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是穿書者。
好巧,我也是。
他說:「我是男頻主角,所以收的不是後宮,是各方勢力。」
我說:「我是女頻主角,所以你的各方勢力都對我愛而不得。」
他說我在開玩笑。
我哈哈大笑:「確實是開玩笑,其實他們已經得手啦。」
-1-
跟着蕭權打天下三年,他納了四位妾室。
昨夜應當是第五位。
但我沒去喝他的喜酒。
蕭權就認爲我對他心生怨懟。
因爲我一向和他的小妾們關係處得不好。
我和蕭權都是將領之後,青梅竹馬,互許終生。他曾對我立誓,問鼎天下之日,便是我們成婚之時。
所以,不管我怎麼做,他的女人都會針對我。以至於我在謀大事之餘,還要應付她們小打小鬧的暗算。
今夜蕭權喝了酒,突然衝到我房間,要同我將他納妾的道理說明白。
我的確是好奇,這裏面有何道理。
蕭權盯着我,認真道:「其實我是穿書者。」
我怔了怔。
正在心內腹誹,好巧,我也是。
蕭權道:「其實我是男頻主角,所以收的不是後宮,是各方勢力。」
我沉默了。
誰和他說這是男頻文的?
這明明是我的瑪麗蘇萬人迷爽文。
我同樣認真道:「其實我是女頻主角,所以你的各方勢力都對我愛而不得。」
蕭權說我是在開玩笑。
我發出桀桀的笑聲:「確實是開玩笑,其實他們已經得手啦。」
話音剛落,蕭權目光不解,一時怔住了。
我也定在原地。
糟糕,怎麼把心裏話說出來了?
蕭權看到我面露懊悔,緊繃的表情又放鬆了。
「阿姻,你何必嘴硬?雖然我不能只有你,但是不影響你喜歡我。」
你小子真是一點虧都不喫。
蕭權這兩年越來越自信了,我已經快跟不上他的自信增長速度了。
但他自信也是有原因的。
不論出身還是相貌,蕭權都是一等一的。
當今亂世征戰,他連下數城,從無敗績,所向披靡。
而且蕭權的創業路上,女人都偏愛他,導致他一路開後宮。
他是穿書來的,認爲自己是男頻文主角。
因爲他的人設太爽了。
但其實他搞錯了,他是女頻男主。
比男頻主角更爽的存在。
-2-
我就是那倒黴的女強男更強的女主。
每次蕭權納妾的時候,我都會減少對他的喜歡。
直到今時今日,已經沒有多少喜歡了。
我想不通少年心性的蕭權是如何爛掉的,但或許正是因爲上天給予了他太多偏愛。
他命賤,受不起。
但蕭權不肯相信,我會不喜歡他。
我爲他喝過毒酒,替他擋過暗箭,甚至爲他深入敵營,遊說各方諸侯。
蕭權說:「你若不喜歡我,那我這麼對你,你怎麼沒有離開我,也沒有害過我?」
我無言以對。
蕭權後退數步,面對着我,站到了衣櫃邊。
「阿姻,你若真有別人,那你怎麼不在櫃子裏藏人?」
說時遲那時快,蕭權單手打開衣櫃。
我的眼睛都睜大了。
他還沒回頭看。
衣櫃裏面藏着的羸弱少年,朝我無聲地打手勢。
我立刻飛撲過去,雙手抱住了蕭權的頭。
「對對對,我喜歡你。」
看着那櫃門自己關上,我才鬆了口氣。
蕭權見我妥協,更來勁了。
他又推開我,坐在了牀邊。
「你若真有別人,那你怎麼不在牀底下藏人?」
牀下一角衣袍飛快往裏收去。
我血壓都上來了。
天吶,他怎麼一說一個準?
我快步走過去,把想要俯身查看的蕭權,用力地推倒在牀上。
「夠了,夠了。」
蕭權從牀上彈坐起來。
「不夠。」
他又拉着我的手,走到房間正中央,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睛。
他手指向上,指着房梁道:「你若真有別人,那你怎麼不在房樑上藏人?」
話音剛落,幾滴水落到了他臉上。
我心跳停滯,嚥了咽口水。
蕭權怔了怔:「阿姻,你屋裏下雨了?」
我擦了擦汗:「沒有啊。」
他要抬頭。
我心率飆升。
我乾脆一狠心,用手遮住他的眼睛,踮腳親了上去。
「我剛剛嘴硬了,我確實喜歡你。」
他不再去追究房梁,而是俯視着我。
「阿姻,我就知道你是愛我的,我若稱帝,皇后只會是你。」
蕭權心滿意足地走了。
他還說改天給我修房頂,都漏水了也不告訴他。
等他走遠了,我才長舒一口氣。
「好了,都出來吧。」
-3-
衣櫃、牀底和房樑上的人都現了身。
如果蕭權見到,定能認出他們。
他們是近來歸順的三家勢力。
衣櫃裏的是陳王世子陳愈。
牀底下的是閩中侯崔姚。
房樑上的是西南軍統領李善。
性情直率的李善看向我:「你怎麼還親他了?」
此言一出,其他二人看向我,重複道:「你親他了?」
我捶了捶李善的腦袋:「那還不是因爲你的汗都砸到他臉上了?」
李善撓頭道:「那我緊張啊,我頭一回做這種事,我一緊張就出汗。」
陳愈整理衣袍,語氣不屑道:「還將軍呢,毫無膽色。當時蕭權離我就一步,我大氣都沒出,還把門給關上了。」
他還很驕傲。
我看向陳愈:「這麼多地方,你就躲衣櫃,是笨蛋嗎?」
陳愈咳了咳:「那我體弱,衣櫃能少走兩步。」
我也是無語。
還好閩中侯崔姚是個穩重識禮的。
「好了,我們繼續商量正事。」
我們沉默注視着他。
「你們看我幹嗎?」
我們三人異口同聲:「你頭上有蜘蛛網。」
崔姚頗爲無語:「還要不要說正事了?」
我們在此密謀的正事,是如何殺掉蕭權,接管他的勢力。
這纔是我不離開蕭權的原因。
我也想當皇帝。
嘿嘿。
皇后狗都不當。
但是蕭權特別難殺,因爲他有男主光環。
我讓人給他下毒酒,結果侍女拿反了酒杯,我中毒躺了三個月。
我讓人給他放冷箭,結果不知道誰推了我,我替他擋下了那箭。
幾回暗殺下來,蕭權啥事沒有,把我搞得一身傷。
要不是我有女主光環,我估計早投胎去了。
女主光環比起男主光環,那就是螢火之光,竟敢與日月爭輝。
女主光環,主要是三個被動技能。
一是女人都厭惡我。
二是男人都暗戀我。
三是但凡存在危險,我必定受傷出事,需要男人來救我。
這三個技能,唯一有用的是第二個。
我深入敵營,遊說各方諸侯,用的就是此技。
不費一兵一卒,各方勢力出於對我的愛慕,都選擇了歸順蕭權。
而我暗地裏與他們保持隱祕的聯繫。
但唯一的問題是,怎麼殺了男主呢?
