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用自己的命換了我一卦,只留下一條花乳蛇,並囑咐我:
小蛇養大後必須丟掉!
六年後,一個妖冶的男人堵住我回家的路。
他眼圈猩紅,發瘋似的擒住我:
「怎麼,還想再丟我一次?」
-1-
奶奶是苗疆人。
她精通奇門,除了能掐會算,還會解卦治蠱!
即使後來她將一卦的價格漲到了十萬,可前來求卦的人仍是隻多不少。
可好景不長,我奶奶突然瘋了!
玄老師傅一進來,就聽見我奶一陣撕心裂肺的哀叫,他目光又急又兇,在屋子裏徐徐打量了一圈後,像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幾乎用命令的口氣和我爸媽說:
「快,把這小女娃的八字給我!」
我爸看出他臉上的焦急,便照做了。
-2-
玄老師傅將我八字寫成符燒了,並用小針扎破了我的眉心,取下一滴血與草藥混合在一起熬成湯,給奶奶服下。
奶奶服下後果真不鬧了。
她竟還自己從地上坐起來,我看見她睜開眼的一瞬間,瞳仁在陰暗處閃過一絲翠綠!
媽媽驚呼要我別靠近,可奶奶卻好似完全清醒了似的,定定地看着我,往日熟悉的眼睛裏,竟透着怪異和陌生。
那年我大約八歲,即使還未完全懂事,也已經預感家裏的天要塌了。
玄老師傅向來與我奶關係極好,可當時的他也極爲忌憚我奶。
離開前他與我爸媽說:
我奶奶動了他人因果,還惹了不該惹的!
現在那東西就附在我奶身上,之所以取走ţû⁶我的眉心血,是因爲我的八字正好與那惡物相剋!
可即使這樣,也按捺不住太久,那惡物有千年道行……
玄老師傅這樣說,我便真覺得我奶奶的眼睛裏像住進了別的東西。
那是一種在幽暗的環境中,瞳孔會發出瑩綠色光芒的怪物!
-3-
這之後我奶奶就成了活死人。
她蜷在牀上不怎麼動,也不喫東西,冬日裏甚至沉沉睡去。
春日後,她眼珠子肯動了,卻也只是坐在陰暗處,定定地看着我。
那眼神似是要把我記住,方便日後找到我,將我生吞活剝。
奶奶的怪異,令我爸媽極爲忌憚她住的老屋。
就連老屋的圍牆,也被我媽貼滿了各種奇奇怪怪的黃紙和符紙。
自從玄老師傅說過我八字能剋制我奶身上的惡物後,我就成了全家中,給我奶送飯的唯一人選。
奶奶沒瘋的時候最疼愛我。
所以我每次給我奶送飯,除了對我奶的處境感到難過外,倒並不感到害怕。
我奶看見我來。
她眼裏沒有欣喜,那麻木的瞳仁裏甚至閃過明顯的厭惡。
我知道這不是奶奶在看我。
而是蟄伏在她體內的惡物。
半晌,它借用我奶的身子恐嚇我,聲音涼絲絲的:「我記住你了,等我把老太婆熬死,出來後吞的第一個就是你!」
我奶奶的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在喫我的肉,嘬我的骨髓!
令我頭皮發麻!
-4-
給奶奶送了幾年飯。
一日,奶奶倏地從牀上坐了起來向我迎來。
我與那惡物對峙多年,早已知曉它的脾性,知道它絕不可能這樣靠近我。
「幺兒!你抓點緊!快過來!」
奶奶看到我的一瞬間,她雙目盈滿淚光,這一聲幺兒,幾乎是隔了數年!
我極爲驚喜:「奶,是你嗎?」
我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卻仍是不敢輕易靠近。
直到我奶撐着自己身子,顫顫巍巍挪到桌子前,又從抽屜裏掏出了當年給人算卦的東西!
我欣喜若狂,連手裏的飯都掉在了地上!
竟真是我的奶奶!
-5-
這一卦,我奶奶算了整整一個鐘頭!
我親眼看着她的臉色一點點蒼白,額頭滲出的汗珠越來越密,在收卦的時候,她痛苦地哀號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
我整個人止不住地發抖,我牢牢地看着奶奶,似乎打心底裏知道奶奶這回是用命在算!
