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二郎,出了名的紈絝。我寄住謝家,處處討好他,他卻瞧不上我。
他以爲我想攀他這根高枝,對我嗤之以鼻:「她這種姿色給我做小,我都不要。」
直到他母親拉着他,叫他喚我嫂嫂:
「我唯獨操心這個兒子,幸好有你幫我照拂。」
半夜他翻牆,把我抵在牆角,討好地問:
「我給你做小,你要不要……」
-1-
江棲月:
這是我第三次去賭場堵謝時景。
謝時景悠然地靠在太師椅上,鳳眼略抬一抬,譏諷道:
「你舅母答應你什麼了?只要我回家,就八抬大轎讓你進謝家的門?」
當初買我進謝府時,謝家主母就和我說了,要是能把這位紈絝不堪的二爺勸回家好生讀書,除去賞錢,身契也一併還我。
陪客的姑娘捏着謝時景的肩膀,嬌笑道:
「落了面子,瞧小姑娘都要哭了。」
雨勢大了,我沒撐傘,倔着站在賭場門口。
一衆不懷好意的目光掃過我全身:
「二爺就跟小姑娘回去吧,嬌滴滴的,雨裏淋着,咱們看了也疼得慌。」
謝時景將骰子扔到桌上,看也不看我:
「她要是真有本事,就站上一夜。
「什麼時候二流貨色,也配站在我謝時景眼前了?」
話畢,銀錢和骰子聲並着嬌笑聲響起。
我不惱,清了清嗓子,高聲道:
「夫志當存高遠,慕先賢,絕情慾,棄凝滯。
「使庶幾之志,揭然有所存,惻然有所感……」
背的是謝時景生母沈家的家訓。
終於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在我背到除嫌吝時,門被踢開。
謝時景黑着臉出來了,不由分說拉着我上了馬車。
「時景兄得了位厲害媳婦,可有好戲看了。」
「這小媳婦生得嬌弱,卻有些手段。」
馬車內,謝時景與我對坐,卻閉上眼,並不跟我搭話。
我身上淋溼了,用了帕子一點點擦額角和手臂:
「二少爺可想喫些什麼?我煮了些芡實百合粥,等會您看書的時候可以喫些。」
謝時景看着我,將我上下打量一番,輕蔑道:
「她答應給你什麼?錢?嫁進謝家?
「要是後者,你大可以死心,我死也不會看上你這種貨色。」
我也不氣,笑一笑:
「少爺淋了雨火氣大,那就芡實粥再配風乾鴨脯。」
「江棲月!你沒有聽見嗎?我在罵你!」
「那再添一味紫蘇薑絲,去去寒。」我想了想,笑道,「二少爺還想喫什麼嗎?」
謝時景氣極,將頭別過去不再理我。
謝時景說錯了,我是謝家主母買來的,卻不是給他做媳婦的。
所以他看不看得上我,我其實不在意。
我是謝母百金買的瘦馬。
秦淮畔的媽媽將我誇得絕無僅有,說我是所有孩子裏最出挑的。
謝母看着我安安靜靜,卻不明白這個出挑從何而來。
媽媽叫我扮出嬌憨懵懂的清純情態和媚而不俗的勾人模樣:
「這秦淮十里,你再挑不出這麼個人才,我當女兒一樣清白乾淨養到現在,媚骨天成又沒脂粉氣,憑客人喜歡什麼樣,棲月都包君滿意。」
見謝母不語,媽媽笑道:
「聽說大郎前陣子沙場立功,可是謝大將軍要個牀上伺候的人?」
謝母搖搖頭,媽媽又問:
「那是二郎預備苦心讀書,蟾宮折桂,要個嬌娘紅袖添香,知冷知熱?」
謝母仍不語,啜了口茶:
「兩位都要她伺候。」
媽媽愣住了。
謝母卻笑着拉過我的手:
「知冷熱,要你伺候好大郎,他這麼些年身旁沒人,指不定哪一日將你納了去。
「大郎常不在家又惦記他這個弟弟,既然你是個識文斷字的,把二郎從錦繡堆里拉出來,能勸他好生讀書考功名,大郎也謝你。
「若是大郎瞧不上你,你能勸好二郎,別說賞銀,身契我也還你。
「做妾這事別對外說,他看不上你還臊得慌。」
謝母是續絃,雖不是生母,卻處處爲這兩個兒子打算。
我點點頭。
我就在謝府住下了,說是謝母遠房的親戚,災年逃荒來投靠謝家的。
當下我已經盤算好,先將紈絝的謝時景勸上讀書的正途,等到大郎謝識禮征戰回來,那時我再摸清他的脾性,討好他。
畢竟能做個妾室,已經算是好命了。
-2-
這三天,謝時景託着腮看我半日,半個字也沒寫。
他也算個敗家子,雖不看書,半夜卻頗費燭火,把他別院點得白晝一般。
再過些日子謝識禮便要回京了,這位沙場上的不敗將軍是位嚴苛兄長,對謝時景的課業看得很嚴。
謝母爲謝時景請了先生,又叮囑我看着謝時景,做不完課業決不許他出去鬼混。
身子不出去鬼混,卻可以坐着出神。
我翻了他從前寫的字,卻是飄逸遒勁。
「寫得一手好字,爲什麼不考功名,走正途?」
「那你爲什麼非要跟我耗着?」他將我打量一番,笑道,「難道是對我情根深種?」
「爲了榮華富貴。」我將書放在他眼前,「二少爺寫完這篇的註疏,我便瞞着夫人,同意你出去半日,但不許賭。」
「一點也不像個女子,古古板板,像個老夫子。」謝時景忽然湊近,看着我一身素淨的穿着,嫌棄道,「都說賢妻美妾,你這樣不懂風情的女子,會被夫君厭棄的。」
我啞然,秦淮畔的女子不懂風情,那天下何處的女子懂風情?