陳愈道:「要不給他再送點美人,讓他力竭而亡?我爹就是這麼死的。」
我不贊同:「他是男主,天賦異稟,不會死的。」
李善道:「要不然你在我們裏面選一個,用綠帽子氣死他?」
我白他一眼:「你是要氣死他,還是要廢了我?」
崔姚沉思半晌,指尖輕敲桌面:「你有試過,自己親自動手嗎?」
這還真沒試過。
崔姚盯着我:「破解之道,或許在此。」
主角殺主角,有一番道理。
-4-
蕭權一大早來給我修屋頂了。
瓦片嗖嗖往下掉。
他蹲在屋頂上,我站在他身後。
我從身後拿出匕首,慢慢逼近他。
蕭權一邊翻找瓦片,一邊和我回憶往昔。
「阿姻,這一路,我們走來,諸多不易。」
我將匕首越舉越高。
那就讓我送你上路吧。
我猛地往下一刺。
蕭權突然往旁邊走去:「是不是西邊漏水?」
這一下扎空了。
而且由於用力過猛,我往前摔去,直接趴在了屋頂上。
蕭權嚇了一跳:「阿姻,你沒事吧,我扶你起來。」
我用手撐着腦袋,面帶微笑道:「那什麼,我站累了,我躺會,你忙你的去,快去!」
蕭權沒再管我,而是去了西側的屋頂。
「阿姻,你和小時候差不多。」
完蛋,匕首陷進了瓦縫裏,一時半會抽不出來。
不過我還有別的辦法。
再接再厲。
我取出玉壺,撥開塞子。
這裏面是隻奪命蠍,只要往他身上一倒——
我伸出罪惡的小手。
蕭權突然轉身:「這邊也沒有。」
他的肩膀猛地撞到了我的手。
「阿姻,你拿的什麼?」
我瞠目結舌。
蕭權拿走我的玉壺,往手心裏倒了倒。
他喃喃道:「什麼也沒有?」
完了,讓他給我撞飛了。
我靠,這是我的房間,這我晚上還睡得着覺?
我貓着腰,四處尋找。
蕭權眸光微眯,盯着我道:「別動,你千萬別動。」
我不敢動。
他從我髮間拔下金簪,慢慢靠近了我。
金簪落在我肩上,快速撥動。
有什麼東西落了下來,被蕭權踩死了。
「阿姻,嚇死我了,這蠍子有毒。」
他目光關切,不似作僞。
我用手拍着胸口,又抬頭看他,嘆了口氣。
「蕭權,你還記得小時候,那你可還記得,你說你只要我。」
自幼長大的情誼,我總想給他個機會。
蕭權把金簪遞給我,信誓ṭű̂⁻旦旦道:「我蕭權,只要袁姻爲妻。」
我沒有去接他的簪子。
「這簪子髒了,就當送你了吧。」
蕭權凝眉沉思。
遠處有人來喊他,過去商議軍事。
是鎮南侯謝無恙那邊願意和談了。
蕭權行軍南下,勢如破竹,唯獨和謝無恙僵持數月。
我們也在延州城耽擱住了。
「既然他願意和談,就讓我去吧。」
我想去見謝無恙。
從前與各方勢力談判,都是我獨自前去的,但這次蕭權拒絕了。
「此人心機深沉,還是我自己去吧。」
蕭權準備談判去了。
我回到房間,剛合上門,便被人從身後捂暈了過去。
好吧,第三被動,觸發。
-5-
我被擄到了牀上。
有人坐在牀側,鉤走我矇眼的黑緞。
我手腳被束,睜眼看去,目光探究。
那人正在用黑緞,遮住自己的雙眼。
他低着頭,脣角微勾:「聽說夫人玄得很,各路諸侯神魂顛倒,在下不敢不防。」
寬袖白袍,氣質風流。
腰間墜了一塊半月玉佩。
「謝無恙,無稽之談,你也能信?」
「是嗎?」
他脣畔似有笑意,報出一個個人名來。
「世子陳愈、閩中侯崔姚、西南軍李善,你不怕蕭權知道你私聯他的部屬?」
他是有備而來。
「謝無恙,你拿了我的把柄,想要我怎麼做?」
謝無恙垂首輕笑,語氣淡然:「我要你……棄了蕭權,跟我如何?我不比……」
我打斷了他:「可以,我答應了。」
我答應得非常爽快。
因爲我早想搭上謝無恙了。
謝無恙能和有主角光環的蕭權抗衡,可見他實力非同一般。
若是我助他成事,他把蕭權弄死,我再把他弄死,不就實現最終目的了嗎?
謝無恙始料未及:「你答應了?」
我挪近身體,用被綁的雙手,繞過他頭頂,鎖住了他的脖子。
「爲什麼不答應呢?我早就厭倦蕭權了,反而對謝侯,頗感興趣。」
謝無恙目不能視,只是輕推了我。
但我的手腕被綁,身體失衡向前,壓着他倒在了牀頭。
他想要扯下黑緞,但手被我壓在胳膊下。
我的手被他壓在身後。
兩個人鎖死了。
他說:「你先起來。」
無奈我手腳被綁,只好嘗試鯉魚打挺起身。
但就像砧板上的魚在無謂掙扎,一遍又一遍拍在謝無恙身上。
他耳尖紅得滴血,聲音沉悶道:「好了,你別撲騰了。」
我很尷尬:「你綁的我,你蒙的自己。」
謝無恙輕抬下巴,放輕聲音道:「嗯,你先幫我。」
他要我先解開他矇眼的緞帶。
「沒手。」
「用嘴。」
「……別用這麼冷漠的語氣說兩個字,好嗎?」
謝無恙:「……」
我咬住那黑緞,慢慢往外扯,一甩頭,不小心掉了。
我又伏上去。
週而復始。
謝無恙催促道:「能不能快點,我約了蕭權。」
「什麼!你約在這裏?」
呃,一說話,又掉他臉上了。
謝無恙生無可戀:「我就不該催你。」
我一狠心,立刻貼過去,要暴露我真正的實力了。
我用舌頭把黑緞往嘴裏勾,緊緊咬住了,往外一扯——
狹長的桃花眼,微微睜開,眼波橫翠。
我咬着黑緞,看着謝無恙,一時被驚豔了。
他盯着我,眉眼微動,薄脣輕啓道:「好了,可以鬆口了,不嫌髒嗎?」
我回過神來,連呸幾聲,吐掉嘴裏的黑緞。
「你約的蕭權什麼時辰?我要趕緊走。」
謝無恙觀望天色,眉頭緊鎖。
我眼皮直跳。
門口被人猛地一手推開。
「說我嗎?剛到。你們玩得挺投入,現在想起我還沒死了?」
-6-
我可一直都記着他沒死。
謝無恙從枕下抽出匕首,解開我手腳處的束縛。
就在繩斷之時,他靠近了些,抬眸看我,緩緩道:「別忘了,你才答應我的。」
蕭權正走到牀邊。
他眉眼陰沉,攥住我的手腕,把我從牀上生生拖了下來。
「你們真當我死了是吧?」
我被他生拖硬拽的,胳膊都快要扯斷了。
我仰頭看向蕭權:「你誤會了,我同他沒在做什麼。」
蕭權只是問我:「我不讓你來,你爲何非要來?」
我本想同他解釋,但他這一句話,讓我莫名生出火氣來。
「你什麼意思?難道我做什麼,都要得到你的允許嗎?」
蕭權手上愈發用力,手腕被捏得更痛。
我疼得吸了口氣。
他一字一句道:「那不然呢?袁姻,軍令如山,你不聽我調遣,是要反了天嗎?」
他居然用軍令來威懾我。
謝無恙披上玄色外衫,將牀邊的長劍握在手裏。
他漫不經心道:「是我把袁姑娘綁來的。蕭將軍不如拿軍令來壓我?」
