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狐和他的大和尚

爲了偷喫一顆菩提子,我偷摸溜進了無雲寺,卻不料撞上了身中蝶毒的佛子。
蝶毒陰狠霸道。
那一晚,佛子將我壓在榻上,粗暴地破了戒。
一夜荒唐過後,我抱着狐狸尾巴逃了。
再次相見時,他領着一羣鑑妖司的人圍堵了我,我氣得當衆破口大罵。
「你這遭瘟的死禿驢,睡完不負責,穿了僧袍不認賬,這都罷了,我一沒偷雞二沒殺人,憑什麼抓我!」

-1-
我是隻修了千年的狐狸妖。
聽說無雲寺有顆千年菩提樹,此樹百年結一果,名喚菩提子。
食此果可妖力大增。
我有點心裏癢癢,倒不是在乎它那點妖力,只是好奇,這長了百年的果子到底什麼味兒,能讓衆妖垂涎三尺天天惦念。
而那無雲寺又是什麼陰間地方,讓這些妖怕得要死不敢踏足一步。
「祖宗啊,可去不得,那可是玄寂的地盤,此人身懷佛骨,專克我們妖,你去了不是自投羅網嗎?」
我不甚在意地撥開攔路的老竹子精。
「我一個千年大妖,還怕一個禿驢?等我的好消息罷。」
夜黑風高夜,我摸到了無雲寺。
菩提子不愧是百年靈果,我們狐族鼻子也靈,幾里開外就聞到了果子的清香。
順着這抹香,我輕而易舉地摸到了個整齊又幹淨的房間。
房間裏的竹牀上端坐着一位正在打坐的僧人,看樣子正在入定。
我環顧四周,嗤了一聲,這麼個破房子都收拾得一塵不染,這臭和尚真是窮講究。
我探下身仔細打量了會兒這僧人,眉目似刀刻,膚白薄脣,樣貌倒是好看,但是怎得眉頭緊鎖,呼吸急促,怕不是入了心魔?
算了,關我何事,我只是來偷個果子。
菩提子很好找,就擺在牀邊桌上的一個匣子裏,隨意得好像這根本就不是個靈物。
應該……沒找錯吧?
我捧這顆核桃大小,顏色血紅的果子,猶豫了下,隨即扔進嘴裏嘎巴嚼了。
可剛下嘴沒一會兒,我就呸呸呸的把殘渣都吐了出來,撈起桌上的水壺灌了一大口水,隨手一扔。
這什麼勞什子果子,比那老竹子精的葉子還難喫!呸!
我掃興地一轉身,卻對上一雙黑得發沉的眼睛。
——剛那水壺不偏不倚,正砸在這和尚身上,被我砸醒了。
可這人着實有點奇怪,眼眸沉得嚇人,白到發慘的皮膚暴起青筋,下頜繃得死緊,再往下是……
再往下,他的側頸,有隻蝶的形狀。
嚯,居然是蝶毒。
蝶毒陰狠霸道。
一旦毒發,若兩個時辰內無人解,則七竅流血暴斃而亡。
原來剛剛他入定是爲了壓制體內的這玩意兒。
我一挑眉,這小和尚今晚怕是要熬不過去了,長得倒是挺好看的,可惜了。

-2-
「那什麼,我並非有意打擾,抱歉。」
我非常有禮數地抬臂一拱手,畢竟若不是我那一壺,他興許還能多活幾個時辰。
可這和尚只是睜着漆黑的眸子看着我一動不動,眼尾已經染上慾念的猩紅。
罷了,跟個死人道什麼歉。
我挺起身一撩青色衣襬,邁步往前。
可快到門口時,木門卻轟然關閉,我忽地被一股巨力攔腰貫在牀上,撞得七葷八素。
還未等我反應,一個黑沉沉的身影便傾身壓了下來,這人身上驚人的熱意透着布料烘烤着我。
我一下子氣笑了,這和尚莫不是怕死得不夠早,主意竟敢打你姑爺爺頭上!
我猛地一掌揮出,țűₜ帶着凌厲的勁道,卻被瞬間扣住手腕壓在牀上不得動彈。
我皺了下眉,一腳不留餘地地順勢踹出,卻又被他精準無比地抓住腳腕。
他一發力,我整條左腿被他摺疊壓在腰腹上。
制着我的手彷彿有千金重,怎麼都掙脫不開。
好燙。
哪怕隔着衣服,我都能感受到這人手心那炙人的熱意,更別提我手腕直接接觸到的皮膚了。
昏暗的夜色下,眼前人的眼眸裏竟透着一層妖異的紅,儼然一副不大清醒的樣子。
我凝起妖力,正準備把這和尚轟飛時,一股金色的勁力從他小指上盪開,我一身妖力頓時被封了個嚴嚴實實。
我怔住了。
這是佛骨?
這人他孃的是玄寂?!
……
他姥姥的,碰上硬茬了。
我們狐狸向來能屈能伸,我立馬變臉,換上諂媚的笑。
「大師,我是公狐狸,不大能幫得上忙,要不先放我一馬,我去給你找位女施主?」
沒人應聲,回答我的是布料被撕裂的聲音。
我明顯感覺到我腰帶鬆了。
我:……
我無言了片刻,開始玩命掙扎。
可是越掙扎,這人就越壓得死緊,直到他身上那燙人的熱度透過汗溼的皮膚傳過來,極度憤怒的怒罵也變得支離破碎。
不知是不是被玄寂影響的緣故,燥熱開始在身體裏一點點積累。
我急躁到連交握的手都纏不住,難耐極了。
玄寂忽然抬手虛攏住我嘴巴,低頭靠下來貼着我耳朵,「別再出聲了。」
他下頜的汗液順着下巴滴在我的脖頸上,刺得我發癢。
我氣極,張着嘴狠狠咬上他的虎口。
你二大爺的!
一夜荒唐。
待我眼睛重新聚焦時,玄寂已經在毒的作用下不省人事。
我氣得牙癢癢,抬手想一掌劈死他,可昨晚這手已經被撰得發麻,連舉起來都頗耗費心神。
更何況他身上還有佛骨。
……還是老命要緊。
我罵罵咧咧撈起地上的衣服,卻發現我這上好的綢緞已經被某人暴力扯成了一堆破爛布條,穿上去就是衣不蔽體。
我憤憤地挖了玄寂一眼刀,隨即把他的僧袍套上身,抱着狐狸尾巴趕緊溜了。
至於他有沒有衣服穿——誰管他呢!

