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幼兒園開展防爆演練。
我扮歹徒拿着充氣棍大殺四方。
半小時我「鯊掉」52 個小朋友,18 名老師,5 個保安。
衝向園長的時候。
有人從後背摟住我給我來了個抱摔:
「林閃閃,你殺瘋了是吧?」
這帥哥——長得跟我兒子有點像?
他說,他是我前夫。
可是……我是真的記不起來他是誰了啊。
-1-
「是林星星媽媽?」
我剛踏進幼兒園,就被老師一把拽過來:「謝天謝地,救星來了。」
她往我手裏塞了一根充氣棍:「體育老師昨天喫了華萊四,實在是趕不過來了。」
「我在家長資料裏看到過您的資料是女警。」
「簡直不要太酷!」
她抓着我的手兩眼冒星星:
「所以!今天防爆演練就拜託您了!」
當我頭上被戴上黑色頭套時。
熟悉的小味兒嗷一下就上來了。
這活兒我熟得很。
以前在隊裏參加反劫持演練。
我扮「恐怖分子」,隊長扮「人質」,隊友拯救「人質」。
演練結果就是隊長人質跟隊友單方面被我毆打完虐。
「恐怖分子」獲勝。
結束後,隊長衝我豎了根大拇指,鼻青臉腫道:「有你,是我的福氣。」
-2-
演練開始。
戴上頭套的我如同瘋狗附體。
長棍蘸屎,戳誰誰死,拖把蘸尿,猶如張飛咆哮。
短短半小時。
我「鯊掉」52 個小朋友,18 名老師,5 個保安。
戰果輝煌。
園長的臉綠了芭蕉。
找我演恐怖分子的老師兩眼望天,揹着手裝作很忙的樣子。
根本不敢跟我對視。
僵持間。
我甚至聽到有小朋友指着我喊道:「林星星,你媽媽殺瘋啦!」
-3-
殺到興頭上的我根本沒打算收手。
防護漏洞太多。
世道險惡,給幼兒園安保上一課也是不錯的。
「這位家長……」
校長疲憊無力的聲音傳來。
我冷不丁扭頭看向他。
把已經殺得漏氣的充氣棒甩得啪啪作響。
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校長越絕望,我就越興奮。
突然有人冷不丁出現在我身後。
身手敏捷,是個練家子。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
就被對方用強有力的手臂勒住,緊接着就是一個抱摔。
然而我徑直按住對方手臂,順勢往地上一坐。
順利逃脫了對方的桎梏。
-4-
其實地上是泡沫墊,被他剛纔抱着摔下去也不會疼。
能感覺到他摔我的時候沒有用力。
但我可是林閃閃啊。
我那該死的勝負欲促使我不能就這麼倒下去。
我重新擺出攻擊姿勢。
然而對方卻拍了拍衣襟,冷眼俯視我。
我來了興致,衝他勾手:「你,過來啊!」
但對方垂下手臂,手背青筋起了又起。
最後他閉了閉眼,惡狠狠道:
「林閃閃,你殺瘋了是吧?」
「這兒是學校!」
我點點頭:「對啊,是學校。所以我得認真點。」
-5-
對方注視了我一會兒。
突然起身朝我走來。
就在我拳頭揮過去的瞬間,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腕。
仔仔細細地盯着我的臉看。
看着看着,他眼眶有些發紅的樣子,手也有些發顫:
「林閃閃。你不認識我了?」
我抽回手,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我們認識?」
聽到我這話的時候,他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了。
校長邁着小碎步跑來:「哎喲,我的天老爺,這位家長請你冷靜一點。咱們這只是演習啊。」
他對着那個男人道:「幸虧蕭總及時趕到,不然真的不知道怎麼收場纔好。」
-6-
男人還是紅着眼死死地盯着我看。
就好像。
我是那個懷了一百零八寶帶娃跑作天作地的小嬌妻。
可我。
的的確確不認識他。
這個男人,帥歸帥。
我用我智慧的大腦迅速搜索了一遍。
可惜了。
我不認識他。
就在我轉身要走的時候,男人上前抓住我胳膊,很用力。
礙於這麼多小朋友在,我不好使用暴力。
我皺了皺眉,看着他的臉輕聲道:
「不好意思。我不買保險。」
-7-
男人瞳孔地震。
臉色也更難看了。
他正要開口的時候,小朋友們一窩蜂圍過來把我圍住。
成功地隔開了我跟他。
我單手抱起林星星:「怎麼樣?媽媽我剛纔帥不帥?」
林星星奶聲奶氣道:「媽媽他們說你是林黛玉倒拔垂楊柳。」
「?」
這個比喻……
我喜歡。
放學後。
我倆剛走出校門。
一輛看起來死貴死貴的豪車攔住去路。
後座門打開。
又是剛纔的那個帥哥。
-8-
現在再想想。
他這穿着打扮,一身貴氣樣。
以及這輛看起來價值不菲的車。
難怪他被我當作賣保險的時候,臉色那麼難看。
男人:「我們談談。」
他的眼神太奇怪了。
看着我的時候裏面盛滿了厚重的情愫,實在是太過明顯。
我忍不住開始懷疑:
「我們認識?」
他抬抬手,伸向我,像是試圖握住我的手腕。
而神情中,竟帶了幾分悲傷。
就在他往前一步的時候。
身後傳來熟悉的男聲:「閃閃。」
我扭頭。
是我男朋友,周牧。
-9-
我的臉迅速笑成花朵一樣。
孩子都不要了,噌噌跑向他。
撲進他懷裏。
林星星:「……」
那表情彷彿在說。
媽媽,我是什麼很賤的人嗎?