可對謝時景這樣的人風情,無異於對牛彈琴。
「鄉巴佬,給你瞧瞧什麼叫美人。」
他悄悄拿出一本冊子,寫的是羣芳譜。
畫師功底相當深厚,將美人嬌怯情態畫得栩栩如生,如九天仙女一般。
如果不是有許多熟臉的話。
「當年隨吳漕司秦淮夜遊,恰好是百花節,美人出遊,吳漕司託我畫了這一冊。
「這位抱着琵琶,一臉愁容的是湘妃,最令人動容的是她送別客人時,眉間微蹙,泫然欲泣的模樣。」
他大概不知道,湘妃一臉愁容是被客人打罵,客人將燒了的煙燙到了她最寶貝的琵琶上。
「這位是麗君,嬌蠻的樣子如扎手的玫瑰花兒,惹人憐愛。」
他應該也不知道,麗君性子柔弱沉靜,偏偏眉目明豔,客人最喜她扮刁鑽性子,爲自己拈酸喫醋。
我心裏不是滋味。
想到她們,我的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喂……我開玩笑的,你別哭呀……」
見我哭,謝時景頓時慌了手腳。
「二少爺是在跟我炫耀你獵豔頗多?萬花叢中過?」
「不是,只是船上匆匆一面,覺得這些姑娘各具美態,我感慨紅顏命薄,所以畫了這本……」想必是常常翻看,他輕易翻到那一頁,「不信你看這幅,我最喜歡的是這位,嬌憨純淨,可惜乘船時擦肩而過,並未得見。」
畫上女子只有一個背影,她長髮未梳,如瀑散下,趴在亭臺邊,手上扇子隨意撥弄池塘上點點流螢。
因爲畫師偏愛,所以着色最多,女子身旁一池荷花如星捧月,連發絲裙袂都翩然當風,毫無矯飾。
上頭題着一行小字:瑤池仙子,遇安敬拜。
遇安是謝時景的字。
我愣住了。
因爲畫中人是我。
「你要是有她三分神韻,小爺我肯定……」又想到我剛剛哭過,謝時景忙說,「你要是不管着我課業,也勉強及她二分吧。」
我啞然,忽然想到他的課業:
「這個女子有些眼熟,當初北上時我似乎見過。」
謝時景猛地坐直了身子:
「當真?」
「如果你能把這篇註疏寫出來,我應該能想起來一點。」
-3-
這半月的課上,謝時景確實認真起來了,夫子不住地贊他。
他同夫子讀書時,還要我做了許多喫食送去。
夫子是金陵人,很喫得慣我做的桂花糖藕和甜芋兒。
夫子喫了甜的,連戒尺都輕了許多。
倒是謝時景總是挑三揀四,不是說太甜就是太淡,要麼就說桂花不香。
桂是好桂,糖是好糖,連這手藝都是當初媽媽讓金陵最厲害的廚娘教的。
謝時景只是看我不爽罷了。
直到半月後,他頗爲得意地將夫子圈點的註解遞到我面前:
「瞧瞧,只要小爺想,一日千里也不是問題。」
我瞧着註腳,他卻討賞地問我:
「那位姑娘現在何處?」
「上次逃荒路過,聽旁人說她遇着良人贖身了。」
「你怎麼知道是良人呢?」他狐疑道。
我正怔住,不知如何說。
「你也是聽別人說的吧。」謝時景很快明白過來,他頗爲自得,「小丑月,你不懂男人,他定是看仙子姿色才見色起意,那叫色胚歹人,要說良人,我謝時景纔算良人。」
……這可是你自己罵的。
「只可惜沒能與她相識。」謝時景看了我一眼,又頗爲掃興地搖搖頭,「怎麼監督我課業的是你,若是那位仙子,我明日便能蟾宮折桂。」
……行吧。
正說着,謝時景忽然用扇子抬起我的下巴,仔細打量:
「不過也勉強夠用。」
「什麼?」
「後日是崔太傅次子崔昊的生辰,到時候人人都帶美人赴宴,我總不能一個人去。」他想了想,「你得打扮打扮,不要丟我的臉。」
他自說自話地念着我穿着素淨,定是母親刻薄我。
「夫人她很好……」
聽我這麼說,謝時景的臉忽然冷了下來。
似乎很不喜歡這位後母,他冷哼一聲。
謝夫人同意我與謝時景赴宴,還叮囑我好生打扮,不要給謝家丟臉。
謝時景別具審美,爲我買了衣衫首飾。
許久不曾妝飾,我拿着胭脂竟然有些生疏。
謝時景託着腮看我半日,終於看不下去:
「別糟蹋小爺的東西。」
他用手中那支筆,蘸了些胭脂,抬着我下巴仔細地描。
他極善丹青,所以手極穩。
瞧他這麼認真,我倒有些不自在起來。
滿室燈輝,映着他眉眼。
他專注地看着我的脣,他長睫潮黑,認真時眼上像停了只纖長的蝶,蝶翅隨着他的呼吸輕顫。
不知是他有意,還是時間真的過得慢了。
他一點點靠得很近,可是手上的筆卻停了,像是欣賞自己的傑作。
近得我連他呼吸和睫毛的輕顫都感受得到,近得我甚至能聽見他的心跳。
越是專注,他眼中越是有一點疑惑和遲疑。
我怕他無端想到什麼,忙開口:
「畫好了嗎?」
這一語像是點醒了他的夢境。
他的手抖了一下,胭脂又點在了我的脣邊,嫣然一點小痣。
「真笨,還不如我畫的呢。」
「知足吧,你這根朽木,費了我好多心思雕琢。」
夏日薄綠衫,流蘇金步搖,儼然一個清麗美人。
他想了想,又遞給我一柄輕羅小扇。
我心虛地拿着扇子,藏在身後,生怕引發他無端聯想。
「勉強不醜,能跟船孃比一比吧。」像是完成了得意之作,謝時景心情大好,「走吧。」
畫舫上燈火通明,崔昊請來了這花街上最負盛名的歌舞姬。
其實大可不必請什麼舞姬,各家公子的女眷暗暗爭豔。
有人會西域傳來的胡璇,在金盤上翩躚如蝶。
有人擅吹奏,一曲笛音風雅至極。
從那一次看見畫冊起,我生怕謝時景把我和畫中人聯想到一起。
所以從入席開始,我便低頭專注地喫東西。
「喂,小丑月,你會什麼?」謝時景悄悄湊近,低聲問我。
「啊?」
我咬着半個飴餅,後知後覺抬起頭,才發現幾個舞姬靠在公子們懷裏,指着我暗暗地笑。
「背家訓可以嗎?不然給大家起鍋燒油做個拔絲果子?」
看我鼓起的兩頰,謝時景嘆了口氣。
我訕訕地放下手中的飴餅,遞給謝時景:
「那你嚐嚐這個,好喫的。」
一衆公子哥兒也憋不住了,終於笑倒在美人懷裏。
「……我害你丟臉了?」
我以爲素來不肯落人下風的謝時景高低要臊我兩句,沒想到他竟然勾起嘴角略笑了笑。
我一度懷疑我看錯了。
「這個也好喫。」他遞過來一盤藕糕,頗有些無可奈何,「喫吧喫吧。」
我將信將疑地接過,還不忘掰開一半給他。
「本以爲能讓二少爺收心的女子是個妙人,卻是個繡花枕頭。」崔昊嘆了口氣。
歌舞正酣時,月亮也升到最高處。
簾外絲竹聲至高潮處,卻忽然靜了下來。
倏忽一陣破空之音,船四角的燈籠皆暗了下去。
「有刺客——」
女眷們尖叫,那河上的燈已經滅了。
月藏進晦暗的雲層,一絲光亮也無。
刺客們是衝着崔昊去的。
女眷們衣裙複雜,踩着衣裙倒在地上,男人們只顧着各自逃命,任她們自生自滅。
混亂間,謝時景抓着我藏進船下貨倉裏。
貨倉陰暗潮溼,有木頭長久浸在水中,朽爛的味道。
謝時景受不了這個味道,我將衣袖遞過去,那是下午時我燻過的,有一點蘅蕪的藥香,能遮住黴味。
謝時景好受了一些,他抓住了我的衣服,繡花的針腳刮在我的皮膚上,有一點令人發癢。
頭頂還有嘈雜的聲響,但是漸漸遠了些。
黑暗中,我察覺到謝時景的手緊緊攥住了我。
他在緊張,不同尋常的緊張。
我將手輕輕放在他的手背,沒有平日裏的嫌棄,他順勢靠在我肩頭,低聲喘着粗氣,幾次擦過我的脖頸。
黑暗中,聽覺和嗅覺被無限放大。
他喘着粗氣,雙脣卻是冷的。
不對勁,很不對勁。
我忽然想到素日亮如白晝的別院。
難道他怕黑?