-3-
我直挺挺地躺在青竹林一塊大石頭上,瞪着眼睛死不瞑目。
回想我這千年來,活得風流倜儻瀟灑快活,可謂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沒曾想有朝一日陰溝裏翻船,偷個果子還失了身。
我恨恨地磨着後槽牙。
這該死的禿驢,有佛骨了不起啊,下次一定宰了你!
「祖宗誒,你居然全須全尾地回來了。」
老竹子精拄着拐挪到我身前,左瞧瞧右看看,半晌後揪着鬍鬚一臉不解。
「你身上怎麼有股佛意,你碰見玄寂了?」
我維持着挺屍的狀態,眼皮都懶得抬,麻木道:「是啊,打了一架,打輸了。」
「可這不對啊,這佛意不該這麼濃啊,倒像是你身上發出來的。」
我:……
死老竹子,哪壺不開提哪壺,遲早扒了你的皮。
我踹了這把老骨頭一腳,煩躁地揮揮手,「滾滾滾,別吵我睡覺。」
「不尊老,沒禮數,不跟你一般見識,哼。」
老骨頭嘟囔着走了。
片刻後,我猛地一睜眼,鯉魚打挺坐起來。
完了,我的腰墜呢?
我那上好的羊脂白玉,還拔禿了狐狸尾巴親手編織完的穗子,準備送給未來伴侶的腰墜呢?
一定是昨晚被那死和尚拽到哪個旮旯了。
我們狐狸對伴侶忠誠得很,認定了就不會再變的。
那腰墜上全是我的味道,萬一以後被哪隻妖撿了,豈不是敗壞我名聲?
不行,我得拿回來。

-4-
「誒,聽說了沒,今日無雲寺裏,鑑妖司言辭鑿鑿地說玄寂大師身上有妖氣,說他修了妖道,天子震怒,下令閉寺 7 日,還要關押大師吶。」
「聽說了,傳的沸沸揚揚的,安陽公主還替大師下跪求情呢,哭得那叫一個慘烈,還好有司天監爲大師作保,不然這次啊,估計是玄咯。」
「話又說回來,玄寂大師可真是一心向佛,安陽公主這樣傾心他,他看都不看一眼的。」
「噓——你們不要命啊,小點聲,被衙門的人聽到沒你們好果子喫。」
我在路邊攤啃完一隻燒雞,拍下幾枚銅板起身離開。
聽了這一耳朵,這事兒我約莫也琢磨明白了。
安陽公主愛而不得,給那和尚下藥準備來個霸王硬上弓。
那和尚不知怎得一時扛住了藥性,回無雲寺被我撞見,結果鬧了個荒唐。
我心裏給這位安陽公主狠狠記了一筆,哪天半夜溜去宮裏把她頭髮拔光了,以泄我心頭之恨!
落日之前,我回到了無雲寺,直奔玄寂的破屋。
本來是想直接闖進去的,但想了想,還是先看看屋裏情況爲好。
我偷摸打開窗子一條縫往裏打量。
只見玄寂還是坐在這牀上,穿着與昨日一般無二的僧服,盤着腿閉眼打坐。
只是這快被折騰散架的牀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被褥整齊疊着,完全看不出昨晚凌亂不堪的樣子。
我眯眼一看,我的寶貝腰墜正端端正正地放在玄寂交疊的手心上。
……
這怎麼拿?
打又不見得打得過。
我略一思索,翻身掠上門外的菩提樹窩着。
我就不信他沒有出恭的時候。

-5-
不知在樹上貓了多久,貓到屁股都麻了,這和尚都沒有出房門一步。
我打着哈欠伸了個懶腰,低頭一看,一個六歲左右的小和尚正在樹底掃着落葉。
反正也是無聊,我跳下去落在他身後。
小和尚一轉身,嚇得掃帚都扔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嘖了聲,「不至於吧,我長得像鬼?」
小和尚搖搖頭,「施主,你怎麼還在寺裏啊,你不知道今日閉寺了嗎?快快出去,可別被門口那些宮裏的人發現了。」
我擺擺手,「知道知道,馬上就走。誒,小鬼,你們玄寂大師——是個怎麼樣的人?」
只有腿長的小和尚爬ṭŭ₆起來,晃着腦袋一臉崇敬。
「玄寂大師自是佛法高深,一心向道,普渡衆生,慈悲爲懷,是我們無人能及的。」
我嗤了一聲,「說這麼玄乎,你怎麼知道他私底下不是逛青樓喝花酒,葷戒色戒都破了呢?」
小和尚瞪大了眼睛,想來捂住我的嘴。
「施主不可誑語!這不能亂說的!」
我心裏白了一眼,他破沒破戒我還能不知道?
「你你你還是早點出寺吧,我要去抄佛經了,記住了啊,別被發現了!」
小和尚揣着掃帚快步跑了。
天色逐漸黑起來,玄寂還是沒有出門一步。
我可沒有在樹上呆一晚的打算。
想了想,我隱藏起所有妖氣,原地變成一隻尾巴的原形,跑到他門口扒了下門,又細細地叫了聲。
不是說出家人一心向善不殺生嗎?
我變成這麼個人畜無害的原形,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進他房間窩一晚,趁他熟睡,再把我腰墜給偷回來。
真是妙哉。
等了一會兒,屋裏遲遲沒有反應,我捏着嗓子又叫了兩聲。
果然,木門吱呀打開,白色裏衣黑色袈裟的玄寂跨過門檻,半垂着眼看過來。
而我趁着這一瞬,撒丫子溜進房間,窩在牀側睜着無辜的眼睛發着抖,一副可憐兮兮被人拋棄的慘樣。
玄寂站在門邊半側着身,沒什麼表情地掃過來目光,半張臉在陰影下,眼神難辨。
我盤算好了,如果他把我趕出去,我就恢復成人身ẗű₉跟他打一架,搶了就跑。如果不趕我,我就趁他打坐的時候徐徐圖之。
一陣沉默的對視後,他轉身關上門,又像之前那樣,端坐在牀上合上眼,開始不動如山地盤腿打坐。
看來是默許我呆在房裏了。
和尚就是心軟,真好騙。
我輕手輕腳跳上牀沿,確認他沒有什麼反應後,壓着身子一步步靠近。
還剩三步,兩步。
在我爪子即將抓到腰墜的前一刻,玄寂突然伸手將它勾走。
我一個心急,順着狐狸毛的方向縱身一撲——
然後穩穩當當,正正好好的,落在了玄寂懷裏,開始跟他大眼瞪小眼。
……
天殺的。

