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酒後意外,我揣上了崽。
沒錢打掉,也沒錢生下來。
眼看著一天天顯懷,再也隱瞞不住。
我只能向有黑道背景的室友借錢。
他把玩著手裡的刀,一臉陰鷙:
「野種我可以養,但你得告訴我,那個該死的男人是誰。」
呃……
該怎麼告訴他,那個該死的人就是他自己?
01
季巋回來的時候,帶著一身的傷和一份烤鴨。
他把烤鴨隨意往桌上一放,拉開我的椅子坐下。
「先幫我擦藥。」
看他這幅樣子,大概率又去賽車了。
「你這得去醫院。」
「不用。」他幹脆利落地脫了上衣,毫不在意,「皮外傷。」
我嘆了口氣,放下睡衣和臉盆,習以為常地拎出藥箱。
剛掏出棉簽,季巋忽然攥住我手腕。
「幹什……」
他朝我勾起嘴角,沒用多大力一拽。
我跌坐在他大腿上。
「站著多累。」
笑意明亮桀驁。
季巋腿上也有擦傷,被我坐著,臉色絲毫不變。
「隨便你,反正痛的不是我。」
擦完藥,我掙紮起身整理藥箱,他沒再勉強我,跟著站起來在我桌上翻碗筷。
季巋有個習慣,只吃擺在餐具裡的食物。
再昂貴精美的打包盒,在他眼裡只是攜帶容器。
「就著容器吃飯的人,只是在生存,並不是生活。」
——很契合他季家大少爺身份的發言。
但這並不妨礙他每次都加價用最好的打包盒。
無數次在心裡哀嚎,把這錢給我多好,我願意捧著盤子一路給他帶回來。
我都快生存不下去了。
「這是甚麼?」
聞聲我側過頭,看到季巋手裡拿著一根試紙。
上面兩條槓,鮮紅。
眼皮重重一跳。
糟糕,忘記處理掉了。
腦子反應過來前,身體早已自主行動。
我飛快上手奪過,扔到垃圾桶裡。
「……測流感的。」
「哦?」他挑挑眉,「怎麼不太像?」
「現在的試劑盒都長這樣……所以,你別離我這麼近了,會傳染。」
季巋輕嗤一聲,直接扣著我的後頸湊過來。
鼻尖相對,呼吸糾纏。
「我還怕這個?」
說著,偏了點角度,一點點壓下。
我別過頭,唇堪堪擦過耳畔。
季巋動作滯住。
「不願意?」
「嗯。」
「又不是沒親過。」
02
「那次是誤會。」
三個月前,季巋剛搬來的那晚,他起夜後迷迷糊糊上了我的牀。
我驚醒後想提醒他,卻被他按著吻了半個鐘。
事後他解釋說不適應環境,以為還在自己家,以為躺著的人是他前任。
我接受了這個理由。
「後來衞生間那次,你也沒拒絕。」
那次是我的原因。
洗頭時洗發水淌進眼睛,辣得睜不開,跌跌撞撞轉身摸毛巾,一不小心撲在了季巋身上。
「碰巧親上了,又順勢親下去了而已。」
季巋沒耐心和我掰扯。
他掐住我的下巴,逼我直視他。
「行,那再碰巧一次。」
這次很不碰巧。
我幹嘔了一下。
季巋愣住,不可置信。
「你覺得我惡心?」
當然不是。
我想否認的,結果又來了一個幹嘔。
氣氛微妙凝滯。
這只是客觀生理反應,控制不住,並沒有其他主觀意思。
季巋顯然不這麼想。
他松開我,退後兩步。
我試圖挽回局面:「抱歉啊,你還是找別人吧。」
這話不知怎的反而點燃了他眸中怒火,他冷呵一聲,咬著牙,抓起衣服扭頭往外走。
我怕他又去玩那種車在前面開魂在後面追的玩命游戲,忍不住提醒:「你身上還有傷……」
回應我的是狠狠甩上的門。
我獃站了好一會,慢吞吞坐下來,將有驗孕棒的垃圾袋紮緊。
季巋不知道,除了那些「誤會」、「碰巧」,我們還有過一次意外。
那次意外,讓我身體裡多了一個不該存在的生命。
哦……還沒成人型,那就算它是個東西吧。
03
男人怎麼可能懷孕呢?
這是我問醫生的話。
醫生說我身體構造比較特別,為了方便我理解,還調出了相關案例,畫了示意圖。
但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因為我的天塌了。
大腦一片嗡鳴,只能看到醫生嘴巴一張一合。
最後醫生交代,月份太小不能打,得至少再等半個月。
我沒好意思和他說,掛了他這個專家號,做完檢查,我已經徹底沒錢了。
剛發的實習工資全部打給了家裡,他吃進去的錢,絕對不會吐出來。
好在還有半個月的時間攢錢。
好在季巋給我留下了烤鴨,今晚不至於餓肚子。
心裡篤定他今晚不會回宿舍,但猶豫再三,還是留下了一半。
季巋之前提過一嘴,這家用的小雛鴨,所以肉質嫩而多汁,皮酥酥脆脆,上面還綴著魚子醬。
忍了又忍,沒忍住又拈起一塊。
剛塞進嘴裡,門突然開了,嚇得我差點噎死。
季巋拎著一個大塑料袋,臉色和離開時相比,並沒好多少。
他掃了一眼剩下的烤鴨,嘲弄語氣裡帶著刺:「嫌我惡心,烤鴨就不嫌了?」
我拼命咽下後順了順氣,啞著嗓子解釋:「我真的沒有嫌棄,剛才身體不舒服。」
季巋的表情這才緩和了些。
「過來吃藥。」
原來他去買藥了。
「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不回來去哪兒?」
「你自己家。」
季巋眸光沉了沉,閃過一絲冷厲。
「……鬧掰了。」
我略感訝異:「又鬧掰了?」
季巋大一就和我分到了一個宿舍,但直到大四下學期才真正住進來。
黑道起家的闊少爺,連學校的單人間都看不上,更別提雙人間。
來住也不是突然看上了,而是和家裡起了矛盾,被他雷厲風行的爸爸停了卡,沒收了房產,無可奈何加賭氣之舉。
平日與他交好的朋友都怵季家的威壓,不敢出手幫他。
我一個之前沒有交集的外人反倒不受限制,從少得可憐的實習工資裡擠出一點經費,偷摸著用違禁電器,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好吃的。
這樣「相濡以沫」的日子過了很久,直到他的管家看不下去,傾囊暗中支援。
到上個月關系已經緩和得七七八八。
季家還給他辦了盛大的生日宴,季巋邀請了我。
意外就發生在那一天。
季巋在意識不清的狀態下和我滾了牀單,糾纏了一整夜。
才過去不到一個月,竟然又鬧掰了。
看他不想多談論的樣子,我也沒再追問。
季巋買的一堆抗生素。
合理懷疑吃完這些,沒病也會生出病。
我下意識捂了捂小腹,註意到季巋視線也落了下來,忙不迭移開。
「我今晚已經吃過藥了。」
「吃過了?吃了甚麼?」
仗著他絕對不懂,我胡謅了一些,「再吃可能會沖突。」
季巋凝眸看了我好一會兒,略一頷首。
本以為他妥協了,沒想到他語出驚人。
「江葦,我現在要碰你。」
啊?