「幺兒。」
她忽地睜開眼喊了我一句,隨後開始哇哇哇大口吐血。
我急忙過去給她擦血,可奶奶突然又掙扎起來,狠狠地推開了我,喉嚨裏發出低啞的怒吼:「死老太婆,想搞死我?」
好在一瞬過後,奶奶吐出最後一口血!那血與之前的完全不同,竟是一攤黑汪汪的東西!
這種情形,我只在她給別人解除蠱毒的時候見過。
唯一不同的是,這回遭罪的,是她自己。
-6-
那團黏稠的黑血裏,竟爬出一條活生生的小蛇!
我跑過去,仔細端看。
污穢中的小蛇昂起頭,它的小眼珠極爲透亮,看見我時倒也不怕,甚至還企圖用它乳白色的腦袋觸碰我。
「幺兒,你將它養大後必須丟掉!」
奶奶又開始咳血,只是這一回,她咳出來都是鮮血,噗嗤噗嗤地吐了好幾口。
我厭惡地將那條蛇從我腳邊踢開,小蛇被我踢得甩在牆上,它甚至還嗚咽地流了幾滴淚!
冥冥之中我似乎也明白了。
就是這死東西,害了我奶!
-7-
「幺兒,它現在啥都不記得了。」
「但它不死不滅,成年後道行滔天,從今以後你只能與它爲友,萬不可爲敵。」
奶奶教了我幾招馴服蛇的方法。
又給了我一道無字符紙,只說將來說不定可以救我一命。
「幺兒,我死以後,你將我埋在深山,且不可再回來看我,也不準祭拜我。」
「我本就犯了因果,能活這麼久也知足了。」
「但……」奶奶眼圈越來越紅,連聲音都開始顫抖,「我給你卜了幾十個卦,卦卦都是死!」
「是我害的,是我害的!」
奶奶命我將地上的小蛇撿起來,又讓我學着初爲人母般,細心給小蛇洗澡、餵食,就連晚上睡覺的乾草窩,也極爲細緻地教我如何編織。
那一天,我奶奶燈枯油盡,卻貪心地想將她這輩子的本領都說給我聽。
我壓下心裏的悲慼,不止一次將喉嚨裏的酸楚嚥下。
只是爲了能讓我奶奶安心。
「幺兒,你切記!」
「小蛇僅僅六年便可長成,六年後它恢復成人,到那時你必須丟了它……」
說完,奶奶面如死灰一頭倒下!
陰暗空曠的老屋內,就只剩那條乳白色的小花蛇纏繞在我指尖。
它昂起頭,那嗷嗷待哺的樣子,果真對我沒半點惡意了!
-8-
黃土蓋住奶奶棺柩的時候,爸媽放聲痛哭了一場。
我悲從心來,卻聽我媽朝我爸嘟囔一句:
「如今娘死了,這叫我們一家如何喫喝?」
奶奶活着的時候日賺鬥金,爸媽得了奶奶的福,住別墅、開豪車。
如今奶奶人沒了,我媽心裏苦惱的竟是今後沒了收入。
回家的路上。
我爸一籌莫展,問我:「小妤,奶奶臨死前,真把她所有本事教你了?」
我木訥地點點頭。
忽地有人按住我,我抬頭,茫然中聽見我爸堅毅的聲音:
「奶奶死掉的事沒人知道。」
「我們家今後只能靠你了。」
-9-
到家後,爸爸叫齊了所有人,一大家子破天荒地將我圍了起來。
說來說去,無非就是弟弟還小,妹妹還不懂事,但家裏的擔子總得有人挑。
媽媽語重心長:
「小妤,奶奶生前最看重你,你如今十二歲,正是學東西最快的年紀。」
爸爸低聲下氣:
「是啊小妤,爸爸知道讀書是好,但傳承奶奶的衣鉢更重要啊!」
他踹了一腳蹲在旁邊玩積木的弟弟:「快,給你姐姐磕個頭!」
弟弟像個皮球似的滾到我腳邊,懵懵懂懂地給我磕起了頭。
我爸朝另一處厲聲喝道,「還有你!」
妹妹不想被踹,也衝過來朝我咚咚咚磕個不停。
弟弟妹妹輪番給我磕頭,這實在太觸目驚心了,原本一肚子拒絕的話,也只能硬生生地堵在喉嚨裏。
這時,我手心傳來溼溼滑滑的觸感,我低頭一看:正是奶奶讓我養大的小花蛇!