我試着抽開手,謝時景卻緊緊貼着我,不肯鬆開一絲力氣。
一點不像平時那個嫌棄我嫌棄得要死的謝時景。
「二少爺閉上眼,棲月去ƭŭ̀⁴點燈。」我小聲誘哄。
謝時景順從地閉上了眼,卻不肯放開我。
船艙底下是暗的,水流聲和呼吸聲清晰可聞。
「時景,窗外有荷花,開得正好,我們可以摘一捧回去養在書房。
「荷花叢裏有流螢,可惜我抓不住,不然一定要你知道什麼叫囊螢映雪。
「月亮很亮,船慢慢地晃,我們要去遠一點的湖心看月亮。
「湖心棲月,那裏的月色最好,亮澄澄地映在湖上,有零星的星星,就像糖水藕裏的桂子。」
謝時景的呼吸平緩下來,他想țúₐ睜開眼,卻被我遮住,我誘哄道:
「還沒到湖心,再等等。」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已經靜了下來,我卻不敢輕舉妄動。
靜下來,我才察覺到小腿和左臂一陣劇痛,可能是方纔逃跑時被什麼割傷了。
忽然船略晃了晃,我疑心是不是撞上了什麼,正要探身去看。
眼前的門板已經斬斷,刀風堪堪擦過我的鼻尖。
那人揹着月色,月光照見他冷峻的眉眼。
只是一面,殺氣就如最鋒利的劍瞬間出鞘,帶着北境的厲烈朔風叫人窒息。
察覺到有人,他的長劍下意識抵在我的喉頭。
我搖搖頭,衝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謝時景已經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看見謝時景安然無恙,他的臉色緩和了下來。
藉着月色,我才發現他與謝時景七分相似。
他瞥見了我衣裙下的血,皺了皺眉,將一條幹淨帕子遞給我。
他背過身去,我將裙子撩起來,卻犯了難,因爲我另一隻手也傷了。
我拉了拉他的袖子,指了指垂下的手臂,又指了指靠在我懷裏的謝時景。
他一怔,竟然有點無措,握着帕子,好像那輕飄飄的手帕比他手上半人高的劍還重似的。
我輕聲說:
「我救了你弟弟。
「所以你要幫我。」
他低下頭,每碰到我小腿的皮膚一下,都像觸電一般輕輕縮回手。
「很疼,你輕點。」
我皺着眉,他低頭悶聲幫我包紮。
昏暗搖晃的船艙裏,我藉着一點月光仔細看他。
他人長得高大,我不算瘦,可小腿在他寬大的手掌中竟然如新藕一般小巧。
他是個武夫,常年握刀劍的指腹粗糲,刮過皮膚有些癢。
若說謝時景帶着一點紈絝的少年氣,眼前這人卻帶着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戾氣,一個眼神便能止小兒夜啼。
看來這位謝家大郎謝識禮,可比謝時景難對付多了。
「還有這裏。」
謝時景枕着我右肩,謝識禮藉着一點月光看我左臂的傷口。
他碰到我的手臂,我疼得吸氣。
謝識禮卻毫不憐香惜玉,看着熟睡的謝時景皺眉道:
「你輕點,別吵醒他。」
???
看來京城人說的,謝識禮偏疼這個弟弟是真的。
「……會留疤嗎?」我有些擔心。
「衣裙蓋住,看不出的。」
「可是你知道啊……」我有些懊惱,「以後我穿裙子,遮住了你也知道,我未來夫君也會知道,裙子和衣服底下……」
他手忽然一頓,正色道:
「……我不會亂想,你放心。」
饒是昏暗,我也瞧見他耳朵有些紅。
謝識禮這邊紅了耳根,謝時景似乎有所感應,他夢囈道:
「棲月……」
我以爲他良心未泯,念着我救他的恩情,所以夢裏念我的名字。
可他卻繼續說道:
「湖心棲月,是美景……」
瞧我語塞,謝識禮猜出幾分緣由,他想開口再問一句,船猛地晃了兩下。
就看見一個少年笑嘻嘻地把腦袋探過來:
「大哥!刺客都抓住了!」
六目相對,那個少年看了看累得睡過去的謝時景,又看了看衣衫不整依偎在二人之間的我,最後目光落在黑着臉的謝識禮身上。
他迅速理解了這個場景,嘴角掛上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對不起大哥,小的不知道您在忙!