張開嘴還沒出聲,額頭貼上了他的手背。
一絲微涼感鑽進毛孔,滲進血液。
「你的體溫,好像比我高一點。」
季巋收回手,「如果一直降不下去,你要乖乖換藥吃。」
額頭上殘留著相觸的感覺,我還是有點懵。
他一個恣意不羈的人,兩次幹嘔,竟然讓他克制徇矩上了。
然而此番感慨沒能熬過一個晚上。
當晚他起夜,又故技重施地爬到我牀上。
被我錯開的吻,終究還是精準落下。
「江葦,你難道真的不知道我對你甚麼心思嗎?」
我裝睡,連睫毛都不帶顫的。
季巋視線黏在我臉上很久,最後恨恨地咬了下我的耳垂。
「真想幹死你。」
我一動不動躺了很久,聽到枕邊呼吸綿長,才慢慢睜開眼。
如果這話在那晚之前聽到,我應該會很高興吧。
畢竟那麼多次,我本可以推開的,最後都沒有。
不僅沒有,還挺享受。
相處的三個月,我早就動了心。
他的強大從容,張揚恣意,點到為止的示好,戀人未滿的曖昧拉扯,都對我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像蒙特吉ţṻₙ爾街陰溝裡的老鼠,憧憬甜品店剛出爐的可頌。
像茫茫大海裡的一葉孤舟,無法抗拒船吸效應,不自覺地靠近閃閃發光的巨輪。
但那日在季巋懷裡醒來,我不知天高地厚地以為我們有一個開始時,他父親和管家的對話宣判了我們的結束。
他父親囑咐管家,那位因航班延誤沒能趕上季巋生日宴的聯姻對象,坐早班機回來了。
務必要好好招待。
和季巋的普通室友生活過久了,我竟然忘了。
老鼠是見不得光的。
巨輪踏著粼光,朝著既定目的地繼續航行。
而破爛孤舟,只會在短暫相逢後。
悄無聲息地沉沒。
04
距離下次發實習工資還有大半個月,為了盡快存到錢,我又找了兼職。
校門口的便利店,時薪 18 塊,夜班還有一塊五的補貼。
勞動力廉價到了極致,唯一的好處是下班前可以把過期報損的飯團盒飯帶走。
這樣一來,時間變得很不夠用。
工作日正常上班,下了班直奔便利店,換完班回宿舍挑燈改論文,睡四個小時就得起牀。
宿管阿姨人很好,知道我夜班時間比門禁還晚半個小時,常常給我留著門。
她寬慰我:「熬到畢業轉正就好了,艱難的日子總會過去的。」
我也這麼想,熬一熬,再熬一熬……然後生活猝不及防給了一拳重擊。
聽聞我準備畢業後在公司附近租房,hr 躊躇了好一會,隱晦地告訴了我事實。
「今年公司效益不好,沒有安排 hc,所以……」
所以我根本不可能轉正,正式畢業後就得滾蛋。
「消息給到你了,盡快另做打算吧。」
很感謝她提前告知我,至少我還沒錯過金三銀四的末尾。
只是接下來的日子,我不得不分心到校園招聘會和奔波面試上。
有些人表面平靜,其實已經走了好一會兒。
我繼續正常上班,下班後微笑著和同事說明天見,一臉麻木地擠在晚高峰的地鐵上,周身縈繞淡淡死意。
今天大概是水逆日,擦拭貨架時,我失手摔碎了貨架上的兩瓶果汁酒。
一天白幹。
掃完碎玻璃渣,我在垃圾桶旁發獃。
壓力好大,想做……
來個人再給季巋下一次藥吧,就像上次那樣。
假裝看不到我們之間的巨大鴻溝,假裝不知道他有聯姻對象……
行動電話在此刻震了震,打斷了不切實際的幻想。
點開,正好是季巋。
【怎麼不在宿舍?藥也沒拆封,你沒吃?】
帶回烤鴨的第二天清早,他去陽臺接了個電話。
打了挺久,回來時身上帶著早春露水的寒意。
他要飛去意大利,處理一些爺爺輩留下來的爛攤子。
「說不定我會死在那裡,你還要裝睡嗎?」
我緊閉著眼在心裡糾結半天,想回應時他已經轉身下牀了。
整整一個禮拜毫無音訊。
我松了口氣,總算有件好事。
【加班。】
【……甚麼公司實習生還要加班?】
間隔兩秒,彈出新消息:【發定位,我去接你,正好有些朋友在,認識下。】
象牙塔是階級差異最後的遮羞布,畢業後,雲與泥的差別將會越來越明顯。
融入他的社交圈?
