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繼承了爺爺的紙紮鋪。
大伯一家來鬧,說女孩子沒資格繼承。
我冷笑:「你家要大禍臨頭了,還有心情跟我搶鋪子?」
後來堂哥出車禍,堂姐失蹤,大伯哭着求我救救他們一家。
我也沒辦法 。
這鋪子,只有將死之人才能看到。
-1-
我從小父母雙亡,是爺爺將我帶大。
他死後,錢都給了大伯二伯,這間紙紮鋪留給了我。
我將爺爺的照片放在爸爸媽媽旁邊,照例點上三支香。
那香剛插進香爐裏便滅了。
「爺爺,有客上門了。」
我嘴裏喃喃,重新將香點燃,一轉身,大伯一家已經走進店裏。
大伯父和大伯母臉色訕訕地站在門口,堂姐揹着新款包包,面色有些害怕地站在他們後面。
堂哥膽子大些,在屋子裏走來走去四下打量着。
「我們找了你一個月了,你還挺能藏!」
「我還奇怪呢,爺爺平日裏最疼你,分家產的時候怎麼會一分錢都不留給你?原來偷偷給了你這麼大一個門市啊!」
他語氣帶着輕笑,眼神卻像是尺子一樣丈量這間店。
走到一個紙紮的童女旁邊,伸手拽了一下那童女的腿。
紙人裏面的竹篾彈出來嚇了他一跳。
「什麼鬼東西!」
他被紙人嚇到,惱怒極了,使勁一拽,那紙童女的腿就被拽了下來。
我急忙上前阻止:
「堂哥,這些都是紙紮的,很容易壞。」
他不再磋磨那些紙紮,將那童女的腿扔到一邊,大搖大擺地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
大伯看他坐下,也跟着坐到他旁邊。
「雯雯,你爺爺留給你這個鋪子,你怎麼沒跟我們說過啊。」
大伯雖對我不好,但也是長輩,我恭敬回答:
「這鋪子爺爺過世前就給我了,不算是遺產。」
聽了這話大伯母有些不樂意。
她拿着手輕輕在口鼻處扇了扇,像是聞到了什麼難聞的味道。
「雯雯你也十八歲了,該明白些事理。從法律上來說,老人過世,子女纔是第一順位的繼承人。從人倫上來講,要繼承,也是你堂哥來繼承,沒有理由給你一個女孩子的。」
我將地上女童的腿撿起來,細細地將竹篾重新塞回去。
「伯母,爺爺的錢都給了你們,留個鋪子給我,我覺得也算公平。」
大伯母被我懟了,急忙用眼神示意大伯說話。
大伯輕咳一聲,掩飾尷尬。
「你還小,這鋪子還是交給我們打理吧。」
堂姐皺着眉,聲音裏滿是對這間鋪子的胸有成竹:
「這間鋪子在商業街上,你怎麼還開了個這麼晦氣的紙紮鋪子。我看拿來開個服裝店更合適些。我已經從服裝店離職了,正好懂銷售,也知道貨源,到時候賺了錢也少不了你的一份。」
我瞥了眼堂姐。
她是大伯、大伯母的掌上明珠,從小就喜歡化妝打扮。
但只喜歡打扮,卻不用心工作,已經換了十幾個公司。
看來,是想自己做老闆了。
「堂姐,你的包很貴吧。爺爺留下來的錢,能夠你買幾個包?」
堂姐撇了撇嘴。
「錢是爺爺留給我的,我愛怎麼花就怎麼花。再說了,這不是已經在談開服裝店的事了麼。」
我有些生氣地看向大伯。
「大伯,該給你們的,爺爺已經給了。這鋪子可不是你們能拿的。而且這個鋪子,只能做紙紮生意,別的都做不了。」
堂哥被我的話激怒。
「你這可是市中心的鋪子,值多少錢你心裏沒數?這可比爺爺留給我們的錢都多了。」
「什麼該拿不該拿的?爺爺買了這個門市我們全家都不知道,說不定還是拿了我家的錢偷偷買的,這可說不清楚!」
我不願意再跟他們做無謂的爭辯。
「大伯,雖說天機不可泄露,但看在親戚一場的份上,我還是要告訴你。」
「你們一家就要大禍臨頭了,別跟我爭這個鋪子,哪怕我真的讓給你,你也沒命用!」
先前一臉僞善的大伯噌地從椅子上坐起來。
「你怎麼說話的!」
大伯母也不再溫和。
「你爺爺剛過世,你就這麼咒我們?你真的是一點親情都沒有啊!」
我從抽屜裏拿出金剪刀。
剪刀鋒利,泛着寒光。
連膽大的堂哥都向後退了一步。
「你要做什麼?光天化日的,你還想對我們動手不成?」
我最看不上的,就是堂哥這種人。
只會嘴上逞能,只要別人稍微強硬一點,立刻慫得跟瘟雞一樣。
我抽出一張泛黃的宣紙,快速地剪了個上衣。
衝着堂哥比量了一下。
大小合適。
在他們的注視下,從桌子下面拿出盆,將那紙衣服點燃扔進盆裏。
火苗騰地升高,像撒了一把火藥一樣火花四濺。
嚇得堂姐和大伯母轉身便跑出去。
堂哥看到我剪完紙衣照着他比了一下。
又燒掉了那衣服,一臉的不可置信。
「付雯雯你什麼意思?少在這裝神弄鬼地嚇唬我!老子可不喫你這一套。」
真的是無知者無畏啊。
「堂哥,這衣服我免費送你,你若是穿着不習慣,記得再來找我買新的!」
堂哥舉着沙包大的拳頭便衝上來。
我站在那,手裏握着剪子不躲不閃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有片刻的遲疑,然後下一秒就被大伯拽住了胳膊。
「雯雯,你現在把鋪子拿出來,我還是會分給你一半。如果你執意獨佔,別怪大伯不講情面。」
大伯母在門口瞪着我。
「你跟她講什麼親戚情分,她都咒我們全家呢,還燒紙衣服給長清,真的是晦氣死了!直接去法院告她非法侵佔,她不僅要把房子交出來,還要坐牢呢!」
大伯遲疑了幾秒,像是等着我的答覆。
見我沒有說話,一甩手哼了一聲走出店門。
堂哥不敢動我,卻一腳踢翻了盆裏還在燃燒的灰。
未燒盡的火星落在門口的紙紮馬上,那紙馬也燒了起來。