可我分明將它丟在了送葬的路上!
也不知它是怎麼回來的,此刻泥不溜秋地攀住我的指尖,死活不肯撒開!
-10-
晚上,我拉開奶奶生前使用的抽屜,捯飭出一堆奇門用具。
結合奶奶教我的口訣,嘗試着給自己算了一卦。
算完,我背後冷汗淋漓,這才知道奶奶爲何會絕望地吐血!
我果真活不過十八歲!
這和我奶奶算得一模一樣!
奶奶說過解卦要動因果,道行淺的必遭反噬。
所以,臨死前她一邊絕望地說着都是命,逃不過!一邊又不肯放棄,拼了命也要給我解卦。
解了卦,她才告訴我:
「你十八歲前必須離家!」
「否則必遭殺身之禍!」
我看着給自己卜出來的死卦,唯一值得安慰的是——
奶奶教我的,我一字不落全記下來了。
-11-
三年後。
我從倚仗奶奶名望的老太孫女,變成了小妤師父,再如今成爲他們口中的:妤仙。
於是,我們家裏的日子又好了起來。
弟弟上了貴族學校。
妹妹跟着每課時幾萬塊的鋼琴老師學才藝。
唯獨我,天天點香請神,給人算卦,成了陀螺般的賺錢工具人。
除此之外,我一邊細心照顧着小花蛇,一邊又算計着怎麼才能將它丟掉。
我假借帶它出去春遊,然後「一不小心」將它滑入池塘。
可惜一到晚上,它又找回來,再次鑽入被窩將我纏住。
這種「不小心丟失」的次數多了,它便起了戒心,從此再不肯與我出門。
直到我看見有人煉蠱,心生一計!
將還在熟睡的小花蛇,一把丟進那煉蠱人的毒蟲箱裏!
由於我動作太快,連煉蠱人都懷疑是自己看花了眼,問我:「你剛纔丟的是小花?!」
村裏人人都知道,我有一條性格溫順的小花蛇。
小的時候它纏繞在我指尖,如今它大了,指尖纏不住了,改纏我胳膊了。
可以說,小花是村子裏的人看着長大的。
煉蠱人不敢置信,他企圖打開蓋子將它救出來,卻又忌憚裏面正在廝殺的毒蟲,只得無奈地看着我:
「你可知這裏關了百來種兇猛毒物?!」
「這樣丟進去,它哪裏還有活路!」
沒有活路?
我心頭狂喜!
-12-
毒蟲箱瞬間如天崩地裂般搖晃起來!
可這一剎那,我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如釋重負!
只要小花一死,那麼我奶奶口中忌憚的千年妖物,也將不復存在!
「這麼快就不動了?!」
煉蠱人小心翼翼地打開蟲箱,沒等我湊過去,他就一屁股跌坐在地,嘴裏不停重複着:「它,它……」
「我瞧瞧!」
我迫不及待地跑過去,探入腦袋的瞬間,一抹狠厲的綠光刺得我兩眼發暈!
小花蛇再不是我熟悉的模樣了。
它滿身血污地立在毒蟲的殘骸中,仿若傲然羣雄。
奈何我一靠近,它就朝我齜牙吐信子,一副氣炸了的模樣……
-13-
「蠱王!」
「煉成了!」
煉蠱人求我將小花賣給他:
「我煉蠱不是害人,蠱王還可以解蠱!你要多少錢,把它給我吧!」
可我哪裏還敢當着小花蛇的面再做這樣的事。
它雖不會說話,可我知道它心思靈着呢!
我只得推脫了煉蠱人的請求。
從這日起,小花蛇看我的神情就變了。
它不再纏着我,亦不再喫喝,就連我給它抓的兔子也沒興趣了。
我倒是樂得清淨。
算算日子,距離十八歲也沒幾年了。
我得給自己多攢些錢財,以備今後離開家,日子能好過些。
一個月後。
我看見屋子裏多了條蛇!