太沒必要。
畢竟連季巋本人,我都不會再有甚麼交集。
【不用,先不說了,在忙。】
回完這句,我將行動電話揣回兜裡,返回便利店去賺那剩下的 18 塊。
臨近交班,剛盤點完營業額,移門叮的一聲自動打開。
一群男男女女的哄鬧聲湧了進來,我的動作猛地頓住。
如此嘈雜,我還是一下子捕捉到了季巋的聲音。
「別鬧。」他說。
對著一個眉眼精致的漂亮男生。
頭皮發緊,想逃的欲望攀到了頂峰,可惜晚了。
他說完那句話後就轉過了頭,和我對上了視線。
嘴角噙著的淡笑猝然僵硬,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這就是你說的加班?」
他的氣場太過強大,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
眾人目光不加避諱,放肆地打量著我。
讓人不適。
我脫下制服,對來交班的同學點頭示意:「我先走啦。」
……結果沒走成。
那兩瓶被打碎的酒還得寫個報告。
好在眾人的註意力很快被其他事物吸引走,如芒在背的不適感有所緩解,除了季巋不依不饒站在櫃臺前,一定要我給謊話一個解釋。
能有甚麼解釋,不就是缺錢嘛。
有想過要不編個理由,向季巋借一點渡過難關算了,但錢可以還上,人情還不了。
我不想再和他有過多糾纏。
僵持了一會,他先敗下陣。
「流感好了嗎?」
「嗯。」
「沒傳染給我。」
「……那你身體真棒。」
季巋還想說甚麼,被一聲短促的驚叫打斷。
他愣怔一瞬,表情微滯,立刻轉身朝聲源跑去。
我跟上去一看,是那個男生。
不知怎的摔在了拐角,腳腕被貨架劃開了一道口子。
我扭過頭:「你拖過地了?」
換班同學連連擺手:「還沒來得及拖呢。」
眼下顧不上分析原因,得先給他處理傷口。
「我去拿藥箱。」
季巋臉色很不好看,冷著臉拂開旁人,彎腰將人抱起。
眾人頓時起哄起來。
在便利店不算寬敞的空間裡,很刺耳。
「阿巋,我討厭你們學校。」
男生趴在他肩頭,似有若無地朝我瞥了一眼,是我學不會的嗔怪。
季巋語氣沒甚麼波瀾:「早就說了讓你別來。」
他似乎沒聽見我的話,大步往外走。
這個程度的傷口用便利店的應急藥箱足夠,但他可能不放心吧。
牢牢扣在腰間的手。
不抗拒的交頸擁抱。
一臉緊張的樣子。
無法忽視的親暱感。
看來是比較重要的人呢。
季巋路過我身邊時頓了頓,壓低聲音:「晚上給我留門。」
我沒應聲。
側過身,讓他們離開。
05
男生摔倒的地方是監控死角,我來來回回拖了好幾遍進度條,都沒看明白他怎麼摔的。
不知道會不會被追究責任,只能先把監控留存。
離開便利店,滿心疲憊。
宿舍樓下停著季巋的車,他倚在車門上,指尖燃著一點猩紅。
沒見過他抽煙,看來此刻心情真的差到了極致。
要為那個男生討個說法嗎?
為那道不處理也立馬會愈合的傷口。
我捏了捏眉心,走到他跟前。
「季巋,我值班期間發生的事會負責,後續他……」
季巋突然冷笑一聲。
後面的話噎在喉嚨,我不明白這聲冷笑的含義。
他抬起頭,臉上的狠戾在昏暗燈光下依舊讓人心驚肉跳。
「呵,這會兒知道負責了。」
「我本來就會負……」
一個白色小長方塊砸在我的臉上,啪的一下,又掉在了地上。
只一眼我就知道那是甚麼。
看來季巋剛才是把人帶到了學校後面那條街上的 24 小時藥店。
我的驗孕棒也是在那裡買的。
可能因為今天實在太累了,分不出精力去驚慌。
我閉了閉眼,彎腰準備撿起。
後頸被猛地揪住,力氣很大。
我忍不住悶哼一聲,被迫以一種很不舒服的姿勢面對季巋。
他的黑眸裡翻湧著灼人的怒意。
「江葦,你他媽把誰肚子搞大了?」
我沒吭聲。
他咬牙加重了力道,「還騙我是流感,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演技這麼好?說話啊!只知道爽不知道做措施,連個套都買不起?」
我默默看了他一眼,繼續不吭聲。
他頓了頓,轉而嗤笑起來:
「噢,我說呢,怎麼大晚上還在便利店打工,原來是真買不起,江葦,你他媽窮一輩子吧。」
說話真傷人啊。
但也是實話。
我這輩子就這樣了。
季巋松開我,重重甩上車門,一腳油門飛馳而去,沒再看我一眼。
宿管阿姨被吵醒,惱怒在看到我後轉為了擔憂。
「同學,身體要緊曉得伐,別太拼了,來日方長。」
我撿起驗孕棒揣進口袋,向她認認真真地道歉。
實在太累,連走帶爬地上了四樓。
打開寢室門,撲鼻而來糖果甜膩的香味。
季巋去處理事務,竟然還想著給我帶伴手禮。
我在桌前坐下,看著滿滿一桌發了會獃。
最後拿起了看起來最便宜的巧克力。
慢吞吞撕開包裝,塞進嘴裡。
真苦。
如果幸福是巧克力,那我就是狗吧。
06
季巋沒再回來過。
他這樣的人,根本不會為了生存發愁。
要不是當年季家遇到了點危機,他被限制出行,才不會來這所普通的大學。
也不會和我遇見。
我依舊每天很忙,忙得沒空想亂七八糟的事。
半個月很快過去,我終於在招聘季的尾巴上接到了一個滿意的 offer。
在原司辦完離職,hr 也松了口氣。
「還好沒耽誤你。」
我問:「那可以提前把工資結了嗎ƭū⁽?」
她眨眨眼,「那可不行。」
不行也能接受了,畢竟這些天已經攢夠了打胎費。
論文也基本定了終稿,就等著答辯。
離入職新公司還有段時間,我可以稍微休息一下,那個摔倒的男生也沒來追責。
真好,真好。
回學校路上,我預約了下周的醫生,看到預約成功的字樣,持續緊繃的神經終於一點點放松下來。
雖然中Ŧú₆途一個坎坷稍微偏離了原來的路線,好在最後還是有驚無險地拐了回來。
回宿舍前,我順道買了牛奶和水果,感謝宿管阿姨這些日子的關照。
臨近畢業,整棟宿舍樓空了一大半,時不時能看到有人大包小包地搬出去。
很快就會結束了。
碌碌無為的四年,以及如夢般的三個月。
真好,真好。
步履輕快地上了兩層臺階,行動電話嚮了起來。
盯著屏幕上閃爍的「家裡」二字,周身的愉快剎那凝滯。
大腦裡有個聲音在說,別接。
別接啊,江葦。
手指無法控制地發顫,想按掛斷,一個哆嗦,行動電話砸落在地,誤觸了接通。
男人的聲音立刻țūₜ竄了出來:「聾了?這麼久才接。」
關節僵硬,我慢慢蹲下身,大腦是麻木的。
「有事嗎?」
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卻不想這麼快就絕望。
萬一不是呢?