-6-
「別繃這麼緊,放鬆點。」
玄寂低沉着聲音。
我屈辱地蹬直雙腿,任由他動作。
這禿驢大晚上的不知道犯什麼病,非要提溜着我洗澡。
不就是往他身上蹦噠了下,我又不是剛從泥潭裏滾出來,至於就犯潔癖了嗎?
我氣得猛搖腦袋,滋他一臉水。
玄寂好脾氣地沒和我計較,骨節分明的手指一下下梳理Ťű̂ₗ着我毛髮,從脖子一直理到尾巴。
一陣陣的酥麻從脊椎骨直竄到腦袋頂,勾得心裏發癢。
昨晚他也是這樣,捏着我的後頸,手指從頸椎一路往下,說着和剛剛差不多的話,但是聲音要沙啞得多……
打住!
不能再想了,太他孃的羞恥了。
我一歪腦袋,吐出半截舌頭掛在外面,一臉麻木裝着死。
玄寂洗滿意後,拿了一條布巾輕柔擦着我毛髮上的水。
我只覺周身一道溫柔的內力掃過,暖烘烘的,毛頓時就被蒸乾了。
別說,雖然我人身時天天沐浴,但是變成狐狸被人伺候着洗澡,感覺也不錯。
我舒爽的揉揉耳朵,而後被揣懷裏抱着回了房間。
我以爲這和尚會坐上一整夜。
沒想到他竟在牀裏側用被子捲了個窩,把我放在裏面後,吹滅油燈合衣躺了。
只是他睡覺還不忘把我的羊脂白玉捏在手裏,還捏的頗緊,蓬鬆的毛都快被捏焉巴了。
而且竹牀不大,玄寂的身子貼着窩,半夜我有任何異動都可能吵醒他。
……得,今晚白乾。
我伸出爪子對着他腦袋比劃了半天,想尋找一個能一掌拍死他的角度,片刻後又垂下手。
算了,累了,明天再說。
我原地踏了一圈,伏下身把腦袋枕在被子上,鼻子貼着他指尖,閉上眼入眠。

-7-
不知是不是前兩日奔波的緣故,這一覺格外地沉,恍惚間感覺自己被一雙手撈起來抱在懷裏,但聞着這熟悉的味道,我也就懶得動彈了。
再睜眼時,眼前赫然是一張陌生的大臉,上面幾道縱橫交錯的疤,醜得慘絕人寰。
我秫一下炸毛,對着這張臉來了一爪子。
這人立刻齜牙咧嘴地直起身。
「嘶——我說你怎麼養了這麼個畜生,也不好生管教管教,這要是我養的,早就抽筋扒皮了。」
抽你姥姥,長着人樣不會說人話。
我危險地朝這人齜着牙。
玄寂二指搔搔我腦袋,又安撫性地拍了兩下,略過這個話題。
「周揭大人,何時出發?」
周揭?原來是和玄寂一樣兇名遠揚的鑑妖司司長。
不過這是要出發去哪兒?
「現在吧,茲事體大,越快越好。」
玄寂略一點頭,「那便走吧。」
他轉身邁步,卻被周揭一把按下肩膀,語氣忽然沉下來。
「玄寂,你老實跟我說,你到底有沒有修妖道?」
周揭面色變得正經。
這人天生嘴角向下,配上這一臉刀疤,格外有兇相。
玄寂瞥了他一眼,臉色始終是淡淡的,沒有回答。
二人沉默了半晌,無聲地對峙在中間瀰漫。
周揭緩緩放開手。
「我姑且信你一回,若讓我發現你真的走了這邪魔歪道,我定會將你斬於刃下。」
我不悅地眯起眼,這話說得怎這般不順耳,要斬也是我斬,憑何要由着你來?
而且這鑑妖司司長眼裏有一股蠻橫的偏執,似乎對妖有着濃重的恨意,跟被妖殺了全家一樣。看得我尤其不順眼。
玄寂還是沒有回覆,收回目光揣着我走了。

-8-
玄寂似乎很喜歡我這隻送上門的狐狸,出門辦事都要帶着。
周揭一路上叭叭個不停,但玄寂就是個鋸嘴葫蘆,三棍子悶不出個屁來。
這一路他不是閉眼打坐四大皆空,就是盤着我的掛墜唸經誦佛繼續四大皆空,偶爾周揭講到關鍵處,他纔會回句話點個頭。
我聽這麼久也聽明白了,原來是竹蘭鎮丟了 9 位稚童,5 位被找到時都被放幹了血,還有 4 位下落不明。
鑑妖司懷疑是妖所爲,但卻遲遲未破案,天子下令,解除玄寂禁令,要他拿妖。
「誒Ṭṻ₂,你說,這事兒不會是那個九尾妖狐凌玖所爲吧,狐妖一向作惡多端,說不定就是他出來興風作浪了!」
而九尾妖狐凌玖本人正舔着毛,聞言差點被毛噎死。
「不會。」
玄寂這回倒是接得挺快。
不知是否是我的錯覺,剛那一瞬,玄寂好像若有若無的投來了目光。
「我看未必,咱啊誰都別說死,要真是那長毛玩意兒,還得你出手幫一把,怎麼說也是個千年大妖。」
我白了周揭一眼。
普通人於我而言如同螻蟻,若我真想殺人,揮揮手便可屠村,還能讓你們找到機會?
我正準備換個方向趴着時,玄寂突然伸手把我撈進懷裏,把他盤了好幾天的腰墜圈在我頭上。