「您繼續,我給您望風!小的保證兩個時辰這裏不會有一個人經過!」
-4-
謝時景醒來第一件事,是被謝識禮罰在院裏跪了半個時辰。
謝識禮告訴謝時景,我的傷好前,不許他來瞧我。
大概是打聽到了我的身世,又礙於這位主母,謝識禮對我客氣又疏離。
他差人送來了北境盛產的鹿茸,爲我燉湯補身子。
送湯的丫鬟說,謝識禮還送來了一些野參,但是姑娘的身子不宜大補,所以包起來了,姑娘拆開對個數,看看是不是十支。
我拆開後,卻發現十支參子下,還藏着兩盒祛疤鎮痛的藥膏。
藥膏旋開,如雪的膏體有松針的凜冽香氣。
……和謝識禮身上的香氣一樣,大約他沙場征戰,身上不免落下了些傷,也用這樣的藥膏吧。
在謝識禮的授意下,府內沒人知道我受了傷,只以爲我受了驚嚇。
大概是我傷口的位置太耐人尋味,女子的清白不能大意。
我心中一動,謝識禮是個很心細的人。
養傷的日子很無趣,只能做些針線。
我聽着下人們說謝識禮動了氣,因爲謝時景不專心功課,卻跟一些浪蕩子弟廝混。
謝識禮動氣,謝時景的日子更不好過了。
這下沒有桂花糖藕和糖芋兒也要讀書了,既然謝識禮特意叮囑過,夫子的戒尺可會重重打下喲。
小腿的傷疤好了些,只是天熱流汗時,還是發癢。
因我上藥不便,肩上的傷好得慢。
半夜,我點着燈,回過頭看鏡中肩上的傷,傷口有些猙獰,始終沒有結痂。
燭火輕晃了一下,我瞥見窗外一個黑影。
不等我叫出聲,黑影已經將我籠住,他掩住了我的嘴,低聲:
「是我。」
是謝時景。
「你來做什麼?」
「噓——小聲點,別讓我哥聽見。」
我的臥房與謝識禮的書房僅有一牆之隔,要是有點動靜,他哥肯定能聽見。
我點點頭,謝時景放開我,才意識到我此刻對着鏡子,衣衫不整。
他一愣,紅了臉,忙轉過頭去:
「你、你幹嘛?把衣服穿好!」
「肩膀傷了,不好上藥。」
他定神瞧我肩膀,結巴道:
「我、我給你上藥吧。」
見我疑惑,他忙解釋:
「畢竟你上次救我一命。
「難道我還能對你有什麼心思?你也不照照鏡子!」
這話說得合乎情理,我把藥膏遞給他。
外頭落了雨,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地落在芭蕉上,燭影搖紅。
我偏過頭就能看見鏡子裏的謝時景,他在我身後專注地看着傷口,像是勾勒一幅工筆。
那個紈絝的二少爺,原來也有這麼認真的樣子。
因爲貼得太近,他的氣息落在我的肩上,讓我有些不自在。
「棲月……」
這人奇了,不叫我小丑月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很醜,二少爺嘴下留情……」按照我對謝時景的瞭解,我猜到他又要出言貶低我一通。
無非是傷口這麼醜,以後怎麼嫁人之類的。
「不醜。」
他直接利落地打斷了我。
「我又不嫌……」
對上我的目光,謝時景將頭別了過去,看起來比我還不自在。
這一扭頭,就讓他瞧到了桌子上,我做到一半的衣服。
那是件玄青圓領袍,雖未做完,一看也知不是女子的衣衫。
「原來你在偷偷準備禮物。」
我點點頭,養傷這陣子,我是在給謝識禮做衣服,謝謝他送來的藥膏和鹿茸。
見我點頭,謝時景的嘴角瘋狂上揚,似乎頗爲得意:
「雖然小爺喜歡竹青色,但沒關係,這玄青也不差。
「哦對,花紋我喜歡芙蕖,要是太難的話,不繡也好,只是別累着。」
原來這兄弟倆都喜歡芙蕖。
那日我爲謝識禮送點心,看見他書房正中掛着一幅偌大的屏風,是謝時景畫的滿池芙蕖。
「那就繡芙蕖。」我點點頭,「也不難。」
聽我這麼說,謝時景不住地傻笑:
「你慢慢做,我就當沒看到啊。
「當然啦,你準備這件衣服,小爺也不會虧待你。」
我不明白,我給謝識禮做衣服,他樂呵什麼?
不知怎麼的,今天的謝時景有些奇怪。
我疑心他是不是念書被夫子打傻了,卻聽見敲門聲。
是謝識禮在門外。
「江姑娘,你的傷好些了嗎?」
謝時景立馬給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我拖住他哥,他從後院溜回去。
我點點頭,聲音如常:
「不大礙事了,但是一直不見好。」
「方便讓我看一下嗎,若是不好,明日我再去問大夫。」
「等等,我收拾下。」
謝時景已經溜到後窗,他做了個口型:
等我有空再來找你。
謝識禮並不喝我遞過來的茶,也不瞧我的傷口。
他目光掠過謝時景溜走的那個窗臺,我有點心虛。
「既然江姑娘傷口已經上了藥,就不必在下看了。」
聞到了空氣中的藥膏氣味,謝識禮開了口,話裏卻是冷的:
「你把他照顧得很好,連夫子都不住地贊你。
「第一次見面,我也很欣賞你,臨危不亂,不像一般嬌弱女子。
「可是我查了,母親並無江姓的親眷,倒是花柳巷有江姑娘的名字。」
一案之隔,他忽然抬起眼,鷹隼般的眸子直直地盯着我,像利刃抵在我的喉頭:
「你來謝家,到底有什麼目的?」
「我想嫁給你。」我一頓,「做妾也可以。」
「我勸你不要打謝時景的主意,他這樣的性子實在不是良配……」
謝識禮脫口而出後,忽然意識到我打的是他的主意。
他一愣,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你說什麼?」
「我說,我來謝家是爲了嫁給你。」
聽我這麼說,謝識禮倒是不知所措起來。
「謝家大娘子買我來,是給你做妾的。」我抬起頭,與謝識禮對視,「你若不要我,我就指望謝時景,若是你們都指望不上,我大概會被賣到另一處。」
「納妾不難,可你嫁給我,只會過得更難。」謝識禮臉上的思慮不假,「你救過時景,我會想辦法還你自由身,不必這樣委屈自己。」
他能想什麼辦法呢,一入奴籍,要麼拿到身契,要麼官家特赦。
沉默片刻,他輕聲道:
「……至於上藥,可以找我。」
案上茶冷,外頭燈也悉數滅了時,謝識禮走了。
燈滅才走,是因爲天黑下來,謝時景就不會過來了。
我猜他察覺到了謝時景來瞧我,生怕我們之間有什麼不軌,所以突然造訪。
可我不明白謝識禮說的,納妾不難,可嫁給他我會過得更難。
他是威風凜凜的將軍,旁人說他素來做事公允,賞罰分明,在軍中聲望頗高,將士們皆佩服他的爲人。
難道謝識禮這樣的人會苛待枕邊人嗎?還是他有什麼難言之隱?