萬一他良心發現了呢?
「轉點錢過來。」
啊,果然不會有其他可能。
我撿起行動電話,攥緊。
頭一次不想順從。
「剛給你轉過,我現在沒有錢。」
「沒錢你不會想辦法?」
「……沒有辦法。」
那頭默了默,譏笑道:「行,我去找你妹妹。」
我睜大眼:「她一個初中生哪來的錢?」
男人大笑,聲音宛如惡魔。
一字一頓,落在鼓膜,在心頭狠狠震出轟鳴。
他說:「她本身就是錢。」
呼吸急促起來,眼前發黑,止不住想幹嘔。
「別……」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遠很遠。
「我給你轉。」
631 塊。
一毛不剩。
盯著空空如也的賬戶,心裡冒出來一個念頭。
這胎幹脆別打了,就這麼養到足月,像新聞裡那樣悄悄在公廁裡生下來丟掉。
丟在別人看不到的陰溝裡,按下沖水鍵……
我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這個做法,和我的親生父母有甚麼區別。
我出生後就被丟在了江邊的蘆葦叢裡。
是邨裡的老光棍把我撿了回去,除了我之外,他還撿了兩個姐姐,一個妹妹。
聽起來很像溫暖人心的感人故事。
但只有我們自己知道,他是多麼窮兇極惡的混蛋。
靠著這幾個棄嬰,他每個月都可以拿到相關補貼。
然後轉頭輸光。
大姐到了年齡就被他嫁了出去,二姐在他一次大輸被追債的次日不知所蹤。
我騙他外出打工,用助學貸款繼續上學。
本以為可以一點點脫離他的魔爪,但今天才明白,我永遠無法逃離。
07
在宿舍躺了兩天,整個世界安安靜靜。
就在我以為我會這樣一直沉睡下去時,行動電話鈴聲驟然嚮起。
我條件反射地拿被子蒙住頭,驚惶到身體不由自主發抖。
好在它嚮了一分鐘,掛斷了。
還沒在惶恐中回過神,鈴聲再次嚮起。
重複了兩次後,我慢慢探出頭。
這麼執著,不像是家裡的電話。
剛一拿到行動電話,對方再次掛斷。
原來是季巋。
盯著屏幕發愣。
他還有甚麼事嗎?
我們之間應該早就結束了。
愣神間,電話再次打來。
這次我接了。
接通後,那頭沒說話,只有不算平穩的呼吸聲,帶著點克制的怒意。
「為甚麼現在才接?」
「在睡覺。」
「……你搬出去了?宿舍電費欠費簡訊發到我這裡了。」
怪不得這兩天燈一直沒亮,還以為是燈壞了。
沒聽到我的回答,那頭明顯更氣了。
「你和那個女人同居了?」
好像沒有否認的必要,誤會就誤會了吧。
我的默認換來他長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為他已經掛了。
一看屏幕,還亮著。
「江葦,在你心裡我到底算甚麼?」
屏幕熄滅。
沒有人掛電話,是我行動電話沒電自動關機了。
我又躺了一會。
直到頭頂的燈突然亮起來。
眼球不太適應光線,閉了閉,又酸又脹。
我自虐般強迫自己盯著光源,然後從牀上爬了起來。
不行,不能死在宿舍。
會給宿管阿姨添麻煩。
下牀充上電,開機後未讀消息為 0.
看來季巋交上電費,已經是最後的仁至義盡。
08
他連畢業典禮都沒來參加。
宿舍裡他的東西很少,但都挺貴的,不知道他要如何處理。
我默默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將沒用的垃圾帶下樓丟掉。
兩個同學拖著行李箱要走,看到我,朝我擺了擺手。
這四年上課以外的時間,我都奔波在各種兼職裡,班裡叫得上名字的同學,不到一只手。
但並不熟的同學,到了最後也會主動道一聲再見呢。
察覺到他們的目光在我小腹逗留了會,我不自然地扯了扯衣擺。
速度太快了。
這段時間已經肉眼可見的明顯。
後來發的實習工資全用來租房,再一次沒有餘錢處理這個……現在可能算生命了吧。
原地消化了一下焦慮,轉身剛準備回去,身後有人叫住了我。
「同學你好,能不能占用你幾分鐘時間?」
我站定,狐疑地看向他。
黑襯衫,發膠頭,很濃的香水味。
似乎已經在這裡徘徊很久。
下意識後退一步,他笑眯眯地湊了上來。
「你找好工作了嗎?如果工作還沒著落,我這裡有一份很輕松的活。」
這是……獵頭?
