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羨慕我出身在相府的錦繡堆裏。
可我這樣的女兒,在相府裏有四個。
我引以爲傲的姿容,在長姐的天然風華面前不值一提。
我苦心經營的計策,不敵四妹素手輕抬間的翻雲覆雨。
我得意的看着長姐入宮爲妃,轉眼卻被父親許給空有爵位的莽夫。
我這才明白。
從長姐進宮那日,我的姻緣便成了輔佐她的墊腳石。
後宅鶯燕的淬毒軟語,夫君眼中的不耐輕視。
每一日都在提醒着我的失敗。
可我不認輸。
血脈斬不斷羈縻,那我便伏得更低。
只要孔氏血脈在一日,我就能重新攪動這盤死棋。
-1-
我出生在孔府,錦繡爲衣,瓊玉做枕。
父親官居一品,母親系出名門。
嫡出的四個姊妹中,我與長姐最是親厚。
她長我兩歲,自幼聰慧絕倫。
先生教的詩經,她只聽一遍便能誦出,習琴時,指間一撥,便是行雲流水。
而我總是慢些,需要反覆琢磨,才能勉強跟上。
父親延請的先生皆是當世名儒,入府時便得了令。
「嚴師出高徒,懈怠者,戒尺不饒。」
可長姐從未捱過板子。
她的功課永遠工整如雕花,先生硃筆落在紙上,只有讚許。
面對我時,先生眉間常蹙,掌心時常被戒尺打得通紅。
適逢父親考校功課,我便嚇得頭也不敢抬,半個身子掩在長姐身後,手指緊緊攥着她的衣袖。
父親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如寒冰覆頂,彷彿下一刻便要雪崩。
長姐微微側身,將我擋在身後。
「二妹尚小,課業繁重,求父親寬限些時日。」
父親沉吟片刻,竟然笑了。
「姊妹和睦,方是大家氣象。」
可轉頭看我時,眼底仍是一片深潭。
「笨鳥先飛早入林,相府的女兒,容不得半分差錯。」
待父親離去,我低頭看着腰間羊脂玉佩上的孔氏家徽,下一刻眼淚便砸在了錦緞上。
「先生明日又要查滕王閣序,那些駢句像碎玉,我怎麼都串不起來…」
長姐伸手替我拭淚,語氣溫柔得快要滴出水。
「怕什麼,天塌下來,也有長姐替你頂着。」
孔氏女七歲賜名序齒,父親爲我起名爲襄慧。
上族譜那日,父親用柳枝蘸着玉盆裏的露水,在我眉間輕輕一點。
「願我兒聰慧有加。」
我垂首行禮,衣袖裏的手卻死死掐着掌心。
原來我的愚鈍,已經需要父親刻在名字裏提醒。
長姐開始叫我慧慧。
她會在我費盡心力背完書後,輕輕用手刮我的鼻子。
「慧慧背得真好。」
我看着她髮間那隻張揚的金鳳簪,心裏冷得像塊冰。
那是父親上月賞的,鳳嘴裏銜着的東珠正好落在我眼底,晃得心生疼。
母親腹中的胎兒在錦繡堆一天天長大,相府裏的女兒只會越來越多。
屆時,我便是最拿不出手的那一個。
不知從何時起,我對長姐的依賴漸漸變成了怨懟。
她給我的手心抹藥時,我卻盯着她手腕上戴着的新鐲子。
那是母親剛賞的,上頭雕着好看的花紋。
可我卻沒有。
-2-
是夜,燭影昏黃。
李嬤嬤捧着我的手,蘸着冰涼的藥膏,細細塗抹在我掌心的淤痕上。
膏藥帶着清苦的香氣,我看見她眼中泛起水光。
「這哪是教學生,分明是要磋磨姑娘這雙金枝玉葉的手!」
我別過臉,望着窗外搖曳的竹影,輕聲道:「父親訓誡,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
李嬤嬤鼻腔一抽,帶着難抑的憤懣。
「老奴說句僭越的話…大姑娘何曾受過這等磋磨?」
穿堂風驟然掠過,案上燭火猛地一跳。
光影在牆上劇烈搖晃,如同我此刻的心緒。
她湊得更近了些,呼吸噴在我耳畔。
「別怪老奴多嘴,大姑娘若是真心疼您,那就得懂得藏慧。」
「用親姊妹的拙,來襯自己的巧,未免有些……」
後面的話,她嚥了回去,只餘一聲嘆息。
若是往常,我早已煩躁地呵斥她噤聲。
可今夜,她的話像針一般,刺入我長久以來的隱痛裏。
李嬤嬤窺見我神色鬆動,聲音更低也更急切。
「我的好姑娘,您就是太實心眼了!」
「相爺隔三差五便召大姑娘去書房考校指點,這是府裏都知曉的事。她若真拿您當親姊妹,怎會一次都沒想着提攜您同去?」
「我的姐兒,您如今才半大的年齡,還不知曉內宅的可怕,便是親姊妹間也得防着,當心被人做了墊腳石!」
這一夜,我心亂如麻。
李嬤嬤的話,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我心中渾濁的漣漪。
父親的書房是府中禁地,連母親也不能輕易入內。
大哥二哥是男丁,得父親親自教導是理所當然。
可長姐,她憑什麼?
我若問起父親同她說了什麼,她總是含笑輕巧帶過,只說父親考校些尋常功課。
可若真是尋常,爲何獨獨是她?
爲何永遠輪不到我孔襄慧!
一股混雜着委屈、不甘與怨懟的火焰,在心底幽幽燃起。
翌日清晨,露水未晞。
遠遠便望見長姐立在通往學堂的長廊下。
晨曦照在她身上,裙裾隨微風輕擺,髮間發光的朱釵也掩不住她通身的仙姿。
萬千風華,盡聚於她一身,刺得我眼睛生疼。
一股無名火驟然竄起。
在她目光即將掃來之際,我猛地轉身,走向旁邊那條僻靜的花園小徑。
素雪急急跟上來,拉住我的袖角。
「姑娘,大姑娘還在廊下等您呢。」
我心頭的邪火正無處發泄,聞言猛地甩開她的手,冷冷盯着這個自幼伴我的丫鬟。
「這般惦記她?不如我這就回了母親,將你送去她房裏當差,豈不更遂了你的心意?」
素雪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在冰冷的石徑上,額頭重重叩下。
「姑娘息怒!奴婢知錯!奴婢再不敢了!」
沉悶的磕頭聲敲在心上,喚回了我的一絲不忍。
我閉了閉眼,壓下翻騰的怒氣。
「起來吧。今日不必跟着伺候了,回去歇着,傷好之前別出來走動,省得落人口實,說我苛待下人。」
-3-
學堂內,西洋鐘的指針已到上課的時辰。
長姐的位置還是空着。
我心頭掠過一絲隱祕的快意。
先生板着臉進來,掃了一眼空着的座位,開始授課。
直到小半堂課過去,門口才響起急促而壓抑的喘息聲。
長姐扶着門框,氣息不穩,額角沁着細汗。
她垂首立在門外,聲音帶着微喘:「先生,學生來遲了。」
先生恍若未聞,自顧講授。
她便那樣僵立着,整整聽完了一堂課。
我心底那點快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圈圈擴大。
遲到,依着規矩,是要挨板子的。
她得意風光了那麼久,總該嚐嚐這滋味了。
這念頭讓我自己都驚了一下,卻又忍不住地期待。
終於,先生擱下書卷,眼皮略抬:「進來。」
長姐如蒙大赦,進來時步履有些虛浮。
她目光掃過我,帶着幾分探詢。
我垂眸盯着書頁,紋絲未動。
先生的視線在我們之間掃視,竟然沒有提戒尺,只是說:「昨日的課業呢?」
長姐的功課一如既往地工整漂亮。
先生所問,她皆對答如流,條理清晰。
我眼睜睜看着先生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最終變成拈鬚頷首。
「課業精進,尚可。」
先生語氣緩和下來:「遲到本當受責,念你平日勤勉,又是初犯,今日且免了。然則小懲大誡,今日課業加倍,不得有誤。」
長姐深深一福,姿態恭順:「學生謹遵先生教誨。」
休息時,她捱到我身邊,輕輕拉住我的衣袖,語氣帶着一絲委屈。
「慧慧,今早我在廊下等了許久,總不見你來。急得我跑去你院裏尋,李嬤嬤卻說你已去學堂了,可是身子不爽利?」
我壓下喉頭的酸澀嫉妒,面上綻開一個溫順歉然的笑,不動聲色抽回衣袖。
「勞長姐掛心,今早我起遲了些,怕誤了時辰,便抄了花園小徑過來,一時匆忙,忘了遣人告知你,是我的不是。」
長姐望着我良久,方纔點了點頭,脣邊漾開溫婉的笑意。
「無妨,你沒事就好。」
我心裏這點酸澀的妒意,如同苔蘚在陰溼處悄然滋生,日益濃重。
一段時日裏,我刻意與長姐疏遠。
無論她邀我賞花、品茶,還是閒話家常,皆被我以「學業繁重,不敢懈怠」爲由,一一擋了回去。
她仍如往日般,帶着溫煦笑意,伸手欲撫我的發頂。
「讀書刻苦是好的,可也要顧惜身子。天塌下來,自有長姐替你頂着。」
抬頭間,她的袖中手帶着熟悉的暖香,柔柔落下。
可暖香鑽入我鼻息,卻陡然變得甜膩黏稠,直衝得我心頭翻湧。
我不自覺避開她的手,找了個藉口匆匆離去。
這日剛出學堂,何總管已躬身候在廊下。
看見何總管,我便知道父親又要召見長姐了。
長姐脣角帶笑,不易察覺的矜持與得意流轉於眉梢。
「回稟父親,女兒即刻便到。」
她轉身看我,素手習慣性地又想撫上我的頭,卻在半途頓住,只柔聲道。
「新採的鳳仙花汁子,等我回來,咱們一塊兒染指甲可好?」
我溫順點頭,目送她隨何總管遠去。
-4-
那抹迤邐消失在廊下,我心頭的疑竇卻如藤蔓瘋長——
父親召她,到底所爲何事?
