跡——
「浣花溪上見卿卿,臉波明,黛眉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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