我看着燒起來的紙馬,叫住了堂哥:
「堂哥,這馬我可就不能送你了,你要給錢。」
竹篾燃燒得噼啪作響,像是駿馬奔騰時的馬蹄聲。
堂哥衝地上呸了一口。
「你他媽有病吧!還跟我要錢?這可是你自己保管不當燒起來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說完這話他突然愣住了。
接着像恍然大悟般地笑了出來。
「你還說我倒黴,我看是你倒黴了纔對!這可是商業街,你消防手續合格麼?你這可是有安全隱患的!」
說着,他掏出電話,播出一串數字。
打了半天都顯示沒信號,他退出門外終於打通。
紙馬已經燒到頸部ƭű̂ₙ,熊熊火焰炙烤着。
堂哥抹了一把臉,得意地看着我。
「喂,這裏有人當街縱火,請你們過來一下!」
他掛了電話,抱着雙臂準備看熱鬧。
紙馬燒到了耳朵,我再次問堂哥:
「你當真不給錢麼?」
堂哥笑得猖狂。
「你等着坐牢吧!」
-2-
消防車的聲音由遠及近。
我坐在椅子上專心修補被堂哥拽壞的紙紮童女。
一輛消防車停在路邊,幾個消防員從車上跳下來。
「誰報的火警?」
堂哥諂媚地迎了上去。
「同志,是我報警的。這個紙紮鋪搞封建迷信,在房子裏燒火,這嚴重威脅到附近居民的人身安全!」
消防員順着堂哥的手看過去。
「哪裏有火災?你是不是報錯地點了。」
堂哥一臉懵地愣在原地。ƭű²
舅媽急忙上前拉住消防員的手往屋裏帶。
「同志,這個女人剛纔在燒紙馬,你看,這盆裏還有灰呢!」
消防員被伯母拉進屋。
幾個消防員都跟着進來。
堂哥跟在消防員身後進來,一臉得意地看着我。
消防員環伺周圍,轉身面色凝重。
「你們這種報假警的行爲是要追究責任的!這明明就是間空屋子,哪裏來的紙紮鋪?也根本沒有火災!」
堂哥瞬間變了臉色,他衝到我面前用手指着我。
「就是她燒的,她不僅燒了紙馬,還詛咒我,說給我燒衣服!火苗都要躥上房頂了,這間屋子都要燒着了!」
幾個消防員向堂哥圍了過來。
「你是不是在耍我們?這屋子裏,除了我們幾個還有你的家人,哪裏有其他人?」
這下,不僅堂哥愣住了。
大伯母也愣住了。
大伯衝進來死死地盯着我,堂妹的包都嚇得掉到了地上。
我將修補好的童女重新掛好。
「大伯,我說了,這個店,不是誰都能經營的。」
大伯一家拼命跟消防員解釋我的存在,可除了他們一家之外的人根本看不到我。
消防員面對癲狂的堂哥毫不手軟,直接將他們一家以濫用警力資源的罪名帶走。
-3-
我已經做好了跟他們對峙的準備,不過他們的時間不多,鬧也鬧不了幾天。
入睡後,我突然感覺身上一涼,緊接着騰空而起。
我嘆了口氣,喃喃道:
「茹茹,你又調皮了,這次想去哪玩?」
當然沒人回應我。
因爲茹茹就是今天店裏被堂哥拽壞的紙人。
她有靈,卻不能操縱軀殼,她跟我心意相通,讓我的靈魂來操縱她的軀殼。
茹茹不會說話,但我能聽見她的心聲。
「你堂哥今天弄掉了我的腿,都沒有道歉!我真的很生氣!」
茹茹操控着紙人飛在空中,我用意念停在路上。
「茹茹,你是要對堂哥一家下手麼?你要知道,我們這樣的人積累陰德十分不易,哪怕再恨都不能害人,否則害的只是我們自己。」
「你現在害了堂哥,陰差馬上就會來捉你,這樣得不償失。」
我話還沒說完,一道車燈從路邊的拐角處亮起。
很顯然,車裏的人也看到了我們。
車裏的人急忙剎車,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饒是他已經剎車了,可還是衝我們撞了過來。
這副紙做的身子一下被碾碎,車也撞到了旁邊的護欄上。
「壞了茹茹,我們闖禍了。」
茹茹不敢再出聲,我意念轉動,正準備捏訣回到自己身體裏。
我想着馬上回到這裏,然後用自己的身體來承擔這場交通事故所該承擔的責任。
這時,車門打開了,從裏面爬出來一個渾身是血的人。
那人,居然是我堂哥孫長清。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噠噠的馬蹄聲響起。
一匹高頭駿馬出現在路上,毛色發亮,肌肉分明。
它毫不猶豫地從堂哥身上踩踏而過。
本來在地上爬的堂哥徹底不動了。
當馬準備第二次踩踏的時候,一陣陰風吹過,兩個陰差及時牽住了那匹馬才避免了二次踩踏。
看見陰差來了,茹茹的意識深深地躲了起來,生怕被陰差發現。
而我無處可躲,只好硬着頭皮跟陰差打招呼:
「陰差大哥,這場事故是我的無心之失,希望您手下留情。」
陰差牽住那匹馬不斷地翻着手中的筆記本。
雖然那筆記本破爛不堪,可我知道,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命簿。
每個人的禍福陰德都是記在這裏。
陰差翻了一會像是鬆了口氣。
「這人陰德損得差不多了,你只是正好遇見他應劫。他可是酒駕,就算不撞上你,一會也會撞到前面的大樹。」
我心裏也鬆了一口氣。
轉而又想了想,那這匹馬……
陰差拍了拍馬。
「這馬是你店裏出來的?」
我點點頭,又急忙補充:
「這馬雖然是我店裏的,但卻是地上這人引火燒的,而且他還沒給錢。」
陰差點點頭。
「嗯,欠了陰債,被討債了也是正常。這只是一次意外事故,跟你們沒有關係,你們可以走了。」
我點點頭,就準備回去。
可是陰差並沒有掬堂哥的魂,而是準備帶着馬走。
我疑惑地問:
「陰差大哥,這人都這樣了,你們還不將他的魂帶走麼?」
陰差認識我,我平日裏也有孝敬一些衣物,所以他們也樂意跟我多說兩句。
「這人生前做了壞事,他的業障沒消完,所以即便陽壽盡了也要在人間繼續受苦,什麼時候受的苦和業障抵消,我們纔會來帶他走。」
我畢恭畢敬地送走了陰差,同時心裏也有了答案。
-4-
不一會的工夫,救護車來拉走了堂哥。
我作爲魂體,一直飄到了醫院,也見到了姍姍來遲的大伯和大伯母。
堂哥在裏面做手術,大伯母在外面哭。
不一會,醫生從手術裏出來。
「孫長清的家屬在麼?有幾份文件需要簽署一下。」
大伯和大伯母急忙迎上去。
「大夫,我兒子情況怎麼樣了?」
醫生遞給大伯和大伯母一份文件。
「首先,病人失血過多需要輸血,肋骨踩踏骨折,骨頭碎渣造成肺部嚴重損傷,需要上呼吸機。」
大伯母當即癱瘓在地。
「醫生,我兒子是車禍,怎麼會有踩踏傷呢?」
醫生搖了搖頭表示不清楚。
「現在最嚴重的不是踩踏傷,而是他的腿骨粉碎性骨折,腿部肌肉已經被踩碎,沒辦法續接,只能截肢了。你們現在籤一下截肢同意書,再耽誤下去,出血止不住,病人可能會死亡。」
「截……截肢?」
大伯母嗷地一嗓子哭了出來,然後昏倒過去。
大伯父搖搖欲墜,卻被醫生一把抓住了手臂。
「病人家屬,現在等着你們做決斷,你們不能昏倒啊。趕緊簽了手術同意書。」
大伯顫抖着接過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醫生進去繼續手術。
護士過來將大伯母抬上病牀,推着去做搶救。
大伯雖然焦急可卻不能跟着大伯母過去,只能無助地守在手術室前。
看着大伯渾濁的眼睛裏流出了眼淚,我心中無比暢快。
大伯,你感覺到無助了麼?感覺到痛苦了麼?
上天是公平的,你拿走了別人的什麼,就要付出對等的東西。
不過不着急,你們家要還的債,纔剛剛開始。
-5-
我捏了個訣回到自ṭŭ₂己的身體裏,不再理這一家人。
可有些事我不想理,他會主動找上門來。
堂哥出事後的第五日,大伯和大伯母找上門來。
「孫雯雯,你跟我去警察局!」
我坐在椅子上,冷眼看她。
「大伯母,你讓我跟你去警察局的理由是什麼?」
她拿出幾張紙拍在桌子上。
「這是長清出車禍的事故調查書。經過調查和調取監控,你堂哥是因爲這個紙人才會急剎車而撞上護欄。這紙人分明就是你這裏的!這一切都是你的陰謀詭計!」
「你堂姐說來找你算賬,現在她已經失蹤三天了!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對吧!」
她態度盛氣凌人,好像這一切都是我做的一樣。
我拿起那份報告扔還給她。
「大伯母,如果這場交通事故跟我有關,那找上門的就應該是警察,不應該是你們。開紙紮鋪的又不止我一個,你怎麼就能證明現場的紙人是我的?」
「再說了,你不認識字麼?這上面明明寫着堂哥是因爲酒駕意識模糊纔出了事,跟我有什麼關係?你該慶幸堂哥撞到的是個紙人,若是個真人,堂哥現在可就要坐牢了!」
大伯母見謊話被戳穿,也不再盛ẗű¹氣凌人,反而拿出一副悽苦的樣子在那哭。
大伯態度好一些,聲音很是委婉:
「你堂哥現在還在醫院裏,他被截肢,現在靠着人工肺呼吸,每天輸血,住着 ICU ,家裏的錢都拿去給你堂哥治病了,醫生說後續還要很多錢。」
「雯雯,你就當幫幫你堂哥,把這個鋪子賣掉吧,你堂哥在醫院等着錢救命呢!」
我冷笑着看向大伯。
「當初我父母亡故,他們留下的食品廠也由你們接手,這些年靠着廠子,你們不是也買了幾套房?爺爺也留下了挺多錢,不會都讓堂姐買包了吧?」
大伯母當即反駁:
「那兩套房,一套是你堂哥結婚要用的,一套我們還在住,都不能賣的呀!」
我氣得站了起來。
「你們真可笑!不賣你們的房子,要賣我的?原來你們還在打這個房子的主意。大伯,我說過了,這鋪子不是誰都能接手的,上次消防員的事情你們還沒看明白麼?」
說到這,大伯的臉色變得慘白。
像是想起了什麼,他激動地抓住我的胳膊。
「哦對對對,雯雯,我們不打房子的主意了,你上次說我們家要大禍臨頭,緊接着你堂哥車禍,堂姐失蹤,這一切你是不是早就算到了,你是會算命還是會看相?」
「雯雯,看在我們是骨血親人的份上,你救救大伯,救救你堂哥和堂姐吧!大伯知道你是有本事的人,你幫我們破了這個劫難,我們全家都會感激你的!」
我鬆開大伯的手,冷淡道:
「大伯,我不會看相也不會算命,我只是個開紙紮鋪子的,也沒什麼本事。人的命運都是定好的,我也改不了。」
大伯不信,依然對我Ṫū́₄糾纏不休。
窗外閃過一抹人影,我驚得從凳子上坐了起來。
抬手示意大伯停止說話,指了指窗外。
「堂姐在門外呢。」
大伯和大伯母順着我的手向外看去。
堂姐孫長樂正在門外徘徊。
她像是看不到我這間鋪子,正在門外焦急地尋找。
大伯父和大伯母向門外跑出去,奔向堂姐。
我也跟着走到門口。
大伯母抱着堂姐哭起來。
「長樂,你這麼多天跑到哪裏去了,我們都急死了!」
大伯也責怪表姐爲什麼不給家裏打電話。
表姐表情呆愣,眼睛明顯失去了焦距。
「爸媽,我們先回家吧,我有辦法救哥哥了。」
大伯母停止哭泣。
「你有什麼辦法?」
「回家說。」
堂姐拽着大伯和大伯母走,但還是回頭看我。
我能清楚地感覺到,她的眼睛在尋找我,然而並沒有看到我。
怎麼會這樣?