得來全不費工夫?
玄寂手指極緩極輕的摸着我腦袋頂,莫名帶了點鄭重的意味,眼裏的情緒有些不明。
「對不起。」
他莫名其妙的來了這句。
這對誰說的?對我?對周揭?
周揭顯然也被嚇了一跳,他搔搔臉,頗爲不好意思,「那什麼,用不着對不起,反正你不理我也不是一回兩回了,我自說自話也習慣了呵呵呵呵……」
可玄寂卻沒理他。
他摸了摸我後頸,而後挑起馬車車簾的一角,拍拍我腦殼。
「走吧。」

-9-
林中一小院裏,我蹲在房頂,耳朵貼着瓦。
屋裏交談聲斷斷續續,夾雜着風聲聽不大清楚。
昨天玄寂讓我走,我立馬就走了。
開玩笑,東西到手了,不走還真當他寵物?
……折返回來只不過想看看他們到底能不能查到這謀害人的惡妖,纔不是擔心這死和尚有個三長兩短的。
只是我實在沒想到,這木頭腦袋真是在寺院裏被薰陶得不知人心險惡,輕輕鬆鬆就上了當,被人五花大綁囚在這小院裏。
周揭那羣鑑妖司的人更是蠢笨如豬,現在還在院外的迷霧裏團團轉,連這簡簡單單的障眼法都破不了。
要他們何用?給我當下酒菜算了。
我悄摸摸掀開一片瓦,叉着腰蹲着腿往裏看。
只見玄寂坐着被綁在一根柱子上,繩子勒得僧服有些凌亂,但這人的身體還是闆闆正正,臉色一如既往地癱着。
一個女人從屋裏另一角走來,朝玄寂行了個禮。
「大師,我也是迫不得已,爲了救我夫婿,只能借您全身佛血一用。您也別想着逃了,中了我的軟骨愁,哪怕您有這佛骨,也是無力施展的。」
「鑑妖司的人更是進不來,等他們破了那迷障,恐怕見到的只會是你的屍體了。」
這女妖,不是黃鼠狼小花嗎?
怎麼八百年不見,腦子還是如此愚蠢,鼠膽包天到敢綁佛子了。
玄寂神色沒有任何變化,閉上眼道:「斯人已去,人死不能復生。」
「他沒死,我不會讓他死的!」
小花像是氣急了,原地踱步轉了幾個圈,嘰裏呱啦地重複說着他丈夫只是病重睡着了,纔不是死了,片刻後她又冷靜下來,有些惡劣地對着玄寂調笑。
「既然童子血沒用,您這純正的佛子血總該是有用的。」
「只是我沒想到,堂堂一代高僧也有破戒入紅塵的時候,你們平日裏不是最持那些清規戒律嗎?若我沒聞錯,您這身上殘留的還是凌玖的味道吧。」
「誰能想到,高高在上的佛子私底下竟和一隻狐妖廝混,大師,妖的滋味如何啊,是不是很上癮?」
我:……
瞎說什麼話,牙給你拔了。
玄寂眼睫抖了下,沒吭聲。
「罷了,我也不跟你多費口舌,大師您先好生休息着,我去看看我夫君,去去就來。」
小花轉身出了屋。
我思考着是先救了這笨和尚,還是先拔小花的牙。
剛剛那幾句話,又讓我回想起了那晚玄寂的「暴行」,臉又熱了起來。
我磨了磨後槽牙,決定讓他多綁一會兒。
活該!