待我驚覺回神時,才發現自己已鬼使神差地跟在了後面。
遠遠窺見沉重的書房門在她身後無聲合攏。
寒意瞬間爬上脊背!
父親的書房重地,周遭耳目衆多。
我這般靠近,不出半個時辰,風聲必會灌入父親耳中!
目光掃向身後跟着的素雪與苓月。
我壓低聲音,帶着壓不住的驚怒與後怕。
「兩個蠢材!見我行差踏錯至此,竟不提醒!」
二人臉色煞白,對視一眼便要屈膝跪倒。
我心頭火起,又急又懼:「杵在這裏等着領罰麼?還不快滾回去!」
話音未落,身後卻響起一道沉穩的腳步聲。
回頭望去,母親身邊的林嬤嬤不知何時已立於小徑盡頭。
她面容端肅,一絲不苟地行了個禮。
「二小姐安。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母親臨盆在即,父親嚴令需靜養,早已免了我們的晨昏定省。
心猛地一沉,卻不敢有半分遲疑。
我垂首斂目,乖順地跟在林嬤嬤身後。
東院內,靜得落針可聞。
母親斜倚在貴妃榻上,腹部高高隆起。
兩名丫鬟屏息凝神,力道均勻地爲她捶着腿。
我趨步上前,依足規矩,深深叩首:「女兒給母親請安。」
母親閉着眼,彷彿睡去,並未叫起。
時間在沉滯的空氣裏流淌。
白玉方磚的寒意透過裙裾,滲入膝蓋骨,漸漸轉爲麻木。
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心ẗúₙ在胸腔內狂跳。
良久,榻上傳來極輕的聲音。
「可知錯在何處?」
我心中駭然,知曉今日書房這一遭終究沒瞞過去。
「女兒錯在不該擅近書房重地。」
高門大戶,規矩如天,行止坐臥,皆有定式。
哪條路能走,哪條路是忌諱,自小便刻在骨子裏。
今日行差踏錯,是我糊塗,無可辯駁。
「錯了。」
她微微抬眸,一雙鳳眼彷彿將我燙了個洞。
「你錯在,把心思用在了不該用的地方。」
我猛地抬頭,眼中是茫然與不解。
一旁的林嬤嬤將溫熱的燕窩奉上,母親並未去接。
她推開燕窩,視線重新落回我身上,帶着浸潤內宅多年的通透。
「女兒家,書讀得不如人,頂多落個資質平平的名聲。可若不懂得審時度勢,那才真是要命的短處。」
「嫉妒如鴆毒,窺探似刀刃,用在親姊妹身上,非但傷不了對方,反會割傷你自己,更會壞了府裏的規矩和氣數。這,纔是我惱你的地方。」
母親的目光如冬日檐下的冰凌,直直刺向我。
「如章身爲嫡長,相爺在她身上寄予厚望,自有其道理。你身爲嫡次女,身份貴重,前程亦不會差。與其費心鑽研你夠不着的東西,不如睜大眼睛,仔細看清腳下的路。」
我內心的驚懼從每一個毛孔滲出,一滴冷汗從額角滑落,連呼吸都停滯了。
母親知道!她什麼都知道!
須臾,她的聲音陡然轉冷,帶着不容置喙的審視和警告。
「在這深宅裏,想站穩腳跟,光盯着上頭沒用,你得學會往下看。」
「屋裏伺候的,院裏行走的,這些底下人,纔是你的耳,你的眼。」
「讀書不好,不打緊。」
「可若是連自己身邊的人都用不住,那就是真蠢,活該被人踩在腳下當墊腳石,怨不得誰。可記住了?」
-5-
母親的話,字字如重錘,將我嫉妒的心砸得粉碎。
一段時間內,我反覆咀嚼這些話,才從中窺出一絲深宅婦人的通透與狠辣。
書讀不好,尚有遮掩餘地,規矩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母親新誕下三妹,府中庶子女環伺。
若再不改變,即使我身爲嫡女,也會成爲一名棄子。
想透此節,我面上不動聲色,悄然與長姐修復關係,甚至比往日更顯親厚。
她再去書房,我絕不多問一句。
只安分守己,做好分內之事。
長姐察覺到我的變化,含笑試探。
「慧慧近來功課進益不小,可要我替你呈與父親一觀?父親定會欣慰。」
我溫婉淺笑,輕輕搖頭。
「父親那裏自有先生回稟功課。分內之事,不敢勞煩姐姐,更不敢託大。」
長姐的笑意深了幾分:「我的慧慧,真的長大了。」
既然文墨不及她,我便在做人上下苦功。
相府素以寬和待下聞名,我便將這寬和做到極致。
李嬤嬤仍時常絮叨長姐的不是,我聽着煩躁。
誠然,她或許是爲我好。
可我身邊不需要只會搬弄是非,卻毫無建樹,目光短淺的人。
我尋了個由頭,稟明母親,支了三百兩銀子,體面地送她出府頤養天年。
母親含笑逗弄襁褓中的三妹。
抬眼看我時,眼底掠過一絲讚許:「依你的意思辦。」
春去冬來,我已然將這份賢惠織成錦緞,牢牢披在身上。
見人三分笑,溫煦和善,毫無驕矜之氣。
待下更是寬厚到了骨子裏。
漸漸地,闔府皆知二姑娘房裏的差事最是鬆快。
便是偶有小過,也總能得她包容。
此等寬容,在素來矜傲的長姐處,是絕無僅有的。
凡見過的僕役,我皆能準確喚出其名。
我不再刻意尋求父親的垂青,反倒在他偶爾查問時,得了句難得的讚許。
「好,這纔是我相府的女兒。」
我盈盈下拜,姿態謙卑:「笨鳥先飛,這都是女兒分內之事。」
臨告退之際,我深吸一口氣,跪地稟道。
「女兒聽聞黃河水患,黎民流離,願食素一年,盡捐釵環,略盡綿薄。」
我垂首,不敢窺探父親神色,只覺一道審視的目光沉沉落下。
長姐反應極快,旋即亦跪:「女兒同願。」
父親的聲音帶着一絲慰藉:「難得你們有此仁心。」
步出書房,長姐的笑意淡了些許。
「二妹既有此心,何不早與我通個氣?倒顯得我這做姐姐的不恤民情了。」
我親暱地挽住她的手臂,笑容無懈可擊。
「姐姐恕罪,我也是方纔在父親案頭瞥見奏報,臨時起意。你我閨閣女子,不能如父兄般匡扶社稷,捐些身外之物,不過是本分罷了。」
「妹妹說的是。」長姐看着我,眼中一閃而過的忌憚,快如驚鴻掠影。
這便是深宅大院。
縱是血脈相連的親姊妹,層層疊疊的錦繡華服之下,裹着的,亦是各自爲營的百轉心腸。
-6-
日子晃悠悠地過,母親又誕下了四妹。
四妹自小聰慧,明明纔是半大個人,一雙眸子卻沉穩如水,全然不似嬰孩懵懂。
及至五歲,更顯出奇異的從容氣度,襯得只知埋頭書本的三妹尤顯稚嫩。
我比長姐小兩歲,今歲到了我及笄。
前年長姐及笄,帝王親賞,珠玉琳琅,轟動京城。
我的及笄禮雖也賓客盈門,卻終究少了聖上榮寵。
好在宮裏的貴妃娘娘賜下了豐厚賞賜,總算撐住了相府嫡次女的顏面。
貴妃位同副後,其子鹹王更是深得聖心。
這份賞賜,分量不輕。
不久,母親攜我與長姐赴鹹王府春宴。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鹹王。
龍章鳳姿,俊朗非凡,談笑間聲若崑崙碎玉。
他目光掃過我與長姐,並未在長姐身上過多流連,反似不經意地在我面龐停了一瞬。
一絲隱祕的快意,在我內心悄然滋生。
及笄後,母親將我們帶在身邊,悉心教導中饋及待人接物之道。
母親的一舉一動,皆在無聲詮釋何爲世家主母的雍容氣度。
重陽節,鹹王府送來厚禮,其中一對價值連城的和田璧玉尤爲扎眼。
退下時,我聽見父親對母親低語。
「如章的教導,須得更上心些。」
我心裏酸澀不已。
縱使我百般經營賢名,父親眼中,始終只有長姐這顆明珠。
依照規矩,相府適齡嫡女需有一人入宮。
我猜測父親的心思。
一個進宮爲妃,在聖駕跟前埋下一枚暗子;
一個聯姻鹹王,則是爲將來鋪路。
如此,不論風雲如何變幻,孔氏都能立於不敗之地。
聖上已過不惑之年,足夠做我的父親。
猶記得跟母親進宮赴宴時,御座上的帝王大腹便便,臉上還有麻子。
我雖不及長姐風華萬千,可也自詡美貌。
相府富貴已極,何苦要進宮伺候一個糟老頭子!
因此,我越發刻苦。
父親對長姐的栽培愈發嚴苛,我便也一一比照,甚至更爲刻苦。
我想讓父親看到我的用心。
笨鳥先飛,縱使抵不過她的美貌與才情,可學到六七分,也不至於旁人提起時,只知長姐而不知我。
多少次深夜,我們二人的院中燈火通明,拂來的風都暗含無聲的較勁。
長姐依舊美得驚心動魄,一顰一笑皆可入畫。
可眉宇間那份屬於少女的鮮活,卻在無聲凋零,唯餘深不見底的落寞。
春日融融,長姐將琴移至花園深處,對着滿園芳菲撫琴。
三妹嘴饞,纏着我親手做槐花糕。
我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應下:「好,阿姐這就去採最新鮮的槐花,保管你下學回來就能喫到!」
爲避開長姐練琴的慣常所在,我特意繞道偏園。
午後的偏園人跡罕至,只有鳥鳴啁啾。
走着走着,聽見不遠處一陣嬉笑聲。
我心中疑惑,此處偏遠,怎會有人在此嬉鬧?