劍刃出鞘,發出錚錚鳴聲。
謝無恙劍指蕭權:「放開她。」
蕭權將我拉到身後,和謝無恙正面對峙。
「擄走吾妻,加以欺辱,看來和談無望了。」
謝無恙冷笑道:「我本不想和談,只是想借機見她罷了。」
蕭權聞言看向我。
這時,謝無恙的劍鋒從他肩頭刺過,蕭權下意識後仰閃避,便鬆開了我的手。
謝無恙收回劍。
「蕭將軍,天下皆知,袁姻和你未成婚,算不得你的妻子。說白了,她不過是無名無分追隨於你。如今到了我府上,也該她自己選,是否還要和你回去?」
蕭權冷聲嗆他道:「難道她不跟我走,會留在你這裏?」
他竟是如此篤定,我會跟他回去。
不過也是,就如他曾經所說,不管蕭權如何對我,我都沒有離開過他。
亂世之中,蕭權是我最可靠的倚仗。
就像男主的愛才是女主最大的主角光環。
我還從來沒試過,如果女主和男主作對是什麼體驗?
我會輸給蕭權嗎?
「蕭權,我們也該分道揚鑣了。」
我站到謝無恙身後。
蕭權死死盯着我:「阿姻,你和我賭氣,也要適可而止。你今日跟了謝無恙,日後如何做我的皇后?」
我立即道:「那就不做皇后。」
謝無恙將劍入鞘,護在我身前。
「你怎麼知道,沒了她,你還登得上那位置?」
蕭權眉眼俱冷,對謝無恙道:「你可知氣運之子?當今天下亂世紛爭,不過是爲了成就我的偉業。」
他復而看向我:「阿姻,但願你不會後悔。」
我不會後悔。
我也想知道,到底誰纔是氣運之子?
-7-
和談失敗。
蕭權發佈檄文,指責謝無恙擄走我,與他有奪妻之仇。
不日,蕭謝開戰。
蕭權的五萬大軍,一夜之間,兵臨城下。
而謝無恙駐守的延州,兵力不過兩萬。
雙方實力懸殊。
好在延州城易守難攻,若是全力抵抗,也能堅持數月。
謝無恙問計於幕僚。
衆人面面相覷,而後提出了個辦法。
「主上,不如將袁姑娘送回給蕭權?」
蕭權一旨檄文,引得天下議論ƭṻ₈紛紛。
幕僚勸諫謝無恙將我送回,以免動搖前線軍心。
將士們爲保衛家國而戰,自當不計生死,爲上位者的好色而戰,那就另當別論了。
謝無恙觀察衆人,鄭重解釋道:「袁姻確是女子,但在軍中,更是謀士。她棄蕭權投奔於我,是良禽擇木而棲,無關男女之情。難道就因她是女子,我要彰顯英雄氣度,就將她送回給蕭權?」
謝無恙停了停,他一個個看過去,聲線陡然凌厲:「我怎麼不把你們送給蕭權呢?」
我從門外大步而入。
「諸位,我就是蕭權所謂的妻子袁姻。」
衆人神色各異。
「但拋去這個身份,我還是燕北袁氏之女,燕北駐軍至今聽我號令。我隨蕭權行軍南下三年,爲其勸降數路諸侯。各位要將我送回蕭權,到底是要助誰成事?」
天下沒幾人知道,我父親的燕北駐軍還在我手中。
父親說過,當今世道,有軍權守不住,你會死得很慘,但沒有軍權,你死得連聲響都沒有。
我將燕北的治理權交給了蕭權,但是這支軍隊我沒有交給蕭權。
「既然袁姑娘代表燕北,那自然不能回到蕭權陣營了。」
衆人再也不提將我送回的事情。
等衆人散後,我將準備好的一沓書信交給謝無恙。
謝無恙捏着書信,指尖逐個展開,足足有五封信。
一封寫給蕭權的屯騎校尉駱沉,他是我的心腹,讓他夜燒糧草,率輕騎投奔我們。
一封寫給陳王世子陳愈,他離蕭權最近,若是蕭權讓他運送糧草,需口頭答應,實則再三拖延。
一封寫給西南軍統領李善,蕭權派人在西南整軍,讓他不要交權,最好立刻翻臉不認人。
一封寫給燕北袁時,他是我的義弟,讓他不動聲色地替換蕭權的人,暗中接管燕北。
這樣一來,足夠讓蕭權頭疼一陣子了。
謝無恙挑眉看我:「那還有這封呢?」
我掃過那最後一封信,不以爲意道:「這是寫給閩中侯崔姚的,讓他勿要憂心,我一切都好。」
謝無恙聞言愣怔片刻,將這封信還給我。
指尖輕點我的掌心。
「這封不送。」
我:「……」
那我自己想法子送。
-8-
數日後,夜裏捲起一陣北風。
天光微亮。
蕭權望着燒燬過半的糧草,聽着騎軍叛變的消息,臉色陰沉駭人。
他記得,屯騎校尉是我舉薦的。
這件事是誰做的,自然就明白了。
蕭權給我寫信:
【袁姻,我從未防備過你。你真要幫着外人,和我作對是嗎?你想要的,若是連我都給不了,謝無恙更給不了。】
這封信被謝無恙截下了。
他將書信放在我案頭。
「袁姻,你想要什麼?」
我拿過信紙,沒抬頭看他:「你別告訴我,你一直私拆我的信?」
他笑了一聲,語氣故作幽怨。
「旁人的也就算了,蕭權給你寫信,那我是要看看的。」
謝無恙用指節敲了敲桌面:「你倒是說說,你要什麼,我看看我給不給得了?」
我握着筆,抬頭看他,眨了眨眼睛。
「蕭權應該說的是,我要一生一世一雙人。」
這是我很早很早以前要的。
謝無恙目光驚訝,打量着我,嘖了一聲道:「我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你這話什麼意思?我看起來是什麼人?」
謝無恙啞然失笑。
他雙指交疊,在我額頭輕掠了一下。
「沒什麼,還好我守身如玉,堪堪匹配得了你。」
他替我給蕭權回了封信。
【兄勿憂心,締結連理之日,就在兄兵敗之時。
落款:新歡謝無恙。】
他擱下筆,輕吹紙墨。
「如何?」
我笑道:「你倒也不失禮節。」
這把蕭權氣得更想攻下延州城了。
他果然讓南邊的陳愈派人運送糧草,陳愈滿口答應,開始龜速運送糧草。
蕭權一日三催,仍然見不到人影。
就在此時,西南傳來李善再次自立的消息。
聽說蕭權將緊急軍報砸到了來人的頭上。
後方不穩,他死磕延州,又無進展,指不定生出什麼變故。
蕭權決定駐紮城外休戰。
謝無恙派出騎兵,輪番趁夜滋擾,絕不讓他們休息。
終於過了半月,蕭權不勝其擾,消失得無影無蹤。
-9-
「西南有李善,他放棄延州,也就是先不往南了。他應當是回了北方,或者繞過延州,去了東邊。」
謝無恙在地圖上圈了幾個地方。
我補充道:「小朝廷就在東邊的平都。」
五年前,叛亂四起,先帝率重臣出逃,在東南建了朝廷,改稱當地爲平都。
自那時起,先帝封謝無恙爲鎮南侯,令他鎮守延州城。
延州背後,就是東南各城,再往裏深入,就是平都。
蕭權原本的計劃是,佔據延州,踏入平都,指日可待。
如今他放棄延州,是會回北方,還是繞路去平都呢?