大晚上的來生活園區找員工?
我警惕起來,連連搖頭:「不用,工作已經定了。」
男人不依不饒堵住我的去路:「那當個兼職也行,晚上擠出一點時間,比你上班性價比高多了,你看你,長那麼好看,不利用起來多可惜啊。」
聽明白了。
不是正經活。
「謝謝,不需要。」
剛要邁步,手腕被他一把捉住。
「哎呀,先了解一下嘛,我的車就在那裡,帶你去看看,到時候你還是不想幹,我再送你回來。」
「你松開我!」
男人力道大得出奇,我掙不脫,剛想掏行動電話,一記拳風擦過耳畔。
拳肉相接的悶嚮在眼前炸開。
男人被打偏了頭,也不裝了,一臉兇狠地撲過來。
表情卻在看清我身旁的人時瞬間凝固,變成驚恐。
「季……」
季巋一把將人摁在地上,語氣冰冷:「哪個組的?」
「大大少爺,誤會,真的是誤會。」
「三。」
「我真不知道這是您的人,這不就碰巧了嗎……」
「二。」
「少爺少爺,我錯了,您饒了我這次。」
「……」
季巋滿臉遺憾,手上了勁,地上的人立刻哀嚎起來,最後艱難地擠出了兩個字。
聞言季巋愣了愣,那人乘機掙紮開,連滾帶爬地跑了。
一段時間沒見,季巋身上的張揚意氣沉澱不少,狠戾感卻愈發鋒利。
我繞開他。
今晚去租的房子住吧,他總不能強行入室。
「去哪?」
毫不意外地被攔住了。
「回家。」
「……家?」
語氣微妙上揚後,毫無徵兆地直墜而下,「和那個女人的?」
他扳過我的肩,不容拒絕地攬住往宿舍樓帶。
「你幹嘛……我不回宿舍……」
總感覺回去會發生點甚麼。
季巋摟得更緊。
「藥箱還在嗎?」
「啊?」
「我受傷了。」
09
終究還是上了樓。
所謂的傷口是剛才揍人留下的破皮。
我給他塗藥,他痛得倒吸氣。
明明以前的傷嚴重多了,也沒見他吭一聲。
難道是我手法變了?
「很痛?」
「反正我忍著,你也不會心疼我。」
……
聯合剛才的那一出,我懷疑他在演戲。
「那人是找來配合你的吧?」
「不是。」他臉上攀上一抹寒意,「我不知道他甚麼目的,但我一定會給你一個解釋。」
話鋒一轉,他握住我的手。
「安全起見,你還是先和我住吧。」
……
得趕緊走。
我迅速掙開,整理好藥箱,從桌下拎出行李。
季巋全程就看著,一語不發。
事出反常……
剛走到門口,整個人一輕,反應過來時我已經被他攔腰抱起,放在了桌上。
……必有妖。
「季巋,你別亂來。」
季巋充耳不聞,蠻力擠進腿間,山一般壓下。
「你他媽放開我!」
「做夢。」
「你混蛋!」
「確實。」
他將頭埋在我的頸間,深深地吸了口氣。
「江葦,我好想你。」
心被狠狠揪住,蔓延開一片酸澀。
可頌和巨輪的吸引力,我依然無法抵抗。
我不自覺回摟住他,驚覺自己在做甚麼後,又迅速松開。
季巋身體一頓,猛地抬起頭直視我,眸中閃爍著一絲驚喜。 「江葦,世界上根本沒有甚麼誤會,碰巧。
「你也喜歡我。是不是?
「你和她只是意外,不得已負責對不對?」
我努力別過頭:「不對。」
他顯然不信。
「我可以補償她,要甚麼都可以給,除了你。
「江葦,留下來,留在我身邊。」
可是,你身邊已經有人了。
我站在那裡,只是一個多餘的,不道德的存在。
做季巋的小三,和跟著剛才那個男人去夜場,沒有甚麼區別。
逆著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粗糙的掌心摩挲著臉頰,微微有些疼。
疼痛裡又夾雜著某種不可名狀的愉悅。
很難不想起那個混亂的晚上,這雙手摸遍了全身。
努力壓抑翻滾在喉間的喘息,一出聲,嗓音都在飄。
「季巋……唔。」
尾音被堵住了。
季巋吻得相當霸道,幾乎奪走了我全部氧氣。
腦子開始發昏。
糢糊意識裡,襯衫被一顆顆解開。
手滑進了胸膛,毫不憐惜地揉捏而下。
摸到小腹時,我一個激靈驚醒。
季巋也停了動作,微微喘著,低頭看向在他掌心下的微隆。
「細胳膊細腿,怎麼肚子……」
我手忙腳亂推開他,哆嗦著手系扣子。
被推開的季巋沒有生氣。
臉上是不亞於我的慌亂和緊張。
「江葦,你生病了?」
「沒有沒有,吃多了胖了而已,我先回去了。」
他一手按住我,另一手撩開襯衣,再次摸上小腹。
很輕,卻微微發顫。
「江葦,去醫院。」
我還想拒絕,季巋先行打斷我。
「去醫院。」
斬釘截鐵。
我知道我躲不過了。
他替我整好衣服,轉身拿車鑰匙。
我看著他的背影,閉了閉眼。
「季巋。」
「現在你說甚麼都沒用,必須去……」
「我懷孕了。」
鑰匙砸在地板上。
「你說甚麼?」
10
在季家的私人醫院裡,我終於明ẗŭ₍白了自己被自己親生父母拋棄的原因。
先天性染色體異常,23 對多了一條,因此身體裡多了一套女性的器官。
是個怪胎。
「以前沒發現是因為身體內的性器官沒有發育,現在在外力刺激和情緒激素作用下,已經有了正常功能。
「方案是兩個,手術直接切除,保留男性身份,或者通過激素保守治療,保留孩子。」
答案無需思考。
那必然是……
心髒突然刺痛了下。
我遲疑了。