-10-
小花打着一桶水去了旁邊的屋子,不用看,那屋裏躺的就是她夫君了。
我皺眉揉了揉鼻子,哪怕是站在寬闊的院子裏,屍臭的味道還是刺鼻的很。
半晌後,小花抱着水盆出來,看見我後腳步一頓。
我負手而立,笑着和她對視。
頓了會兒後,她也扯着嘴角開口。
「好久不見啊凌玖,來救你家和尚?」
嘖,什麼你家我家的,會不會說話。
「念在你是故人,我給你選擇,把你關的小鬼們放了,自己去鑑妖司,該關押關押該贖罪贖罪,你的夫君我會好好安葬,往後每年清明祭祀有他一份。要不然,我只能把你妖丹打散了,再一把火把這院子燒了,總之不會讓你再有爲禍的機會。」
我端着架子把話說完,可她卻好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笑得直不起腰,水盆也落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聽聽這話,這還是我認識的那無法無天的狐狸嗎?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心善了?」
「你莫不是和那玄寂呆久了,覺得自己也是救世主了?」
「再者說,我們都是妖,我殺人放火與你何干,你憑什麼管我?」
果然妖的死德性都這樣,油鹽不進。
我一向不喜歡彎彎繞繞,既然三句話談不攏,那便動手吧。
我五指成爪朝前一抓,小花猝不及防整個身子被一股牽力吸過來。
我掐着她脖子冷着臉色。
「憑什麼?憑我們妖,強者爲尊。」
小花的臉色越加漲紅,片刻後,黃色的妖紋從她脖頸處爬上了整張臉,妖力忽地暴漲。
我眯起眼,這是眼見着打不過,開始用禁術了。
她掙脫我的禁錮飛身後退,整個身子扒在牆上,眼眶裏充滿了血色。
「我不過是想讓我夫君活過來,你爲何偏偏要阻我!」
我冷哼一聲。
「我是個好妖,看不得別人中年喪子。你夫君醒來若看見一地的孩童屍體,還巴不得早就過了奈何橋呢。」
想了想,我又補了一句。
「你抓了那臭和尚,我也不大開心,就想給你找些不自在。」
「你!」
小花看樣子氣狠了,她渾身上下飛速凝起黑氣,飛撲而來。
我一揮衣袖,一道純正的九尾妖力自我爲中心傾蕩而出,小花被震得倒飛出去,剛凝起的黑氣被轟得乾乾淨淨。
下一瞬,我甩出一道白尾捲住她脖頸,搖搖晃晃地提到我面前。
過了八百年,哪怕用了禁術,這黃鼠狼還是一如既往地不經打,真是白活了。
「軟骨愁解藥在哪?」
小花還在劇烈掙扎,艱難地從喉縫裏擠出幾個字。
「你……休想!」
我一掌揮出,她悶哼一聲,血沫從嘴角溢出來。
「餘下的稚童在何處?」
「我……救……夫君……」
嘖,死到臨頭還執迷不悟。
「你那夫君已經死透了,既然你這麼想他,就下去和他做個伴吧。」
我伸手覆在她丹田處,一陣風吹過,衣角被吹得獵獵作響。
她一陣掙扎後,忽然放棄似的一動不動,而後獰笑起來。
「死狐狸,你斷了我的念想,我也不會讓你好過!」
她猝然仰頭,全身弓起,身上的妖力開始到處亂竄。
不好,她要自爆妖丹了。
雖然她修爲不高,但碎丹的威力還是不能小覷,碎丹後妖力一旦爆發,這片林子也就受了災,玄寂有佛骨傍身應當無事,但若那幾個小童還在這林中,必定屍骨無存。
退不得。
我咬緊牙,準備硬接一記,可她妖力爆發的瞬間,一道金色的屏障從我腰間的掛墜凝出,妖力撞在上面發出沉悶的聲響,就像無雲寺響起的佛鐘。
我一怔,怎麼會?
可容不得我多想,妖力已經繞過這屏障往外蠻橫衝去,我得攔下。
我正準備展出九尾強硬截住時,忽然一道刺眼的金光從眼前閃過。
我愕然抬頭,一道帶着佛光禪意的結界自上而下完完全全籠罩住了我這方天地,上面梵文環繞,金光流轉。
8 顆佛珠穩穩當當地繞在結界外,維持着結界穩定。
這佛珠我見過,它們曾經被戴在玄寂手上。
到處衝撞的妖力被這結界死死地攔在裏面,片刻後化爲一道道白霧,消散得無影無蹤。
「孽畜!還不束手就擒!」
我轉頭一看,周揭已經帶着鑑妖司的人圍住了小院,而在他們身後,玄寂正一步一步,踩着枯葉,朝我走過來。

-11-
玄寂停在周揭身側,站在我的對立面。
這畫面竟莫名有些刺眼。
一瞬間很多疑問湧上來。
他沒事?剛剛腰墜凝出的護盾是怎麼回事?他是來抓我的嗎?
周揭從腰間拔出他的斬妖刀,刀尖明晃晃對着我。
「還是多虧大師出手啊,孽畜,你作惡多端,逆天而爲,今日看你如何逃脫!」
這一下,所有的疑問全部雜糅在一起,轉變成了滔天的憤怒。
我好心好意折返回來救你,幫你抓妖替你找解藥,你就是這樣囚我的?
我氣得不管不顧,當衆破口大罵。
「你這遭瘟的死禿驢,睡完不負責,穿了僧袍不認賬,這都罷了,我一沒偷雞二沒殺人,憑什麼抓我!」
所有人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凝住了,目光都不約而同聚在一處。
玄寂臉色倒沒什麼變化,他坦然一抬手,八顆佛珠圍轉幾圈後,列成一串飛回他手上盤成佛珠鏈,佛光結界也一點點消散。
他二指壓下週揭的刀尖,低聲道,「不是他,是那位。」
玄寂眼神瞥向了倒在地上沒剩兩口氣的小花。
周揭擰起了眉,盤算了片刻後,他領着幾個人上前,將小花用捆妖繩綁了。
我負手站着,由着他們倒騰。
我一向順理做事,小花殘殺幼小,這報應,該她受。
小花被收進了封妖袋,可下一瞬,周揭竟原地一個轉身,帶着殺意持刀向我砍來。
我神色一凜,真是愚蠢,不自量力。
我不想殺人,並不意味着我不殺人。
人若犯我,我必讓他死無全屍!
我冷臉抬起一掌,朝周揭心脈轟去。
可下一刻,我們兩邊的攻勢都被玄寂原地化解,他以一個保護的姿態站在我身前,正對着被震退幾步的周揭,難得地沉下了聲音。
「我說過了,不是他。」
語氣沉穩又篤定,我手指倏地蜷了下。
周揭刀尖抵地站穩身體,繃着臉,眼底盡是狠厲。
「都是妖,有什麼區別!他們屠我全家,殺我妻女,是妖就該死!」
我一訝,還真被殺了全家。
周揭又帶着刀衝了過來,鑑妖司的其他人見此情景,也跟着舉刀圍攻。
玄寂站在我身前一步都沒動。
我戳戳眼前人的後背,「禿驢,你再護我,可就真跟妖脫不了干係了。」
他長身挺立,雙手合十,極短地誦了句佛語,金色的佛意從他小指上盪開,鑑妖司都被這道勁力掃得摔了出去,但這金光撫過我時,我只像是被蝴蝶撲了一下,輕輕的,還帶着些癢意。
周揭在原地滾了好幾圈,撞上一棵大樹才停下來。
他咬着牙瞪向玄寂,臉上的疤痕都因爲極度的憤怒在抽搐抖動,醜陋無比。
「玄寂,你莫不是真被這畜生給魅惑住了,竟然幫着妖?!還是你早跟妖有勾結!」
我又戳了戳他後腰,「是啊,你怎麼還幫着妖?」
玄寂伸手勾住我作怪的手指,攏在手心。
「我不會讓你傷他。」
周揭在衆人的攙扶下站起來,高聲怒罵:「與妖苟且,枉入佛門,天子面前,你要如何交代!」
「我自會嚴明。」
「你!」
周揭約莫是頭一遭被氣得這麼狠,握刀的手背都暴起了青筋。
我懶洋洋地開口:「一隻千年狐妖,一位有佛骨的佛子,鑑妖司大人,您這勝算,用不着我提醒吧。更何況那些被抓的孩童應當就在這周圍,是收妖重要,還是救人重要?」
話畢,我展出九尾瀉出妖力。
九尾蔽日,除了玄寂外,場中衆人都被我的妖力壓得險些站不住。
周揭擰着臉扛了片刻,而後狠狠一閉眼,啐了一口,收了刀,非常不甘心地退了。
見人屁滾尿流地跑完後,我冷嘲一聲,收了九尾,也收了妖力。
玄寂還攥着我指尖沒放,他轉過身,目光沉沉,「跟我回寺。」
我一挑眉,「幹什麼要跟你回寺?我在外面逍遙快活,要什麼——」
他打斷我的話,又重複了一遍,ƭůₚ語氣認真。
「跟我回寺。」
我:……
我看着他眸中自己的倒影,沉默了片刻。
「先讓我把小花的夫君葬了吧。」