周牧揉揉我的頭,嘴角上揚:「乖了,先上車。」
我跟林星星爬上車,乖乖坐好。
我看到那個姓蕭的男人試圖追過來,卻被周牧攔住。
兩個身高相等,同樣寬肩窄腰的帥男人,就這麼面對面站着。
氣氛凝固,甚至有兩分劍拔弩張的味道。
我有點兒想嗑。
林星星:「媽,什麼都嗑只會害了你。」
我:「你很懂啊,林星星。」
林星星跟我一起扒着車窗看向外面。
車窗鎖住了,我聽不到外面的聲音。
「媽媽,你真不認識他?」林星星嘆息一聲,「不認識也好。」
-10-
前座車門打開。
周牧俯身坐進駕駛室:「閃閃,小星,坐好出髮帶你們去遊樂園。」
我跟林星星瞬間把外面那個男人拋在腦後。
歡呼雀躍。
車子啓動。
不知道是有感應還是什麼。
我突然側過頭去。
外面的男人就那樣站在原地,肩膀莫名垮下來。
好像很難過的模樣。
神情恍惚。
「牧牧,那個男的是誰啊?你們剛纔說了些什麼?」
周牧怔了下,過了會兒纔回答我,聲音很輕:「不認識。」
我也懶得想。
太複雜的事情我不能想多了。
一想頭就疼。
車到了遊樂場。
周牧上一秒還牽着我跟林星星的手,就低頭買了兩串糖葫蘆。
下一秒,我就撒手沒了。
-11-
五分鐘後。
他在旋轉木馬的地方找到了我。
我衝他拼命揮手。
他牽着林星星,站在遠處。
看到我後,臉上的神情明顯鬆了一口氣。
從旋轉木馬下來後。
我們仨坐在長椅上,周牧拿溼巾紙給我擦手。
他垂着眼,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擦着我的手。
我也看着他,看了會兒,吧唧一口親在他臉上:「牧牧,我最喜歡你了~我們結婚吧。」
周牧抬起頭來。
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接着是驚喜,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他伸手在我頭上揉了一把:「又在說胡話。」
-12-
我不懂。
爲什麼林牧老是不把我的話當真。
老是把我當小孩兒看。
雖然我確實老是被小區樓下那羣小孩兒「傻子」「傻子」地叫。
被林星星聽到後,這小鬼總會捏緊小拳頭衝過去跟他們打架。
林星星打不過的時候,我也衝過去打。
打遍小區無敵手。
只要我出手,小區裏面小孩兒哇聲一片。
接着就是那些家長們氣勢洶洶地跑來找我麻煩。
但我纔不怕。
我連他們一起打。
然後就是進派出所。
要麼就是周牧來撈我,要麼就是我媽。
時間長了。
小區裏的人一見我就躲着走。
連派出所的人也懶得理我了。
有時候,我還聽到小區大媽閒言碎語:「她一個傻子,你們跟她計較什麼。」
-13-
「媽媽!看我~」
林星星在跳蹦牀。
時而跳成一個「一」字,時而跳成一個「人」字。
看起來……
好有意思啊。
我又撒開周牧的手,衝向林星星,跟他一起跳起了蹦牀。
然後周圍的小孩兒就又開始哇哇哭起來。
都是被我跳翻的。
有家長過來抱怨,把自己孩子帶走。
跳得正起勁兒的時候,我看到周牧在向他們道歉。
-14-
回去的路上。
我問周牧:「牧牧。我是不是……老是給你添麻煩啊?」
周牧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笑笑:「胡說八道什麼。」