季巋在走廊盡頭抽了很久的煙,進病房後一聲不吭倚在牆邊。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在牀邊坐下,拿起牀頭櫃上的小刀,慢慢削蘋果。
「這裡的醫生醫術頂級,手術沒有大風險,你別太擔心。」
我沒吱聲。
小心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囁嚅開口:「季巋,能不能借我一點錢?」
蘋果皮突然斷裂。
季巋看向我,神色如常,手背的青筋卻接連鼓起。
「不需要,包括手術後續的康複治療,都不需要你出錢。」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他甚麼意思很明確。
可是……
「我想保……」
「江葦!」
季巋聲音猛然拔高,「你清醒一點,那是個強姦犯的孩子!」
胸口一陣窒息,我揪緊被角,小聲反駁:「不是。」
病房瞬間靜了。
怒意僵在他臉上,慢慢轉為不可置信。
他顫聲問:「你自願的?」
要問的人是他,在我張嘴時冷不丁捂住我嘴巴的也是他。
無法發聲,我便點了點頭。
季巋松開了我。
良久。
「誰。」
「啊?」
「錢我會給,野種我會養,但我必須知道,那個該死的男人是誰。」
我抬眸瞄了一眼盛怒的季巋,抿緊了嘴。
如果被他知道了實情,季家肯定會去親留子吧。
我不想這樣。
很難形容這種奇妙的感覺。
短短二十多年的人生裡,親情愛情和錢都不屬於我,此刻有一個生命真正屬於我。
「按時間推算,那個月我們每天都在一起,除了過生日那次我斷片,管家說你當晚跟別人回去了,但我查不到你上了誰的車。
「江葦,你究竟和誰看對眼了?
「你知不知道來賓都是些甚麼人?吃人不吐骨頭,你他媽去招惹那種人?」
我慢吞吞縮回被子裡。
「季巋,我和那個人不會有以後了。你不借我也沒關系,我自己會想辦法。」
11
季巋讓步了。
條件是我必須住在他家。
我不同意:「算咯,我租的房子挺好的,公司也快入職啦,馬上有工資拿。」
雖然一半得還助學貸款,一半得被老光棍搜刮走。
季巋又讓了一步。
「我在你公司附近買套房,就我們兩個人。」
這算甚麼,金屋藏嬌被包養嗎?
見我還在搖頭,季巋沉下臉。
「江葦,你是不是忘了我是甚麼人?我要是想逼你,有一萬種方法讓你上手術臺。」
他說的對。
最後協商一致,我繼續住自己租的房子,鑰匙他也持有,隨時可以上門,不能阻攔,每周至少去他家住一次。
好在大部分時間我都有主導權,不至於太被動。
松口的次日,季巋給我賬上劃了一大筆,備註自願贈予。
我去戳他:【是借款啊,為甚麼寫贈予?】
他隔了一會兒回我:【這個月的野種安撫費,讓 ta 看看後爸實力,別折騰你。】
心裡酸溜溜。
如果他沒有聯姻對象就好了。
不敢想我會多快樂。
過了一會兒,他又劃來一筆。
【本金不用還,但我要收利息。】
拿出計算機按了一通,好好好,這把沖著我工資來的。
然而當晚,季巋一進門就把我按在玄關吻到全身發軟,我才知道利息指的是甚麼。
軟得支撐不住身體,被他打橫抱進房間。
幸好身體情況擺在這兒,他除了弄我一身口水,也幹不了下一步的事。
折騰到大半夜,我去廚房煮夜宵。
夜深人靜,只有煮鍋咕嘟咕嘟。
我盯著藍色火苗發獃。
這樣的日子總有一天會結束。
到時候我該何去何從呢。
心裡煩悶,翻出賬戶看看餘額,瞬間安定不少。
想通了。
既然暫時無法改變現狀,那就先享受著。
人不為財,天誅地滅。
等他結婚,我就卷款帶球跑路。
季巋從身後抱住我,下巴擱在肩頭蹭蹭:「老婆,餓了。」
「把碗拿過來。」
碗是季巋搬來宿舍那天我去學校二手平臺淘的,只要兩塊錢。
正好是一對。
那時也沒想到,我們會在日複一日樸素到了極致的生活裡,生出另類情愫。
季巋吃完面,又開始吃我。
我困得想死。
「你不膩嗎?」
「不膩。」他從我頸間抬起頭,挺腰蹭蹭,「就是有點難受。」
我嘆口氣,並起腿。
「輕一點。」
12
一周很快過去,去完醫院,季巋接我回家。
「我的牀很大。」
季巋打了把方向,突然來了這麼一句。
「我知道。」
滾了一晚上還能有角落是幹的。
他微微偏過頭:「你知道?」
……
我在面不改色瞎扯上的確很有天賦:「夢裡見過。」
「甚麼夢還有我的牀,牀上有我嗎?」
「你猜。」
車子平穩駛入別墅區。
「不猜,待會就讓夢實現。」
一進門看到沙發上坐著的男生,我就知道這夢一時半會無法實現了。
他笑著站起身:「阿巋你回來啦,等你好久。」
看到我後,表情微滯。
「這位是……哦,便利店打工的。」
熟悉的微妙敵意。
我大概知道他是誰了。
季巋的聯姻對象。
好想逃。
我硬著頭皮對他點點頭,不動聲色挪開了一點距離。
季巋剛要開口,行動電話鈴聲突然嚮起,他低頭掃了一眼屏幕,微微蹙起眉。
「江葦,你先去我房間等我,我處理個事,馬上回來。」
當著正牌的面說這個合適嗎?