我不禁想到樓裏的姐姐們,說有的客人看着斯斯文文不苟言笑,卻是嗜好獨特的變態,有的客人看着高大威猛,其實比太監還不如,嫁了這樣的人就是守活寡。
……謝識禮是哪種呢?
外頭雨聲淅淅瀝瀝,我的腦子越想越迷糊。
不管他是變態,還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這世上總不會有比像個玩意兒一樣被賣來賣去,更難的事了吧。
可很快我就明白,謝識禮說嫁給他會過得很難是什麼意思了。
三日午後,謝識禮出了門。
他前腳剛走,後腳丫鬟們就送來了一盒燕窩,說是謝大少爺給我補身體的。
拆開盒子,一水雪白燕窩。
而那張身契就靜靜躺在燕窩下面。
這輕飄飄的一張紙,是一個女子可以被隨意塗抹的人生,於我是再造之恩,於他卻是一件不必大肆宣揚的事。
我見過大家公子千金買笑,也見過賣油郎救風塵,男人們做了英雄好漢,無一不是大張旗鼓,恨不能昭告天下博個滿堂彩。
謝識禮不是。
好像這紙身契,和那兩瓶藥膏一樣尋常,並不值得我獨獨放在心上。
謝識禮不在,謝時景便來找我,他倚在榻上看書,忽然嘆了口氣:
「我哥恐怕要娶安平公主了。」
安平公主?那個面首三千,仗着寵愛任性妄爲的大公主?
「我哥根本不喜歡她,聖上也知道安平公主的作風,不好強撮合罷了。」
那他說的,嫁給他也過不上好日子,是因爲知道自己要娶安平公主?
「你不知道,上次一個侍女給我哥倒了杯茶,我哥謝了人家一句,那侍女就被安平公主砍了手。
「大哥這次去,大概會應了這門親事,只要是爲了謝家,他連自己也能搭進去。」
看我皺眉,謝時景立刻轉移了話題:
「不說這些了,棲月你快試試這條裙子和步搖,可是聽雨樓的新貨,滿京城的閨秀都等着他家的成衣,但我敢保證你是頭一個穿上的!
「今晚有個詩會,你不喜歡那些人,咱們就不跟他們打交道,可那家酒樓的菜實在好,咱們只管喫,不摻和他們的事兒。」
衣服好看,步搖也精巧。
可我沒有心思去打扮,我在想謝識禮是怎麼拿到的身契。
他答應了謝大娘子什麼?還是答應了聖上什麼?
這張身契,他是用什麼換來的?
難道是他自己?
我惴惴不安地等到了晚上。
幸好謝識禮回來了。
謝識禮回來,別院外頭的門就關得嚴實,不許旁人進去,連伺候的人都不要。
一牆之隔,我聽見了摔東西的聲音。
謝識禮人如其名,素來克己守禮,爲何會動這麼大的氣。
而院中幽深,一盞燈也沒點。
我有些擔心,提着燈籠,小心地敲門。
裏頭的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入目一片狼藉。
先是一地碎瓷片,再是破碎的字畫硯臺。
天上一絲星光也無,謝識禮孤身陷在黑暗裏,手背上是猙獰的傷口,鮮血順着指尖滴落在地上。
察覺到我手中的光,他在黑暗中抬起頭,死死盯着我,像籠中飢餓的困獸盯着獵物,他嚥了口口水,艱難地開口,卻是:
「你走。」
我聞到了他身上甜膩的杏仁味。
是相見歡。
就是最貞烈的姑娘也抵不過這藥,若是買來的良家不從,鴇母就會往飲食中摻一點相見歡。
而這香氣濃郁的程度,估計藥量連一頭狼都能放倒。
他努力別過頭不去看我。
我提着燈籠,一步步走近。
頭上的金步搖流蘇映着燭火。
每走一步,步搖的火光就在他眼中跳一下。
謝識禮啞着嗓子,怔怔盯着我:
「……你來做什麼
「你明明可以走……」
吹滅了燙人眼的燭火,書房靜得可以聽見粗重的呼吸。
我拉住他的衣袖,像仰攀萬仞懸崖上那一棵千年積雪的孤松。
「找你上藥。」
-5-
謝時景:
最近謝時景覺得心緒不寧,總做同一個夢。
夢到那日船上搖盪的湖光和覆在臉上的長袖。
就連和棲月在一起時,蘅蕪的香氣總把他帶回那個晚上,說來也奇,明明是又破又舊的船艙,甚至有木頭腐爛的味道。
他竟然心安得不行。
而除了湖色,他也開始夢到一個人。
只是剛剛趴在畫紙上打了個盹的功夫,就又夢到了她。
夢到搖盪的湖色中,一捧新開的芙蕖在她腳邊,她坐在船尾,執一柄輕羅小扇撥弄荷叢,驚起星星點點的螢光。
是他日思夜想的那位瑤池仙子。
可她回過頭,分明是江棲月的臉。
怎麼可能是她……
絕不可能是她……
可是如果是她……
如果、如果是她……
謝時景忽然發現,自己心底竟然隱隱期待江棲月是她。
不可能,棲月都說了,仙子已經被良人贖身,此生不可能得見了。
不過沒關係,有棲月在就好。
棲月會給自己做桂花藕和糖芋兒,能治他怕黑的毛病,會給自己縫製衣衫。
棲月是真的在意他。
這麼想來,仙子可比不上棲月。
唯一要煩惱的是他跟那位後母的關係並不好,要如何開口要人。
因爲討厭那位後母,所以一開始連帶着對她也沒有好臉色。
其實他一開始並沒有想過娶她,只是那一日宴席,是他最開心的一次。
他謝二爺自詡風流,哪次聚會不是請最紅的姑娘,把旁人都襯成俗物。
可她什麼也不會,低頭喫着東西。
把自己親自爲她畫的脣,價值千金的流蘇簪子都糟蹋了。
他可能ẗṻₐ喝多了酒,竟然覺得她這樣真是可愛。
他去問崔昊,崔昊卻說喜歡的話就收了做通房。
謝時景回去琢磨了三天,覺得這話說得不對,又不知是哪裏不對。
崔昊白他一眼:你還想娶了做正妻不成?