那是一條渾身通透,不摻雜一絲雜紋的小白蛇!
而原先那條小花蛇,卻死氣沉沉地躺在地板上,一動不動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這才忽然想起——
它這個月不喫不喝,莫非在蛻皮?
嘶嘶嘶的聲音縈繞在我腳邊,熟悉的觸感再次攀上我的小腿。
這一回,它的力氣顯著變強,也不像以前那麼溫柔了,直至將我纏出青色瘀痕,才肯放開。
-14-
春去夏來。
它生得越發白嫩,皮膚又滑又涼,圓圓的腦袋潤如白玉。
燥熱難捱的盛夏,偶爾停電的夜晚,我就把它當成涼手寶,盤在腰上消暑。
爲了犒勞它,我送了它漂亮的籠子,粉色的乾草,還給它買了個蝴蝶結做裝扮。
它極討厭粉色的東西,死活不肯要。
每當這個時候我就靈機一動,吹蹩腳的馴蛇口哨。
一開始我沒什麼信心。ŧù⁸
但發現百試百靈後,它就索性任我擺佈了。
-15-
時隔多年,我爸再次叫齊了一大家子,將我圍了起來:
「爸爸知道你這些年辛苦了,所以想幫你。」
「你看,現在政策好了,隔壁村有人辦廠,聽說每年能賺個好幾千萬呢!老爸找你要點,也試試。」
胳膊上的白蛇將我纏了纏,我明顯感覺出它的煩躁。
「妤妤,媽也覺得可以,等你爸發達了,你也不用這麼辛苦,將來找個好人家嫁了,也舒舒服服生個孩子,享受享受好日子。」
我額頭青筋突突直跳:「媽!我才十七歲!嫁什麼人!」
「好好好,我家妤妤長大了,漂亮了,也會害羞了!」媽媽親暱地攬過我,目光掠過我胳膊上的白蛇,「你聽媽說,媽知道你會解卦,還找到奶奶藏起來的禁術。」
「但這麼多年,你只算卦,賺得是不是少了些?」
媽媽聲音沉了幾分:
「有人託我找你幫忙配陰婚,出價八十萬!」
「還有人出價出得更高,問你能不能配蠱蟲,就是那種喫下去就言聽計從的……」
我背上汗毛豎起!隨即打斷她:
「奶奶生前不過幫人解卦,卻還是遭到因果的反噬,那下場什麼樣你們沒看到嗎?」
「何況——我也不能給你們掙一輩子的錢,你和爸爸總不能一輩子泡在麻將館裏吧……」
砰——!一盞滾燙的龍井茶朝我迎面砸來。
我驚呼出聲!
可隨即,那茶卻結結實實地砸在我媽身上,燙得她哇哇大叫。
我爸傻眼了。
他連忙起身給我媽賠不是:「瞧我,我不是衝你。」
白蛇不知何時繞到我頸前,它的蛇尾輕觸過來,替我擦去濺在臉上的茶漬。
我爸覺得剛纔的事有些邪門,全怪在了白蛇的頭上。
「你就是被這東西迷了心竅了!」
我媽燙得齜牙咧嘴,卻仍是不忘此行的目的:
「你爸缺錢。」
「那配陰婚的事兒,我已經替你接了。」
「要是你不給配,人家說了不要錢,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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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推辭,一具流光溢彩的黑色椴木棺材,即刻被人抬到了家門口。
他們將棺材蓋打開,一個衣冠楚楚的男人躺在裏面,看得出收殮師的手藝極好,將他支離破碎的肢體五官縫合得極其細緻。
我媽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撇過頭,「這死得也太慘了。」
可我深知,配陰婚本就是有違天理。
何況,有時候算出來,能與死者符合八字,死亡日期又正巧相合的姑娘,幾乎沒有。
我看了眼白髮斑駁的中年夫婦:「請節哀。」
「不過這單我不能接。」
「你們還是擡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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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我睡得極其不踏實。
夢裏,有個西裝革履的男子朝我走來,他的身後跟了一羣浩浩蕩蕩的無臉陰人,這些人拉着聘禮,敲鑼打鼓,熱鬧得有些詭異。
恍惚間,那男子突然朝我貼臉過來!