不合適啊季巋。
我當然沒去他房間,渾身僵硬地在沙發坐了下來。
男生見季巋一走,笑容瞬間ṭű₉收回。
他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斜睨我一眼:「我和季巋出生就認識,本該在初秋訂婚的,你知道嗎?」
我簡直無地自容,局促地並攏膝蓋,手不知該往哪裡放。
「抱歉,我會盡快離開他。」
這話一出,他臉上閃過一絲詫異,很快又恢複那副輕衊的姿態。
「離開?你舍得離開麼?」
我垂下頭:「坦白講,目前是季巋不放我走。」
男生放下茶杯,終於舍得正視我,仔仔細細打量了好一會,眉梢輕佻,躍上清淺喜色。
「哦?那你想走?」
「嗯。」
「你真不喜歡季巋?」
「……不重要。」
他向我遞來行動電話:「顏疏。加個好友,我幫你。」
我很意外:「幫我?」
怎麼突然態度大轉變……
「對,幫你擺脫他。」
我將信將疑地加上,備註上名字。
「季家勢力大,也有手伸不到的地方,我可以送你出去,等這裡塵埃落定,再接你回來。」
莫名覺得這套說辭很耳熟,想了一會,想不起來。
「去哪兒?」
顏疏眉眼彎彎,笑意蕩漾,眸底卻一片幽深。
「自然是他找不到也管不到的地方。」
我還是覺得奇怪:「為甚麼要幫我?」
「那當然是,順便幫我自己啦~」
13
季巋沒多久就回來了,一臉森寒。
「他人呢?」
我被他嚇到:「回去了。」
季巋抬手摸了摸我的臉,臉色稍微緩和了些。
「我要出趟門,你先睡。」
潛意識告訴我,他要去找顏疏。
心裡有點別扭。
不想讓他走。
驚了,我怎麼可以有這個想法?
戀愛腦長出來了還是激素作用?
不管是哪個,都好可怕。
我正慢慢變成我唾棄的樣子,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我會心甘情願,變成季巋包養的某一房,每天甚麼都不做,一心一意等他光顧。
……
絕對不可以。
季巋徹夜未歸。
我在他的大牀上盯了一宿天花板,天亮時決定回自己家。
出門遇到了管家,他朝我微微頷首。
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抱歉。」
畢竟之前那次他和我串好口供,送我回了學校,我也承諾不會再糾纏。
他搖搖頭:「是少爺自己的選擇。」
季巋的選擇,就是哄著我,然後在正牌聯姻對象那兒待上一整夜。
有點困了,也累了。
回家補覺到大中午,睜眼看到季巋的睡顏,大腦遲鈍得轉不過彎。
甚麼時候回來的?
手腳並用把我抱在懷裡也沒把我吵醒。
屏息慢慢往後撤,還沒撤出他的懷抱,他一個摟緊,前功盡棄。
我分不清他睡著還是醒著。
不過不管甚麼狀態,他總能閉著眼胡亂地吻上來。
想起第一次,他也是這樣迷迷糊糊把我認成前任。
「想結婚了。」
他含糊道。
夢話?
剛被調動起來的情潮倏地退去。
都中午了,夢也只能變成白日夢。
「嗯,你去結吧。」
季巋睜開眼,眼眸清明。
嘴角勾起一點弧度,捉住我的手,親了親指尖。
「再等等,現在還不行。」
等到甚麼時候呢。
初秋嗎?
蘆葦夏天開花抽穗,過完秋天,就枯萎了。
14
昨晚季巋可能累到了,一直睡到了下午。
我剛回完郵件,一轉身看到他,還是一副睡意朦朧的樣子。
「吃晚飯嗎?」
「吃,正好餓了。」
給季巋的鑰匙不知道拷貝出了多少,廚師收納師營養師……人手一把。
一個個和特工一樣,悄無聲息地來了。
默默幹完活,悄無聲息地走了。
季巋吃相和本人性格完全相反,很文雅。
慢慢嚼著,冷不丁來了句:「為甚麼把工作拒了?」
藕片從筷子滑落。
再夾,又滑落。
季巋穩穩夾起,放在我碗裡。
我埋頭嚼嚼。
「你看到啦?」
「嗯。」
「突然覺得不太喜歡,後面再找個合適的。」
「別找了,我難道養不起你嗎?」
「知道啦,躺平任養。」
我答得幹脆,笑眯眯抬起頭,意外看到季巋的眉間蹙了蹙。
「原來你只是說說的嗎?」
「當然不是。」他定定地凝視我,面容沉靜,眸光深邃不見底,「就怕你只是說說。」
我扒拉一口飯,把腮幫子塞得滿滿的。
學著他的語氣,含糊道:「當然不是。」
餐後,清潔員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麻利地刷完碗,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好厲害。」
我嘆為觀止。
他手底下的人都這麼厲害,季巋應該更不遜色。
今後要成為季家大當家的人,怎麼可能不厲害。
但也,很辛苦吧。
本著不能留遺憾的原則,我鼓起勇氣問:「季巋,你到底喜歡我甚麼啊,畢竟我和你們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你不是地球人?」
「不是這個意思!就……不是一個圈子和階級。」
「當年戶外拓展課,那群傻逼把好好的資源全部浪費做出一堆豬食還沾沾自喜,你覺得我和他們是一個圈子的嗎?」
他說的是大一的事,最後是我就地取材收拾了爛攤子。
這四年季巋在學校神龍見首不見尾,那次是我們為數不多的交集,沒想到他還記得。
「我喜歡你的生活氣息。」
我不認可。
「我只是在生存。」
季巋摟住我,溫聲道:「和你在一起的三個月,是我人生中最輕松的時間。」