謝時景半晌不語,忽然點頭:是了,就是這裏不對勁。
崔昊以爲他明白過來了,謝時景卻說:
大哥要先娶親,我才能娶她爲妻。
如果以後娶棲月爲妻,他不能像從前一樣貪玩,跟別人廝混。
大哥襲爵戰功赫赫,他就得考個功名,在朝堂上有番作爲。
想到這,眼前畫紙已經鋪開。
滿室燈輝,亮如白晝。
往日讓他心安的燭火,如今竟然讓他心亂。
謝時景的心裏有一種掙扎的痛苦和旖旎的情愫,讓他忍不住去想江棲月。
他從小就與兄長有些心意相通,兄長受了傷他會覺得痛,他着急時兄長也會焦慮。
那這種情緒是他的,還是兄長的?
兄長在做什麼?今夜被公主召見,過不了多時便要娶她。
那兄長今夜情動,是因爲公主嗎?
謝時景不知道,他知道自己此刻想見棲月。
他要告訴她很多事情,比如好看的是她而不是自己挑的衣裙,比如那天爲她上藥他並不那麼光明磊落,他有一點見不得人的齷齪心思。
比如今晚沒有詩會,只不過是找個藉口想帶她去喫些好喫的,再趁着暮夏帶她去湖心泛舟,趁着芙蕖還沒謝。
還要跟她道歉,因爲做了很多虛張聲勢,不過是怕她不愛他的幼稚事。
謝時景提了燈籠,腳步匆匆。
原來有了想見的人,夜晚也不是那麼可怕。
可棲月房內一片漆黑,她不在。
冥冥中,他又聞到了棲月身上蘅蕪的香氣。
他鬼使神差地走進了兄長的院子。
謝識禮應該也不在。
謝時景忽然想到了書房有一幅巨大的屏風,是他爲兄長畫的滿池芙蕖。
他忽然想去看看花。
謝時景推開書房的門,一抬眼,只覺得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他見仙子墜落凡塵。
不,是被他敬重的兄長拉下凡塵,貪婪地禁錮在懷中。
而自己畫的巨大屏風,密密匝匝的芙蕖竟然開得糜豔,如當年初見心動時,無窮碧色的湖上。
日思夜想的身影此刻近在咫尺,她背對着自己,如多年前驚鴻一面那般。
長髮未梳,散落如瀑。
仰攀高枝,如坐蓮臺。
她緋豔的側臉和畫上慵懶模樣漸漸重疊,令他目眩。
下午還爲她精挑細選,插在鬢邊的步搖,此刻棄置在桌角,就像他一樣ṱųₖ,被她隨意丟掉。
他呆呆地定在原地。
沒人發現他,他卻宛如一個卑鄙的小偷,覬覦着不屬於他的寶物。
爲什麼?
不是說給他做媳婦嗎?
湖心那一晚難道不是表白嗎?
不就是愛慕榮華富貴嗎?
他能給的我難道不能給嗎?
燈籠和衣服都跌破了,謝時景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去的。
他在窗邊,怔坐了很久,筆下還是她的模樣,連顏料都沒幹。
畫上的她依舊笑意盈盈,滿眼是他。
假的。
都是假的!
什麼瑤池仙子!什麼良人贖了身!
她看到自己被矇在鼓裏還如此深情,恐怕只覺得可笑至極吧?
難怪第一次見面她不在意自己的譏諷,難怪她那日拿着扇子不敢看他。
他早該知道這都是假的!
她把我當傻子耍。
謝時景忽然很想放聲大笑,卻發現自己怎麼也牽扯不動嘴角。
甜蜜和痛楚兩種情緒在心頭如刀絞,來自兄長的甜蜜情愫是刀上淬的毒。
疼得他滴下淚來。
謝時景想劃爛那幅畫,可是看到她的眼睛,又頓住了。
腦海中有兩個聲音在拉扯他的心。
他說,她本來就是這樣,誰能讓她過得好,她就選誰。
他說,她這樣的女人,哪個花樓裏尋不到?
他說,當初是你嘲諷人家,給你做小你也不要的。
是啊,這都是他說的,那個紈絝浪蕩的謝二爺說的。
可是還有一個聲音。
他說,誰能讓她過得好,她就選誰,難道有錯?兄長是頂天立地,有擔當的男兒,誰會放着他不選,選你呢?
他說,花樓裏是有許多姑娘,可這世上哪有兩個月亮?
他說,只要她要他,哪怕給她做小呢……
這是他謝時景,謝遇安說的。
一地宣紙泛着冷冷的白色,如不化的霜。
一點點鋪陳水色,他的腦子越亂,心越痛,筆卻越穩。
可等他回過神來,一地散落的畫,都是她笑她嗔。
謝時景慣會畫聖潔不染的仙子
唯獨身下這幅,芙蕖仙眼梢都泛着瀲灩的緋色,她被人攬入懷中。
而那個折花入懷的人,分明是他的臉。
我也很乾淨的……
爲什麼不是我呢……
明明、明明應該是我的……
書房那觸目驚心的一瞥讓他知道,原來她不是不懂風情,只是不願給自己看罷了。
謝時景在一地的畫中木然坐了一夜,自虐般放空自己,任由謝識禮的情緒灌入。
天已經隱隱泛出蟹殼青。
一夜冷風吹徹,滿地狼藉。
謝時景將畫一張張撿起。
騙他也好,虛情假意也好。
虛情假意拆開,也是有情意二字的。
再說那些回憶也不是假的……
至少不全是假的……
那件衣服總是做給自己的吧?
那桂花藕和糖芋兒,甜得結結實實,怎會有假……
那晚的風聲和湖色怎麼不真?他都切切實實在她懷裏了,聽她溫柔哄着自己。
如果那晚沒有睡去就好了。
不對……
如果那一晚死在她懷裏就好了。
-6-
謝識禮:
謝識禮醒來,眼前少女正在桌旁準備早點,是清粥並着些小菜。
她動作很輕,似乎是怕把他吵醒。
她已經將昨天令他癡迷不已的長髮挽起,那支金流蘇簪子也一絲不亂。
好像昨晚的旖旎都是幻夢一場。
她一瞥,看見他醒了,柔聲謝他:
「身契我拿到了。
「早飯是我做的,沒驚動旁人。」
若不是他眼神好,險些要看不見她臉上轉瞬即逝的紅雲。
不等他開口,她將一個包袱遞給他:
「這是前幾日病中爲將軍縫的衣服,應當是合身的。
「燕窩和人蔘我都沒動,藥膏的錢,要是太貴,可以等我緩些日子給您。」
謝識禮想說些什麼,眼前少女卻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您不必掛懷,只跟您一個人睡覺就可以換來自由身,已經很好了。」
謝識禮很難把眼前這個不卑不亢的她,和昨天在他身上啜泣求饒的她聯繫到一起。
「你既自由了,要去哪?」
發覺自己這話似乎在攆人,謝識禮忙補上一句:
「你可以一直住這,我不會娶別人。」
「那安平公主……」
她是不是以爲這身契是跟安平公主的婚事換來的?