被縫合的五官讓我瞬間想起白天被人抬進家裏的死屍!
ƭű₋我在夢裏動彈不得。
男子毫無分寸地攀上我的腰肢,那涼絲絲的觸感,令我一時分不清這到底是夢魘還是現實。
情急之下,我只好默唸十字破邪訣:「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
一道金光劈頭蓋臉地襲來,我總算是醒了!
然而腰間酥麻的涼感,卻仍是沒有消失。
我驚呼一聲,抬手按下開關,白熾燈洋洋灑灑地照下來。
牀上,赫然鼓起了一個人形!
我一把拉開被子:
一個不知哪裏冒出來的少年趴在我身邊酣睡,一頭如瀑般的銀髮垂下來,將他赤條條的胴體遮去大半。
我的目光停留在他妖冶的五官上。
少年慢慢甦醒,一雙冷豔狹長的雙眼惺忪着看向我:「țű₋姐姐,抱 ~」
我在屋裏急急地巡了一圈後,發現角落裏只剩下了小白蛇褪去的空殼!
反應過來後,我慌不擇路地朝他丟了個枕頭,惡狠狠道:
「你化成人了?!」
「以後不許再到我牀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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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蛇化成人形後,我給他套了件普普通通的白衫上街,卻依舊驚豔了路人。
他委屈巴巴地蹭蹭我胳膊,縮在我身後:「姐姐,她們都在看我。」
我瞪他一眼:
「你別朝她們笑!」
「本來長得就勾人,還笑,你想迷死誰?」
他朝我歪歪腦袋,笑得不懷好意:「你呀!」
我沒搭理他,繼續給他置辦東西,直到他拿不下,催我:「衣服鞋子春夏秋冬的都有了,我們回家吧 ~」
我ƭű̂⁹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卻又轉頭帶他去買了生活用品。
臨近日落時分,我伸手在路邊打了個車。
沒多久,車子載着我們停靠在熙熙攘攘的火車站前。
我掏出給他提前辦好的身份證和火車票,拉着他往裏走。
「姐姐,這是去哪裏?」
他興致勃勃地牽着我的手,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孩子。
火車鳴笛響起,我將他送了上去。
我騙他:「我去買ẗűₐ瓶水,你找這個座位,去那等我。」
「好!」
他傻乎乎地點點頭,聽話地擠入人流。
列車員關上車門。
他找到座位後迅速將臉貼在玻璃窗前,可在瞧見我朝他揮手的剎那,臉色劇變!
我愜意地朝他笑了笑 ~
沒想到他變成人後,還怪好丟的嘞!
-19-
「妤妤,你上哪兒去了!」
「家裏出大事了!」我爸一看見我回來,忙不迭地拉住我,「你快想想辦法,用你那什麼奇門遁甲術,找找看那屍體在什麼方位?」
「什麼?」我差點以爲自己聽錯了,「屍體?」
他急得朝我吼:「對!就是找你配陰婚的那具男屍!」
我滿臉奇怪地盯着他:「不是讓擡回去了嗎?」
「沒有……」我媽在一旁支支吾吾地,「都收了人家的錢了!他們走後,我叫人把它搬到你院裏去了,想着等你發現後,總會處理的……」
「可我哪裏知道它會不見的……」
這之後她說了什麼,我是半句都聽不進了。
我趕緊起卦尋物,哪知身後傳來毛骨悚然的寒意,下一秒,一隻青白色的手臂伸過來,鬼氣森森的氣味從我頸後劃過。
我警覺轉身,卻正好對上那副支離破碎的面孔。
「啊!」我媽嚇得抖成了篩子,「是那具男屍!他活了!」
「快,燒了他!」
我爸將我平日消毒用的酒精搬了出來,不由分說地潑了上去。
嘩的一聲!
打火機瞬間點燃!