一時間我想起了很多,想起他身上數不清的新傷舊傷,想起他ŧųₔ用平淡語氣道出的那句「我可能會死在那裡」。
可能,我們都只是在生存。
「不過你放心,以後不再會有那種危險的情況,老頭子之前那麼生氣,就是因為我暗地剝除了一些灰色產業。」
「那怎麼鬧掰了兩次?」
「哦,第二次因為顏疏。我們有婚約,老一輩指定的。小時候我被綁架,顏疏的爺爺替我擋了一槍,我上次飛……」
突然不想聽了。
分不清是不想聽顏疏和他的過往,還是不想聽他撕裂自己的舊傷口。
我打斷他:「季巋,上次醫生是不是說,三個月後就可以那個了?」
他猝然止住話頭,有些好笑地摸摸我的腦袋。
「別勾引我。」
「不行嗎?醫生都說可以了啊?」
他一點點收起笑意,「你認真的?」
「當然。」
季巋喉結滾動,眼神一寸寸晦暗。
視線落在我小腹上,又搖了搖頭。
「我不是禽獸。」
我垂下頭,漲紅了臉。
「可我是。」
15
肚子大了點後腰本來就日常酸痛,這下差點沒直起來。
事前季巋遣散了出租屋附近安插的人,此刻夜深人靜,沒一點兒人氣。
合理懷疑這幢樓其他戶早就不是原來的租客。
我緊了緊外套,披著夜色下了樓。
那輛黑車如預期般停在路口。
我慢慢走向它,走向我給自己選的新未來。
門一拉開,撲鼻而來一股濃烈的香水味。
大腦裡有甚麼啪的一下應聲斷裂。
我緩慢抬眸,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在宿舍樓下拉扯我的黑襯衫男。
頭頂仿佛炸開,我本能地轉身想跑,卻被一把拽進了車廂。
車門重重關上,心也重重地沉了下去。
完了。
副駕駛的顏疏轉過頭,他臉上多了好幾道傷口,笑容在月光下透著森森寒意。
我努力鎮定,伸手拉車門:「我改主意了,你放我下車。」
門自然是拉不動的。
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顏疏表情近乎癲狂,周身翻湧著讓人窒息的危險感。
「江葦是吧,一起下地獄吧。」
誰要和你下地獄!
我慌忙摸行動電話,在摸到的瞬間被黑襯衫男搶去,一刀刺透。
全身血液都涼了。
「顏疏,我都已經決定要走了,你為甚麼不能放過我?」
他冷笑起來。
「我放過你,誰放過我?我和季巋出生入死二十多年,你才認識他多久?憑甚麼他會為了你這麼對我!」
怎麼對你了?
我不知道啊!
他實在講不通,看起來已經到了瘋狂的邊緣,我深知再不下車死路一條,開始瘋狂砸門。
剛砸了兩下就被黑襯衫男禁錮住,動彈不得。
整條街道, 似乎只剩下了我們。
空空蕩蕩。
無人能救我。
顏疏就這麼靜靜看著我, 「絕望嗎?季巋教訓我的時候, 我也是這麼絕望的。」
說完, 他冷聲發令:「開車。」
兩個字,宣判了我的死刑。
我癱坐回座位上,閉上了眼。
可車遲遲沒開。
顏疏朝著司機大罵:「開車啊!聾了嗎?」
司機淡淡回應:「還沒到齊。」
「……甚麼到齊?」
話音剛落,車門開了。
季巋一腳邁上車,坐到我身邊。
「現在齊了。」
顏疏臉色瞬間蒼白,朝著黑襯衫男顫聲吼:「還愣著幹甚麼?」
黑襯衫男連忙丟掉手裡的刀。
「老大老大,我特地避開了Ṱü⁷電池的, 私下練了十幾次呢。」
顏疏愣住, 不可置信地睜大眼。
「你他媽背叛我!」
「那又咋了?」他嘿嘿笑著摸摸我的手臂, 「沒勒疼吧?哥收著力呢。」
季巋一記眼刀過去,他立刻收回了手, 縮到一旁不敢吭聲。
瘋狂拉車門的人變成了顏疏。
門自然是拉不動的。
季巋慢條斯理抬腿, 狠狠踢上副駕駛椅背。
「顏疏,我給過你活路的。」
16
季巋第二次和季家鬧掰, 是為了退婚。
作為補償, 他還特地飛去國外,替顏家擺平了一些陳年糾紛。
也意外得知了,當年的綁架案,本來就是顏疏爺爺的自導自演。
他犧牲一人,挽救了岌岌可危的大家庭。
季巋念在多年的情誼, 選擇原諒,只要顏疏放棄不切實際的幻想, 就可以繼續做好兄弟。
可惜顏疏不滿足於此, 試圖將我拐去會所,徹底毀了我。
被季巋狠狠教訓了一頓後,竟仍不死心。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要逃?」
腿還後怕得發軟,季巋把我放到牀上,冷哼:
「你把我給你的錢都打給你妹妹的時候, 我還天真的以為,你終於接納我了。
「呵, 結果你轉頭就盤算著離開我。
「被你騙多了,我已經有抗騙性了, 江葦,今晚你這麼反常, 以為我是傻的嗎?」
看他不疾不徐解袖扣, 我咽咽口水。
「哈哈, 好在有驚無險,睡吧睡吧。」
季巋欺身而下,扼住我的下巴。
「嗯?沒有別的要對我說的了?」
我就知道。
今晚不能翻篇了。
顏疏被帶走前嘶吼著:「如果那天航班沒延誤,和你上牀的人就是我,根本輪不到你!」
季巋就差在車上把我吃了。
「江葦, 我本來以為, 生日那天,我做了一整晚春夢。」
炙熱的吻落下,「現在我要親身驗證一下, 那究竟是不是夢。」
我嗚咽:「季巋,你禽獸啊!」
他笑起來。
「嗯,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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