「我和時景商議後,答應了母親,請旨把爵位讓給她親生的三弟弟,她就把身契給了我。
「昨日安平公主下藥,本是想讓旁人撞見,這樣我就不得不娶她。」
「那將軍要小心,不知安平公主會不會罷休。」
又是沉默。
「你要不要留下、在這裏……」
「我要回金陵了。」
「爲什麼?」謝識禮發現自己有些失態了。
「我阿孃葬在金陵,我要回去看她,走運的話再留在金陵,憑着手藝開個茶樓。」
謝識禮才發現自己對她的情況一無所知。
察覺到他的好奇,她笑一笑:
「十二年前,我們一家逃荒到金陵,一家子喫不上飯,我娘又生了病,就賣了我。
「我爹說賣的活契,最多給樓裏的姑娘ṱü⁰當個粗使丫鬟,等以後我娘治好病,家裏有錢了就贖我回去。
「我很聽話,沒捱過打喫過虧,學着認字,又攢了些錢,等着我娘哪天來接我回家,可我等了很久,她始終沒有來。
「我倒不怕她不來接我,我只怕阿孃的病怎麼一直不好,她病得那樣重,疼不疼。
「後來媽媽看不下去,說我爹當年籤的是死契,媽媽沒有騙我。
「阿孃在我被賣掉的那年秋天就病死了,阿孃也沒有騙我。
「唯一識字的爹騙了我們。」
他想問一問那個畜生不如的男人是何下場,她卻已經不打算往下講:
「這世上不是善惡有報的。
「人活着,比什麼都重要,對吧?」
謝識禮怔住,點點頭。
謝識禮還想問什麼,比如她如何看待他,如何看待他們的關係……
「大哥!陛下說要找您南下同遊。」
但是不等他問,那個沒有眼力見的下屬程飛又冒冒失失地闖進來。
「……你能不能,等我回來。」
見她疑惑,謝識禮努力想了想,
「這藥確實很貴,我、我怕你賴賬。」
程飛撓撓頭,平日裏將軍自掏腰包貼補將士們,眼皮也不眨一下,什麼時候這麼摳門了?
她一愣,點了點頭:
「我等你回來。」
她說等他回來,她說她等他回來。
謝識禮的心情莫名愉悅起來。
他動身陪聖上南下,兩日便要啓程。
因爲那副相見歡,宮中起了軒然大波,事關天家體面,聖上訓斥了安平公主,罰了禁足又降食封,這兩日爲她選了位好性老實的駙馬,匆匆嫁過去了。
也算給了謝識禮一個交代。
路上費了些時間,到金陵已是初秋。
她給自己做的衣服正好可以穿了。
玄青衫子用同色的絲線繡了芙蕖,乍一看是看不出的。
裏衣用蕊黃線繡了一輪新月。
新月像她,也像那日她留在他肩上的甲痕。
謝識禮臉上一熱。
所幸旁的畫舫嘰喳吵鬧,無人在意他。
不知哪家攜家眷出遊,女孩子們笑鬧也不避人。
如果棲月也有這樣的家人,她大概會一生順遂,不必漂如浮萍吧。
奇怪,他爲什麼總能想到她?
遠遠聞見桂子的香氣,有人要去湖心島上折桂。
謝識禮想到第一次見棲月,也是在船上。
她身上有血,卻鎮定自若。
甚至一眼就看出了他和謝時景的關係,理所當然地抬起下巴:
「我救了你弟弟,你要幫我。」
還以爲她很堅強,然而自己粗糙的手指碰到她的小腿,她就皺着眉頭說疼。
他明明已經很輕了,還是說女孩子都是這樣細皮嫩肉的嗎?
謝識禮沒碰過女人,他不知道。
他曾想過自己的人生軌跡,自己既然能在屍山血海裏掙出功名,就把爵位留給兩個弟弟,等戰事平了,也許會娶一位看得順眼又門當戶對的夫人。
「很疼,你輕點。」
她抱怨的聲音竟然讓他煩躁,所以乾脆找個理由讓她閉嘴:
「別吵醒他。」
「會留疤嗎?」
……應該會吧,可是女孩子不是穿裙子嗎,看不出的。
「可是你知道啊,我穿裙子遮住了你也知道,我未來夫君也會知道,裙子和衣服底下……」
她天真地抱怨着傷口,謝識禮忽然想到今後看見她穿裙子,自己都會下意識想她輕盈或繁複裙襬下的傷疤。
回去先罰了謝時景跪,她送來了桂花藕和糖芋兒。
與此同時,她的身份情報也壓在了糖水下。
她是後母在金陵買來的,目的略想也知,父親去世後,她一直惦記着兒子襲爵的事。
謝時景不喜歡這位後母,是因爲他無法接受往日深情的父親竟然會在母親病逝後另娶。
而自己對她也只是客氣恭敬,父母爲孩子計謀理所應當,只要不做傷天害理的事,他往往不計較這些。
那晚謝時景翻牆上藥,他是察覺到了的。
因爲那份來自謝時景的悸動,他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們在做什麼?
怕謝時景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他才半夜敲了門。
原來只是上藥。
他質問她的來歷,以爲她是想利用謝時景。
他沒有瞧不起她,只是覺得他這個弟弟現在這樣,實在不是可以託付的人。
哪怕做妾。
她說不是謝時景,是他。
見自己不爲所動,她忙說:
不是你,謝時景也行。
這種人儘可夫的言論,經她說出,謝識禮沒有鄙夷或輕視,只是很同情眼前這位姑娘。
謝時景是錦繡堆里長大的,他大概無法懂這位姑娘的苦處。
要他明白,大概還要喫過許多苦。
這爵位他不要,順位也是謝時景的,還輪不到那個牙牙學語的三弟弟。
他問謝時景,爵位和棲月必須選一個,他會如何選。
他沒有說要換棲月的身契,只說換她自由。
但聰明如謝時景,已經想到了Ṫű₅緣由。
謝時景說如果自己爭氣,不必留爵位給他,如果不爭氣,那留爵位給他也無用。
何況棲月於他是救命之恩,他該報。
他願意用爵位去換。
明明到這裏,他們三個已經互不相欠了。
可偏偏。
偏偏她放下燈籠在他腳邊,小心翼翼地仰起臉看着自己。
她明明什麼都知道,卻一點設防也沒有。
察覺到了閃躲,她吹滅了燈,房間內靜得能聽見她的呼吸,近得能聞到她身上若有若無的蘅蕪香氣。
她在耳邊一字一頓:
「找你上藥。
「你說過,可以找你的。」
有時萬仞雪山崩塌,也許只是有一片雪花恰到好處地落下。
千年積雪的孤松折腰,可能也只是因爲一陣尋常微風穿過身體,令它戰慄。
「大哥,一個人在想什麼?」程飛的手臂忽然大喇喇架在謝識禮肩上,「咦,怎麼臉這麼紅?」
在破壞氛圍讓謝識禮失望這件事上,程飛就從沒讓謝識禮失望過。
可真的怪程飛嗎?難道不該怪他今夜一直在想她嗎?
