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人三年,膝下無子。
我以爲他不喜歡我,可他看我的眼神,總是怪怪的。
後來誤入一間書房,牆上掛滿了我的畫。
而勸我合離的夫人,一夕之間,被馬車撞斷了腿。
-1-
嫁給顧桓知三年,我依然膝下無子。
這日天氣晴好,幾位官家夫人相約出來遊湖。
閒談間說到子嗣。
「你跟顧大人成親三年了吧,」夫人們好心提醒,「三年無嗣,按規矩,便該停妻再娶,你可要上上心。」
可是並非是我不上心。
是顧桓知不喜歡我。
我本是太子收養的孩子,他撿我回去那天,摸了摸我的頭,「父皇喜歡病弱美人,你要長成那樣。」
因此我自小按照皇帝的喜好,長成了體弱多病的病秧子。
誰成想進宮面聖那天,馬蹄打了滑,把我給甩下來,剛好摔進首輔顧桓知懷裏。
名節就這麼給毀了。
太子的算盤落了空,整日裏對我陰沉沉的。
我染了風寒,本想靜靜等死,不料雪停的第二天,顧桓知登門了。
太子問:「是什麼風把首輔大人吹來了?」
顧桓知站在雪地裏,如高山上一抹潔白清冷的雪,「臣想娶蔻蔻姑娘爲妻。」
我名義上,是太子的義妹。
閨名「蔻蔻」,沒有姓氏。
而首輔顧桓知出身清貴世家,家訓嚴苛。
終身只得一房,不可納妾。
太子大喜過望,連聘禮都沒收,幾乎是以小妾之禮,把我抬進了顧府。
臨行前再三囑咐我,要抓緊顧桓知的心。
我以爲他是上天派來拯救我的人,可是大婚至今,三年了,他從未碰過我。
興許只是因爲毀了我的名節,他不得不娶。
入夜,我靠在窗邊,滿腦子都是劉夫人那句停妻再娶。
我不想回去受太子的折磨,於是在廚房裏熬到半夜,端着熱騰ƭü₍騰的銀耳羹去了書房。
今夜月色蒙了一層風圈,黑漆漆的沒多少光。
隔着窗,顧桓知坐在搖曳的燈火裏,光影明滅,照亮了他清冷惑人的側影。
顧府滿門忠烈,如今只剩下顧桓知一人。
家中無婆媳妯娌之爭,又是身居高位之人,據說在娶我前,上門說媒的媒婆都踏破了顧府的門檻。
髮間的桂花油順着風飄進了小窗裏。
顧桓知筆尖頓了頓,沒有抬頭,嗓音清冷,「進來。」
我緊張地手心出了汗,端着一小盅燕窩銀耳過去。
「夜裏冷,我給夫君燉了補品。」
伴隨着咔噠一聲,落在桌面。
顧桓知百忙中抬頭看了我一眼,視線在我的臉上微微停留後,說:「多謝夫人。」
語氣溫和,但也疏離。
我知道自己出身低微,當時莫名其妙地跌落下馬,栽在顧桓知身上,毀了他清白,他對我有怨。
可沒有子嗣,如何在顧府立足?
想起日間劉夫人同我說的話:「你要主動一些,首輔大人忙於朝政,家風清白,大約是不曉得那些事的。」
心揪了揪,我壯起膽子,在顧桓知尚未反應過來的時候,貓着腰鑽進了他懷裏,跨坐在他大腿上。
一時間,屋中靜悄悄的。
我和他四目相對。
顧桓知:……
我勇敢地迎着他的視線,像一張拉滿的弓。
清幽的茶香混着墨香,與我身上的桂花油交織混雜。
竟有些上頭。
「夫人這是?」
「我想……陪夫君就寢。」
第一次做這種事,我有些害怕,手忙腳亂間,突然摁到了某處。
顧桓知悶哼一聲,突然提起我的後腰,往上挪了一些,「手放好,別亂動。」
我滿臉脹紅,依靠他身後的大手勉強穩住身子,雙目湛湛。
顧桓知壓下眼底的墨色,「明日,我還要上朝,公文尚未看完……」
他的意思是,不行。
一種難以言喻的恥辱驀地升起,傳遍了全身。
我像被火燎到了屁股,跳起來,「那……那我先走了。」
顧桓知笑笑,「好。」
-2-
自那日被顧桓知拒絕之後,我好幾日都沒臉見人。
連在府中,都要避着他走。
直到劉夫人登門拜訪,見到我嚇了一大跳,
「妹妹你這是怎麼了?莫非是手段太好,被首輔大人折騰的?」
我喪氣地搖搖頭,「他大概不喜歡我,我使出渾身解數,他仍然無動於衷。」
劉夫人往前挪了挪,「其實這世道,倒不如多賺一些銀錢傍身。」
她鬼鬼祟祟地掏出一本書,在我面前攤開,「你會寫話本嗎?」
以前我養在太子的後院,姐妹衆多,最喜歡看話本,自然也會寫。
我顧慮良久,「有錢賺嗎?」
「有!」
她花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給我講了許多東西。
我耗盡畢生所學,連夜撰寫了一篇《首輔娘子》送給劉夫人。
這些年,太子找了很多老鴇教授我們知識,因此書中內容可謂是精彩紛呈。
她收到後大爲驚喜,「沒想到你竟是天賦異稟。」
我拉住她,千叮嚀萬囑咐,「你可不要將我供出去。」
「明白!」
此文一經問世,風靡全城。
自那日起,分紅進賬,我數錢數到手抽筋。
然而好景不長。
半個月後,劉夫人上門了。
「完了完了,開始逮人了!我先出城避避風頭。你快快罷手,不然被你夫君捉住,是要蹲大獄的。」
我嚇了一跳,筆掉在草稿上,染了幾點墨。
派丫鬟小銀到城門口一看,才知道東窗事發,官府張貼的批文上,赫然印着當朝首輔顧桓知的紅印。
只怕我的大作,早就擺在顧桓知的案頭了。
此事就像懸在頭頂的一把刀,我膽戰心驚地等到半夜,前院書房依然沒動靜。
情急之下,我打算去刺探軍情。
行至門前,忽然聽見屋中有人問:「大人,操筆之人可要捉拿?」
顧桓知聲線寡淡冷漠,「所得盈利盡數充公,人——押入死牢。」
事情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
與其留在這裏等死,倒不如跟劉夫人一樣,趁早跑路。
可惜我轉身逃走時,不小心撞到了花瓶。
伴隨着一陣清澈的碎裂聲,顧桓知的屬下躥出來,攔在我面前,眉眼冷峻,「夫人還是進去說話吧。」
書房中靜悄悄的。
顧桓知臉上寒意未退,看到我第一眼,閉了閉眼,方纔恢復往日的溫和。
「夫人怎麼來了?」
我絞盡腦汁,前言不搭後語道,「我想你了。」
興許是這句話過於突兀,顧桓知盯了我好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什麼。
身後的人摸了摸鼻子,「屬下告退。」
如今屋裏只剩下我們兩個。
顧桓知無奈一笑,「夫人,我尚有事ṭṻₕ情要處理。」
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我突然瞄到了一本《首輔娘子》,還是我的底稿。
心裏咯噔一聲。
一種無形的恐懼將我包裹,我腦子一熱,鑽到顧桓知身上,攬住他的脖子。
顧桓知訝異地挑了挑眉。
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一鼓作氣吻住了他的脣,手在背後,火速抓住了畫冊。
顧桓知的脣冰冰涼涼,很薄很軟。
這是我三年來,第一次主動吻他。
顧桓知渾身都僵住了,手裏的筆啪嗒一聲掉在紙上,漸漸暈開一層墨跡。
一股酥麻瞬間席捲了全身,我企圖把那本冊子插進束腰裏去。
功敗垂成之際,顧桓知突然扣住了我的腰,開始回應。
開始時十分生澀,後來便漸漸熟練起來,攻勢猛烈,恨不得將我喫拆入腹。
我也沒想到他一個最在意體面的人,竟然在此刻,失了控一般,逼得我無處可藏……
讓我早已忘了來的目的是什麼,任他抱在懷中,軟成了一灘水。
「夫人,我喜歡從眼睛開始。」
「嗯?」我兩眼密蒙,溼潤潤的。
「下次記得寫進去。」
顧桓知如玉的俊臉放大在眼前,我腦子一混,癡癡應道:「好。」
顧桓知笑意一收,眼底的暗沉褪去,一片清明,「果然是你。」
嗡!