-12-
我待在無雲寺的客房,百無聊賴地捻起碗裏一根冷的發黃的青菜,又嫌棄地扔了回去。
我也不知道我怎麼腦子一抽,就跟着玄寂回了這無雲寺。
可前腳剛回到寺裏,後腳這和尚又被安陽公主差人給請了出去。
我呈大字型躺在牀上,拿着腰墜在眼前晃盪。
所以玄寂這陣子每日每夜捏着它誦佛,是想把它做成護佑我的靈器嗎?
他其實早就知道這小狐狸是我,還由着我鬧?
那還他擋在我身前,與鑑妖司敵對……
他那時在想什麼?
猜不透。
話說……這都過去一個時辰了,怎得還沒回來?
那安陽公主莫不是把人綁去宮裏成親了?!
不行,我得去看看。
我仔細掛好腰墜溜出了房間,把玄寂說的「在房間等我」全部拋到了腦後。
在無雲寺溜達了大半圈後,終於在一座亭子裏發現了這兩人。
公主激動地說着什麼,頭髮都微微散亂了,反觀玄寂,還是杵着個木頭四大皆空的模樣。
我悄摸摸地湊上去。
「司天監都算過了,你雖有佛骨卻註定不能成佛,遲早是要入紅塵的,既然如此,你爲何不肯娶我!」
「是我爲你做得不夠多嗎?怎樣你的眼中纔能有我?!」
玄寂雙手合十打了個佛語。
「公主殿下自當配的是良人。」
「我不要什麼良人,我只要你!」
我不爽地擰起眉。
這女人怎麼還糾纏不休呢?真礙眼。
玄寂還是一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棺材臉。
公主眼淚汪汪地凝視了片刻,又立馬換了個神情,笑得陰狠。
「大師,蝶毒的滋味不好受吧。」
「本來呢,上一次我是準備把自己送過來的,可那晚母后召我,我不得脫身,我也知道蝶毒無人解的話,你必死無疑,但如果我得不到你,那別人也別想得到你。」
「但你偏偏挺了過來,當週揭說你身上有妖氣的時候,我就猜到了個大半。可我不在意,男人誰沒個三妻四妾的呢?露水情緣罷了。」
「我給你下的量呢,正好是一年的量,每月十五毒發,唯一的解藥也被我喫了,藥性還在我體內。你若想解,就來清寧宮找我。」
公主這一頓話說完,昂着頭轉身離開了。
玄寂這才半睜開眼睛,目光徑直投往我在的方向。
被發現偷聽,我也不害臊,光明正大地走到玄寂面前。
「人家都是桃花緣,就你是桃花劫,還要命。」

-13-
玄寂沒有理會我的打趣,「怎出來了,屋裏悶?」
我翻身坐上亭子的欄杆,一手支着腿,另一隻腿慢悠悠地一晃一晃。
「餓了,來找點東西喫。」
「有飯食。」
「我們狐狸不喫素的,喫肉。」
玄寂:……
「你既讓我跟你回這寺裏,又不給肉喫,怎麼,是想把狐狸當兔子養嗎?」
我把玩着腰間的白玉,一圈一圈地甩着。
可能看不慣我這吊兒郎當的樣子,他走上來扣住我的手腕,輕輕柔柔地把我拉下來。
我卻被他手心的溫度燙得一縮。
「你怎麼回事,怎得這麼燙?」
我脫口一問。
玄寂一頓,而後蜷着指尖縮回手,半垂着眼不說話。
我:……
想起來了,今兒正好是十五。
我眯起眼,發現玄寂頸側那原本素白潔淨的皮膚上已經有了一隻蝶的形狀,淡淡的,還不深。
我頓時無言。
那晚糾纏燥熱的畫面又湧上來,臉上瞬間發熱。
氣氛莫名有些不對勁,我呆不住了。
「我,我下山抓只雞。」
我幾乎是磕巴地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地飛身而逃。
誰要管這禿驢死活!