我下意識放輕腳步,藉着假山處的紫藤花遮蔽,悄然靠近。
未曾想,竟看見了令我無比震驚的一幕。
長姐拽着風箏在偏園翩躚,身邊並無婢女,卻侍立着一個年輕男子!
我心中大駭,透過山石縫隙細看。
這人我認識,是母親族中一個旁支屢試不第的秀才。
如今在府中做些花木打理的閒差。
他生得清俊儒雅,舉止有一番書卷清氣。
可這是內院,外男怎會輕易入內!
除非!除非長姐早已與他暗通款曲!
風停了,風箏掉落在枝葉上。
長姐踮腳去夠,卻始終差半臂距離。
薛秀才含笑,微微一抬手,拿下那隻振翅欲飛的孔雀風箏。
隨後,又從懷中取出一方繡着同心結的帕子,帶着幾分侷促,遞給長姐。
而我這位被父親寄予厚望的好長姐,雙頰飛起紅霞,猶豫再三,竟然接過了這方同心結帕子!
我猛地後退一步,撞上身後同樣驚駭欲絕的苓月。
茲事體大,我的眼神凌厲如刀,示意她噤聲。
震驚過後,原本已經認命的心瞬間被提起來。
隱忍多年的嫉妒和不滿,被近乎狂喜的算計侵佔心肺。
相府的金枝玉葉,竟暗許窮酸秀才。
長姐啊長姐,父親傾盡心血將你雕琢成傳世美玉,你卻偏要自甘墮落。
既然你非要自毀前程,那就休怪妹妹我後來者居上。
-7-
我並不愚鈍,深諳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
長姐若真傳出不堪,折損的何止是相府門楣?
便是我們姊妹的清譽前程,也會因爲流言而低嫁。
更何況,那薛秀才除了皮囊,身無長物,拿什麼供養金玉堆砌的長姐。
我所謀劃,不過以薛秀才爲引,在父親母親眼前,揭開長姐不合時宜的微瀾。
只需令雙親心生失望,入宮的那個自然就是她。
如此,我便能嫁給鹹王爲正妃。
多好的計策啊,看似無情,實則周全,各得其所。
掌管偏園角門鑰匙的陳婆子,正好是苓月的乾孃。
我命苓月悄然送去二十兩紋銀,只道體恤她年高辛勞,府中清閒,無事便不必往園子奔波了。
陳婆子浸淫府邸多年,最是通透,甚至連角門落鑰的時辰也延了半刻。
我作壁上觀,看着長姐以帶四妹放風箏爲名,頻頻流連於偏園深處的小軒。
清風明月,琴音私語。
我未曾添柴,只是默許了那扇虛掩的門。
東窗事發,意料之中。
長姐被遣往莊子那日,我未親睹那難堪。
只聽聞她頂撞了父親。
父親震怒,當夜,她便被束了手足,塞入一乘不起眼的青帷小轎,在沉沉夜色中駛離了相府。
至於薛秀才,無足輕重,自那之後,再未從府中見過他。
母親將剩下的姊妹三人叫到跟前,執起金剪刀慢條斯理修剪着盆中的名貴海棠。
「你們可知爲何世家女兒都要學習琴棋書畫?」
「不是要你們做附庸風雅。」
「是要你們明白,這世間最動人的風雅,往往藏着最殘酷的取捨。」
她忽然抬眼,一一掃視過我們幾人。
「相府的女兒可以談情,但必須是在描金繡鳳的錦帳裏,在門當戶對的玉牒上。」
「爾等可記住了?」
我們三人伏地叩首,應聲喏喏。
我越發沉靜端方,待下愈發寬和。
私下裏,我尋了個機會,塞給何總管一百兩銀票,言辭懇切。
「勞煩總管跟莊子上管事的說一聲,大姐身子弱,萬望照拂一二,別太委屈了她。」
何總管是父親心腹,這話,自然會落到父親耳朵裏。
長姐不在,我便爲長,這份嫡長氣度,自然要擺出來。
不過月餘,長姐便寄了信來。
信箋送到母親手上時,墨跡被淚水洇開,字字都是悔悟。
母親看罷,便擲進薰爐,火舌一捲,化作翩翩黑蝶。
我適時捧上繡帕,母親接過,狀似無意道。
「過了年你也該相看人家了,可有中意的郎君?」
我倚進母親懷中,嬌嗔道。
「女兒雖愚鈍,也知道《女戒》有云『清閒貞靜,守節整齊』。」
「婚姻大事,自然要憑父母做主,女兒只盼能在雙親跟前多盡幾年孝心。」
我看見母親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伸手輕輕拍我的背。
「三日後鹹王府的賞花宴,你便隨我去。」
我溫順地垂下眼簾,將所有的狂瀾死死壓回心底。
可心底的狂跳卻在告訴我,通往鹹王府的煊赫門扉,已然近在咫尺。
-8-
秋意來時,長姐終被接回府中。
昔日那株豔冠羣芳的長安錦,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素色的羅裙空蕩蕩掛在身上,風輕輕一吹就能將她捲走。
她跪在白玉方磚上叩首,額間沾了灰也渾然不覺。
父親高踞太師椅,曾經在考查功課時拈鬚讚賞的手,此刻卻漫不經心地摩挲着杯沿。
滿室沉寂,落針可聞。
我深吸一口氣,上前輕輕挽住父親的臂彎,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嬌嗔與憐惜。
「父親,千錯萬錯都是那狂徒的錯,長姐已知道錯了,您就寬宥她罷。」
父親不語,我便又拿出手帕,俯身爲長姐拭去額角污漬。
「姐姐也忒實心眼了,這額頭若留下疤,毀了容貌不說,傳出去倒像是咱家苛待女兒。」
長姐順勢握住我的手,淚水潸然而下。
「姐姐日後一定與妹妹們同心同德,好生侍奉雙親,再不敢有違。」
我與長姐重歸於好。
可自那後,長姐卻再難得父親另眼相待。
母親出席京中貴胄宴集,身旁的位置不再獨屬於長姐。
更多時候,換成了我。
我清晰地感覺到長姐變了。
她面上依舊溫婉含笑,可笑意卻像隔着一層琉璃。
偶爾衣袖相觸,也不再是昔日親暱,而是一種無聲的較量。
臘月宮宴,宮中設賞梅宴。
我與長姐隨雙親進宮。
絲竹悠揚,奏起霓裳序曲。
長姐戴着特製的鎏金面具。
廣袖一展,翩若驚鴻,行如踏月。
一舞畢,長姐摘下面具,滿座寂然,龍椅上的帝王連酒都忘了飲。
聖上目光灼灼,半晌才道。
「孔卿養得好女兒,倒顯得朕這些丫頭都成了庸脂俗粉。」
父親聞言即刻離席,伏地叩首。
「臣惶恐。」
「公主們金枝玉葉,如天上明月,小女不過是瓦礫微光,豈敢與日月爭輝?」
聖上龍顏大悅,當即賜下御酒,目光轉向長姐。
「你,叫什麼名字?」
「臣女名喚如章。」
帝王沉吟,目光在她纖嫋身姿上流連。
「章字太過剛硬,朕觀你舞姿蹁躚,『翩翩』二字,你可喜歡?」
長姐得了聖上賜名,不過三日,封妃的聖旨便降臨相府。
事情塵埃落定,我鬆了一口氣,上前執手,盈盈一拜。
「恭喜姐姐得聖上青眼,這可是咱們孔氏滿門的榮耀。」
長姐脣角含笑,眼底卻是止不住的冷意。
「二妹這些日子侍奉得殷勤,可要當心聰明反被聰明誤。」
我笑着將長姐鬢邊的一縷散發別到耳後。
「姐姐說笑了,往後妹妹還得仰仗您照拂呢。」
長姐進宮前夜,父親攜孔氏嫡支在祠堂敬告祖宗天地。
輪到我獻禮時,我捧上一針一線繡成的孔雀銜珠吉服。
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洇溼了孔雀華美的羽翎。
這一刻的淚,是真心的。
所有姊妹中,我與長姐最爲親厚。
她是那個在年月流轉中,牽我走向學堂的長姐。
是那個會小心翼翼爲我染紅指甲、調弄鳳仙花汁子的長姐。
是在我背完書後,摸我髮髻,對我說「我們慧慧最棒了」的長姐。
相府的深宅大院猶如一方荷塘。
外人只看見碧葉連天,風光無限。
可最華麗穩妥的荷葉尖兒,攏共就這麼大點地方。
人人都想站上去,站得高,立得穩,免於墜入淤泥。
不進則退,不比則亡。
姐妹之間,亦是如此。
我告訴自己,這怨不得我。
爭,非我本性所願,不爭,便是粉身碎骨。
這路,是父親、是母親、是這喫人的規矩,是這煊赫門楣,一步步推着我們走到此處的。
長姐,願你此去,能如鳳凰浴火,真正翱翔於九天之上。
-9-
長姐入宮後,我以相府嫡長女的身份隨母親出入各種宴集,風光無限。
多少個夜晚,我夢見自己身着華美嫁衣,鳳冠霞帔,嫁入鹹王府。
夢中,鹹王執我之手,眼中唯有我一人。
多年後,他登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而我與長姐在深宮重逢。
彼時,我爲新君正妻,她不過是先帝遺妃,得我庇佑纔有一方淨土。
每每從這樣的美夢中醒來,我脣角猶帶笑意。
年後,我的婚事終於定下。
這日姊妹們齊聚請安,母親握着我的手,溫言道。
「馮家雖非顯赫門第,卻是實打實的軍功出身。更難得的是,府上無長輩拘束,你一過門便可當家作主。」
輕車都尉,聽着是正三品的勳爵,實則不過是個虛銜。
我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竟當衆失態,脫口而出。
「這…這是容妃娘娘的意思?」
母親面色驟變,厲聲呵斥。
「娘娘深宮侍駕,哪管得上這些瑣事!」
「那…那是父親計劃有變了?鹹王那邊…」
母親眸光如刀:「幹鹹王何事?孔氏既出了位娘娘,自然要懂得避嫌。」
我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這一刻,我終於窺見了父親的想法。
將最珍貴的籌碼,押在最穩妥的位置。
鹹王再得聖心,終究是龍椅上那人的一枚棋子。
真正的聰明人,永遠只押必贏的那一方。
要讓聖上看明白,孔氏的女兒寧可下嫁虛爵,也絕不沾染儲位之爭。
我閉目片刻,仍不死心,聲音發顫。
「既然父親已決議效忠聖上,爲何還要與鹹王府往來?」
母親慢條斯理地轉着腕間那對羊脂玉鐲,語氣輕描淡寫。
「傻孩子,赴宴賞花,本就是世家尋常交際。鹹王設宴,滿朝朱紫皆至,若獨獨孔府不去,反倒顯得刻意。」
我咬緊牙關,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話來。
「可長姐失德在先,要入宮也該是我纔對!」
母親執起茶盞,輕抿一口,回答的卻是。
「這世上有三種聰明:下等聰明是機關算盡,中等聰明是韜光養晦,上等聰明,是讓人以爲你不聰明。」
我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踉蹌着後退幾步。
四妹適時上前攙扶,袖中的手在我臂上輕輕一按。
「二姐歡喜糊塗了?還不快謝恩。」
望着她從容如水的雙眸,我忽然明白,這一切已成定局。
枉我步步爲營,機關算盡,卻不知雙親早已將我看得透徹。
他們從一開始選擇的就不是我,從一開ƭũ̂⁼始,我就註定是長姐入宮的墊腳石!