果然,他在詐我!
我渾身一抖,氣得臉都紅了,「夫君怎可用這種事誘供!卑鄙!」
顧桓知笑笑,又恢復了疏離的神色,一把抽出被我藏在身後的書籍,
「夫人是自己交代,還是去牢裏跟別人交代?」
我一噎,放軟了語氣。
「若非你不陪我,我哪有時間寫這些東西,人在這,錢也在這,你怎麼罰我都認……可千萬不要把我送進牢獄裏。」
顧桓知氣笑了,「這麼說,你竟一點錯處沒有?你可知私印禁書是什麼下場?」
我心肝兒一顫,嚇得喘疾犯了,肺子像被什麼東西擠着一樣,喘不進去,呼不出來。
最終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夢裏,我在羣花中穿梭,撲進一個溫柔女子的懷抱。
她輕聲說:「今天是蔻蔻生辰,阿孃給你做了長壽麪。」
一旁的中年男人大笑,「長壽麪算什麼,爹給你把全城最好的廚子請來了,讓咱們蔻蔻過個最體面的生辰禮。」
光暈模糊成一團,我看不清他們的臉,依稀覺得,這戶人家富麗堂皇,人也格外親切。
這個夢我已經做了十年了。
至今仍然看不清人臉。
醒來後,又記不清多少細節,大概是窮了好多年,我自己編織出的一個美麗的夢。
屏風外,有人在低聲說話。
顧桓知清冷的聲線響起:「這病如何能治好?」
大夫嘆了口氣,「肺子上的病,是自小留下的,不能罵,不能打,更不能嚇。大人要注意分寸。」
顧桓知沉默了很久,「好,曉得了。」
大夫開了方子走了。
顧桓知的下屬問:「大人,死牢空好了,夫人還抓嗎?」
「抓,」顧桓知心平氣和地道,「連我一起,犯了病我跟着伺候,你意下如何?」
那人訕笑,「那還是算了。」
我靜靜聽着,心裏鬆了口氣。
顧桓知到底沒有因爲這事責罰我。
聽聞外間傳來腳步聲,我匆匆閉眼,隔着眼皮,感覺有人擋住了光。
他好像在盯着我瞧。
等了好一會兒,粗糙的指腹摁上了我的脣。
一點點慢慢揉搓。
「蔻蔻……」顧桓知的聲音低啞陰沉,旖旎繾綣。
旋即微涼的指尖探進了我的脣縫裏,緩慢又癡迷地來回撫摸。
我本想裝睡避免顧桓知的責難,誰知倒像是窺見了什麼見不得光的祕密似的……
我手猛地攥緊,他好像……不太對。
與此同時,顧桓知的手一頓,驀然抽出,音色恢復如常,「蔻蔻,你醒了?」
我悠悠睜眼,對上顧桓知平和的雙眸,輕輕嗯了一聲,「我剛醒,夫君方纔好像……」
「嗯,你脣上有髒東西……」他神色如常。
「……」
我擁着被子坐起來,心裏有些忐忑,只覺得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莫名有些燙人,細瞧之下,又瞧不出什麼貓膩。
「話本的事……」
「留待來日再罰。」顧桓知替我補全了話,「夫人且收拾好東西,明日要隨皇上南巡。」
「我也去?」
顧桓知撇下一個眼風,「自然。」
-3-
出巡那日,我見到了闊別很久的孫夫人。
她坐在馬車裏朝我招手。
三年來,除了劉夫人,便是孫夫人與我玩的最好。
於是我捨棄了顧桓知爲我準備的馬車,想與孫夫人同乘一輛。
「爲何?」
聽見我的提議,顧桓知坐在馬上,微微蹙眉。
我小臉紅撲撲的,難掩心底的興奮。
「我有好多話與孫夫人說。」
顧桓知順着我的目光,遠遠望了孫夫人一眼,眯了眯眼睛。
片刻後才收回眼神,微微一笑,「好,有事喊我。」
「好!」
我回到孫夫人馬車旁邊的時候,她捂着胸口,膽戰心驚,
「首輔大人往日裏脾氣不好嗎?怎麼盯着人看的時候,毛骨悚然的。」
我眨眨眼,有些奇怪,「還好啊……對我也挺好——」
這句話只說了一半兒,便打住了。
倒也不是特別好,話都沒說幾句。
子嗣的事情,還是不要指望了。
半個月的路程,我和孫夫人一起倒不會無聊。
我們偶爾一起懷念一下卷錢跑路的劉夫人,有時候又因爲聽到了哪家的八卦,笑得前仰後合。
孫夫人說的最多的,便是有一日她夫君負了她,便離家出走,自謀生路。
不久後,一行人到了江南。
我們住進了驛站。
想起數日未盡到妻子的職責,我甫一進屋,便跟在他後面絮絮叨叨:
「夫君一路辛勞,蔻蔻新學了些舒筋活血的招式,可爲夫君解憂。」
顧桓知在屋中坐下,對着我招招手,「蔻蔻,過來。」
我不明所以,走近。
顧桓知一把將我抱坐在腿上,拆掉我的鞋襪,露出擠紅的腳趾,慢慢揉搓起來。
這幾日走路多,確實疼得厲害。
他是怎麼知道的?