衆人議論紛紛,有說蕭權會挾制朝廷的,有說蕭權會捲土重來的。
謝無恙下了定論。
「延州的守衛不能放鬆Ṫű̂ₓ,但平都也不能出事。」
我知道他想如何做。
城外,大霧濛濛。
謝無恙騎着馬,遇見了等在半路的我。
我揹着包袱,打着哈欠道:「你要去平都把小皇帝接回來,我和你一起去啊。」
謝無恙攥緊繮繩,俯下身子道:「你留在延州更安全。」
我趁機踩上他的馬鐙,拉着他的胳膊借力,翻身上了他的馬背。
「我知道,但我怕沒有我的光環籠罩,你會死在半路。」
謝無恙偏過頭來,聲音冷冷道:「下去。」他又補了半句:「此行兇險。」
我靠在他耳邊說:「你不知道我很玄嗎?我不會死的,也不會拖累你。」
他到底是拿我沒辦法。
身下馬蹄飛快,揚起一路塵土。
日暮之時,途經縱深峽谷,遇到了埋伏。
亂石從山頂滾落,來勢洶洶。
謝無恙讓我抱緊他。
他將馬騎得更快了。
但就在快出峽谷之時,暗箭齊發,形勢危急。
謝無恙眼疾手快,將我從他身後提到身前,讓我橫臥在馬上。
他拔出長劍,劍光凌亂,從他身側,不斷落下箭矢。
我偏過頭看他,正好看見從他身後射來一支箭。
「謝無恙!」
我顧不上馬背上的顛簸,飛速翻過身來,伸出胳膊,把他拉到緊貼我身上。
那箭從我們頭頂飛過。
我低頭看謝無恙,他從我胸前抬頭。
他怕我落下去,手還用力按着我的腰。
謝無恙盯着我,他揚起手來,擊落了飛來的箭。
我聽見他說:「謝謝。」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
一支箭射中了馬。
馬兒仰首嘶鳴,開始往前狂奔,險些把我們都顛下去了。
密林深處。
謝無恙發現我還是中了箭。
「你不用自責。我是易受傷體質。」
謝無恙看我一眼:「你,經常受傷?」
我嗯了一聲。
氣氛又陷入了安靜。
我坐直了,歪頭笑道:「雖然我經常受傷,但跟我一起的男人,是不會受傷的。你可以理解爲,我能擋災。」
謝無恙沒笑,用手擦去我額頭的冷汗,再用劍砍去多餘的箭尾。
「我要把箭拔出來。」
那箭傷在大腿。
他撩起我的裙子,割開褻衣,查看我的傷口。
箭矢深入皮肉,鮮血往外湧出,血肉模糊。
謝無恙碰了碰那箭柄,我下意識往後縮了下。
「好疼。我是不是要準備下,咬根棍子之類的?」
謝無恙還要伸手,我往邊上躲。
很明顯,我不怕死,但是很怕疼。
謝無恙無奈道:「你閉上眼睛。」
我搖了搖頭:「不閉。萬一你趁我閉上眼睛……」
沒說完的話,被他堵在了舌尖。
謝無恙的臉在我眼前驟然放大。
他將手掌枕在我腦後,把我往後按在樹上親吻。
我怔住了。
過了一會,謝無恙離開了我的脣。
他停在我眼前,離我極近,聲音充滿蠱惑道:「這樣,行嗎?」
我飛速掠他一眼,垂下眼簾。
他說:「閉眼。」
我輕抿嘴脣,閉上眼睛。
「啊——」
驚起山林鳥雀。
我的手還在停在半空中。
謝無恙臉上是微紅的巴掌印。
他觸碰了下自己的臉,不可思議道:「我沒親你,你就打我?」
我神色訕訕,收回手來,把頭埋進膝蓋裏。
謝無恙扔了手裏的斷箭,從衣衫上撕下整齊的布條,細心地幫我包紮傷口。
「看來蕭權沒去平都,而是猜到我們會冒險去平都,在此設下埋伏。」
我抬起頭。
謝無恙站起身來。
「袁姻,若你是蕭權,此時會如何做?」
「能抓住落單的鎮南侯,自然是趕盡殺絕,以絕後患……」
我越說聲音越小。
山林陰影之間,謝無Ṫù₇恙回頭看我。
正如他所料。
整座山都被包圍了。
-10-
夜幕降臨。
謝無恙掏出火摺子,吹了吹,點起了篝火。
火光照亮了我們二人。
偶有樹葉焚燒的聲音。
「謝無恙,你如此關心平都,是因爲忠於昏庸的朝廷嗎?」
謝無恙守着延州如此要地,卻過於安分守己。
往內,不挾持朝廷。
往外,不征討四方。
「前皇后姓謝,如今平都的小陛下,是我表弟。」
我用手撐着臉,望向謝無恙,眼底映着火光。
「表弟又怎麼了?你怎麼不想想,若是你殺了平都那位,改立朝廷,你還佔個正統之名。」
他久久盯着我,輕笑了聲。
「袁姻,你居然隨隨便便,就說要殺一位皇帝。」
我攤了攤手,語氣無奈道:「皇帝也是人,一條人命罷了。攻城略地,死了多少人,可都是爲了取那一人性命。」
謝無恙不置可否。
他用樹枝從底下拱起火堆。
火燃得更旺。
「殘暴不仁的是先帝,他萬死難辭其咎。但是小陛下,他不過十歲,可免一死。」
他語氣平靜無比。
聽聞先帝和先皇后暴斃,但具體是誰做的,倒也沒查出來過。
此刻我恍然大悟,或許就是謝無恙做的。
「所以,平都朝廷的主子,實際上是你?」
謝無恙點頭。
我靠近火堆,伸手取暖,狀似無意道:「那你也太冒險了,敢把兵力集中在延州,留下薄弱的平都,如入無人之境。」
謝無恙不以爲然。
他拿着樹枝在地上畫出個簡易的地圖。
「平都的皇帝,也不是對人人都有用。除了……」他在地上草書了個蕭字,「除了蕭權,其他人就算殺了皇帝,也沒有問鼎天下的實力。」
他在地上畫了長長一道。
「若是蕭權這回真去了平都,平都地形奇險,三面環山,我從延州殺回圍攻,他很難活着走出去。」