熊熊火焰包裹着僵變的屍體,可我分明看見男屍在火焰中咧着嘴衝我笑。
頃刻工夫,男屍化爲焦炭。
爸媽鬆了一口氣:「沒事了。」
-20-
當天晚上,我再次被夢魘纏身。
夢裏,我看見浩浩蕩蕩的陰婚花轎搖曳着朝我迎來。
下一瞬,我竟坐在了轎子裏。
男屍和我擠在一起。
他瞪着我,向我訴說白天他被火燒的時候,有多疼。
「你下來陪我,好嗎?」男屍貼近我,不停地重複着這句話。
那股腥臭的鬼氣撲面而來,我強忍着不適,在心底默唸了幾十遍十字訣,這才勉強醒來!
這男屍怨氣不消,變成鬼都不想放過我。
可他的死與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21-
「阿妤,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我媽衝進我房間,搖了搖我的身子:「你一直這樣睡怎麼行?外頭求卦的都等了好些天,你還給不給他們算了。」
「媽。算不了。」我勉強撐起身子,「算卦本身就耗費精氣,何況自從你們燒了那具男屍,我又夜夜被他夢魘,現在別說讓我算卦,就是喘氣都費勁。」
「可是——」媽媽打斷我,「家裏這麼多人要開銷,你一天不開張,爸媽心裏就慌了。」
「何況你這不僅一天沒開張,都半個月了!」
半個月?
我後知後覺地數了數日子,竟已經被夢魘折磨了半個月。
偏偏我學藝不精,不知道怎麼在夢裏驅鬼。
「對了,外頭有個男孩子找你。」我媽奇怪地打量了我一眼,狐疑道,「也不知道他是來幹嗎的,長得妖里妖氣,還留了一頭銀白色的長髮。」
銀白色長髮?!
我忙不迭地衝了出去!
-22-
「姐姐。」
一抹妖豔的笑容攀上他的嘴角,可眼底的冰霜卻冷得足以殺死我:「你非要丟掉我?」
我心虛地撇開頭:「你是蛇。」
「不對,你沒說實話。」
他高挑的身影將我籠罩在陰影之下,澄澈乾淨的青色瞳仁,如魅般注視着我,彷彿要將我吞下肚。
我幽幽地看向他:「你保證今後不會殺了我?」
「我爲什麼要殺你?」
「你當然會殺我。」
……
「所以你才丟我?」
「所以我才丟你。」
……
他臉色晦暗,整個人都蔫了。
就好像一個人自有生命以來,就被至親之人判了惡,判了死刑,他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起身給他收拾離開的行李,唸叨着:
「我撿到你的時候,你才巴掌那麼點又瘦又細,我養了你五年,把你喂得白白胖胖,現在化成人,也又高又帥……」
我偷偷地瞥了他一眼,發現他仍靜默在陰影裏,一動不動地看着我。
我企圖給自己加點印象分:
「你既然叫我一聲姐姐,多多少少也念我一點情。」
「將來要是記起什麼仇,不求別的,只要能放我一條生路就好……」
他似乎在很認真地聽。
我也很認真地替他收拾東西,還貼心地塞給他一張銀行卡。
「明年這個時候……你會真正蛻變,重回巔峯。到那時你什麼都會記起來,根本不會留我活路。」
月亮升起,潔瑩的光亮照在他的身上,令他看起來十分光明。
他朝我步步逼近:「我絕對不會殺你。」
我開始把事情往最壞的地方說:
「如果我與你有殺父之仇呢?」
「如果你以前和某個美女蛇雙宿雙飛,卻被棒打鴛鴦,魂飛魄散?」
「又或者,是我的至親曾滅了你的至親呢?」
他歪歪腦袋,即使滿臉寫着無稽之談,卻仍在努力嘗試着相信我。
「既然這樣。」
他咬破自己食指,將血滴在我手臂上。
那滴血一觸到我的肌膚,竟自己鑽進去了,隨後漫延出一個古怪的印記。
「有這個印記在,隨你怎樣都可以,哪怕將我挫骨揚灰,只要你高興。」