我臉騰得紅了,攬住他的脖子,結結巴巴:
「男女授受不親,光天化日之下怎可白日宣淫,有道是聖人言——」
顧桓知輕叱一句,「安靜點。」
那雙佈滿薄繭的手磨過我的腳面,最終停留在腳踝處,打着圈。
有些癢癢。
我繃緊了身子,輕哼一聲,卻發現掙不開顧桓知的鉗制。
「貴妃娘娘想賜我幾名美婢。」他邊揉邊說,「夫人意下如何?」
我愣了一愣,心底湧起一股酸澀,但還是忍着說道:
「貴人的心意,自然要聽的,夫君不可納妾,但沒說不能養通房——啊——」
顧桓知的手勁驟然加大,捏得我腳趾發了痛。
我疼得倒吸亮起,伏在顧桓知身上,哀哀求饒:「夫君,蔻蔻好痛……」
腳上的力道突然鬆緩下來,顧桓知慢條斯理地爲我套上鞋襪,
「顧家家訓,不可有妾室,通房更是不行,夫人只管放心。」
他說這話時,是咬着牙,一個字一個字說的。
我心頭一鬆,「好……」
晚間貴妃在羣芳樓設了宴,還邀請了不少家眷。
誰知到了羣芳樓,發現竟然分了男席和女席。
男席在二樓,我和幾位夫人,則留在一樓。
席間,孫夫人唉聲嘆氣。
「姐姐怎麼了?」
她苦笑一聲,「你可知爲何要分男女席,此刻樓上,怕是鶯飛燕舞,紙醉金迷了。」
「一些貴人爲了籠絡重臣,會安排不少心腹女子夾在其中,若能勾搭上一兩個……」
聽她這樣說,我心裏也不好受,可是以我的身份,除了逆來順受,似乎沒別的辦法。
心裏發悶,不知不覺便多飲了幾杯。
酒過三巡,我摸着丫鬟小銀的手,陡生逆反心理,
「聽說春風樓的風光甚好,尤其頭牌那位公子的琴音舉世無雙。」
小銀看了眼身後,悶聲悶氣道:「夫人喝口茶潤潤嗓子吧。」
我接過茶,慢慢飲了口,在小銀放鬆的間歇,又道:「過幾日帶你去看……」
小銀的身體一秒緊繃,飛快地捂住我的嘴,「謝夫人美意,奴婢不喜歡,您也不喜歡。」
我奮力掙開,「無妨,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開明的很……」
小銀臉都綠了,牙齒咯咯作響,「夫人……後……後……」
我一扭頭,跟站在身後低頭看我的顧桓知四目相對。
很難說他的表情是什麼感覺。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夫人,」他微微一笑,「博學。」
靜默良久,我默默捂住了單薄的胸口,身子晃了晃,企圖暈倒矇混過關。
可是顧桓知沒給我機會,從身後托住我,「夫人醉了,可要隨我回家?」
我規規矩矩起身,弱弱道:「好……回家吧。」
我在他身上聞到了胭脂水粉的香氣,更不覺得自己有錯了。
憑什麼他可以拈花惹草,我卻連說句話都不行。
上了馬車後,我也沒理他,背對着他靠窗坐着。
顧桓知的聲音含了淡淡的酒意,「蔻蔻,過來。」
我動了動屁股,就挪騰一點。
腰上驟然多出一直大手,把我勾過去,顧桓知聲音冷冷的,「爲何不聽話?」
我軟了身子,哼唧道:「大人不是玩得很開心嗎?找蔻蔻做什麼?」
「我比不得小倌兒?」顧桓知倒打一耙。
我一噎,「歪理!」
「什麼歪理,蔻蔻好生與我說說。」
他今晚有些強勢。
扭頭對上他看似清明,實則暗沉的目光,賣力掙扎,「夫君,你醉了……」
「無妨。」
月色躲在樹梢後,悄悄窺視。
馬車裏,我因爲喝了點酒,兩腿發軟,紅着臉望着窗外的月光。
顧桓知呼吸清淺,「蔻蔻……今日跟孫夫人玩得高興嗎?」
「高興……」
顧桓知哼了聲,便沒再說話。
-4-
自從那晚回來,我便躲着他。
他又恢復了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樣,彷彿那晚的失態從不曾發生過。
一來二去,我憋得有些悶,於是硬着頭皮跟顧桓知說:「夫君,我想出門逛逛。」
「外面亂得很。」
「我不走遠,就去孫夫人處串串門,可以嗎?」
顧桓知抿脣,就在我以爲他要拒絕的時候,他垂下眼,嗯了聲,「好,早些回來。」
許久沒與孫夫人敘舊,她一抓到我,就開始哭訴她家興風作浪的小妾。
我興致一來,便待到入夜。
回來時,顧桓知早已在房中等着了。
他今日破天荒地只穿了中衣,墨髮鬆散地披在身後,優雅俊逸的側臉隱在燭光裏,像一抹顏色靚麗的風雪。
桌前,擺了滿滿當當一桌子菜。
我知道自己貪玩回來晚了,走上前將一包蜜餞遞給顧桓知,主動示好:「我回來了……」
他放下書,捏了捏鼻樑,「無妨,淨手喫飯吧。」
「已經在孫夫人處用過了。」
顧桓知視線掃了眼桌子,笑了笑,「用過便用過了。」
我小心地揪住他的袖子,「你生氣了嗎?」
他撈過我,將頭埋在我身前,閉上眼,「下次早點回來,好嗎?」
「嗯……」我心軟了,摸了摸他的頭,「你身上好冷,不要坐在風口等人呀……」
「好……」
顧桓知手腳冰涼,我揣在懷裏,絮絮叨叨地說教,突然,他低頭堵住了我的嘴。
我愣了愣,顧桓知便傾身上前,蹭了蹭我,「蔻蔻,今晚我很想你。」
他喝了點酒,聲音裏都帶着醉意。
我本就心疼他,現下更是不忍拒絕,輕輕拍着他的背,「我也很想你……」
「那蔻蔻可不可以……疼我一回?」
我被他哄着,很快便迷失了神志。
窗幔輕輕落下,髮間的金釵響了幾聲,便當啷掉落在紅帳之外。
鴛鴦交頸,長夜無眠。
次日,我心情甚好,正哼着小曲,給顧桓知繡香囊。
小銀從外面回來,情緒有些低落。
「怎麼了?」
她把花插進花瓶裏,「夫人,今日孫夫人在路上被馬車撞了,好嚴重呢。」
我心裏咯噔一聲,突然出了一身冷汗,「我去看看她!」
孫夫人在一家醫館養病,午後,她枕在靠窗的位置,兩眼無神。
見我來了,才依稀露出一些笑顏,本來形容枯槁的人,如今瞧來,更是雪上加霜。
她伸出手,緊緊握住我,「難爲你還想着我。」
我打量着她的雙腿,藏在被褥中,竟是一點也動不得。
「你……可查到是誰撞的你?」
孫夫人閉眼搖了搖頭,苦笑,
「一輛馬車,我沒看清,但這條腿,算是廢了……往後,我不能找你玩了。」
我沒由來地想起那晚顧桓知抱着我時,說的話:「你跟孫夫人,玩得可好?」
只是短暫一瞬的想法,隨後便又覺得荒唐。
我安慰了她很久,從醫館出來的時候,碩大的太陽懸在半空,照得人頭暈目眩。
縱使刻意壓制自己的念頭,但那個荒唐的想法總是跳出來。
他起先待我冷淡,後來……
是我自己生怕被休,才邁出了第一步。
他犯不着……
況且,我一無是處,有什麼好惦記的呢?