普通人看這間鋪子只是個空屋子。
將死之人或倒黴走背運的人就能看到是間紙紮鋪子。
她前幾天明明已經進來,而且能看到我,人的命運是不能改變的,除非……
-6-
沒了大伯一家的騷擾我過得很好。
偶爾遇到生意,足夠維持我的日常生活。
爺爺死後,我學會了讓自己平心靜氣地接受任何事,淡然生活。
大伯一家自有他們的磨難,無需我插手做什麼,他們也不會好過。
就在我以爲他們已經被折磨得沒有力氣來找我時,事情又發生了變故。
二伯母光臨了我的店鋪。
「雯雯,怎麼是你?你爺爺去世後我們都找不到你,原來你在這裏。」
我大驚失色!
二伯母是個溫柔的女人。
父母亡故後,她曾經想收養我。
是爺爺拒絕了她,將我帶在身邊。
不過二伯母會時不時地來爺爺家看我,給我帶一些好喫的,和一些女孩子時興的玩意兒。
她是除了爺爺之外,對我最好的人。
後來她生了龍鳳胎,兩個孩子耗光她所有精力,漸漸地就不再來看我。
但每年過年來看爺爺時會給我包大大的紅包,偶爾也會給我送東西。
可她怎麼會看到我的鋪子?
「二伯母,你來紙紮鋪子做什麼?」
我的語氣有些焦急。
她像我小時候那樣靠近我,小心翼翼地抬手摸着我的臉。
「雯雯,你是不是過得不好,怎麼看着好像瘦了許多。」
說着說着,她的眼淚就止不住地掉。
「你二伯……你二伯他快不行了,我本來是想逛街給他買一些衣服想讓他體面地走。看到路邊有個紙紮鋪子,所以就進來,想提前定點,等你二伯他……」
說到這裏,她再也說不下去,握着我的手嗚咽地哭了起來。
「雯雯,你跟我去見你二伯最後一面吧,他前幾天能說話的時候還說找不到你,沒臉下去見你爺爺。」
我抬起二伯母的右手,以靈識感知她的魂靈。
二伯母精神穩固,身體康健,不會亡故。
看樣子她是因爲家中有要亡故之人而被帶衰了氣運纔會看到我的店鋪。
我心下稍安,將她扶坐在椅子上。
「二伯母你稍等,我準備一下,一會就跟你去見二伯。」
二伯母點點頭,靠在椅子上休息。
我轉身到後面香案上點了三支香。
「上敬神明,下敬鬼差,奉上功德,爲我解惑。」
我將香插到香爐裏,燃起的煙並沒有向上飄散,而是直直地沉入地下。
心中鬆了口氣,這次是陰差聽到了我的訴求,我的功德能保住了。
無論是神明或者陰差都可以幫人解惑。
只不過神明要的是功德,陰差要的是錢。
功德我很少,元寶倒是很多。
拽出香案下的銅盆,倒入一袋金元寶點燃。
我一袋接一袋地燒,當燒到第五袋的時候,一陣陰風颳過,陰差出現在我面前。
我上前行禮。
「鬼差大人,實在是有急事麻煩您。」
陰差手裏提着五個布包,那是我燒的元寶。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是有什麼事情,這次給我這麼多。」
我抿了抿嘴,嘆了口氣。
「您事忙,我也不跟您繞彎子。我二伯爲人良善,待人和氣,從來沒做過什麼壞事,爲什麼會早亡,煩請鬼差大人爲我解惑。」
陰差嘴上答應着,從懷裏取出命薄翻找。
看着看着面色一變。
「你二伯一生平順,本該安享晚年。但不知爲何被奪了壽數。」
我就知道是這樣!