他語氣淡淡的,彷彿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月光下。
那枚妖嬈而古怪的印記,正張揚地攀在我手臂上。
我心頭滾燙,彷彿有一顆炙熱的種子被他親手埋下。
-23-
大半年一閃而過。
他懶懶地蜷在牀上,已經睡了三天三夜。
我心裏閃過一絲似曾相識:「小花,你最近怎麼什麼都不喫?」
「我很痛。」他虛弱地看着我,「我身體裏像生了一座火山。」
「你喝水嗎?」
他搖搖頭。
「那你睡着吧。」
「我要出趟遠門。」
沒等我說完,他又昏過去。
臨出門前我又回頭,冥冥中覺得這或許是看他的最後一眼。
-24-
-六年後-
我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給自己塗上薄薄一層口紅。
耳邊忽而響起一道埋怨:
「當初你但凡回來看他一眼,他也不至於這麼瘋。」
我收好化妝品,從包裏掏出來一張名片:「如果你需要我們公司生產的酒,請聯繫我。」
老闆娘接過我遞過去的名片:「你別裝傻了!你會看不出來?我這兒是什麼地方嗎?」
我推開洗手間的門。
眼前的燈紅酒綠和耳邊的靡靡之音混在一起,令人頭昏腦漲。
店裏的服務生都很漂亮,她們甚至戴了一副真假難辨的兔耳。
在前臺付賬的先生們有着極爲相似的端正五官,可他們身後的尾巴卻各有各的不同。
有狐狸的,有浣熊的,還有……
我有些分心,目光打在不遠處的卡座上。
那裏窩着一個妖氣邪魅的男人,他身後甩出一條長長的蛇尾,懶散地耷拉在地上。
我收回目光,平靜地轉身離開。
老闆娘追住我:
「聽說你會來,他在我這不眠不休等了半個多月!你怎麼就……不認他呢!」
我朝老闆娘真摯一笑:「您的酒館會需要我們的,請以後一定聯繫我。」
「沈妤!」
她忽地大聲喊了我。
酒館裏一部分人抬起頭朝我看來。
我撇過腦袋慌不擇路地衝出酒館。
這個……
我明知不該來的妖精酒館。
-25-
頭頂的月光將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孤獨。
清冷的街道兩邊,除了亮起的昏黃路燈,就只有我自己的腳步聲隱隱約約地響着。
我欣慰地想着,起碼我還有影子,我還活着。
突然,一個妖冶的男人堵住了我回家的路,他眼圈猩紅,發了瘋似的擒住我:「怎麼?還想再丟我一次?」
țů₄這熟悉到令人心悸的聲音湧入心頭。
可我根本不敢抬頭看他,我盯着自己腳指頭,違心道:「這位先生,我不認識你。」
夜風猛烈地刮過空蕩的街道,將我的袖子吹得掀飛起來。
冷不丁露出的那枚紫紅色的妖豔印記,彷彿在替我承認我和他之間的關係。
-26-
十八歲那年我出了趟遠門。
回來時——
我的家已經成了灰燼。
村口巷尾到處有人在說:
有個滿頭銀髮的男人渾身是血地從大火中走出來,而他的身後,是被他屠殺殆盡的一屋子人!
我奶奶曾告誡過我,小蛇六年後長成,必須丟了他。
可我卻將他留在家裏,這才釀成了大禍。
-27-
我沒有再回去找他。
這一走就是六年。
這六年,我學習、考證,找工作,窩在小小的出租房裏養活自己。
然而這幾年,我竟也有意無意地在打聽他的消息。
我去過各種各樣的妖精旅館。
我也知道在繁華的大都市裏,有哪些店不是人類開的。
直到認識了妖精酒館的老闆娘,她一眼就認出我,問我是不是沈老太的孫女。
我驚訝極了。
這麼多年,怎麼還會有人記得我奶奶!
我當時熱淚盈眶地朝她點點頭。
老闆娘欲言又止地看着我,她說妖精和人類的立場不同。
也許沈老太在人類的眼裏是慈悲心腸的菩薩。
可在他們妖精眼裏,我奶奶就是窮兇極惡的壞人!