這麼說來,他這趟冒險孤身去平都,只是不想讓小皇帝死。
謝無恙望向遠方,眉頭一皺。
他樹枝扔到火堆裏,站起身來,用腳踩滅了火堆。
我順着他的視線,往下看去——
黑漆漆的山底,有隱隱約約的火光,和亂糟糟的人聲。
放火燒山。
蕭權還挺絕的,搜山都懶得搜了。
謝無恙蹲下身來,要揹着我走。
我拒絕了。
「謝無恙,我們分頭走。我去引開蕭權,你從隱蔽的山路下山。」
手腕被他攥着不放。
「我保證,我不會死的。最多落到蕭權手裏,等你來救我就是了。你非要帶我走,你肯定會死的。」
我急得用手去撥開他的手。
謝無恙鬆了手,繞到我腰後,將我扣到他身上。
我仰頭看他。
山林月光,划進他的眼眸。
「欠你的,先還給你。」
他說罷,垂下眼眸,俯身親了下來。
我總算學會了閉眼,時機掌握得剛剛好。
不知何時,掌心被人放了塊玉佩。
是我第一次見謝無恙,就在他身上佩戴的那塊。
「這個留給你。在延州城,見此玉佩,如見我本人。」
我握緊玉佩,思緒良多。
「這算是定情信物嗎?」
無人應答。
我回過神來,抬眼看去,只餘婆娑樹影。
謝無恙跑得還挺快。
-11-
我落到蕭權手裏了。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用腳尖挑起我的下巴。
我被迫仰頭看他。
「沒抓住姓謝的,抓住了你,倒也不錯。」
數月不見,蕭權身上的意氣不見,周身氣勢更添冷漠。
看我的眼神,如視仇敵。
我偏過頭去,不予理會。
「聽說你受傷了?」
他挑了挑眉,將腳尖移到了我腿上。
踩上那處傷口。
慢慢碾動。
腿上傳來徹骨的痛意。
衣衫滲出血色。
我痛呼道:「蕭權,你!」
他迅速蹲下來,扼住我的脖子。
「我倒沒想過,你敢唆使陳愈、李善和我作對。」
盔甲摩擦帶出冰冷的聲音。
「袁姻,我查過了。你曾經想要害死我,只是沒有得手罷了。我以前對你不好嗎?」
我被逼得只能直視他。
「蕭權,你,你當然對我好了。因爲我無條件支持你的事業。燕北送你,勸降諸侯,將士謀臣,誰能做到我這個地步?你懂得花費心思,拉攏各方勢力,唯獨沒想過我也需要維護,爲什麼?因爲我是女人?」
我這話該說得坦坦蕩蕩的,但眼裏莫名有了淚意。
我停下來,平復情緒。
蕭權沉聲道:「因爲我把你當自己人。再說了,皇后還不夠嗎?我們會共享天下。」
我斂下眼睫,掩去眼裏的輕蔑。
「蕭權,你說得好公平,那我們換下?你來輔佐我,我立你爲皇后,我們共享天下。你要是答應我,我即刻舍了謝無恙。」
蕭權怔了怔,他手上鬆開了我。
「袁姻,你簡直是瘋了。你……」
他都不知道說什麼了。
我聳了聳肩,語氣無奈道:「你看,你也不願意。你也不傻啊。」
蕭權繼續帶着軍隊,往平都方向而去。
這一路上,他Ťű̂₊讓我給他的寵妾當婢女,勢必要讓我明白自己錯過了什麼。
就是我從未見過的那位小五。
蕭權有意在我面前,和她郎情妾意的。
這姑娘自然不是傻子,天天看我就來氣,動不動朝我臉上潑個水,砸個東西之類的。
夜裏行軍休息時,我數次從懷裏拿出謝無恙的玉佩,總算引起了她的注意。
此刻,那姑娘披着狐裘,坐在馬車上,手裏把玩那塊玉佩。
「你說,蕭將軍把你強搶回來,你很惦記你的丈夫?」
我從她手裏奪回那枚玉佩,用力地握在胸口。
「若他知道我在這裏,一定會來救我出去的。」
她握緊了手,思慮片刻道:「那你怎麼不給他寫信?」
我神色悲慼,嘆了口氣。
「蕭權對我多加提防,我的信,出不去。」
「那我幫你啊。」她來了興趣。
看在她頗爲堅持的分上,我勉爲其難地答應了。
我寫好了信,將玉佩也放入信封,鄭重地交到她手中。
她的指尖劃過信封:「你的丈夫,叫李善?」
我點了點頭,眼裏充滿期待。
謝無恙不需要我報信,他知道蕭權真往平都去了。
他肯定會回延州,率軍趕往平都。
這樣一來,延州守備就空虛。
這封信,是讓李善拿着玉佩,去接管延州。
謝無恙,我救你一命,總要拿點回報。
-12-
兩個月過去,蕭權已經到了平都。
但他沒攻進去,而是駐紮在城外。
蕭權問我是不是很失望。
「我若一頭鑽進了平都,是不是謝無恙就會堵在城外,讓我有進無出?」
他還挺聰明的。
「可你不進平都,謝無恙也就不敢靠過來,你在這裏也是浪費時間。」
蕭權點了點頭:「說得有道理。」
他看向我:「所以,你去。」
他從桌上扔出個名冊給我。
「阿姻,自駱沉叛變後,我清點了與你有舊的人,悉數在此。你帶他們進城,把小皇帝殺了。謝無恙就會被引過來了,到時候我在城外伏擊他。」
我接過名冊,拍在他桌上。
「蕭權,你還真會使喚人。我憑什麼爲你辦事?」
他輕嘖了一聲,指尖敲擊在桌面上,發出規律的聲音。
「你不去的話,我只能把他們都殺了,反正我也不敢用了。」
我妥協了。
我決定帶人,喬裝進城。
蕭權將我送到了城門口。
「阿姻,或許謝無恙死了以後,我們能回到從前。」
我望着他的眼睛,由衷地嘆了口氣。
蕭權,你怎麼就學不會,把我當成你的對手呢?