從長姐進宮的那一刻起,孔府的一切資源都會源源不斷地輸送到她手中。
而我的結局,早在長姐踏入宮門的那一刻,就已經寫好了。
我緩緩跪下,額頭觸地,帶着認命般的平靜。
「女兒…謝母親成全。」
-10-
我穿着耗盡心血繡制的嫁衣,嫁的卻是個空有爵位的莽夫。
長姐終究念着舊情,特意請了恩旨,賜下三品淑人的誥命。
看似皇恩浩蕩的恩典,卻如一記耳光,彰顯出她的仁厚,提醒着我的失敗。
大哥揹我出府時,喧天的鑼鼓聲中,我聽見他壓抑的低語。
「慧兒…受了委屈就回來,大哥替你撐腰。」
我看見二哥眼眶泛紅,三妹和四妹臉上掛着得體的笑,眼淚卻大顆大顆往下掉。
人羣喧鬧,身後兩道不捨的灼熱視線似乎要將我燙穿。
可我沒有回頭。
我終究,是怨他們的。
馮延武是個實打實的武夫。
新婚之夜,他醉醺醺地闖進來,帶着濃重的酒氣,將我的嫁衣撕得粉碎。
粗糙的手掌在我身上游走時,我噁心得幾乎要吐出來。
可我知道,從今往後,這個令我作嘔的男人,就是我後半生的倚仗。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已換上溫順的神情。
主動伸手環住他粗壯的脖頸,將臉頰貼上他的胡茬。
一夜屈辱的承歡,身體撕裂的疼痛幾乎讓我昏死。
天光微亮,我強忍痠痛掙扎起身。
雖無公婆侍奉,但新婦拜見族老的規矩不能廢。
豈料剛一動,便被他的手臂猛地拽回。
「娘子去哪?」他睡眼惺忪,卻力大無窮。
又是一番荒唐的折騰,直到日上三竿,他才饜足睡去。
午膳時,看着他徒手抓起一隻碩大的醬肘,油膩的汁水順着嘴角,在錦袍上洇開污跡。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父親啊父親!
縱使我爲棋子,難道連一個知曉禮數的體面人家,都不配擁有嗎?
我強壓下喉頭的酸澀,取過素雪遞上的絲帕,柔順地爲他擦拭嘴角。
他卻渾然不覺,撕下一大塊肥膩的肘肉,徑直遞到我脣邊。
「娘子也嚐嚐!這肘子最是解饞,我一日離不得它!」
我看着泛着油光的肥肉,胃裏翻騰更甚。
強忍着嘔吐的慾望,輕輕咬了一小口。
「好喫吧?」
他咧嘴大笑,聲如洪鐘:「來人!再給夫人上一盤!」
素雪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打趣。
「姑爺,您快饒了主子吧!您瞧瞧,這肘子比主子的臉盤兒還大呢,主子那點小胃口,哪消受得起?」
馮延武這才恍然,訕訕收回手。
「呃…是我粗心了!娘子自便,自便!」
說罷,又埋頭大嚼起來。
在相府,用膳是門雅緻的學問。
漱口、淨手、舉箸,環環相扣,一絲不苟。
可眼前這番景象,與我所受的教養格格不入。
我心中發愁,三日回門宴。
他這般粗野做派,在講究禮法規矩的相府,不知要鬧出多少笑話。
馮家雖在京城,卻不比相府地段繁華,中間還隔着大半個京城。
我與馮延武商議,回門後再行拜見馮氏族老,既全了禮數,也免去倉促之下的失儀。
他對此倒十分爽快。
「娘子安排便是!族老們都是和善人,不講究這些虛禮。」
-11-
長姐入宮當寵妃,沒有回門之禮。
我便成了相府第一個攜婿歸寧的女兒,自然要做足體面。
布匹錦緞、珍玩珠寶、時新喫食、上等茶具,足足裝了三大馬車。
天未明,車馬便已啓程,一路走官道,直至晌午,才堪堪抵達。
二哥早已帶着何總管並一衆僕役在門前迎候。
一番寒暄禮讓,將我們簇擁入府。
不過離家三日,重踏這片熟悉的山水庭院,竟生出幾分隔世般的恍惚。
草木依舊,亭臺如昨,卻又彷彿什麼都不同了。
依禮拜見了雙親。
二哥興致勃勃地邀馮延武切磋槍法,父親則在一旁含笑拈鬚。
母親領着我們姊妹幾個轉入內院花廳。
小廳清雅,薰香嫋嫋。
母親端坐上首,我伏地另行跪拜之禮。
未開口,心頭的萬般委屈已化作熱淚,猝不及防滾落。
四妹拿出絲帕輕輕爲我拭淚。
「想是二姐乍見親人,喜極而泣。二姐放心,往後我與三姐定會代二姐在母親膝下承歡盡孝。」
一番話,瞬間將我所有欲訴的委屈生生堵了回去。
喉頭哽咽,開口卻是。
「女兒不孝,往後不能長伴雙親左右,一時情難自禁,讓母親憂心了。」
「請母親放心,女兒定當以您爲楷模,恪守本分,掌理馮家中饋,爲馮家開枝散葉,不負孔氏門楣。」
母親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神色微動,侍立一旁的林嬤嬤立刻會意,領着所有侍婢魚貫退出。
三妹與四妹也乖覺去了偏廂。
廳內,唯餘母女二人相對。
母親斂去笑意,目光落在我強忍不甘的臉上。
良久,才低低嘆了口氣,帶着一絲不忍。
「慧兒,你已爲人婦,當知戒急戒躁,收束心性。從今往後,你的心思才智,該盡數用在如何輔佐夫君,如何掌穩一家主母之位上,這纔是你立身的根基,亦是你的前程所在。」
「相爺殫精竭慮爲你們姊妹鋪路,不是要你們做那等無知婦人!女子雖囿於內宅,可心若只囿於尺寸之地,這一生,便真真只能困死在那方寸之間,永無出頭之日了。」
見我眼中仍有迷茫,她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
「馮家雖是虛爵,卻掌管京郊烽火臺兩千近衛軍。這兩千人,是護衛京城的第一道鐵閘,此乃真正的天子親兵。」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你看它是虛爵,旁人看它是虛爵,可這虛字背後,卻是聖上沉甸甸的倚重……你,可明白了?」
我腦子嗡地一聲,頃刻間恍然窺見了父親的用意。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樁婚約,從不是什麼棄子下嫁,而是父親在棋盤上落下的暗子。
長姐入宮是明棋,而我下嫁馮府,爲暗棋。
這是要將孔氏與聖上這條龍舟牢牢捆綁,夯得堅不可摧!