-14-
半夜,我蹲在玄寂的屋頂,雙手撐着腦袋。
這人自從我走後就回了房間,然後再也沒有出來。
不會死在裏面了吧。
我皺巴着臉糾結了半天,在「進去看看」和「關我屁事」之間反覆選擇了兩百遍,最後還是一掀衣襬縱身躍了下去。
我就看看這禿驢還有氣沒,絕不多管閒事。
我推門而入,屋裏沒有點燈,玄寂在竹牀上坐着,眉目緊閉,這場景與我上月來偷菩提果時別無二致。
可能唯一的不同是,我的目光在玄寂身上有些挪不開。
我坐在牀尾,仔仔細細地打量着這人,臉上雖還是一副不動如山的模樣,但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汗珠,額角的汗滴順着側臉流向脖頸,在蝶上留下一道溼潤的痕跡,無端妖異。
……明明熱的是這禿驢,爲何我也有些熱了?
玄寂忽然半睜開眼,腦袋微微一偏,看樣子是想看我一眼,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目不斜視地啞聲開口,「出去。」
我:……
我沒好氣地開口,「要我來的是你,要我走的又是你,召之即來呼之即去,真Ťũ₀當大妖好欺負的?」
我身上除了血肉,剩下的就是反骨。
他這一說,我還偏要離他近點。
我一點點地蹭過去,挪到他身邊,近到一抬腿就能碰上他膝蓋。
玄寂又閉上眼,眼不見爲淨。
許是這蝶毒太過難受,他的眼睫在不受控制地輕顫,勁側和手背也開始暴起青筋。
我心下翻湧。
禿驢之前還護過我,要不我救他這一次?
可我已經救過一次了。
那都救過一次了,還差這一次?
我:……
罷了,誰讓我心善。
我認命地一咬牙,隨後伸手去解玄寂的衣襟。
這人的僧袍都差不多被浸透了,解到最後一件時,玄寂終於忍受不住攥住我的指尖,睜眼看過來。
「你……」
我一揮衣袖,原本還有個縫的窗子關了個嚴嚴實實,月光被擋在外面,屋裏頓時曖昧地黑下來。
我扯開這最後一層衣服,一用力把他推到牀上,隨即翻身坐上他腰腹。
「不準動,你上次弄疼我了,這次我自己來。」

-15-
「妖中蝶毒?那有什麼大不了的,蝶毒也是妖毒,人若染上那是麻煩,久之毒侵五臟一命嗚呼,但對妖來說不過是發次情而已。我說祖宗,你大半夜的把我從洞裏薅出來,就爲了問這破事?」
老竹子精蹲在我身邊打了第十個哈欠。
我耷拉着腦袋,拔着地上的雜草。
半個時辰前,一完事兒後,巨大的羞恥感漫上來,我又沒出息地逃了。
但我當時怎麼就鬼迷心竅,還把蝶毒給引到自己身上來了呢?
這蝶毒對玄寂身體有什麼影響,關我屁事?
「哦對了,倒是有一點要注意的,毒發的時候,你只能找同一個人紓解,不然效果微乎其微。」
「不過這對你們狐族來說沒什麼吧,你們不是一直只有一個伴侶麼?我還見過有其他的狐族專門用這助興呢。」
我傻在當場。
「只能同一個?」
「是啊。」老竹子點點頭,「按照你這德性,肯定是從哪個姑娘身上渡過來的吧,你既然喜歡,那就娶了唄,把人帶到青竹林來,我給你們辦樁婚事,以後啊就做對神仙眷侶。」
我拔出一根草把玩着,喜歡他嗎?
既然不討厭,那應當是……喜歡的吧。
無雲寺我實在是住不慣,把一代高僧綁來青竹林當壓寨夫人也很不錯。
玄寂那張臉,穿吉服也一定很勾人。
我在林子裏一泓清泉旁有個小木樓,禮成後我們就住這樓裏,樓後面可以再翻一片土,白天看書種菜曬太陽,晚上躲被子裏乾點小壞事。
要是待膩歪了,我們就出去雲遊四海,順路抓幾個爲非作歹的小妖回來當苦力。
如此甚好。
思至此,我把草叼進嘴裏,拍拍衣襬站起身。
「老竹子,去給我打兩隻大雁。」
「這麼晚你要大雁做甚?」
我吐出嘴裏的草,一勾嘴角。
「去提親。」

-16-
大半夜的實在是抓不到大雁,我只得等到白日城裏市集開了,去挑了兩隻又肥又大的,拿繩捆了,隨後上了無雲寺。
我一腳踹開玄寂的房門,提着兩隻嘎嘎叫的大雁施施然走進去。
玄寂看了我一眼,臉色不變。
「寺內不予殺生。」
我順口一回,「那和尚還有色戒呢,你破沒破?」
他垂着眼不吱聲了。
我笑了下,「放心,有用,不喫它們。」
我把雁放在牆角,然後歪着臉湊近玄寂的脖子,確認那素白的皮膚上什麼也沒有後,我一撩衣襬坐在了他身側,支着腿架着下巴。
「誒,你對你們人類說的那些禁忌怎麼看,比如人妖戀,龍陽好什麼的。」
玄寂看了我一眼,又閉上眼,好半晌纔開口。
「凡有存在,皆有此理。」
我點點頭,又湊近一些。
「我也這麼覺得,不過你們是不是還有一句話,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我前前後後也算救過你兩次,你要怎麼報答我?」
玄寂抬眼看過來,撞進我心裏。
「你待如何?」
我一絲猶豫也沒有,非常順暢地接上。
「以身相許怎麼樣?」
房間裏安靜了很久,呼吸都清晰可聞。
他靜靜看着我,眼底的濃重情緒快漫出來。
我一指那牆角的大雁,「看見了沒,我今早特意買的,又肥又大,但不是用來喫的,是用來提親的。你願意的話,我就帶你回青竹林成婚,以後我——」
「求之不得。」
「什麼?」
「求之不得。」
他這一遍每個字都說得又沉又穩,黑沉的眼睛帶上了幾分罕見的笑意。
提起的心臟又穩穩當當地落了回去。
我笑意漸深,整個上半身探過去,離他嘴脣只有毫釐。
「那從剛剛開始,你就是我凌玖的了。」
我維持着這個姿勢,既不往前,也不後退。
玄寂的目光從我的眉眼掃到嘴脣,半晌後,他抬起手。
我感覺他的指腹在我嘴角處摩挲了好一會兒,又停住了。
我惡劣心一起,張開嘴一口咬住他指節,用舌尖輕輕一掃,眨了下眼睛。
玄寂眼神暗了暗,「張嘴。」
我依言鬆開,可他在那一瞬間,扣住我的後腦往前一帶,一個親暱又繾綣的吻壓了下來。