恍惚中,我也沒意識自己走到了哪裏。
突然有個大漢兇巴巴地喊:「幹什麼的?」
陡然回神,我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竟然走到了府衙門前。
這是顧桓知上值的地方。
小銀不甘示弱,「這位是首輔夫人!不是閒人!」
我本想拉着小銀走人,不料從外面歸來的下屬認出了我,恭恭敬敬道:「夫人。」
大漢一聽,立刻換上一張笑臉,頗爲熱情地招呼我:
「天熱,夫人快進來坐坐。」
我不好意思推拒,怕有人說我拿喬作態,便跟着他走進去。
他引我穿過府衙,從後門穿出,又過了幾道窄巷,最終停在一座宅院面前。
宅院裝飾雅緻,環境清幽。
壯漢一臉殷勤:「以往顧大人辦案,習慣住在此處,夫人便在此等等吧。」
我有些疑惑,「他以前也來嗎?」
「以往是每年都來的,不過近三年不來了。顧大人私宅,夫人自便。」
這還是第一次聽說顧桓知在江南有座私宅,他爲何不告訴我?
吱呀一聲,我推開了正房的門。
室內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了光。
灰塵散去,我扇了扇煙氣,入眼,是密密麻麻的畫卷。
一束光投落。
待看清眼前的景象,我驚恐地睜大了眼,渾身陡然竄起一股寒意。
美則美矣,但此景竟叫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捂住嘴,渾身微微發抖,嚇得後退兩步,突然撞到了一個人身上。
熟悉的氣味傳來,顧桓知的聲音晦澀低沉,「蔻蔻,你不該進來的。」
我轉身,對上顧桓知一雙暗沉的雙眼,心臟狂跳,「你……你爲何……」
「你說爲何?」他聲音很輕,手指輕輕颳着我的耳朵,「想蔻蔻,便畫了,卻總也畫不夠,只好……一幅又一幅……」
我倒退兩步,被他捏住了下巴,轉向那張沐浴圖,語氣輕輕。
「蔻蔻,你瞧,多美。」
腦海中閃過躺在醫館,半身殘疾的孫夫人,我猛地掙開他,厲聲道:「你別碰我!」
顧桓知手一僵,竟然真的停住了,「你和我,明明昨夜還好好的……難道是不喜歡嗎?」
我腦子裏一團亂,不知道他爲何如此,甚至不知道他是何時變成這樣的。
我搖了搖頭,「你這個瘋子……離我遠一些……」
顧桓知還想走過來,我猛地推開他,跑出去。
他真的嚇到我了。
那細膩的筆觸,沒有認真細緻的觀察,根本畫不出來了。
他甚至……連我後腰出的紅痣,都記得一清二楚。
我渾身冰冷,回到驛館後,我默默收拾好細軟,在城中潛伏到深夜,趕到了渡口。
站在碼頭,夜風吹動了我的頭髮。
我回頭望了望富庶繁華的小城,腦海中閃過我和顧桓知的過往,突然晃了晃頭,清醒了一些。
顧桓知是瘋子……絕對不能留下!
船伕剛接過錢,突然不遠處傳來一聲爆裂響。
數千朵火把突然自城中的各處亮起。
剎那黑夜如白晝。
船伕低罵一聲,「不好!要亂了!」
說完他竹竿兒一撐,劃出去數尺,把我留在了岸上。
-5-
幾乎眨眼間,便有無數人從街頭巷陌湧出,帶着刀槍棍棒,剎那間血腥氣瀰漫了整個巷子。
我躲在橋洞下,卻還是被人發現了。
那名叛軍抓着畫像一瞧,笑了,「喲,這位是顧桓知的夫人,真是天上掉餡餅了。」
我被抓住,推到顧桓知面前時,肩上還揹着沉甸甸的行李。
叛軍首領高聲大喝:「顧桓知,若想要你夫人的命,便捆了貴妃送過來!」
顧桓知立在火把中,臉隱在明暗交界裏,詭譎陰沉。
貴妃看熱鬧不嫌事大,「看來顧夫人,早有異心。」
我徒勞地掙扎了一番,「你們殺了我吧……」
惹惱了顧桓知,回去也是死,不如死在叛軍手裏。
「顧桓知,你沒長耳朵嗎?」叛軍將刀架在我脖子上,冷嗤一聲,「數到三。」
「三——」
「好,我答應你。」顧桓知冷靜得可怕,自始至終視線都落在我身上,「多數無用,拿她跟我談條件,便把刀放下。」
衆人好像聽了什麼好笑的笑話,笑聲慢慢盪漾開來。
「喲,原來顧大人是個情種啊。」
「哈哈哈……」
顧桓知眼底墨色濃郁,如一潭死水,微微一笑,笑不達眼底。
貴妃難以置信地大叫:「顧桓知!你瘋了不成!本宮是皇上的貴妃——呃——」
下一刻,她便被顧桓知掐住了脖子。
「娘娘言重了。」顧桓知一個眼神過去,冷冷笑開,眼底是令人心驚的淡漠,「一條人命而已,何來貴賤之分,既然勢必要死一人,爲何你不能死?」
他立在幢幢明火中,宛若地獄修羅。
貴妃豁然睜大了眼,臉色都憋青了,奮力拍打着他。
周圍被困的老臣紛紛聲討:「顧桓知,你瘋了!」
顧桓知眼神掃過衆人身後的女眷,突然笑了。
「我倒是不怕諸位唾罵,若想陪着貴妃娘娘先走一步的,儘管開口。」
現場哭聲一片,顧桓知置若罔聞。
「顧桓知!你可是朝廷重臣!就不怕天下悠悠衆口嗎?」
他眼底戾氣橫生,驟然撕開了溫和的面具,
「何爲悠悠衆口?今日我活着,我便是來日的悠悠衆口。」
他親手捆了貴妃,拖過來。
燭火的光弧逐漸照亮了顧桓知的臉。
這是我第一次看顧桓知這幅模樣,陰戾駭人。
幾丈遠的地方,他停住了腳。
「讓她過來。」
身後的匕首鬆了,我踉蹌地往前走了幾步。
貴妃怒道:「本宮是——」
顧桓知像扔一條死狗,面無表情地將她往人堆裏一扔,下一刻緊緊攥住我的手,拖入懷中。
伴隨着一陣抽刀的脆響,身後陡然被濺了一層血。
撲通,身後有人倒下了。
血跡順着刀柄,滑到了顧桓知筋骨分明的手腕上,刺目猩紅。
我只聽得顧桓知一句不帶感情的「殺ţũ̂⁽了」,四周頃刻大亂。
埋伏在角落的人驟然湧出,將叛軍打得片甲不留。
顧桓知抱着我走出人羣,身後是兵戈相交的衆人,血濺在他雪白的衣袍上,他眼都不眨一眨。
我已經無法思考了,眼睜睜看着貴妃被抬上一輛馬車消失在黑暗中,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6-
這一次,我終於看清了夢裏那個女人的臉。
那雙跟我一樣的眼睛裏,倒映着春日的暖光,連笑起來,都跟我一模一樣。