晚膳時,我心中忐忑,唯恐馮延武的豪放喫相引來輕視。
可父親卻撫掌誇讚,眼中盡是讚許。
「賢婿不拘俗禮,盡顯沙場男兒的磊落氣魄,痛快!」
二哥心領神會,索性也丟開平日的斯文,學着馮延武的樣子大快朵頤,笑道。
「今日方知這般大口吃嚼,纔是真性情,比細嚼慢嚥舒坦多了!」
馮延武受了鼓舞,更無拘束,端起滿滿一杯烈酒,離席朝父親鄭重一揖。
「岳父大人!我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漂亮話。但我馮延武在此立誓,往後定當豁出命Ṫű₌去護着娘子,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父親拈鬚連連點頭,竟然破例放下過午不飲酒的規矩,端起酒杯道。
「賢婿有此心,老夫也可放心了。」
席間氣氛熱烈,觥籌交錯。
我抬眸間,正撞上母親投來的視線。
她嘴角噙着恰到好處的笑意,微微頷首,我心中那點懸着的巨石終於落了地。
原是我心窄了。
父親宦海沉浮數十載,被譽爲賢相,城府何等深沉。
他要的,正是這份看似粗豪、實則暗含忠勇的真實。
主賓盡歡,其樂融融。
因着父親挽留,我與馮延武便在相府多留了一宿,次日方啓程歸府。
這一夜,我躺在昔日閨閣的錦被中,聽着枕畔丈夫沉穩如雷的鼾聲,再無半分怨懟。
既成棋子,那便守好自身,輔佐馮氏,安穩後宅,方是我的造化。
-12-
第一次拜見馮氏族老,我並無緊張。
馮延武父母早逝,這些叔伯長老,縱使血脈相連,終究隔了一層。
禮數上,我自不會怠慢。
備下的禮品,早已依着輩分、身份、喜好,精心備妥。
嫁入馮府前,大哥已替我摸清了底細。
三叔公馮守義,輩分最高卻無實權,最重面子。
大伯馮守仁,管着族中些許田產,爲人精明。
其餘幾位叔伯兄弟,各自脾性、家眷幾何、有無官職,皆瞭然於胸。
下嫁便要有下嫁的姿態,既爲馮家婦,便不可時時以相府千金自居。
苓月心靈手巧,爲我挽了個溫婉不失端莊的雲髻,髮間點綴圓潤珍珠與白玉釵環,通身透着柔和恭順。
剛收拾妥當,管家便在外躬身催促。
「稟夫人,老爺已被三叔公和大伯請去前廳敘話了,請夫人快些移步。」
我心中微沉。
這莽夫!
新婚夫婦首次拜見族老,理當同行,以示同心。
他倒好,留我一人去拜會。
這分明是族老們刻意爲之,要給我一個下馬威。
面上卻波瀾不驚,只溫聲道:「帶路吧。」
行至正廳門外,遠遠聽見馮延武與幾位族老的說笑聲。
我略整衣襟,深吸一口氣,步履從容地踏入廳堂。
須臾,笑聲戛然而止。
數道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帶着審視與不易察覺的輕慢。
廳內主位赫然坐着兩人。
左首是面容嚴肅的三叔公,右首是眼神精明的馮大伯。
馮延武這個正主,竟陪坐在左下首!
我心中冷笑,面上卻愈發恭謹。
快行幾步上前,對着主位屈膝行了個標準半禮:「媳婦孔襄慧,拜見三叔公,拜見大伯。」
預想中的和顏悅色並未出現。
三叔公馮守義捋着稀疏的鬍鬚,眼皮微抬,鼻腔裏哼出一聲不滿。
「相府出來的千金,規矩倒是大。見長輩就這般輕飄飄地彎一下膝蓋?想來是在那錦繡堆裏待久了,忘了什麼叫恭敬!」
依禮,非血親長輩,行半禮已算周全。
這老匹夫,分明是借題發揮,要給我難堪。
右首的馮大伯看似打圓場,嘴裏的話卻十分下流。
「三叔息怒,侄媳新嫁,想是還不熟稔咱們武將之家的直爽。況且…」
他目光曖昧地掃過我,落在馮延武身上:「瞧侄媳這氣色紅潤,想是延武這小子不知憐惜,日日疼愛太過,身子骨還虛着吧?哈哈!」
廳內頓時響起一片心照不宣的鬨笑聲。
一股強烈的屈辱和噁心直衝喉頭,被我死死壓下。
在刺耳的笑聲中,我毫不猶豫地提起裙襬,雙膝跪地,聲音柔順得如同春水。
「是媳婦年輕不懂事,思慮不周,請三叔公、大伯恕罪。媳婦孔襄慧,拜見兩位長輩。」
姿態放得極低,將恭敬二字做到了極致。
三叔公這才從鼻孔裏「嗯」了一聲,慢悠悠道:「起來吧。」
起身時,馮延武纔像剛反應過來,起身走到我跟前,一把攬住我的腰,粗聲笑道。
「三叔公和大伯都是自家人,自小看着我長大的,娘子別拘束,隨意些!」
看似解圍的話,實則坐實了我方纔「拘束」、「不懂規矩」的指責,更是將族老們置於自家長輩的制高點上。
一瞬間,我的心頓時冷得像塊冰。
前日在相府,他還信誓旦旦在父親面前保證護我周全。
今日,卻配合着族老給我難堪。
好一個莽夫,這心思算計,哪裏是莽,分明是精。
我順勢依在他的臂彎,臉上綻開一個毫無破綻的笑容。
「夫君說的是。三叔公和大伯待小輩如此熱忱親厚,不拘俗禮,馮府家風如此淳樸率真,襄慧初來乍到,便覺如沐春風,格外溫暖呢。」
淳樸率真多用來形容孩童,用在這兩個老匹夫身上,便是明褒暗貶。
既全了他們的臉面,又暗指他們不懂規矩。
果然,三叔公和馮大伯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不待他們再開口,我輕輕擊掌兩下。
早已候在外面的侍女們,端着蓋着紅綢的托盤魚貫而入。
「初次拜見諸位尊長,媳婦無以爲敬,只備了些京城時興的小玩意兒,聊表心意,還望諸位長輩莫要嫌棄粗陋。」
我笑容得體,目光轉向馮延武,帶着恰到好處的依賴。
「夫君,可否爲妾身引薦在座的叔伯兄弟們?也好讓襄慧一一奉上心意,周全禮數。」
對上我溫順依賴的眼神,馮延武面上的滿足和得意幾乎要溢出來。
大手一揮:「好說!」便摟着我,挨個介紹過去。
我隨着他的指引,一一屈膝行禮,姿態無可挑剔。
對每位被介紹的族親,身後便有相應的侍女上前,揭開托盤上的紅綢。
禮物並非一味貴重,卻都按照對方的喜好,極盡巧思,顯出我這位新夫人不僅禮數週全,更心思細膩,對馮家上下摸得門清。
廳內氣氛,在我的不動聲色間悄然發生扭轉。
方纔那劍拔弩張的下馬威,彷彿從未發生。
-13-
一場認親宴,猶如一盆冷水,徹底澆滅了我心中的旖旎。
馮府雖無正經高堂,但這羣族老,尤其是三叔公和大伯,在馮延武心中的分量,重得超乎想象。
女眷連面都不必露,男人便定了乾坤。
面對他們對我的刻意打壓,馮延武不僅習以爲常,甚至隱隱帶着一種認同感。
這讓我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在馮家這武將門庭裏,女人的地位,比我想象的還要低微。
進府半年,我深諳「伏低」之道。
捧着他,順着他,加上相府嫡女的身份光環,馮延武幾乎夜夜宿在我房中。
直到大夫診出喜脈。
馮延武欣喜若狂,差點以頭搶地:「我要有兒子了,馮家要有後了!」
馮家不受人矚目,一是虛爵空銜,二便是人丁單薄。
到了馮延武這代,更是隻有他一個獨苗。
簪纓世家講究的是開枝散葉,人丁興旺方顯根基深厚,馮氏這般凋零,無怪乎日漸沒落。
他小心翼翼覆上我尚未顯懷的小腹,眼中閃着光。
「等兒子出世,老子就教他打拳、練武,將來考個武狀元!光耀門楣!」
我本想問,若是女兒怎麼辦?
話到嘴邊卻堪堪停住。
馮家這重男輕女的風氣,幾乎刻在骨子裏。
此刻潑冷水,只會惹他不快,徒增隔閡。
我順勢依偎進他懷裏,臉上帶着憧憬。
「若是個哥兒,定能像夫君這般英武不凡,將來必成大器。」
一旁的素雪看準時機,帶着幾分擔憂插話。
「夫人如今是雙身子的人了,一人喫兩人補,養身最是緊要。」
「恕奴婢多嘴,如今這府裏的喫食皆出自大廚房,人多手雜,恐不利於夫人養胎。奴婢斗膽想着,若能設個小廚房,專司夫人的飲食湯藥,豈不更穩妥些?」
各家有各家的規矩,這馮家也不知怎的,中饋支出竟然都攥在三叔公手中。
府中所有進項支出、田莊鋪面,無一不經他手。
這本該是主母之權,自我嫁入便該交接。
可老狐狸裝聾作啞,我也只能按兵不動。
他是積年的族老,根基深厚,我若貿然硬奪,即便贏了,也必落個「相府貴女仗勢欺壓族老」的惡名。
如今藉着身孕,正好徐徐圖之,名正言順奪回中饋。
素雪這番話,明面是說小廚房,實則就是在提醒馮延武。
設小廚房是小,可錢從何處來?
難道要我堂堂主母,動用嫁妝私產來貼補公中的開銷不成?