-17-
也許是心意相通之後,做什麼都有些肆無忌憚。
我蹭着玄寂的鼻尖,仰頭動情回應着,手無意識地在他身上摸索,最後抓到了他的左手。
我想把Ţũ₄自己手指插進他指尖,可是摸着摸着,突然發現,他小指第二骨節處的位置,空空蕩蕩的。
佛骨沒了。
我一怔,立即推開他,把這隻手拉到眼前,只見小指看起來雖沒有外傷,但第一指節因爲失去了支撐,正以一個詭異的姿勢耷拉着。
「你的佛骨呢?」
「抽了。」
昨晚還在的。
「抽了。」
玄寂倒是反應平平,音色淡淡。
「哪個不要命的抽的?!我去扒了他的皮!」
怒火蔓延,一股氣憋在胸口,梗得我心裏發堵。
竟有人膽大包天,敢動我的人。
玄寂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抽的。」
我愕然抬眼。
「你,你瘋了嗎?幹什麼要抽自己骨頭?!」
這人喫飽了閒得抽骨頭玩?
玄寂二指撫平我的眉頭,輕輕拉我入懷。
「別皺眉,皇家一向視佛骨爲天昭,佛骨周圍定有龍氣,天子不可能放任我身懷佛骨卻不在皇權之旁,我知道你不喜歡無雲寺,我想與你一起。」
「此後天高海闊,我陪你。」
我一下子沒了言語。
但那股氣還是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久而久之化成了無奈。
我悶悶地開口,「疼不疼?」
「不疼。」
「騙鬼呢。」
他低頭親吻了一下我頭髮。
「有你在,真的不疼。」
我:……
「蠢禿驢。」

-18-
我把玄寂領回了青竹林,而後花了兩天時間把我腰墜上的白玉刻成了指骨的形狀,讓玄寂用了。
雖然沒什麼實際功效,但至少小指看不出缺失了。
我也確實按照我之前所想,在屋後翻起了一塊小田,種起了蘿蔔和白菜,甚至還養了幾隻雞鴨。
比較遺憾的是,婚事沒辦成。
因爲老竹子精一看我帶回來的是玄寂,直接兩眼一翻兩腿一蹬,閉着眼躺在地上裝死,怎麼叫都不敢睜眼,然後趁着夜深,連夜挪窩搬出了二里地。
沒了辦事人,我也嫌操辦麻煩,反正人都過來了,也就算了。
只是沒想到的是,某天一大早我打開門,竟見着了意想不到的人。
周揭握着刀冷臉站在門口,像個門神。
我一挑眉。
「喲,這不鑑妖司周大人嗎?怎麼來妖的老窩了,嫌命長?」
周揭梗着脖子,臉色一陣變幻,最終還是僵着臉開口。
「你有沒有見過一隻鼠妖,紅髮,脖子上掛有一小撮白毛,喜啖人肉,嗜殺。」
我倚在欄杆上,照着他的描述想了想。
「見過。」
周揭陡然激動,朝前跨了一大步。
「在何處?!」
「被我殺了。」
「什麼?」周揭神情一滯。
「如果沒有第二隻像你這樣描述的鼠妖的話,那你的血仇應該被我殺了,那日我正好路過一農戶,這東西正扒在裏面舔食人肉,它實在是醜到了我的眼睛, 順手就殺了。」
「我沒有說謊,那農戶曾經給過我一條魚,那日我本是想去還個恩情, 卻看見這樣一幕。」
「對妖我可絲毫不會手軟,當場就讓這畜生死無全屍了。」
周揭愣了會兒, 然後那張滿是刀疤的臉上露出一種怪異神情,明明是笑着的,但又哭出了眼淚。
半晌後,他雙手握刀, 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可他臨走前還不忘放下狠話,「凌玖,若我發現你爲禍人間, 不管玄寂怎麼護你,我都會將你收回鑑妖司。」
我翻着白眼把他轟出了大門,「滾滾滾,別擾我清淨。」
真煩人。
又是一月十五, 我汗涔涔地沒有骨頭地躺在玄寂懷裏。
這和尚真是,看着一本正經, 實際比誰都惡劣。
我拽出他指尖纏繞的髮尾,控訴地掐了把他腰腹。
「你太過分了, 明明知道蝶毒鬧人的很, 你還半天不給我個爽快, 看着我哭很好玩是不是?」
玄寂捉住我指尖親了親。
「嗯。」
我:……
「嗯什麼嗯,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壞呢, 你們和尚不是說色即是空嗎, 你還啊——別咬我脖子,你是狐狸精還是我是狐狸精。」
我起身坐到玄寂腿上,一口咬上他耳尖。
「我可是九尾大妖, 讓你知道下什麼叫做妖心險惡!」
妖心再險惡,對上這禿驢也翻不出浪來。
他把我嵌在懷裏, 來了一次又一次。
後來人間傳說,每月十五千萬不要靠近青竹林,不然會聽見狐狸精采陽補陰的聲音,魅惑人心。
過了不久, 人間又有傳言, 說天上下凡了一位青衣神仙和一位佛, 樣貌姣好,他們除惡妖濟災民, 前幾日還救了一名落水的童子, 所過之地, 無妖敢妄動。
「哈哈, 聽見沒, 他們說我是神仙呢。」
玄寂沒出聲,把桌上的那盤燒雞往我面前挪了挪, 自己夾了兩筷子青菜。
我笑着用腳尖蹭蹭他小腿。
「誒, 玄寂, 我們明天去江南吧,我上次去還是五百年前,不知道那桂花酒還有沒有, 想買兩壺嚐嚐。」
「好。」
「還有兔兒糕,可甜了,到時候你也嚐嚐。」
「好。」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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