「蔻蔻,快來見過哥哥。」
我躲在她身後,怯生生地偷窺。
顧桓知站在我父親身後,挺拔如竹,雙眸淡淡地打量着我。
母親蹲在我身邊,「蔻蔻,他的父親是守衛邊關的大英雄,如今有壞人盯上了他,爹爹和孃親保護蔻蔻,蔻蔻要保護好哥哥。」
我跌跌撞撞地走向他,最後摔在他懷裏,被他一把抱住。
「我叫趙蔻蔻,以後本小姐來保護你,你要聽話。」
顧桓知一雙黑眸盯着我,「好。」
畫面一轉。
房樑上的火苗照亮了整個夜空。
我的爹爹和孃親倒在血泊中,身後是緊追而來的亂匪。
「蔻蔻,記得保護好他,快跑,快跑!」
我忍着淚,拉着顧桓知,藏進了密道。
透過縫隙,我看見亂匪舉起了刀,我母親的頭髮,被他拽在手裏,兩眼含淚。
最後刀落下的一剎那,一雙手捂住了我的眼。
我驚叫一聲,驟然驚醒,不知何時,臉上已經淌滿了眼淚。
寂靜的空氣中,只能聞到我急促的喘息。
幼年的記憶無比清晰地刻在腦海裏,連帶着我的心也絞痛起來。
原來那時,我便與顧桓知認識……
身側陡然傳來顧桓知的聲音,「蔻蔻,你醒了?」
雜亂的記憶充斥着我,暈倒前,那雙嗜血陰沉的眼睛闖進了我的腦海,我猛得瑟縮起來。
「蔻蔻,是我,別怕……」
可是顧桓知的存在,更讓我害怕。
當年,顧桓知父親在前線抵禦外敵,遇寧王之亂,勾結匪寇,欲將顧桓知當作人質,威脅顧桓知的父親投敵叛國。
我父親仁慈,救下了被追殺的顧桓知,卻因此禍連全族。
我渾身冰冷,過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孫夫人的事,是你做的嗎?」
「不是。」
到現在,他還在騙我。
我沉默片刻,突然起身下牀。
顧桓知猛得拽住我,「你去哪?」
「我想走走。」
顧桓知收緊了力道,「蔻蔻,那我呢?」
「你?你安心躺着罷。」我睜着眼睛,空空蕩蕩地望着顧桓知,「夜裏風大,你還是……不要跟來了……」
顧桓知沉默着沒動,半晌道:「我陪着你。」
我猛得掙開他,眼淚不爭氣地落下來,「我都想起來了……你不要跟着我!」
顧桓知眼神一顫,突然跌跌撞撞下牀來,蹲在我面前。
「你別哭,小心喘疾犯了。」
我偏頭躲開了他ƭű¹,「喘疾,是太子臘月裏把我關在屋外染了風寒,久病不愈才染上的。因爲爹孃死了,趙府沒了,我成了流離失所的難民,所以什麼都要聽他的……而他每每打我的理由,是我身子太好……連多喫一口飯,都要被他辱罵……」
「整整八年,我從一個身體康健的孩子,變成了體弱多病的病癆,只爲了滿足皇帝的口味和私慾。」
看着顧桓知白下去的臉,我壓抑數年的委屈,彷彿終於找到了債主。
頃刻間,言語便化作犀利的刀劍,毫不留情地投向他。
「從密道逃出後,你回去繼承了顧家家業,而我,則成了太子豢養的工具。」我哽咽道,「顧桓知,那時我年紀小,有些事情記不清了。是你把我丟下了嗎?」
顧桓知嘴脣顫了顫,臉色灰敗,「是我錯了,蔻蔻,我欠你一府的性命。」
「君子死社稷。你父親抵禦外敵,我父親保護他親族,你們都沒有錯。」我搓了搓眼睛,掌心一片濡溼,「可是倘若我裝作無事發生,繼續留在這裏,我便覺得是自己錯了。」
顧桓知臉色一點點蒼白,手越攥越緊。
「蔻蔻,你想怎麼處置我?」他把匕首塞進我手裏,眼神充滿了哀求,「你想殺便殺,凌遲都好,能不能別走?」
我掙了掙,沒掙開。
顧桓知攥得骨節都發了白。
我眼眶一酸,突然低頭,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血腥氣湧進口腔,我等他喫痛撒手,沒成想顧桓知卻摸了摸我的頭髮,
「乖,再咬狠一些。今日放你走了,我便再也找不到你了。」
此時,我才真正曉得,他就是徹頭徹尾的瘋子。
無藥可救的那種。
我一把鼻涕一把淚蹭了顧桓知滿手,最後鬆開嘴,看着流血的疤,突然用力捶在顧桓知身上。
喊道:「我討厭你!」
-7-
他到底沒讓我走出去半步,反而把我關起來了。
江南下了雨,一連數天都不放晴。
外面的八卦,我也只能從小銀的隻言片語裏聽到。
比如貴妃的父兄與江南官場大案有關,一夕之間,全家被下了獄。
我不由得懷疑,那場叛亂,到底是真的,還是顧桓知情急之下的逢場作戲。
這日她偷偷跑來,趴在窗前跟我說:「夫人,孫大人家鬧翻了。」
「怎麼了?」
「聽說她家小妾買通了人,把孫夫人撞傷了,孫大人正要把她賣了呢!」
我一愣,「是她家小妾做的?」
「對啊,白紙黑字呢。」
我心裏一空,望着窗外的景色走了神。
我問過顧桓知,孫夫人的事是不是他做的,他說不是。
可是我沒有信,我總是先入爲主地將他認作卑鄙,未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雨絲刮進來,撲在臉上,我心頭寡淡地沒了滋味,想着與顧桓知道歉,但貿然提起,又過於刻意。
顧桓知回來了。
身上溼了大半。
他站在廊下收了傘,又在門口換了衣裳,纔來到我身邊,抱住我。
「蔻蔻。」
他如今倒也不會對我做什麼,只是動不動就黏在我身邊,連睡覺都要抱着我。
我張了張嘴,突然劇烈掙扎起來,「你離我遠一些!」
不知爲何,顧桓知的身上有股血腥味兒。
我每次一聞,胃裏便翻江倒海的。
許是被我蹙眉的樣子傷到了,顧桓知僵了僵,慢慢鬆開。
我猛地吸了幾口新鮮空氣,才緩過勁來,想同他解釋。
一回頭,卻發現顧桓知已經離開了。
這幾日睡覺時,總能回想起當時在趙府的日子。
我爹總說,黔南有位有名的大將軍,姓顧,驍勇善戰,愛民如子。
還說沒有他,我們江南便不會如此富庶豐饒。
再後來,我爹愁容滿面,說顧家一門,有一大半都戰死了。
若是將來我見到顧家人,一定要出手相助。
因此,便也有了顧桓知來府的日子。
細細想來,沒有顧將軍抵禦外敵,趙府怕是早就不存在了吧。
有些事情,從頭到尾細細想,才能想得明白。
沒有誰欠誰,國難當頭,錯的是逆臣匪寇而已。
這一日,我私下喊來了顧桓知的下屬。
據說他跟着顧桓知也好些年頭了。