我當即蹙起眉頭。
「多嘴!這等事也是你能置喙的?還不下去!」
我斥責她多嘴,卻絲毫未否定她話裏的道理。
馮延武果然意會,子嗣爲大,他立刻喚來管家,大手一揮。
「管家,你去知會三叔公,夫人有孕,需設小廚房精心調養,先從公中支一千兩銀子,即刻去辦。」
我依偎在他懷中,口中溫言軟語地與他閒話着孩兒未來的模樣。
心中卻在冷靜盤算,這一千兩,不過是撬動權力的第一塊磚。
小廚房一旦設立,獨立採買,獨立覈算,便是在三叔公把持的中饋上撕開了一道口子。
這半年來,我表面風平浪靜,實則早就遣了陪嫁的機靈小廝各方打聽。
不動聲色知曉了各類鋪子和莊子的產能。
各家掌櫃姓甚名誰,有何缺漏,也已摸得八九不離十。
大哥二哥隔三差五遣人來問候。
可我不想事事依靠孃家。
若連中饋這點事都擺不平,需要他們出手相助,若傳到雙親耳中,只會讓他們覺得我越發無能。
-14-
懷孕三月,胎像漸穩。
我斜倚在軟榻上,看着低眉順眼爲我捶腿的苓月。
新裁剪的春衫勾勒出少女初成的玲瓏曲線,一張小臉素淨溫婉。
我抬了抬眼皮,素雪意會,讓其他侍女無聲退了出去。
屋內唯有我們主僕三人。
苓月手上的動作未停,我伸出指尖,輕輕抬起她的下巴。
被迫對上我的視線,她清澈的眸子裏帶出幾分惶恐,旋即又乖順地垂下。
「苓月,你跟了我幾年了?」
「回主子,奴婢四歲被分到您院裏伺候,如今已十二年有餘。」
我接過素雪遞來的牛乳,輕輕撫着杯蓋。
「十二年,與你在一起的時候,怕是比跟長姐在一起時還長呢。」
「再體面的丫鬟,終究是奴籍,可若抬了姨娘,那便是半個主子了。你的父母兄弟,我自會替你安置周全,保他們一世衣食無憂。」
我頓了頓,聲音更輕:「你覺得如何?」
苓月渾身一顫,隨後重重磕在地上,聲音帶着哽咽的壓抑。
「主子大恩,奴婢粉身碎骨無以爲報!從今往後,奴婢這條命便是主子的。」
我滿意於她的識相,示意素雪扶起她。
親自拉她坐到榻邊,拿出絲帕擦拭她額角的污漬,柔聲道。
「你能有這份苦心,不枉費我多年教導,這便去沐浴更衣,今夜去侍候吧。」
嫁進來時,馮延武后宅只有兩名通房,都是她母親過世時安排的。
二人很是乖覺,我也願意給她們體面,從不過分立規矩。
我自問如此安排很是妥帖,可計劃趕不上變化。
晚膳時分,馮延武遲遲未歸。
管家來稟,說馮延武從衙司回來的路上,被三叔公的人盛情請去赴宴。
我心中咯噔一下,不知這老匹夫又憋着什麼壞招。
只能先將精心打扮過的苓月,先行送去馮延武的房中。
當夜,馮延武回來時,懷中多了個妖嬈女子。
馮延武渾身酒氣,帶着那女子奔入房內,放浪形骸的聲音傳透了半個府邸。
女子看見在房中穿着薄衫,面紅耳赤的苓月。
眼神一轉,竟然讓苓月跪在地上,伺候了他們整整一夜!
苓月第二日便高燒不起,連牀也下不了了。
我開了私庫,讓大夫不拘什麼好藥,只要能養好身子便好。
而馮延武,好似全然忘了昨夜的荒唐,甚至請安時都陪着,生怕我怠慢他心尖尖上的嫚姨娘。
春風尚帶着料峭寒意,嫚姨娘卻只穿了件薄如蟬翼的桃紅紗衣,胸前雪白呼之欲出。
行走間媚態橫生,全然不顧廉恥二字。
她眼波流轉,暗含挑釁,見到我遲遲不跪。
我面上波瀾不驚,甚至堆起比更和煦的笑容。
「妹妹怎地穿得如此單薄?這早春寒氣最是傷身,一路走來,若着了風寒可如何是好?」
我轉頭吩咐素雪:「去把容妃娘娘親賜的孔雀裘拿來,給嫚姨娘禦寒。」
明面是關心,暗地裏卻是在告訴馮延武。
她穿成這樣,一路招搖走來,不知被多少下人看了個遍。
你馮延武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還有這孔雀裘,這可是御賜之物。
也是在告訴他,我雖柔軟,背後站的卻是當朝寵妃和相府。
豈容一個不知來路的下等粉頭侮辱?
-15-
馮延武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
昨夜三叔公推杯換盞間說的什麼打壓、馴服的話,一下子被理智拉回。
嫚姨娘還沉浸在被獨寵的錯覺裏,全然沒意識到馮延武僵硬的面孔。
不知死活的盯着雪白往他懷裏蹭,聲音甜得發膩。
「夫君,奴家穿得少,可不都是昨夜您一件一件親手脫…」
「放肆!」馮延武一把揪住嫚姨娘的髮髻,將她按倒在地。
「在主母面前還敢如此搔首弄姿,你眼裏還有沒有規矩!給老子跪好!」
我冷眼瞧着這出鬧劇,心中快意如火山噴薄。
這便是男人。
管你是什麼牀笫間的寶貝心肝,一旦觸及他真正在乎的權勢、臉面,轉瞬便可棄如敝履。
根本無需我親自動手,只需輕輕撥動他心中那根名爲自尊和利益的弦,他自己便會動手清理門戶。
我款款起身,輕輕拽着他的袖子,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俏皮。
「要我看錯在夫君,誰讓咱們馮大人威風凜凜,是個女兒家見了都要臉紅心跳,想要被您寵愛呢。」
我甚少說這等奉承的俏皮話,果然撓到了馮延武的心坎。
他的眼神落在素雪剛拿出的孔雀裘上。
大手一揮,將孔雀裘披到了我身上。
「這等寶物,豈能是阿貓阿狗用的,還是娘子披着相得益彰。」
我順從地攏了攏裘衣,依偎進他懷中。
三叔公,這就是你煞費苦心送來的「禮物」?
想用一個下賤女人來離間我與馮延武?
可惜你久不當官,自然忘了,在權勢面前,美色不過是最廉價的籌碼。
馮延武平日裏裝傻充愣、任由你們擺佈,那是因爲你們的規矩對他有利。
而他現在的幡然醒悟,是因爲我的身份、我的價值、我背後代表的權勢,對他更有用!
……
不到兩日,小廝便來稟告,這嫚姨娘果真三叔公從外地買來娼優之流。
我佯裝不知,一個計劃已然在腦子裏成型。
聖上三令五申嚴禁官員狎妓納娼,三叔公卻要頂風作案。
嫉妒孔氏的好處沒落到他孫子頭上,便要事事挑撥我和馮延武。
只是他終究小瞧了孔氏盤根錯節的姻親網。
饒他做得再隱祕,都抵不過我的查探。
藉此一遭,倒也不必迂迴了。
我只是用了一個很巧的計策。
假裝寫了封告密信,用火漆封住,又親手拆開。
做舊的信封,恰到好處的磨損痕跡,務求以假亂真。
待馮延武當值歸來,我屏退左右,將信遞到他面前,帶着恰到好處的驚惶。
「此信被人投擲在近衛軍府衙門前,被當值的編修拾得,打開一看,竟然是舉報您狎妓入府的事。」
「幸好這人恰是家父昔年門生,深知其中利害,這才輾轉將信送到孔氏…」
餘下的話,不必多說。
馮延武抓着信紙的手已開始顫抖,臉色慢慢灰敗。
這些年他夾着尾巴做人,連婚假都不敢休滿,唯恐被聖上挑ṱú⁽出錯處,褫奪了手中的微末兵權。
狎妓之罪,若遇有心人彈劾,足以讓他烏紗不保!
若非孔相門生暗中斡旋,他此刻怕已身陷囹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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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額角滲出的冷汗,知是火候已到。
故意問道:「大人,此事非同小可,幕後之人用心險惡!可要暗中徹查,揪出告密之徒?」
我故意喊他大人,便是將此事的性質往官場上引。
馮延武猛地抬頭。
查?如何查?
三叔公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可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當差。
他若倒了,誰最有可能頂替這個位置,答案呼之欲出!
「不!」他將信拿到火燭前,看着它一寸一寸成爲灰燼。
「此事到此爲止,一個字都不許再提!」
恐懼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自行生根發芽。
接下來的日子,我冷眼旁觀馮延武坐立不安,疑神疑鬼。
他會在腦海中將每個細節反覆咀嚼——
是誰走漏的風聲,告密者是誰,目的何在?
無論他如何推演,最終都無可避免地指向那個在族中一手遮天的老匹夫!