比起外面的兵荒馬亂,平都顯得繁華安定。
到了夜裏,護城河邊,放起焰火。
藍紫交映,水面瀲灩。
一道清雋的身影,從柳樹後走了出來。
我提着裙子,跑了過去。
「崔姚!」
當初我讓謝無恙寄五封信,他誤會崔姚這封是情書,不願寄出,後來是我自己寄出去的。
其實,崔姚這封信,是我讓他潛入平都,暗中控制小皇帝。
那時我顧忌謝無恙和平都的關係,纔對他有所隱瞞。
崔姚和我沿河漫步。
「我等你近五個月了,你可是出事了,怎麼來得這麼晚?」
他注意到我走路姿勢不對。
「你,這是又受傷了?」
我無所謂道:「我坐蕭權的車來的,路上摔了一跤,沒什麼大事。」
崔姚聞言沉思。
他停下腳步,蹲下了身。
「上來,我揹你。」
天上綻開巨大的煙花。
崔姚揹着我,走在地上。
他早已潛入宮中,當了樂師,頗得小皇帝的信任。
「崔姚,小皇帝是個什麼樣的人?若是用些手段,他會禪位於我嗎?」
「我今夜哄得他出宮了,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護城河邊,有座酒樓。
小皇帝將半個身子探出窗戶,抬起頭看焰火,發出陣陣歡呼聲。
我戳了戳崔姚:「所以,是傻子嗎?」
崔姚無奈道:「也不是特別傻,有五六歲的智力。」
我把他拎了過來,捏了捏他的臉。
「小陛下,你會寫字嗎?寫禪位詔書,可以嗎?」
小皇帝眨了眨眼睛:「姐姐,你是誰啊?」
看起來比較困難。
我蹲在地上,擠出微笑來:「我不用你寫了,你告訴姐姐,玉璽放哪裏了?」
我怕他聽不懂,還用手比畫了方形的東西。
小皇帝恍然大悟:「哦,玉璽在表哥那裏。」
我想了想:「表哥?哪個表哥?」
崔姚提示道:「就是謝無恙。」
原來在謝無恙手裏。
如今,李善在趕去延州的路上。
謝無恙不日就會抵達平都。
而蕭權正在城外等待伏擊謝無恙。
我沉思片刻:「崔姚,你這半年,往平都藏了多少人?」
崔姚倒了杯茶,遞到我手裏。
「一萬。」
我握緊茶杯,走到了窗前。
「崔姚,等謝無恙和蕭權打起來,我們就從背後,給蕭權致命一擊吧。」
-13-
我綁架了小皇帝。
皇帝失蹤數日,城內陷入慌亂。
蕭權以爲我按計劃進行,於是將皇帝失蹤的消息,大肆宣揚。
過了一月,城外有了動靜。
平都城以北,謝無恙的先鋒部隊,遭到蕭權伏擊。
謝無恙自知中計,往回退避。
蕭權仗着先發制人的優勢,率全部力量追趕,很快離開了城外。
在他離開以後,我和崔姚溜了出來。
「給謝無恙送信,可以合力圍剿了。」
再次見到蕭權那日,我和崔姚躲在暗處,看着兩方人馬,打得難捨難分。
蕭權騎術不凡,身手極好,凡是靠近他的人,都被他斬於劍下。
而他在其中輾轉,不過受了點輕傷。
不愧是男主啊。
崔姚同身後的人耳語幾句。
過了一會,遠處湧入軍隊,加入了混戰。
二打一,局勢瞬間分明。
蕭權見形勢大變,立即翻身上馬。
他想要帶着親衛,逃出重圍。
我頓時站了起來,這肯定不能放過他。
崔姚從身後拿了張弓給我。
「你試試看,能不能射中他?」
我猶豫道:「我的箭術,並不算好。」
我從前給蕭權放過冷箭,但無一例外,都失敗了。
崔姚從身後握住我的手,幫我拉開了弓,對準蕭權的身影。
他伏在我耳邊,手上用足了力,聲音異常沉穩。
「未必。你說過,你是這個世界的女主,那你真想要他死,他自然活不了。」
難道從前我沒能殺了他,是因爲我不是真想要他的命嗎?
我眯起眼睛,勒緊弓弦,視線鎖定了蕭權。
崔姚放開了我:「你試試看。」
我深呼吸了,同時在心裏默唸——
蕭權,你不是氣運之子。
因爲我喜歡你,你纔是男主。
我不喜歡你了,所以你就是個普通人。
冥冥之中,蕭權抬起頭來,朝我的方向,望了一眼。
我一鬆手,那箭立刻離弦,衝了出去——
蕭權從馬上跌落,被衆人圍了起來。
我成功了。
我握着弓,雀躍不已,抱了抱崔姚。
身後傳來一道熟悉又刻薄的聲音。
「看來那句話說得沒錯,奪人妻者,終會被人奪妻。」
我回過頭去。
謝無恙不知何時到的,他還來得及換下盔甲,滿身的肅殺之氣。
他望向我和崔姚:「好久不見,袁姻。」
崔姚站在我身側,微微頷首。
「閩中侯,崔姚。」
二人之間,襲來一陣風。
-14-
蕭權敗後,被關了起來。
在崔姚和謝無恙合力圍剿下,他的人死傷過半,活着的那些,也都被俘虜了。
當初蕭權的那位隨軍寵妾,險些淪落成了軍妓。好在我還記得這麼個人,特意吩咐崔姚把她放了。
她衣衫不整,頭髮凌亂,被帶到營帳中時,仍然驚魂未定。
直到我出現在她面前時,她明顯鬆了口氣。
「是你,你爲什麼要救我?」
我將身上的帕子遞給了她。
她本就美貌,在臉上故意抹滿血污,應是爲了避免被男人盯上。
「因爲你曾經幫我給丈夫帶信啊。」
她想起來了,指了指我身後的崔姚:「就是他嗎?」
我笑着否認:「不,他是我的手下。」
我讓人先將她帶下去安置了。
李善數日前就在信中說,他已經到了延州。
他說我送去的玉佩,特別好用,延州城將其奉爲座上賓,對他言聽計從。
看來謝無恙這人治下頗嚴。
一塊玉佩,抵他半個本人了。
這麼好用的東西,回頭要讓李善還給我。
夜裏,我已經睡着了,半夢半醒間,似乎有人在觸碰我的臉頰。
我聞到很濃的血腥味,睡意頓時全無,慢慢睜開了眼。
是蕭權,他滿身血污,臉色陰沉。
那人見我醒了,將手從我臉上拿開,立即扼住我的脖子,俯身靠近。
「阿姻,我想不通,我可是男主,怎麼會敗了呢?」
他手ṱū́ₓ上愈發用勁,逼得我說不出話來。
他扯動了下脣角,露出瘮人的笑。