「你家公子……」我遲疑一番,「他小時候……」
那人心領神會,面無表情地替我補全:「夫人是想問,當年公子從江南迴來的事吧。」
我點點頭。
他盯着我看了一會兒,「他找到援兵,回去救人時,早已人去樓空。亂軍攻城,他被老將軍舊部救出來的時候,就剩一口氣了。」
「夫人若是看到公子身上的疤痕,大概就明白了。」
我心裏五味雜陳,當年躲進密道之後的事情,我一概不記得了。
但是,聽他的意思,顧桓知曾經回去找過我。
我閉眼晃掉眼底的天光,靜靜靠在窗臺上愣神。
剛好捱到了顧桓知回來的時間,這次他沒進來,就坐在門口,一副對我愛答不理的樣子。
看樣子是惱了我。
我有氣無力地趴在軟枕上,閉上眼。
過了會兒突然睜開,就抓到顧桓知來不及收回的目光。
他臉色一僵。
堪堪扭過頭,正好露出印着疤痕的側頸。
我清了清嗓子,「不若你坐過來一些?」
顧桓知坐着沒動,高大的身形蜷縮在門口,竟然有點委屈。
我愣了愣,「求你了……」
顧桓知這才站起身,來到我身前,「何事?」
我憋了半天,忍Ţūⁱ着笑,把他拽到身邊,剛要開口,突然一陣噁心上頭,吐的昏天黑地。
顧桓知臉都嚇白了,急赤白臉到喊大夫,繼而又道:
「你若是要趕我走,只管說,不必整這些莫須有的東西!」
一時間屋裏雞飛狗跳。
我哪還有力氣跟他說話,酸水一下下往上湧,眼前被淚水充斥,什麼都看不見。
大夫匆匆忙忙進來診脈,從一臉憂色到一臉喜色,最後捋捋鬍子,「夫人有喜了。」
顧桓知呆坐着,「什麼?」
「有喜了,恭喜大人!」
顧桓知神色複雜地看了我一眼,轉身送大夫出門了。
我躺在牀上,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怪不得,看見顧桓知就想吐。
爲避免再遭一次罪,我直接背對着門口,躺在牀上恢復體力,結果顧桓知進門後,問:「你便如此討厭我的孩子?」
「?」
「若是你敢打掉——」
「顧桓知。」
「何事?」
我嘆了口氣,「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
屋裏沒了動靜,顧桓知似乎被氣狠了,一連數日都沒出現。
聽說肅清官場後,官員的任免還需要耗費很大的功夫。
顧桓知忙得腳不沾地,小銀說,他常常在屋外望一望,詢問幾句我的近況,就轉身又出門了。安胎藥倒是一碗沒少地往屋裏送。
連綿幾日的小雨終於放輕,小銀一邊給花修剪枝條,一邊說起城外的難民,言語間滿是唏噓。
「也不知道那些餓死的孩子,該如何處置。」
我坐在窗邊繡花,指尖不小心扎出了血,含進嘴裏,含糊道:
「剛死不久的,易子而食,剩下的,便曝屍荒野,等人拉去焚燒掩埋。」
小銀嚇到了,「夫人,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我吮吸的動作一頓,腦海裏有些記不清的記憶突然冒出來。
心裏茫然。
是啊,太子救我之前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
我從密道逃出後,是怎麼流落成難民的,這些我都記不清了。
興許來到江南,看到了那些景象,小時候的記憶便頻頻出現在眼前。
當晚就寢後,我做了個不一樣的夢。
夢裏,我趴在一個人的背上,四周荒涼,寸草不生。
我渾身軟綿綿的,也不知道他揹着我走了多久。
他喚了聲:「蔻蔻。」
我沒動。
於是他把我放在路邊的野草堆裏,從懷裏掏出半截白餅,塞進我手裏,「蔻蔻,聽話,偷偷喫掉它。」
「哥哥呢……」
「哥哥不餓。」
「那我也不餓。」
他語氣發冷,「你若是餓死,就會被別人喫掉。」
我被他嚇住了,狼吞虎嚥地填飽了肚子。
他盯着我喫下了半塊餅,嚥了口唾沫,聲音沙啞,「蔻蔻再撐一些時日,一定會到的。」
他背起我繼續走,天干地熱,最終他晃了晃,跪倒在一座破廟前。
四周窸窸窣窣走來許多人。
有個大嬸眼神黑亮:「女娃子,你哥哥怎麼了?」
我抱住他的頭,「他睡着了,你們不許打擾他!」
大嬸舔了舔乾澀的嘴脣,目露失望之色,「睡着了啊……」
我害怕極了,用身軀擋在他身上,生怕他被人喫掉。
後來索性割破手指,塞進他嘴裏,哭着說,「哥哥,你喝點吧……別丟下蔻蔻……」
也不知道餵了多久,手指驀地傳來吮吸,繼而吸力漸漸變大,他睜開了眼,眼神茫然。
我渾身都在發抖,緊緊抱住他恢復了體溫的身體,重複唸叨:「哥哥,別丟下蔻蔻……」
他突然推開我的手,從地上爬起來,臉色慘白。
緩了一會後,神情複雜地看着我:
「蔻蔻……哥哥背不動你了。你在這乖乖待着,哥哥去找人,好不好?」
我害怕地蜷縮成一團,緊緊攥着他的袖子不撒手。
他抱了抱我,捧着我髒兮兮的小臉,「蔻蔻,你信我,我一定會回來救你的。」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緩緩鬆開手,「好……我等你。」
他把我藏在一個破廟裏,蓋了很多稻草。
再後來,便是有人踢開了我的庇護之處,一個絡腮大漢對着後面道:「殿下,又一個。」
那年,太子殿下的身後,有很多跟我一樣的女孩子。
由於那人臉上有個駭人的刀疤,我緊張的神經終於受不住刺激,徹底昏了過去。
夢到此,戛然而止。
我醒來,躺了一會兒,顧桓知的臉,和那個男孩子的臉,漸漸重合。
夜裏風大,我擁着被子坐起。
「小銀……」
「夫人。」
一盞燈火驅散了黑光。
「大人呢?」
「大人剛走,」她看了眼窗外,垂下眼,「大概今夜是回不來了。」
「哦。」我坐了一會兒,跟小銀說:「這個時候,喊他回來,不太好吧?」
小銀低頭默然不語。
我突然明白那晚顧桓知說的那句話了。
今日放你走了,我便再也找不到你了。
明明是我說,不要他丟下我的。
我卻一直怪他。
「我想他了,咱們去找他吧。」
我下了牀,套上衣服,動作急促地打開門,發現顧桓知就站在門外,一動不動。
他眼眶有些紅,神情落寞。