心裏明白,面上還要裝作驚訝。
「怎麼會呢,是被誰奪了壽數!」
陰差沒有上我的當,他反應過來這是不能說的,眨了眨眼欲言又止。
「啊……這個……你也知道,這個命簿我只能看不能改。至於是誰改了,用了什麼手段改了,我也不太清楚。」
我有些泄氣。
命簿在陰差手裏,只要拿東西交易,他們是可以修改的。
常言道,有錢能使鬼推磨。
所謂借壽,就是給陰差錢,讓陰差把本來已盡的壽數再加一些。
如果人人都加,那地府就沒有鬼魂。
所以爲了不被發現,一般給一個人加上,就要給別人減去,這樣才能達到平衡。
這陰差知道,只是不能說。
因爲知道是誰修改的,有些能人異士就可以找到那個修改的陰差,責令他修改回去。
我沉默不語,一副失望的神情。
可能陰差覺得拿了我許多元寶,有些不好意思,遂壓低聲音:
「我雖然不能告訴你是誰改的,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你二伯並非自願,而是被騙的。」
-7-
送走鬼差,我拿出一把紅傘遞給二伯母。
「二伯母,我現在跟您去見二伯,但我皮膚有些敏感不能曬太陽,您能幫我撐傘麼?」
「當然可以。」
二伯母接過傘幫我撐起。
記不清已經多久沒有走出過這鋪子了。
街角有幾間店已經換了新的經營者。
路上行人匆匆,並沒有人注意打着紅傘的我。
二伯已經被接回家裏,一進門,堂弟和堂妹都跟我打招呼。
「雯雯姐,你好久沒來家裏了。」
「雯雯姐,悅悅好想你。」
堂妹孫長悅摟住我的腰。
曾經天真不諳世事的神情已經被父親即將過世的陰霾所取代。
一如曾經的我,父母雙亡,對一切都無知無覺。
那時二伯母將我摟進懷裏,溫柔地對我說:「雯雯別怕,一切都會過去的,二伯母會照顧你,會保護你。」
我回抱了小堂妹,摸了摸她的頭,像二伯母曾經安慰我那樣安慰她。
「悅悅,一切都會過去的,堂姐會幫你。」
我從包裏掏出剪子和宣紙,從宣紙上剪下兩個小人形狀的紙遞給他們。
「這張紙你們帶着,夾在書裏也好,放在衣服兜裏也行,不要弄溼,要隨身帶着。」
堂弟和堂妹雖然不解,但也懵懂點頭,然後一個放在書包裏,一個放在衣服兜裏。
安頓好他們,我走進了二伯的房間。
牀上的二伯有了白髮,一副油盡燈枯之相。
二伯母用溫水打溼毛巾給二伯擦着臉。
「雯雯來看你了,這下你也可以安心閉眼了。」
說着眼淚便落下。
忽然,二伯的心跳監視器發出警報,顯示心跳緩慢,波動幅度越來越小。
二伯母失聲痛哭,但還不忘從手提袋裏拿出衣服。
「雯雯,快過來幫我一起給你二伯換衣服,聽說人死之前一定要穿上新衣服,要不然到了下面是光着的。你二伯一生要強,我不能讓他在下面失了體面!」
二伯母話音剛落,心跳監視器的波紋變成一條直線,刺耳的警報聲像送別的哀樂提醒着生命的逝去。
隔壁的堂弟堂妹聽見聲音急忙跑了過來。
「爸爸是不是死了。」
堂妹淚眼婆娑,小心翼翼的表情讓人心疼。
我在門口攔住他們安慰:
「只是機器壞了,姐姐要修一下,你們先回房間去,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出來哦。」
二伯母沉浸在悲傷中,並沒有顧及他們。
我急忙拿出包裏的紙剪了一個小人,咬破手指在小人的背後畫上一道。
然後走到二伯身邊,咬破他的手指給小人畫上眼睛鼻子。
二伯母被我的行爲震驚到。
「雯雯,你在做什麼?」
我來不及解釋,低聲在二伯母耳邊說:
「我在騙鬼差,二伯母你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說話,只管趴在二伯身上哭。」
二伯母不明所以,但也照做。
我的話音剛落,一陣陰風吹來,鬼差出現了。
他們伸手一抓,抓走了二伯身上的紙人。
那紙人落地,變成了二伯的樣子。
二伯的眼睛,二伯的鼻子,但是,沒有嘴巴。
當然不能給它畫嘴巴,畫了嘴巴,紙人說話會露餡。
兩個陰差覈對了一下命簿,抓着那紙人走了。
我抓緊剪了另一個紙人,咬破二伯母的手指,滴血在紙人上。
「二伯母,你說,你自願將一天壽命送給二伯。」
二伯母已經被我一系列操作震懾到了,她沒有問我原委,照着我的話重複了一遍。
我將紙人塞進二伯手裏。
三秒後,監視心跳的儀器恢復正常,報警聲變成了規律的心跳聲。
二伯母不可置信地看着監控器。
又用手探了探二伯的鼻息。
緊接着衝我下跪。
「雯雯,謝謝你救了你二伯,謝謝你!」
說着就要給我磕頭。
我急忙上前扶住二伯母。
「二伯母,您別這樣。二伯只是暫時維持生命跡象,並不代表完全好了。」
二伯母稍微恢復了一些理智,擦乾眼淚,神情堅定。
「雯雯,只要能救你二伯,付出什麼我都願意。你剛纔讓我說把壽命借給他,我是願意的!你再讓我重說,我把我的壽命都給他!」
「二伯母你冷靜!」
「壽數天定,不可隨意更改。我剛纔也只是不得已而爲之。」
「二伯母,二伯本該安享晚年,他的壽命是被借走了。我剛纔畫了個假人騙過鬼差,但是騙不了多久,我們必須把二伯的壽命拿回來。」
「如果不出所料,最近大伯家裏的人來找過二伯吧!」
二伯母急忙點頭。
「是的,你大伯來過。」
我嘆了一口氣。
果然是這一家人!
「二伯母,大伯跟二伯說過什麼你還記得麼?借壽這東西不是正途,所以必須要被借人自願或者被借人答應。」
「我們現在知道大伯借壽,我需要知道借給了誰。」
二伯母神色恍惚,像是在回憶當天。
「你大伯……好像是跟你二伯借過錢。他說長清出事了,需要錢。你二伯說先拿去用,兄弟間不談借不借。你大伯卻非要還。」
我不禁冷笑出聲。
「大伯那麼摳門的人怎麼會還?不來搶都算他有良知!手足親人的性命對他來說都是墊腳石,他怎麼可能會有良知!」
二伯母終於想起來。
「對了,你大伯還寫了個欠條,非讓你二伯籤!你二伯拗不過他,就簽了。」
我在心裏算計了一下。
「如果大伯要給自己借壽,那哄騙二伯答應說出『同意借』就行。如果是寫在紙上,那定然是幫孫長清借的!」
二伯母氣憤難當。
「我這就去找他們要個說法!」
我急忙攔住氣沖沖的二伯母。
「借壽這件事不是普通人能做到,大伯一家背後肯定有能人在幫他們!二伯母,你在家裏好好照顧二伯,這件事我去辦!」
-8-
我讓二伯母打着傘將我送回紙紮鋪。
我凝神屏息,神魂離體飄到醫院。
堂哥躺在 ICU 裏,身上插着各種維持生命體徵的管子。
他整個人急速地瘦下去,像枯敗的乾草。
掏出剪好的紙人,甚至不用咬破他的手指,因爲他身上到處是血。
紙人落地,變成跟堂哥一模一樣的魂魄。
我在等,等鬼差。
一個鬼差一陣風般地來了。
他看着堂哥的魂魄,疑惑地翻着命簿,嘴裏喃喃:
「這人壽數未盡,怎麼魂魄離體了?」
我掏出剪好的紙片,滴血後幻化成一條鐵索直接捆向陰差。
「鬼差大人得罪了,你篡改凡人壽數,擾亂秩序,今天我一定要找判官說一說!」
那鬼差掙扎着,嘴裏不住地辯解:
「誰改他壽數了,我沒有改!」
我心中疑惑,鬼差或許會掙扎逃跑,或許會求饒,但絕對不會撒謊。因爲是不是改了壽,判官一查便知。
看來這事情另有說法!