他見月是她,見湖是她,連桂子的香氣都比不過她新蒸出的桂花藕。
「程飛,你會不會經常想起一個人?」謝識禮想了想,「不該如何跟她說話,畢竟說白了也是一場交易……」
程飛一副瞭然於心的表情:
「那他一定欠了將軍很多錢。
「上個月副指揮使欠了我十兩銀子,我可是連續三天夢到他。」
不是這種想。
「那就是有血海深仇!」
也不是。
「女的?」
見謝識禮不語,程飛挑眉:
「那就是愛——」
「……不。」謝識禮立馬反駁。
「——而不自知。」程飛促狹一笑,「被我說中了,如果你們互不相欠,又沒深仇大恨,你憑什麼想她。」
是啊,憑什麼呢……
「幫我查個人。」
「難道就是大哥您惦記的……」程飛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不,這個是血海深仇的。」謝識禮想了想,「若是他走運死得早,就把屍骨掘了,若是不走運,也不必安葬了,但要給他立個碑,明年興許會帶人去看他。」
「如果他要做個明白鬼呢?」
「就說他素未謀面的女婿要殺他。」
-7-
江棲月:
謝時景不肯見我已有半個月了。
我不知自己哪裏得罪了他。
更讓我摸不着頭腦的是,他一邊生悶氣不見我,一邊送我東西。
每次都是敲敲我的門,打開門人已經跑了,地上不是衣裙就是首飾,每件東西都附着字條,像是《罪己詔》:
「我纔是二流貨色,不配站在你面前。
「你不醜,很好看,是我一直不敢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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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爲了從前的事情道歉嗎?
說實話,謝時景說的那些話我從未往心裏去過。
畢竟名義上我是他討厭的後母的遠房親戚,還逼着他念書,他討厭我這件事完全在我意料之中。
可是爲什麼要忽然道歉呢?
我細細思索,終於意識到——他太想要那件衣服了。
那天他一定誤會了,以爲衣服是做給他的。
我想了想這些日子他送的禮物,也有些過意不去。
便做了件竹青色,連花紋都一樣的送去他那裏,也算我們相識一場。
可他在門縫後探出頭,看到衣服竟然先紅了眼圈,似乎不可置信:
「真是送給我的嗎?」
我點點頭。
「……那你還討厭我嗎?
「我會改的,我不會再這麼任性了,也會聽你的話努力上進,這次春闈我一定能中,只是你別不理我……」
瞧我不語,他伸出手去拉住了我的衣襬,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只是覺着算術有趣,又跟我爹慪氣,並不是不學無術地濫賭。
「我也只是真心欣賞那些女子,並沒有肌膚之親。」
說罷他先紅了耳根,又結巴道:
「我、我還是乾淨的。」
他說這些做什麼?
「我知道兄長……我知道我現在處處比不上他,可是我長得像他,可以很像他……
「你不理我, 你選他的時候, 我心裏很疼很疼……
「那我努力上進,再求一求兄長,將來給你做小, 你、你要不要……」
謝時景支支吾吾。
見過他浪蕩紈絝,頑劣專行的樣子, 乍一看現在脆弱哀求。
說實話有一絲心軟。
不等我開口,卻聽見身後謝識禮惱怒的聲音:
「謝時景!你在說什麼?」
見謝識禮來了, 謝時景竟然開了門。
他是匆匆趕來,額頭已經滲出薄汗。
氣氛有些微妙。
謝識禮看到了謝時景懷裏的衣服,和他身上穿的幾乎一模一樣,有一點不自在。
他們本就相像, 若不是謝識禮更高大些, 到時穿上一樣的衣服, 恐怕一時竟難以分出二人。
他們站在我面前僵持不下,索性同時對我伸出手:
「這個給你。」
兄弟倆掌心各是一隻玉鐲, 很容易看出來原是一對的。
「這對鐲子是母親留下的, Ţŭ̀⁴我們一人一隻,等以後遇到合適的姑娘, 做定親禮。」
說話間,謝識禮眼疾手快,已經將玉鐲放在我的掌心。
「哥!」
「時景, 哪怕是兄弟, 有些事是不能讓的。」
「我沒有要你讓給我!」謝時景急了, 忙拉過我的手, 將那手鐲很輕巧地塞進手腕, 「這樣不是正正好嗎!爲什麼一定要分開呢?棲月都沒有趕我走, 你憑什麼說不可以?」
這兩隻玉鐲我想還給他們, 結果兄弟二人默契地抱臂別開身去,沒人肯先接過。
「我要回金陵, 鐲子我會收好, 如果明年這時你們還願意, 可以來尋我。」
那時過了春闈, 北境的戰事也平了。
我也是自由身, 有安身立命的本錢。
那時再開始, 應該不像現在這麼多顧慮吧。
天氣轉涼, 一切事畢。
我收拾了行李,一路南下。
回金陵祭拜了孃親,又尋了家茶樓棲身。
日子忙碌起來就過得很快, 聽說北境打了勝仗,將軍不日就要回京了,爲他那位探花郎的弟弟慶賀。
謝家這是雙喜臨門, 賀喜說媒的人幾乎要踏破門檻。
謝母一一推了,只說二人不在, 且都已定了親, 不在京中長住了。
而謝家兩位郎君俱已南下, 共赴約。
南方桂子這時開得正好。
秋高氣爽,碧空如洗,正適合夜裏趕路。
因爲這世上是有兩個月亮的, 一個在天上,一個映在湖中。
一個照他策馬疾馳,一個照他輕舟過萬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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