至於嫚姨娘,不過曇花一現,一顆用完就註定被丟棄的棋子。
馮延武言語間已暗示我妥善處置。
我自然樂意效勞,以肺癆爲由,連夜將哭鬧不休的嫚姨娘塞進轎子,送往我名下最偏遠的莊子「靜養」。
馮延武徹底遺忘此人,再尋機將她祕密轉移。
如此,此人便成了我手中一張潛在的底牌。
若來日有個萬一,此人便是我的一層保障。
府中耳目衆多,我又將原本的兩個老實通房提了姨娘,月例銀子加了五兩,以示寬厚。
這番善後,落在馮延武眼中,便成了我挺着孕肚,不辭辛勞爲他保全顏面的鐵證。
更讓他深信不疑。若非我背後站着孔氏,這封「告密信」足以讓他萬劫不復。
他待我的態度,肉眼可見地變得諂媚。
即便我身懷六甲,他也夜夜宿在我房中,噓寒問暖。
這日,他目光掃過我身旁侍奉的含花,略帶疑惑。
「娘子身邊常侍候的,似乎不是這位?」
我順着他的目光,語氣帶着惋惜。
「夫君說的是苓月吧?那丫頭原是有幾分福氣的,妾身想着身子不便,便讓她伺候您,也好替妾身分憂。」
「誰知這丫頭是個沒福的,染了風寒,一病不起,如今還在將養。」
馮延武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帶着幾分愧疚。
「娘子一片苦心,倒叫爲夫慚愧,既是娘子的貼心人,病好了便抬作良妾吧。好生醫治,莫要虧待了。」
侍立一旁的含花適時開口。
「主子心慈,早請了最好的大夫,連用的藥材都是從私庫裏拿的上等好藥,能得主子這般厚待,便是立時死了,奴婢們也心甘情願!」
我嗔怪地看了含花一眼:「就屬你嘴甜。」
馮延武面上卻出現思忖。
府中人看個大夫,竟然還要開我的嫁妝私庫。
想到三叔公近日來的舉動,他眼中出現寒光一閃。
俗話說關起門來,各家過各家的日子。
這偌大的家業,也是時候鬆動鬆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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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蒼眷顧,我懷的雙生子,生產雖兇險,到底平安誕下兩個健康的男孩。
馮家有後,香火得續,這本是天大的喜事。
令人發笑的是,生產第二日,三叔公就遣人捧來兩張紅帖登門。
管家滿臉堆笑,說是三叔公特意請高人算了八字。
給兩位小公子取了極好的名字:一個叫磐榮,一個叫磐盛。
看似是好寓意,磐者,堅固也,榮和盛也是好詞。
可實則,磐對攀,分明是暗諷馮延武攀附了孔氏這門高枝兒,才換來今日繁榮昌盛。
二人本就存了芥蒂,管他馮延武想不想得來其中內涵。
只見他隨手將紅帖擲在一旁,抱着襁褓中的兒子,頭也沒回。
「回去告訴三叔公,孩兒的名字自有他的爹孃來取,不勞他老人家費心了。」
他抱着孩子來到我牀前,語氣帶着前所未有的鄭重。
「慧兒,你是馮家的大功臣,老大的名字我已經想好了,就叫令勳。」
「小的這個,我預備修書給岳父大人,請他老人家賜個名字,你看如何?」
看來,他終於想明白了。
與其親近那個倚老賣老、背後捅刀子的三叔公。
不如牢牢抱住孔府這顆參天大樹。
若能得父親賜名,便是孔氏對這兩個外孫的認可。
因着孩子的事,一來二去,紐帶也能更深些。
父親的回信很快到了,爲老二賜名「令業」。
功勳令名,基業傳承,這兩個名字的分量,不言而喻。
自此,我再未提過半句中饋之事。
可剛一出月子,馮延武便親自捧着官家令來了。
烏木匣子內,赫然是馮府所有產業,房契地契,還有厚厚的賬冊。
馮延武是如何從老匹夫手中奪回中饋的,我並未刻意打聽。
一旦牽扯到根本利益,什麼血脈情分、長輩臉面,撕破起來不過是一層遮羞布。
想來過程不會太體面,也無甚溫情可言。
他將匣子推到我面前:「娘子,府裏上下一百餘口,往後就託付給你了。」
我面上浮起恰到好處的惶恐,心中的漣漪亦不停息。
原想他拿回管家權後,只給我內宅中饋便可。
現在看他的意思,是讓我來做馮府內外的掌舵人。
「這如何使得?妾身一介婦人,管理內宅稍可,怎能全權照管?」
話未說完,手已被他緊緊握住。
「你出身相府名門,眼界心胸豈是尋常婦人可比。我是個粗人,這些瑣碎的經營之道,不交給你,還能交給誰?」
他語氣懇切,目光灼灼。
「你只管放手去做,萬事有我擔着!」
話已至此,我終究嘆了口氣:「既然如此,妾身便勉力一試,若有處置不當,夫君可不能怪罪。」
這一刻,我忽然想起成婚前夕。
燭火氤氳的書房,存着父親對我爲數不多的教導。
他說:「權力如同烈馬,庸人懼其野性,智者方能馴服。」
那時,我尚參不透父親的意思,只能模糊地說一句:「女兒明白了。」
京城世家慣常將女子困在後宅,美其名曰「女主內」。
馮家世代將門,仍存着輕視女子的舊習。
可只要讓他看清我的價值,他照樣能放下臉面來請教。
這份顛覆成見的魄力,遠超那些墨守成規的世家大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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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後,我並未大刀闊斧更換人手。
只命人搬來三年間的鋪面田莊賬冊,調齊歷年倉廩出入細錄。
加之我從前讓底下人探查得出的蛛絲馬跡。
不到半載,便將所有賬目理順。
哪一處埋的是三叔公的人,哪一處埋的是馮大伯的人。
還有些許旁支嘍囉,只要不觸及核心,我便容其苟存。
三叔公的人得了吩咐,多次犯事,陽奉陰違。
無妨,我以利圖之,給底層夥計和佃戶提升待遇。
人心如水,自會流向滋養之處。
無需我遣耳目,這些得了實惠之人,便成了無聲的喉舌,將暗處的勾當點滴匯入我耳中。
做完這些,我又開始扶持馮大伯的人。
這二人私交甚好,可那又怎樣,飯只有一碗,我給馮大伯而冷卻三叔公。
時日一久,猜忌自生。
盟友的冷落,遠比敵人的刀鋒更令人心寒。
漸漸地,馮大伯手下的油滑之輩,眼見在我手下做事賞罰分明,甚至給得更多,也收起心思,踏實辦起差來。
至此,我方不動聲色地將孔府精心調教之人插入,或爲掌櫃,或爲副手,嵌入各處要害。
前程繫於忠誠,自會恪盡職守。
當然了,三叔公如何侵吞祖產,中飽私囊。
我都不經意地讓馮延武自己發現。
看着賬冊上觸目驚心的窟窿,再想起我用豐厚嫁妝默默填補虧空。
對三叔公的怒火,只會化作對我更深的倚重和依賴。
重陽節,我攜子省親。
時隔兩載,無需多言,我的努力雙親自會知曉。
母親捻着我爲幼子繡的虎頭帽,贊其精巧。
我順勢輕撫帽上虎睛,溫言道。
「聽聞容妃娘娘身懷龍裔,母親下次入宮,可否攜女兒同往?」
「一則叩謝娘娘昔日恩賞,二則…也好將這頂『小虎帽』獻給未來的小殿下,討個吉利。」
母親握住我的手,含笑道:「難爲你有這份心。」
我暗自鬆了口氣。
血脈斬不斷羈縻,只要孔氏血脈在一日。
我終能重新攪動這盤死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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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三載,我隨母親進宮,見到了已爲天子妃的長姐。
殿內陳設奢華,流光溢彩,牆上密密麻麻鑲嵌的夜明珠,恍若星河傾瀉。
我目不斜視,默然後退半步,跪地行叩拜大禮。
熟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少了幾分昔日親暱。
「平身吧。」
我起身抬眸,華服珠冠下的長姐風華依舊,舉手投足間雍容華貴,更添上位者的氣度。
長姐只賜了母親座,我便恭謹侍立母親身側,垂眸聽着那些滴水不漏的宮闈寒暄。
時辰將盡,母親起身告退時,長姐的目光方落在我身上。
「三年未見,昔日總愛跟在我身後的小丫頭,也爲人母了。」
她的聲音聽不出悲喜。
一股熱意倏地湧上眼眶,卻依規矩被我生生抑下。
再次深深叩首:「娘娘身體康健,福澤綿長,便是臣婦最大的心願,孕中辛苦,萬望珍重。」
良久,才聽得頭頂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音。
「嗯,有心了。」
隨母親步出那宮門,我仰頭望着同樣被切割成方塊的天空。
紅牆森森,恍如隔世。
當年我機關算盡,輸得一敗塗地。
可長姐呢?她贏得的,不過是這方寸金籠,連一聲體己話,都要裹上厚厚的官腔。
八個月後,長姐誕下八皇子。
聖上老來得子,龍心大悅,長姐成了貴妃,一時風頭無兩。
可孔府卻一反常態,閉門謝客。
父親更是以「黃河潰堤,黎民遭難」爲由,捐出半數家產賑災。
身爲孔氏姻親,馮延武自然成了京中炙手可熱的新貴。
昔日對他愛答不理的同僚,名帖禮物如潮水般湧來。
瞬間撫平了這些年來強壓心底的不甘,連眉宇間都帶上了幾分輕揚。
他當值回來時,正逢我讓管家清點堆積如山的物品,一一退回。
他眉頭一蹙,面上顯出不快。
「同僚們一片心意,娘子何苦推拒?倒顯得我們馮府不近人情。」
我嘆了口氣,擺擺手讓衆人退下,隨手拿起手邊的禮物。
錦緞包裹,內裏器物精雕細琢,華美異常。
「這份禮不可謂不貴重,可落在有心人眼中,添油加醋,硬要說是僭越,屆時,我們該如何自處?」
馮延武臉上的不悅漸漸轉爲思索,仍帶着一絲僥倖。
「娘子是否太過謹慎了些?」
我直視他雙眼,不再迂迴。
「夫君想要的,是同僚一時的奉承吹捧,還是帝王永固的聖心?」
「孔府閉門謝客,這些心意遞不進去,才一股腦兒湧到馮府門前。父親閉門謝客的深意,難道還不足以警醒夫君麼?」
話音剛落,馮延武如遭雷擊,眼中的浮躁瞬間褪去,顯示出幾分後怕。
他離開權力漩渦太久,一時竟忘了這富貴潑天背後潛藏的殺機。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再無半分猶疑。
「娘子思慮周全,就按你的意思辦,退回所有禮品,闔府上下,低調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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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暗鬆一口氣。
到底是京中浸淫多年的武將,尚有一絲敏銳。
孔氏與馮氏的低調行事,入了聖上的眼。
八皇子三週歲這年,陛下親自拔擢,任命馮延武爲禁軍副統領。
他初登高位,難免忐忑。
我執起茶盞遞給他。
「爲君分憂,無過便是功。謹守本分,不結黨、不營私,做個純臣,聖心自明。」
見他若有所思,半晌接過,神色逐漸清明。
「娘子所言極是,一個沒有派系的純臣,遠比滿朝交遊的能臣更值得聖上信任。」
還有一層我沒有明說。
打我嫁進馮家起,馮家和孔氏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聖上提拔馮延武,何嘗不是在爲孔氏撐腰?