我佯裝不知,繼續炸他:
「孫長清死氣濃厚,已經失去了活人的精氣,他還能活着已經不正常了!」
鬼差急於辯解,脫口而出:
「他還能活着是因爲他們家有人在擺陣,給他身上放了功德,他才得以續命!」
我更加疑惑。
「孫長清一家作惡多端,怎麼可能會有功德?那我二伯的壽數是被誰借走的?」
鬼差知道自己說漏了嘴,也不與我繼續爭辯。
趁我不注意,掙脫鏈子一陣風似的又走了。
我無暇顧及鬼差。
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二伯的壽數沒有在孫長清身上,那是借給了誰?
-9-
我遊遊蕩蕩回到紙紮鋪,卻看到二伯母在我門前打轉。
我心裏長舒一口氣。
應該是身上的晦氣散去了些,她已經看不到我的鋪子了。
我扔了把紅傘出去。
二伯母看到紅色,福至心靈般地打開紅傘撐在門口。
我走到傘下,衝二伯母笑了笑。
「二伯母,您真聰明。」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二伯母解釋我身上發生的一切,還有爲什麼我只能待在紅傘下。
正在苦惱間,二伯母焦急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
「雯雯,孫長樂將你堂弟堂妹帶走了!」
我咬破手指點了血在二伯母的眼皮上。
「二伯母,你跟我進來。」
二伯母順利地跟我進了鋪子。
「二伯母你別急。我在長悅和長雲身上留了紙人,我看看他們在哪。」
我凝神靜氣,將自己的靈魂俯身到給長悅的紙人上。
睜眼漆黑一片。
長悅的紙人在書包裏。
我費盡心力將自己單薄的身體從沉重的書包裏脫離出來。
這空曠的道路,四周都是成片的廠房。
如果沒記錯,這應該是去往食品廠的路。
兩個書包扔在路邊,上面還有路過車輛被碾壓的痕跡。
我再次凝神靜氣,附身到另一張紙人上。
再睜眼時,有了光亮。
我在長雲校服胸前的口袋裏。
我側耳傾聽,身旁正嗚嗚哭的正是長悅。
「別哭了!煩死了!」
長悅被吼聲嚇得不敢再哭,只能小聲抽泣。
我貼着長雲的襯衫口袋悄悄地探出頭。
只見大伯大伯母孫長樂三人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而他們面前的是一個閉眼打坐的老者。
老者一身白袍,眉須皆長,一臉和善,像是福壽綿長的老壽星。
孫長樂磕了個Ŧù⁶頭。
「師父,我堂弟堂妹已經給您帶來了,請問什麼時候施法?我哥哥在醫院裏快要等不及了。」
老者停止了嘴裏的頌念。
「上次你用你二伯的壽數換你全家改運,這次你又讓我用你堂弟堂妹的壽數給你哥哥續命。你可知道,這兩者都有違天道,而且反噬的力量極大。」
孫長樂抬頭看向身旁的大伯母。
大伯母一臉哀求。
「長樂,你救救你哥哥吧,你若是沒了哥哥,以後我和你爸死了都沒人照顧你!」
孫長樂氣勢弱了下來。
「師父,我們還是決定救哥哥。」
那老者咯咯一笑。
「那這次的反噬,誰來承擔啊?」
大伯母一臉諂媚。
「既然上次是長樂擔着的,那這次還是由她來。」
還沒等老者說話,孫長樂不願意了。
她直起身子轉向大伯母。
「媽,上次都是我承擔,爲什麼這次還要我來承擔,你心裏到底有沒有我?」
大伯母眼神閃爍,支支吾吾:
「那上次不也沒什麼事嘛,你福澤深厚,這次肯定也沒問題的。」
孫長樂聲音裏帶着哭腔:
「這是沒出事,若是出了事,後果不堪設想!」
大伯母沒有說話,甚至不敢正眼看她,孫長樂又把目光移到大伯身上。
「爸,這次你來!」
大伯聽見孫長樂點名他來,身體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下。
「我可是家裏的頂樑柱,我不能出事的。再說了,把你哥哥治好,也是爲了你以後着想ṱų⁷。」
孫長樂乾脆破罐子破摔。
「若不是我費力找到師父拜了師,我們全家早就完了!如果你們倆都不願意承擔反噬之力,那我就把孩子送回去。哥哥傷得那麼重也是他的命,他要是死了,以後我給你們倆養老!」
大伯和大伯母都不說話了。
孫長樂起身就往兩個孩子身邊來,我急忙縮回口袋裏。
她正準備給兩個孩子結繩索,那老者出聲:
「孩子都已經帶來了,再放回去你們還能輕易脫身麼?」
孫長樂的手頓住,恨恨地咬了咬牙。
那老者又說:
「這兩個孩子還小,壽數很多。上次你二伯的壽數分了一半給我,這次孩子的壽數我要三分之二。這反噬之力讓你父母二人各承擔一半。」
大伯母像是要出聲反對的樣子。
那老者不悅地「哼」了一聲,大伯母便再也不敢說話。
孫長樂離開,我繼續探出頭。
看到老者從懷中掏出一塊漆黑的木頭扔在地上。
「這是陰沉木,你三人將它點燃,然後找來木柴架起火堆,將這兩個孩子架在火上烤……」
聽到這裏我便不再拖延。
神魂歸位後我滿頭大汗。