她親手給我調了杯果汁,問我願不願意聽關於白靈的故事。
我問她白靈是誰。
她說,就是當年害死我奶奶的那條小花蛇。
-28-
奶奶當年爲了幫助某位大老闆開林鑿山,動用了禁術,用陣法捉了山裏傷人的蟒蛇,並活活打死了七八條像老樹根那麼粗的大蛇。
萬物有靈。
那些蛇死後,冤魂找上了蟄伏在深山裏的千年蛇王:白靈。
白靈當時再有一劫,就能飛昇成仙,可當他得知我奶奶爲了錢,剷平了同類們的棲身之所,還塗炭生靈將它們趕盡殺絕的時候,他的成道之路,頃刻間生了心魔。
可我奶奶並沒有收手。
因爲老闆們用金錢敲開了我奶奶的心。
奶奶又接着用禁術殺死了很多作亂的妖,替老闆們解決了很多建築工程上的麻煩。
就在白靈距離成仙只有臨門一腳的時候。
他不惜將自己煉成蛇蠱,侵入我奶奶的身體,毀她心智,令她痛苦發瘋。
老闆娘看着我,問我:
「你知道嗎,他本可以成仙的,卻在這一念之間,千年功德毀於一旦。」
「但即使這樣,他也沒有想過要殺了你奶奶,只是讓她發瘋受折磨而已。」
我下意識捂住自己手臂上的印記。
可她還是早就發現了。
她朝我笑道:「你知道他爲什麼不會殺你嗎?」
我說:「他說這是一種獻祭?」
老闆娘搖搖頭:「是情蠱。」
「你是他的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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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這枚印記愈發妖冶。
時隔多年,他站在我面前。
我們之間什麼都一樣,卻又好似什麼都不一樣了。
白靈俯下身,親吻了我。
許久之後我纔回過神來,可他清甜的氣息裹挾着我,令我七葷八素,軟成一攤。
我越掙扎,他越纏得緊,甚至企圖榨乾我鼻息裏最後一絲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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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妤,殺你家人的不是我。」
他像做了錯事的孩子,窩在我頸窩裏:
「你還記得當年被你爸媽燒燬的男屍嗎?」
「那男屍還化成鬼,在你夢裏糾纏了好一陣,是吧?」
當年的記憶立刻復甦。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張破碎的,被燒成焦炭的臉。
白靈跟在我身後,一步一步緊貼着我。
他將這些年調查的真相,說給我聽:
「那具男屍的父親是個很有錢的開發商,他曾得過你奶奶的幫助,成功開發了一處較爲原始的森林。」
「但緊接着,他兒子就暴斃在家中,死狀悽慘,連身軀都被撕得支離破碎。」
我隨即就想到了:「這是山中精怪的報復?」
白靈點點頭。
「但事已至此,即使查出來原因也無濟於事。」
「之後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他們找你給死去的兒子配陰婚,哪知道屍體太久沒有下葬,怨氣令他僵化,最後被你爸媽一把火燒成了灰。」
「你家人葬身火海不是我做的,我當時衝進去想救人,可我當時蛻皮才蛻到一半,我咬牙撕掉了沒蛻好的皮,可還是遲了一步。」
火光裏的他渾身是血,原來那血竟是他自己的。
這一瞬我突然想通了。
我家人其實死在了因果相依的報ťüₜ應上。
而我奶奶當年臨死時,肯定也早已預見了這樣的後果。
-番外-
我和白靈在城裏開了一家寵物診所。
一隻雪白的胳膊伸過來:「醫生!快幫我看看!我這最近腸胃不好,喫東西老吐,抵抗力也不行了!」
白靈仔細地問了診,然後說道:「你換個林子住,那邊靠近化工廠,污染重。」
「是嗎,那影響我生八胎嗎?」
嚯,八胎?!我一下來了精神,定了定神發現對方身份後,寬慰道:「不礙事,您是兔子,一窩十個都不成問題!」
「嘿嘿嘿,那就好。」
「給我再開點保胎藥吧!」
兔子女士收了藥,然後帶着她的愛犬回去了。
店門口時常有人類張望,可他們並不知道,我們這是家妖精診所。
送走兔子女士後,白靈摘下他鼻樑上的眼睛,一雙清冷狹長的眼睛朝我看過來,整個人期期艾艾地抱怨着:
「阿妤,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給我生一窩小蛇啊!」
– 完 –
□ 程十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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