「不過,ẗúₗ我是敗給了你。你真有本事,勾搭了李善、陳愈、崔姚、謝無恙……」
粗糲的指腹磨過我的脣角。
「看來你沒有開玩笑,這個世界真的是女頻文,而你就是女主。我再如何努力,不過是你的男人。」
他放鬆了些,讓我能喘上氣來。
我扶着牀沿,低聲罵他。
「蕭權,連你也配自怨自艾?你還不夠得天垂憐嗎?你這一路,順風順水,如有神助,你可曾想過與我有關?你沒有!你覺得都是你自己的努力。所以我現在告訴你,你不過是我的附庸罷了。」
蕭權盯着我,眸光一動,陰惻惻道:「那我更不能離開你了。」
他話裏帶着恨意,眼神晦暗無比,狠力按住我的肩膀,往牀榻上壓去。
我慌了一瞬:「你瘋了,你想幹什麼?」
在我的認知裏,蕭權畢竟是男主人設,往日作風也算正派,他應當做不出強迫女人的事情來。
但此刻,他荒唐放肆的行爲,徹底推翻了我對他的認知。
他將臉埋在我的頸窩裏,傳來急促的喘息聲。
「阿姻,我不該困於禮節,我早就該碰你了。生兒育女,你就不會生出離我而去的心思了。」
原來他是這樣想的。
我在這種時候,竟然冷靜了下來。
順着他的話去想,若我真與他有孩子,哪怕他妻妾成羣,我恐怕會爲了子女前程,冷臉輔佐他。
還好,我沒有。
我反手去摸枕下的匕首。
就在此時,蕭權痛苦地悶哼了一聲。
他撐起手來,低頭看去,胸口被利劍刺穿。
身後那人,手裏握着劍,面含怒意。
清冷的月光,映亮了謝無恙的臉。
他利落地拔出劍來,將蕭權踹倒在地,準備再砍下一劍,被我及時制止了。
謝無恙慍怒道:「你不殺他?」
蕭權頓生希冀,他將嘔出的血,費力地往下吞嚥。
「阿姻,你信嗎……我是愛你的……」
一句話被他說得破碎不堪。
我盯着他的臉,緩緩道:「我信。我也愛過你的。」
所以,我要親自了結你。
匕首劃破了他的咽喉。
我用手覆上他的雙眼。
蕭權,我總算是擺脫了你。
-15-
謝無恙來找我是有事的。
他淡淡道:「我送你的玉佩呢?」
看來謝無恙收到了延州的消息。
我正用匕首輕挑燈芯,火光在眼前跳躍。
「你送我了,我自然物盡其用了。」
他用布擦去劍上的血跡,偶有劍鳴之聲,在營帳內令人提心吊膽。
我以爲他要找我算賬。
但他抬眸看我良久,問了一句:「好用嗎?」
我摸不準他的意思,點了點頭:「挺好用的,比想象的還要好用,李善已經控制了延州。」
謝無恙也點頭,他微微挑眉,不緊不慢道:「那是謝家家主夫人的信物,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延州城的軍報裏問我,什麼時候有斷袖的癖好?」
我徹底沉默了。
難怪李善在信裏說,他到了延州,才亮出玉佩。大家雖面有異色,但對他好生招待,噓寒問暖。
謝無恙將劍擱在桌上,轉過身來看我。
「當日,我生死未知,纔沒告訴你,玉佩的含義。但沒想到,你反手就偷襲延州,又綁架了小陛下。袁姻,你到底意欲何爲?」
營帳本就不大,他說的每句話,都惹得燭火一陣晃動。
我們二人的身影,也被拉得時長時短。
我注視他良久,緩緩報出一串名字。
「燕北袁時,西南李善,江南陳愈,閩中崔姚,再加上你——延州謝無恙!這天下大半,在我手中。你問我,我意欲何爲?我意在問鼎天下!」
我拿在手裏的匕首,上面還有蕭權脖頸的熱血。
「如今蕭權已死,你也回不了延州,小陛下尚在我手裏。謝無恙,這次換我問你,你跟了我,如何?」
謝無恙眉頭微皺。
我面朝他,伸出手來:「玉璽給我,算你有從龍之功。」
謝無恙不爲所動。
我往前幾步,到了門口,望向天空。
「你看,這裏離平都不過三日路程,你不給我,我就殺了小陛下,再嫁禍給你,就說玉璽是你搶的。」
我回頭看謝無恙,挑了挑眉:「我認真的,鎮、南、侯。」
謝無恙和蕭權打得兩敗俱傷,他現在難以和崔姚抗衡,我並不需要忌憚他。
我要玉璽,不過是圖個名頭罷了。
謝無恙自然能看清局勢。
他帶我回到營帳,從牀上找出了玉璽的錦盒。
他示意我過去拿。
我剛走到牀邊,他就大手一撈,攬過我的腰,在牀上滾了幾圈。
謝無恙眸光深切,脣角勾着笑意,但圈住我的雙臂卻暗自用了力。
「你想做什麼?」我低聲道。
他離得極近,指尖覆上我的眉眼。
「崔姚,和你什麼關係?」
我瞪他一眼:「沒什麼關係,如同你我。」
他佯裝無奈,輕聲嘆氣:「當日離別之時,你對我情深義重,我還親了你。如今久別重逢,我還沒來得及開心,就看到你對他投懷送抱。」
我避開他幽怨的目光。
「謝無恙,你用詞太過誇張了。談不上情深義重,更沒有投懷送抱。崔姚,他是跟我最久的了,僅此而已。」
他聞言笑得真誠了些,在我耳邊低聲道:「那我呢?你可曾動過心?」
我怔了怔,到底說不出話來。
謝無恙盯着我,啞然失笑。
「看來是有點了。」
謝無恙生了雙好看的眼睛,笑起來時,眸光瀲灩,深情惑人。
他趁我失神的瞬間,按着我的下巴,密密麻麻地吻了下來。
「姻姻,延州城作爲我的嫁妝,你給我個名分,如何?」
確實是久別重逢。
那夜,謝無恙咬破了我的嘴脣,又拉着我ẗŭₚ折騰了許久。
次日,崔姚看見了,我頗爲尷尬。
好在他沒說什麼,只是淡淡移開眼去。
我們準備回平都稱帝了。
-16-
平都行宮。
崔姚擬好了禪位詔書,我用玉璽蓋上了朱印。
天下總算有了袁姻的名字。
但崔姚提出了個我沒想過的問題。
要封誰爲皇后。
我想也沒想,說出了謝無恙的名字。
崔姚問道:「你喜歡他?」
我想了想:「有一點。就還挺喜歡的。」
沒想到崔姚提了反對。