「二伯母,長悅長雲在我爸媽的食品廠裏,你趕快報警!然後回家找人將二伯的身體帶到食品廠去,要快!」
-10-
二伯母聽完我的一番交代後離去,我再次回到香案前燃香。
「上敬神明,下敬鬼差,奉上功德,助我除魔。」
香菸順勢而下,一陣陰風帶來鬼差。
我急忙告罪:
「鬼差大人,此事不勞煩您,我再另請。」
我要請的不是鬼,而是神,那老者用的是邪道術法,不是普通的鬼差可以對付。
連續點香三次,請來的都是陰差。
如果我能出汗,此時此刻一定是滿頭汗。
不能再拖了,陰沉木雖然不易燃燒,但半個小時總是能點燃的。
我咬了咬牙,割破手指用血擦在香上,再次點燃。
「以我之血,上敬神明,奉上我身,助我除魔!」
這一次,香菸如白鶴般青雲直上。
一陣紫金光芒在眼前閃現。
「小丫頭,喚我何事?」
我急忙跪地。
「弟子給祖師爺請安,實在無意驚動您,只是攸關我親人性命,而且妖物害人,有違天道,請喜神祖師爺助我除魔。」
「如你所願。」
聲音飄渺如洪鐘,一道金光射入香案上的紙人。
我急忙揣上紙人,用力地撐開紅傘,走出鋪子。
揮手攔停路上的車,迅速鑽進車裏。
即使我速度很快,紅傘的傘柄也將我的手燙傷出黑色印記。
不再管那印記,我催促司機趕緊開車去食品廠。
-11-
到食品廠時,警察和大伯母都已經到了。
大伯母看我在車裏不下來,反應過來到車邊來接我。
她打着傘帶我來到警察面前。
警察一臉嚴肅。
「你確定兩個孩子在裏面麼?」
「我確定。」
二伯母反應過來,上前解圍:
「是的,孩子的手錶電話裏有追蹤,定位就是這裏。」
警察安撫道:
「我們會盡快增援佈置,他們有人質在手,談判專家馬上就過來,請家屬安心。」
警察離開,我悄聲問:
「二伯母,二伯放在我說的地方了麼?」
二伯母點點頭。
「已經放在後院了。」
我和二伯母藉口身體不適想去車裏休息,實則讓二伯母開車繞到食品廠的後院去。
後院是堆廢料的地方,通常都是鎖着的,外人進不去,但我剛纔用紙做了一把萬能鑰匙給二伯母。
我叫二伯母在院中守着二伯,自己從後門走進去。
不出我所料,孫長樂已經點燃那塊陰沉木,正在用那陰沉木引燃普通木頭。
我一進門,嚇了他們一跳。
「孫……雯雯,你怎麼會來這裏!」
孫長樂像見到鬼一般,徑直跑向那老者。
「大師,就是她,她是鬼,除了我們一家,別人都看不見她!」
大伯和大伯母看到我,也害怕得向那老者跑去。
大伯母甚至還在叫罵:
「都是你這個賤人,詛咒我們一家,我們纔會走到這個地步。」
然後轉向白衣老者。
「大師,這次的反噬讓她承擔,她是我們家親侄女,也是有親屬關係的。」
我往前走着,走到長悅和長雲身邊。
兩個孩子看到我,委屈着哭出聲。
我摸了摸他們的頭,安撫着:
「長悅長雲不哭,姐姐來救你們了!」
我想要解開他們身上的繩子。
身前一陣煞氣襲來,我不閃不避,那濃重的煞氣如一陣風一般穿過我的身體。
那老者咦了一聲。
「茅山術?紙人?」
「稀奇,稀奇,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活紙人!」
我解開長悅和長雲的繩子,將他們放走。
「快出去,你爸爸媽媽在門外。」
長雲和長悅剛跑到門口,一陣煞氣將門關上。
「這是我看上的東西,豈能讓你輕易放走?」
我扔出兩個紙人去護着兩個孩子,四下打量他布在屋中的陣法,原來這就是給大伯一家改運的陣法。
老者聲音有些嘶啞,明顯與他的外貌不符。
「你雖然修的是歪門邪道,但也該知道因果報應,循環往復。你這樣偷取別人的命數,放在自己的身上,是有違天道,你必遭天譴!」
老者不怒反笑。
「偷人壽數,遭天譴?可是我沒有違背因果!我是偷了壽數,但承受反噬因果的是你大伯,你堂姐,跟我有何干系?」
說着,他兩眼放精光。
「枉我一直想盡辦法爲自己增福添壽,卻不曾想若是如你一樣換個紙身體,身子壞了就換一個,想換什麼模樣都可以,豈不更美!」
他手中黑氣湧動,濃厚得像吞噬人的深淵。
「來,到我這裏來,讓我好好研究一下,你是怎麼做的?」
我裝作被他控制向前走着,手伸進衣服兜裏掏出最重要的紙人。
「怎麼做的?當然是竹篾和宣紙做的!」
說話間我將紙人甩出。
紙人帶着紫金光衝向老者。
「喜神真身!你居然能請動茅山派的祖師喜神!你到底是什麼人?」
金光將黑霧不斷吞噬,直到金光大盛,照亮整間屋子。
「我是什麼人?我就是個竹篾扎的紙人嘍!」
「啊……!」
隨着老者的慘叫,他的身軀逐漸乾枯萎縮,幾秒的時間便化作一具黑色的枯骨。
接着,無數光點從他身體裏飛出,像螢火蟲一樣飛向四面八方,那應該是他奪取別人的壽數。
最後他的骨骼像是無法支撐般,開始碎裂,最終化成一堆黑灰。
那黑灰燃着藍綠色的火焰,點燃了身邊大伯和大伯母的衣裳。
他們用手拍着那火焰,躺在地上打滾也無法將火熄滅。
藍綠色的火光瞬間燃遍全身!