鹹王在民間聲望越發高漲,聖上豈會毫無芥蒂。
我讓他不結黨Ťŭ̀⁺,他自然明白——
鹹王,碰不得。
近些年,馮延武官運亨通,深得聖上器重,內裏卻越發荒唐。
今日納商戶女,明日收小吏之女,紅袖添香,鶯鶯燕燕,鬧得人頭疼。
兩個孩兒漸漸大了,調養好後,我又懷了身子,生下一個粉嘟嘟的女兒。
這時候的他,浸潤官場久了,已無半分初爲人父的喜悅。
最受寵的李姨娘誕下庶子,氣焰囂張,請安也是時來時不來。
馮延武生怕我磋磨他的寵妾,大張旗鼓下了命令。
在外時所有人必須尊我這個主母,府內,便由得李姨娘鬧。
漸漸的,他來我院裏的日子越來越少。
我不急不惱,只將苓月調教得愈發伶俐。
苓月是個明白人,晨昏定省從不缺席,閒話家常時總似無意漏出幾句枕邊風。
說的都是外頭男人們的事,我但笑不語。
只道:「你既得了老爺青眼,就更該謹守本分,來日纔有你的福分呢。」
嵐兒四歲時,三妹出閣了。
嫁的是翰林院編修樊家。
樊家世代清貴,是清流中的中流砥柱,家風嚴謹,藏書萬卷。
那樊公子弱冠之年便中進士,與其父一同在翰林院,前途不可限量。
三妹嫁過去,必定家庭和睦。
可不知怎的,三妹在此前大病一場,幸而有四妹時時提點照顧。
想來都是心病,一劑猛藥下去,不好也得好了。
女子這一生,橫豎都是要嫁的。
嫁入高門相夫教子,總好過爲生計折腰。
兩年後,四妹也出嫁了。
令我沒想到的是,女兒中最聰明的四妹,嫁的卻是名不見經傳的地方徐家。
在此之前,我甚至從未聽過這號人物。
四妹出閣時,送嫁隊伍都減了半數,說是有些寒酸也不爲過。
可不過兩年光景,京城世家竟紛紛效仿,將嫡女遠嫁。
我這才恍然,原是聖上有意修剪世家枝蔓,所以父親身先士卒,先行斷臂。
這步棋,看似斷腕,實爲續命。
那些外嫁的女兒,如同埋在各處的活棋。
一旦風雲變幻,這些姻Ṭųₕ親便是最隱祕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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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皇子日益出衆,聖眷愈濃。
這些年,朝中擁立太子的聲浪此起彼伏,鹹王的呼聲水漲船高。
秋獵上,鹹王有意射偏了箭羽,箭鏃空懸,竟然一個獵物都沒獵下。
更當着文武百官的面說:「萬物有靈,皆系生命,兒臣實不忍傷之。」
聖上面上無慍,只撫須笑道:「ťũ₁吾兒仁厚,看來這鹹王倒得換成賢王了。」
轉手便將頭彩賜予八皇子,盛讚其箭術「頗有先皇遺風」。
八皇子不推不拒,坦然受之,這份沉穩氣度,引得聖顏更悅。
「昨夜老爺提及,聖上問他,鹹王與八皇子,孰更勇武?夫人猜老爺如何答?」
她奉上茶盞,壓低聲音,模仿着馮延武的粗獷。
「兩位殿下再勇猛,不都是聖上的骨血?依臣看,能育出這般出色的龍子,聖上纔是真勇武!」
屋內頓時一片忍俊的低笑。
如此「莽夫」的憨直之言,想必正中了帝王暮年時微妙的心思。
今日李姨娘照例缺席,馮延武休沐,攜其母子踏青,招搖過市。
京城世家早已知曉,馮延武將李姨娘和其庶子寵到了骨子裏。
反觀令勳、令業,課業繁重,除年節外幾無休憩。
馮延武這粗人,只知道嚴師出高徒,這些安排都是我暗地請教父親做的決定。
嵐兒五歲,苓月所出的女兒也已三歲。
我將兩個女孩兒皆放在膝下教導,一視同仁。
馮府女兒稀少,更需同心同德,方能爲家族來日織就姻親之網。
聖上近來龍體抱恙,卻祕密不宣。
府內演武場上,馮延武考察令勳令業的武功,眉頭越鎖越緊。
「這便是你們的進益?」
他篤信棍棒之下出孝子,素日責罰不少。
令勳一步擋在令業身前。
「父親息怒。二弟雖武藝稍遜,然文采斐然,夫子亦贊其天資。術業有專攻,求父親寬宥二弟!」
他脊背挺直,「兒子身爲長子,未能督導幼弟,甘願代其受責!」
馮延武擲下紅纓槍,冷笑道。
「花拳繡腿,也敢賣弄?你既無心習武,頃州水患正急,今夜便去!」
他目光如刀掃向令業:「讀書讀成呆子,半分不及令修機靈!你厭武?我偏要你去!嚴州募兵,明日你就啓程,做不出個樣子也別回來了!」
是夜,待我聞訊趕至,顧不得主母體面,跪地哀求。
「夫君!他們尚未弱冠,稚嫩肩骨如何擔得起這般磋磨?千錯萬錯皆在妾身,願代子受過!」
李姨娘端坐一旁,閒閒插話:「老爺一片苦心,皆爲哥兒前程。夫人難道願見他們庸碌無爲,辱沒門楣?」
馮延武無動於衷,只冷冷道:「你既拎不清,便也去別苑靜心思過,好好想想怎樣當好一個主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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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嵐兒遷入京郊別苑。
臨行時,想帶着絮兒同往,苓月卻執意留下。
「主子放心,奴婢在此替您守着。人去多了,反倒扎眼。」
燭影搖紅,絮兒依偎在她懷中,一雙眸子透出遠超同齡的沉靜。
「母親,絮兒等您回來。」
一語破防,我終是潸然淚下。
這些年,我與馮延武貌合神離是假,夫妻同心做局是真。
他扮莽夫、演好色,我便順勢軟弱,暗掌乾坤。
我不再出面主持中饋,只由手下心腹打理。
馮府上下所有產業依舊在我手中。
頃州偏遠,四妹的心腹丫鬟早成當地士紳之首,令勳此去自有依仗。
嚴州毗鄰必州,四妹夫家徐氏手握漕運命脈,令業安危無虞。
此局若成,前程似錦。
若敗,亦爲馮氏存續血脈。
京郊別院依山傍水,暗藏水道,馮延武擇此地,已是縝密至極。
我帶着嵐兒在別苑靜養。
兩個月後,驛道傳來喪鐘,天子崩。
京城戒嚴,我失去了所有消息,糧食也只夠十日的。
我問嵐兒:「怕麼?」
嵐兒脊背挺直,語氣鏗鏘:「女兒不畏死,唯懼骨肉分離。」
原來,我的孩兒,早已於驚濤駭浪中,悄然成林。
十日過後,糧絕,又過三日,別苑門忽打開。
近衛軍分列兩旁,煞氣沖天。
我將嵐兒護在身後,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
熟悉的身影大步入內,鎧甲染血,猶如修羅,將我緊緊箍在懷中。
「娘子,我來遲了。」
滾淚砸落,洇開他鎧甲上凝固的暗紅,血淚相融。
歸京途中,京城不如往日繁華,繁華凋敝。
事情塵埃落定。
鹹王身死,劉貴妃賜白綾,劉氏全族覆滅。
三叔公一家押錯了寶,跟着鹹王一條道走到黑,落得個全家流放的下場。
老頭子年紀大了,沒撐到出京城就嚥了氣。
剩下以馮大伯爲首的馮氏,大多都很乖覺,往後自然會得到照拂。
八皇子登基,馮延武一躍成了禁軍統領,這下是真正的天子近臣,朝廷新貴了。
四妹夫家徐氏亦在此中押對寶,雖未闔家遷京,卻成了新皇倚重的臣子。
後怕的是,令業這混不吝的,竟然偷偷參軍到其帳下,隨着徐氏一起增兵到了京城。
令勳救治水之功,令業有從龍之勞。
新皇龍顏大悅,下旨令勳承襲世子位,入督查院,前途無量。ŧūₗ
次子令業直接外放,去做了個實權在握的巡鹽副史。
再回馮府,仿若隔世。
李姨娘無從前跋扈囂張,恭敬地帶着其子在門口跪迎。
都是聰明人,知曉什麼時候自己該做什麼事情。
我自然也不會虧待他們,該有的前程體面,一樣不少。
鮮花着錦,烈火烹油,到了最鼎盛的時候,父親卻急流勇退,第一個上書請辭。
馮延武緊隨其後,以舊傷復發爲由,辭去禁軍統領的職位。
鳥盡時,良工自然要藏。
這是父親的保身之道,也是世家屹立不倒的祕訣。
不用我多說,馮延武也悟透了。
看似致仕,卻都保全了各自的榮耀,家族根基反而更穩了些。
門下的子弟、提攜的後輩,早已藉着這股東風,成了新朝的新貴和棟樑。
事情塵埃落定,我從三品淑人升到了一品誥命。
這日,風光甚好,我和三妹帶着各自的女兒入宮請安。
太后斜倚在貴妃榻上,看着二女亭亭玉立,含笑讓人端上來一方托盤。
盤子裏放着兩樣東西。
一支赤金打造的鳳簪,展翅欲飛,華光璀璨。
一方古樸沉凝的硯臺,墨色內斂,暗蘊乾坤。
太后面色和藹:「好孩子,喜歡哪個,自個兒挑吧。」
嵐兒選了耀眼奪目的鳳簪,彩兒則安靜地捧起硯臺。
那一日,兩個女兒都被留在了宮中。
出宮門時,身後沉重的硃紅大門,一道接着一道,在身後緩緩合攏。
最後一線天光被隔絕的瞬間,我回首望去,只餘朱門投下的暗影。
那裏面,鎖着永無止境的寂寞,供奉着以自由爲祭的金玉榮華。
陽光灑在我們身着的誥命霞帔上,刺得眼睛生疼。
這世家的浮沉路,兜兜轉轉,彷彿一個巨大的圓。
我們拼盡全力,掙扎、算計、攀爬。
最終卻發現自己,不過是沿着祖輩畫好的圈,走了一遍又一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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