「我恐怕,你喜歡誰,誰就會成爲男主。你願意讓謝無恙成爲天道偏愛的人,甚至日後凌駕在你之上嗎?」
崔姚握着筆,抬眸看我,在等我的表態。
正因爲我喜歡謝無恙,難保他不會成爲第二個蕭權。
我猶豫了。
崔姚還有很多反對的理由。
比如謝無恙是前朝皇親國戚,身份尷尬,容易引起非議。
比如,若立謝無恙爲後,那麼偷了延州的李善,只怕日後寢食難安。
再比如,謝無恙後來居上,如何能讓陳愈、李善等人信服。
崔姚只是讓我想清楚。
我沉默半晌,抬眸看他:「那你說,冊立何人誰爲後?」
崔姚將筆放到我手裏,捏了捏我的掌心。
「選一個,你不喜歡,但信得過,又能服衆的人。」
我握住了筆。
是有這麼個人選。
殿外,平都的風,靜得出奇。
崔姚正憑欄遠眺。
「袁姻,你還記得嗎?你曾與我說過,你是這天地間,唯一的主角。」
他回過頭來,正色道:「你真要執着於謝無恙,那和蕭權死而復生,有什麼區別?」
我從崔姚的眉眼,讀出了失望。
我想到謝無恙,又想起蕭權,我忽然領悟了好多。
我是殺了蕭權,但我並沒有殺掉男主。
從我摘下謝無恙的黑緞,撞見那雙桃花眼,那一瞬,我分明心動了。
或許,從那時就決定了,他將要上位成爲新的男主。
我看向崔姚,認真地問他:「你是不是覺得我是戀愛腦?」
崔姚望着我,不說話。
我笑了笑,轉過身去,整個人靠在了欄杆上。
「我知道,其實我就是,我生來就是。你看看我,生逢亂世,將軍遺孤,手握重兵,頗具美貌,甚至你們都傾心於我。但是這些光環,都是爲了讓我和比我更優秀的男人談戀愛。」
我眯起眼睛,望着天空,妄圖看破虛幻與真實。
蕭權以爲,作者造出這亂世是爲了成就他,但事實比這更無聊,這些只是給戀愛披上的外衣罷了。
漏洞百出的權謀,只是不重要的轉場和間奏。
故事的最後,愛人終成眷屬,纔是華麗收場。
我指着天空,忍不住大喊了一句:「這瑪麗蘇萬人迷爽文,老子一點也不爽啊!你會不會寫爽文,不會寫,換我來寫啊!」
崔姚一言不發,靜靜地看着我發瘋。
直到我將頭埋在臂彎裏,微弱地哭泣。
崔姚將我攬到懷裏,輕輕拍着我的背。
我抬頭看他,聲音悶悶的:「我不能選我喜歡的人了,是嗎?」
崔姚注視着我,皺了皺眉,而後眉頭舒展開來。
「阿姻,人這一生,會有很多喜歡的人。你是帝王,會有更多更多,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崔姚說得沒錯。
世間事,瞬息萬變,信不過別人,也信不過自己。
我只是拒絕了愛上某個人的安排。
要做一個崩壞的言情女主。
-17-
我立了崔姚爲皇后。
謝無恙接到屬於他的旨意,不可置信道:「你說,貴,貴妃?我?」
我心虛道:「你身份尷尬,貴妃是我好不容易爭取來的名分了。」
我都不敢說,這還是崔姚看我哭得怪可憐的,提出來的解決辦法。
謝無恙氣得把旨意扔回我手裏。
「貴妃,我不當!」
我就知道,謝無恙不會同意,是我癡心妄想罷了。
就在我登帝那日,謝無恙離開了平都。
消息傳來時,我愣怔了片刻。
崔姚站在我身邊,握住我的指尖。
他壓低聲音道:「實在不忍,可以去追。」
那時, 我正穿着冕服,登上至高之位,下方跪伏衆臣。
我不得不承認, 當時與蕭權爭天下, 有許多意氣的成分在。
但如今真到了這個位置,我竟然生出了幾分雄心壯志。
我看了看崔姚, 又看向遠方。
想起了陳愈、李善、袁時、駱沉……
「我雖已稱帝,然亂世未定, 自當篳路藍縷, 玉汝於成,遂平天下。」
亂世因我而生, 自當因我而絕。
只不過這一回, 不是爲了成就愛情。
是爲了成就我。
成就袁姻這個人。
【完】
【番外篇】
謝無恙出了平都, 有意走得很慢。
但袁姻沒來追。
記得一年前, 從延州城出來時, 袁姻還說, 沒她的光環籠罩, 怕自己會死在半路。
如今她倒是放心了。
謝無恙在宮裏有自己的人。
他聽說,袁姻是要立他爲後的, 只是崔姚勸了幾句, 她就改變主意了。
閩中侯, 崔姚。
謝無恙在心裏唸了遍這個名字。
想起第一次見到崔姚的時候。
那時他站在袁姻身後, 手把手教她,將箭對準了蕭權。
在袁姻放箭的瞬間,崔姚沒去看結果, 而是回過頭來, 朝謝無恙微微挑眉。
那眼神可不如他平常的溫和。
但袁姻沒看到, 她射中了蕭權, 開心地抱住了崔姚。
崔姚低頭,脣角噙笑。
謝無恙明白了, 剛纔是示威。
崔姚沒有看起來那麼溫順。
謝無恙如臨大敵。
趁着拿玉璽的時候, 謝無恙追問袁姻的心意。
原來她只是信任崔姚, 並不心悅於他。
而且她喜歡的人,是自己。
謝無恙不是急色之人,但他咬破了袁姻的嘴脣, 有意讓崔姚知難而退。
但是崔姚沒有反應。
他只是藉着稱帝事宜, 很快把袁姻帶回了平都。
等謝無恙再見到袁姻, 就是袁姻拿出了封他爲貴妃的旨意。
謝無恙當時拒絕了。
這本來是和崔姚較勁, 他想和崔姚換換位置。
但袁姻面色失落, 也沒再說出半句話來。
後來聽說,就這破貴妃,還是崔姚點頭, 才擬了旨意的。
謝無恙就走了。
現在袁姻也不來追他。
他想來想去,似乎是崔姚最得意。
謝無恙突然停下了。
要不然,回去吧?
反正他也沒地方可去了。
可回去沒面子。
旁邊的隨從焦躁不已, 馬也不耐煩地甩着蹄子。
「侯爺,你怎麼又停下了?這大半天,走了三里地。要不然回去吧,反正小陛下還在宮裏等你。」
謝無恙勒緊繮繩, 調轉馬頭。
「你說得對,我要回去,照顧表弟。」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