「救命啊!雯雯,救救我!」
「雯雯,我可是你親大伯,你救救我!」
他們打着滾來到我身邊,我急忙躲着他們跑到門外。
門外,被返還壽數的二伯已經甦醒,正坐起身安慰哭泣不止的二伯母。
看見兩團火追在我身後,掙扎着坐起來將我護在後面。
火焰已經燃遍全身,兩團人影在地上痛苦地掙扎,嘴裏不住地求救。
二伯於心不忍,偏過頭用虛弱的聲音跟我商量:
「雯雯,他好歹是你大伯,要不你救救他們吧,警察在外面,他們逃不脫法律的制裁。」
我的聲音也有些虛弱:
「二伯,這是反噬之火,我救不了他們了。」
還是二伯母發現我的聲音的異常,仔細觀察我後,發現我的腿正在燃燒。
竹篾做的骨節燒得噼啪作響。
她害怕得向後退了兩步,又想起是我,壯着膽子脫了外套拍打我身上的火焰。
「雯雯你別怕,二伯母救你。」
二伯母總是這樣溫柔,哪怕知道我是個可怕的紙人,依然用盡全力在救我。
「二伯母,別再費力氣了,這火是剛纔大伯撲到我腳上時沾到的,無法熄滅。」
二伯母停止了拍打的動作,小聲啜泣起來。
「雯雯,謝謝你救了你二伯。」
二伯聽說我身上的火是大伯點燃的,有些愧疚,也不再提起他們。
「雯雯,你這身體,怎麼……怎麼變成這樣?」
火已經燒到我的膝蓋,我癱倒在地上。
「二伯、二伯母,就像你們看到的這樣,我是個紙人。」
「其實,我爸媽出車禍那年我就跟他們一起死了。那麼嚴重的車禍,我這麼小的孩子怎麼可能生存下來呢?」
「是爺爺捨不得我死,這才救了我。」
「爺爺是茅山派的傳人,還扎得一手好紙人。他做了個精巧無匹的紙人,將我的靈魂藏在裏面,再用茅山幻術將我變得像普通人一樣。所以爺爺不去你們任何家養老,都是因爲要守着我不被發現。」
二伯愧疚地低下了頭,二伯母也眼睛通紅。
「二伯,並非我不講血緣親情。大伯作孽太多,這是上天對他的懲罰!」
「你知道嗎?我爸媽的車禍並非意外,而是人爲。當年我爸爸只是說不要讓堂哥喝太多可樂,怕得蛀牙,堂哥就將喝光的易拉罐放在了爸爸的剎車下面。剎車失靈,才釀成事故。」
「後來大伯找人偷偷將車子裏的易拉罐空瓶拿走,將這件事情隱瞞了下來!我爸媽的死,就當成了一場普通的交通事故。」
二伯聲音哽咽:
「所以……你堂哥開車出事……是你……」
「當然不是我做的。」
我反駁。
「我是紙人,本就是靠術法才存活下來,積功德都來不及,怎麼回去做損功德的事。任何事都有因果報應。他害得我父母車禍身亡,他自己也會死在車禍上。」
「至於我大伯……大伯沾上了賭博,輸了很多錢。這個食品廠也作爲賭注輸掉了。爺爺知道後讓他賣房子把食品廠的錢賠給我,大伯當然不肯,與爺爺大吵一架。」
「爺爺被氣得犯了心臟病,可大伯明明在家卻不叫救護車,他眼睜睜地看着爺爺死在家裏。」
「爺爺死了,大伯分到一筆錢,還了賭債,剩下的錢他又拿去賭。」
「呵呵,二伯,你看,爺爺當初心臟病發痛苦無人救,像不像大伯和大伯母一樣,躺在地上打滾卻沒人能救一樣!」
「舉頭三尺有神明!做壞事的人終將會遭到報應!」
二伯被震驚得說不出話,指着大伯恨恨地邊跺腳邊流淚。
二伯母想幫助我,卻不知該怎麼靠近。
她流着眼淚,滿眼心疼。
「雯雯,可是你什麼都沒做錯,你還是個孩子,爲什麼你會是這樣!」
我想抬手擦掉二伯母的眼淚,可火焰已經燒到手臂,燒到了脖子。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對二伯母露出笑臉。
「二伯母,我是術法做出來的,非人非鬼,本就是有違天道,所以無論怎麼消失,這都是我該承受的。」
說完這句話,我的眼睛就被藍綠色的火焰吞噬。
一陣風起,飛灰在二伯母的腳邊打着旋,像是在感受她帶來的無盡溫暖。
-12-
「雯雯,大伯母進不來這間屋子,來過好幾次,你也沒有扔傘出來。」
「你二伯身體恢復得很好,跟從前沒有差別,只是整個人都像被抽掉了精氣神一樣,不似從前那樣精神了。」
「你大伯和大伯母被燒死了,警察來了之後怎麼都無法滅火,他們活生生地燒了一個小時才死。」
「孫長樂被警察以綁架罪逮捕,但是她親眼看到自己父母在面前燒死,嚇瘋了,現在已經送到精神病院裏了。」
「孫ṭüₛ長清當天就斷氣了,屍體我們沒有去認領,大概會被醫院當作無主屍體統一火化吧。」
「雯雯,你大伯只剩你一個親人了,如果你能回來,希望你能來看看我們。」
二伯母將幾樣糕點擺在門口,絮絮叨叨一會,依依不捨地離開了。
我在鋪子裏操縱着茹茹的紙身子在做我的身體。
茹茹在旁邊鬧騰。
「雯雯,你這裏怎麼少放了一根竹篾,這跟以前的你不像了!」
我撇了撇嘴。
「我上個身體是爺爺做的,當然精巧好看。」
茹茹「嘁」了一聲。
「纔不是,我看你就是想自己的腰瘦一些,更好看一些!」
我咯咯地笑出了聲。
「少幾根竹篾就少糊幾張紙,才能早點繼續做生意賺功德啊!我的功德,可是全都給了祖師爺呢。」
我會做一副新的身體,長久地活下去。
但我不會再見二伯一家,也希望他們不會再看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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