「你在啊……」
「嗯。」顧桓知淡淡嗯了聲。
我默默低下頭,用尾指勾住他的手,晃了晃,「你當時,回去找過我,對嗎?」
「嗯。」
「爲什麼不說?」
「怕你不信。」
我心裏一疼,墊腳攬住了他的脖子。
顧桓知渾身一僵,下一刻猛得抱住我,抬起我的下巴,低頭吻住。
他身上很涼,彷彿在外面站了很久。
我抱着他的脖子,迎着他的吻,熱情的回應。
他的手掌在我後背慢慢揉搓,直到我親夠了,才啞着嗓Ṱū́ₐ子說:「跟你小時候一樣黏人。」
我拉着他進了屋,將他手揣在懷裏暖着。
「當時宮門口是你驚了馬?」
「是。」顧桓知抿抿脣,耳根紅了,「一開始只想好好照顧你。但是後來……」
他閉了閉眼,認命道:「沒把持住。」
我臉頰滾熱ṭüₖ,埋怨道:「那你也不能……偷偷畫我……」
顧桓知搓了搓我的指尖,「是你先開始的,蔻蔻,你不能怪我。本來我忍忍,便也能相安無事地和你舉案齊眉,白頭偕老。」
我撲過去,將他壓倒,揪住耳朵戲問:「那副出浴圖是怎麼回事?」
顧桓知語塞了。
「你偷窺了?」
「不是,夢見的……」他眸色深沉,手越來越不老實,「我還夢見許多,你想不想知道?」
「我……我不想……」
「沒關係,我慢慢講給你聽……」
咔噠,我的腳踝被什麼東西扣上了。
清脆的鐵鏈聲嘩啦作響。
我難以置信地瞪大眼,「顧桓知,你個瘋子!」
「乖,就這一次……」
-8-
從江南迴來後,朝堂上廢太子的聲音越來越響,朝臣都說,三皇子更適合做太子。
顧桓知忙於此事,陪我的時間便越發的少。
到了後面,我顯懷了,行動不便。
孫夫人痊癒後,便送了我一條大黃狗。
取名阿黃。
我閒來無事,給孩子做衣裳的時候,順便給阿黃做了個項圈。
阿黃帶着,整日裏在院子裏耀武揚威的,似乎只有他最大,每每顧桓知回到家中,阿黃便撒歡朝他狂吠。
顧桓知起先不喜歡他,連帶着孫夫人也捱了冷眼。
她翹着受傷的腳,悄悄地說:
「還說你家大人對你沒感覺,那眼神,分明是想將你日日拴在褲腰帶上。」
近日,顧桓知與與大黃待得時間有些長。
我隔着窗戶喊他,突然發現他盯着大黃出神,確切的說,是盯着大黃的項圈出神。
「夫君,喫飯了。」
他聽聞我喊他,這才收回目光,起身進了屋。
第二天,大黃的項圈不見了。
它可憐巴巴地扒我的腿,小銀找了一圈,也沒瞧見,我只好重起爐竈,再給他弄一條。
結果,舊的那條,在顧桓知書房的暗匣裏找到的。
我氣憤不已,拿到顧桓知面前質問。
他面露茫然之色,看向身後。
屬下抱拳一禮:「夫人,是卑職撿到的。」
「夫人可要收回去?」
我看見捲了毛邊的項圈,沒好氣道:「不必了,我給大黃弄了條新的。」
此事就此作罷,沒過幾日,我在顧桓知書房的角落裏找到了一本書。
我翻開後,整個人都愣了。
僅翻了兩頁,便面紅耳赤地丟回了書架上。
當天晚上就寢時,我鬼使神差地摸了摸顧桓知的頭。
顧桓知頓住了,眼神暗沉沉地盯住我,湊過來討了個吻。
後來我誕下老大,一個深夜,顧桓知對那條狗鏈動手了。
攔都攔不住。
大黃氣得嚎叫了一夜。
次日對着顧桓知齜牙咧嘴,上躥下跳。
小銀面露疑惑,「大黃怎麼突然這樣了?」
我搖了搖團扇,輕咳一聲,紅着臉道:「大概……是與他志同道合吧……」
小銀一臉疑惑。
我暗暗嘆了口氣,誰知道顧桓知經歷了什麼。
索性是無傷大雅的一些興趣,顧桓知喜歡,便也隨他去吧。
9. 舊事
江南府一個明媚的午後。
年幼的趙蔻蔻搖搖擺擺地走在石子路上,哭的好不悽慘。
「我的狗狗……我的狗狗不見了……」
顧桓知跟在趙蔻蔻身後,耐着性子哄:「已經派人找了,別哭。」
不料趙蔻蔻哭得更厲害,「哥哥,狗狗……哥哥,狗狗……」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不是刺耳的啼哭,而是細弱的小貓一樣的哭聲,聽來就叫人心疼。
那條跑掉的犬還不知道何時找回來,總不能一直這樣。
顧桓知生怕她哭斷了氣,抿脣蹲在她面前,拿起狗鏈,咔噠鎖在自己脖子上。
「行了,狗狗在這,別哭了。」
本來沒報什麼希望,誰知道趙蔻蔻竟真的止住了哭聲,睜大眼睛盯着顧桓知看。
顧桓知額頭一跳,突然脖子上傳來一陣拉扯的力道,輕輕的,拽的他探身過去。
「狗狗。」趙蔻蔻一手拽着鏈子,一邊踮起腳,摸了摸顧桓知的頭,又親親熱熱地撲倒他懷裏,「哥哥抱抱。」
花園裏,趙蔻蔻走在前面,顧桓知一臉黑線地跟在後面,被她當狗牽。
後來趙昌之發現趙蔻蔻的行徑,把她拎過去一頓罵,趙蔻蔻又要哭了,顧桓知按了按跳動的眉心,「世伯,沒關係。」
反正她力道不大,牽了也就牽了。
趙蔻蔻因爲捱了罵,好幾天沒理他。
再後來,他聽聞前線顧家傷亡慘重,心如刀絞。
趙蔻蔻舉着個糖人在窗前打晃,個子太矮,只能看見頭頂扎的兩個小揪。
「哥哥……」稚嫩的聲音隔着一道窗,鍥而不捨,「哥哥……蔻蔻要哥哥。」
顧桓知閉了閉眼,走出去,俯身抱起她。
趙蔻蔻開心的在他臉上印了個吻,黏黏糊糊的,全是糖,後來又把喫一半的糖人塞給他。
顧桓知嘴裏含着糖人,突然就沒那麼痛了。
顧家滿門男丁,顧桓知沒有妹妹。
現在多了個趙蔻蔻。
他扛着她上樹摘桃,編柳帽,堵螞蟻,抓蝴蝶。
趙蔻蔻一睜眼,就得有他陪在身邊。
要是有一天自己能回到京城,就把蔻蔻帶到京城,保護她一輩子,再送她風風光光的出嫁。
結果那天晚上,匪寇趁人熟睡鑽進來,先搗毀了後牆,又放了把火。
趙昌之死前,目光灼灼:「孩子,你父親守國門,我以死護你,是家國大義!你不欠我!可是蔻蔻是我唯一的血脈,我只求你一點!護好她!」
顧桓知鄭重點頭,「世伯放心,蔻蔻此後,便是我的至親。」
趙昌之聽完這句話,才得以瞑目。
可是顧桓知當時,也不過是十幾歲的孩子。
逃荒的路上,整整七日,滴水未進。
他把糧食全留給了蔻蔻,撐到定城外三里,人昏了過去。
醒過來的時候,蔻蔻兩眼惶惶,指尖伸進他的嘴裏,血腥味十足。
顧桓知狠了狠心,把她藏在了寺廟裏,隻身一人前往定城求援。
可惜天公不作美,一場大雨,澆出了瘟疫。
待定城開門,已是數日後,顧桓知奄奄一息地躺在屍體中,抓住了援軍的腳。
他顧不得修養,領着舊部,趕往破廟。
去到哪兒時,已經人去樓空,只剩下蔻蔻被帶走時,偷偷藏在稻草下的半角白餅。
顧桓知瘋了,找了三天三夜,掘地三尺,直到亂軍殺來,他身中數刀,也仍然沒有找到趙蔻蔻的屍體。
顧桓知在病中昏睡,夢見趙昌之的臉,滿臉血跡,「蔻蔻是我唯一的血脈,我只求你一點,護好她!」
「世伯放心,蔻蔻此後,便是我的至親。」
這兩句話,從此折磨的顧桓知夜不安寢。
他年年去江南,尋遍秦樓楚館,找遍了和趙蔻蔻相似的身影。
伴隨着一次次的失望,顧桓知的性子也越發偏執陰戾。
一日尋不到趙蔻蔻,他便一日無法安寧。
在朝中行走,顧桓知的手段越發冷冽殘忍,登任首輔那日,太子入宮,馬上載了一人。
顧桓知瞥了一眼,眼神冷冷的,盯住不動了。
她低着小腦袋,縮在大氅裏,一雙眼暗淡無光。
顧桓知心狠狠一揪,腦子裏只有兩個字:我的。
馬驚了,趙蔻蔻落馬,穩穩落盡他懷裏。
婀娜少女,膚若凝脂。
還帶着趙蔻蔻熟悉的香氣。
顧桓知手緊了緊,確認了身份,便將人扔下了。
當日進宮,顧桓知立在帝王座下,三言兩語激得帝王對太子心生疑竇。
趙蔻蔻理所當然被拒,給了顧桓知上門的機會。
事已至此,顧桓知以爲自己總該心安了。
給了趙昌之夫婦一個交代。
此生他又不納妾,趙蔻蔻無憂無慮,樂得自在。
但總歸是顧桓知把事情想的太好了。
趙蔻蔻第一次穿着輕盈的裙衫招搖過堂,像只豔麗美妙的花蝴蝶。
他的眼睛,便莫名其妙地黏在趙蔻蔻身上。
不盈一握的腰,挺翹的臀,紅潤的小臉和纖薄可愛的嘴脣。
從那日起開始出現在他夢裏。
那幾日,房中的被褥也換得格外勤。
於是他提筆,畫下了第一幅。
落款印了自己的小字,畫取名爲:「小妹。」
可是腌臢心思是藏不住的,有了第一幅,便有第二幅。
顧桓知漸漸也不屑於寫小妹用以遮掩,將名字改成了「吾妻」,或者「蔻蔻」。
三年裏,畫作很快堆滿了密室。
顧桓知讓人送去江南的私宅,以免被趙蔻蔻發現。
最瘋狂的一次,顧桓知坐在桌前,畫下了出浴圖,他盯緊出浴圖,繃緊身體,眸色暗沉,呼吸壓的很輕很輕,額頭上出了汗。
很久之後,他猛地閉上眼,啞着嗓子,低低到喊了聲:「蔻蔻。」
顧桓知被割裂了,一部分見到趙蔻蔻,會叫囂着佔有她,另一部分,冷嘲熱諷,譴責他禽獸行徑,玷污親妹,食言而肥。
可這份煎熬,在趙蔻蔻撲入他懷中那一刻,徹底結束。
蝴蝶入網。
他不會放過任何自投羅網的獵物。
10. 夢
顧桓知帶着趙蔻蔻回門了。
當天,趙昌之飲了二兩酒,興高采烈地要與顧桓知拜把子。
顧桓知笑了笑,「拜不得。」
「爲何?」
顧桓知拱手,「嶽夫大人,蔻蔻已經嫁我爲妻。」
趙昌之一頓,突然抄起馬紮,迎頭痛擊。
「顧桓知!你無恥!」
蔻蔻跑來保護他,「哥哥!」
顧桓知忙護住蔻蔻,迎着趙昌之的毆打,「岳父大人息怒。」
「無恥無義地卑鄙小人!我將蔻蔻託付與你!你竟敢污她清白!」
「她是我妻,何來此言?」
趙昌之怒目而視:「你可曾三書六禮,八抬大轎迎蔻蔻過府?!」
顧桓知一愣,沉默了。
「你可是因蔻蔻雙親已故,便不拿她當回事?!」
蔻蔻抱住顧桓知,「不是的……不是的……」
顧桓知心生愧怍,按下蔻蔻的手,「是我不好。」
趙昌之繼續罵着,聲音漸漸抽離。
黑暗中的顧桓知豁然睜眼。
趙昌之的怒言猶在耳側。
胸前的熱度真實的傳來。
趙蔻蔻哼哼幾聲,踢開了被子,凍得往他身上拱了拱。
顧桓知再也沒了睡意,就藉着月光,打量起趙蔻蔻來。
跟小時候一樣,養起來,臉頰圓潤潤,他伸出手,在她腮上颳了刮,一手口水。
趙蔻蔻被弄醒了,生了個懶腰,「幹什麼呀?」
「蔻蔻,我還沒娶你。」
趙蔻蔻混沌的腦子一愣,「嗯?」
她仰着腦袋,半天沒想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你睡迷糊了?」
顧桓知沒說話,親了親她,「沒事,睡吧。」
結果第二日,她就在案頭看見了嶄新的嫁衣,和一院子的聘禮。
「這是……」趙蔻蔻一頭霧水。
顧桓知愛憐地摸了摸頭,「乖,哥哥今天要嫁蔻蔻,這些都是蔻蔻的嫁妝。」
趙蔻蔻惱道:「你是想跟我合離?壞男人!」
顧桓知自顧自道:「自然是嫁我,那邊,是我的聘禮。」
趙蔻蔻以爲顧桓知瘋病Ṭû⁽又犯了,只好陪他演戲。
上妝絞面,梳髮添妝,一樣不落。
最後穿着嫁衣,上了花轎。
搖搖晃晃穿過拱門,到了隔壁。
顧桓知便這在那裏等。
趙蔻蔻是被他抱進去的,腳一步沒沾地。
拜過了天地,老大隔着窗戶湊熱鬧,「阿孃……抱抱。」
跟當年的蔻蔻一樣,只能看見的頭頂。
顧桓知莫名覺得有些好笑。
趙蔻蔻心急,推了推顧桓知:「你快些把他抱來!」
他來到窗前,盯着自己的娃娃看了會兒,父子倆一對視,顧桓知突然面無表情地關上了窗。
趙蔻蔻還坐在原地張望,愣了一愣,「怎麼了?」
「他走了,玩去了。」
顧桓知回來,牽住趙蔻蔻的手,繼續自己的事,「夫人說些吉利話吧。」
趙蔻蔻身着嫁衣,明眸善睞,像朵豔麗的牡丹。
她歪頭想了會,「願我與你子孫滿堂。」
顧桓知想起方纔趴在牆外的粘豆包,蹙蹙眉,「不要這一樣。」
這還挑三揀四上了。
要讓神仙知道顧桓知是這般難伺候的人,怕是早就拂袖離去了。
趙蔻蔻不甘心,「那你想。」
她就等着顧桓知想出什麼花來。
顧桓知抱着她,略一思忖,道:「我與夫人,白首永偕。」
蔻蔻笑得前仰後合,「你這話生硬,哪家的神仙聽了會保佑你?」
嬌顏迎着春光,明媚動人。
一時間晃了顧桓知的眼睛。
他動情地在她脣上落下一吻,笑着說:
「他們不必保佑,因爲,這是我許諾給蔻蔻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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