林星星摳了坨小零食很自然地往我衣服上擦:「媽,說實話,你好像還沒有我麻煩吧。」
我掐他腮幫子:「你再把鼻屎擦我身上試試?」
快到家的時候。
我看到小區門口遠遠地站着一個伸着脖子張望的女人。
我媽。
打開車門,我一步三蹦地朝她跑去。
她一把抱住我。
衝着林牧道:「小牧,太感謝你了。今天又麻煩你跑一趟。我就轉個身,這丫頭不知道怎麼就不見了。」
-15-
周牧含笑搖搖頭:「伯母,咱們不講這些客氣話。」
我媽熱情招呼他上樓喫飯。
周牧本要拒絕。
但馬上我跟林星星就跑過去一人抱着他一隻手臂,拽着他不讓他走。
我們往樓上走的時候。
不知道是不是看花了眼。
我好像又看到下午那輛看起來死貴死貴的車了。
但林星星在後面欠兮兮地用手戳我屁股。
我的注意力被他拉走,沒有看到那輛車後座車門打開。
從車上下來的西裝革履的男人。
就是白天那個姓蕭的。
-16-
第二天睡醒後。
我媽已經收拾好林星星的書包,她招呼我過去坐着。
「趕緊把早飯喫了。星星上學要遲到了。」
我坐下大口嚼包子,咕嘟咕嘟仰頭灌牛奶。
然後被噎得差點兒背過氣去。
「你這孩子。」我媽啪啪往我背上捶:
「讓你趕緊,沒讓你這麼狼吞虎嚥地喫。」
捶完她又拿來梳子給我梳頭,一邊梳,一邊碎碎念:
「閃閃頭髮長這麼長了啊。」
她給我簡單紮了一個丸子頭,說道:「好了。」
送完林星星後,我媽帶着我去超市買菜。
她一路上都緊緊牽着我的手,時不時回頭確認。
我替她拎菜。
半路我想上廁所。
我媽就在廁所門口等着,目送着我進去。
但我上完後出來。
卻被人拽到樓道里。
門合上的時候,我剛要反扭他的手。
但看到他臉的時候,我愣住了。
「是你?賣保險的帥哥?」
-17-
聽到我的稱呼後。
他臉上出現好氣又好笑的表情。
他嘆氣:「林閃閃,我是你……」
不知道爲什麼他突然頓了一下。
「我叫蕭赫。能認識一下嗎?」
我點頭:「蕭赫你好,我叫林閃閃。」
蕭赫安靜了好一會兒。
他看了眼外面的方向:「我送你回家。好嗎?」
我搖頭:「我要跟我媽媽一起回家。」
我自顧自說着就要離開樓道。
剛要拉門。
身後的蕭赫卻突然從身後環肩攬住我。
-18-
很奇怪。
如果換作別人。
他胳膊早廢了。
但這個人,我卻不知道爲什麼我的條Ťū́ₗ件反射遲遲沒有反應。
他似乎在極力壓制着嗓音裏的情感:「林閃閃。我好想……」
樓梯間的門被人轟然拉開——
我媽一把將我拽到身後。
像老母雞護着小雞崽子一樣。
看到蕭赫。
她情緒好像很激動。
她將手裏的菜全都扔了過去:
「滾!你還敢出現在她面前?」
「當初你害閃閃有多傷心你知道嗎?」
「從小到大她都沒這麼哭過!她在部隊那幾年子彈打穿骨頭都是咬着牙挺過來的!」
「你還有臉出現在這裏!」
「給我滾!」
-19-
我媽拉着我離開的時候。
蕭赫伸手撫過我的手背,但沒有拉住我。
我的手心裏多了一樣東西。
到家後,我纔敢打開。
是字條。
【閃閃,打給我。】
還有一串電話號碼。
聽我媽媽的口氣,我跟這個男人不僅認識,以前好像還很熟悉。
她說我被子彈打過?
我摸了摸身上。
可我身上沒有子彈打過的傷痕啊。
媽媽她在說什麼?
媽媽在廚房裏忙活,就好像剛纔在外面情緒激動的人並不是她。
-20-
我躺在牀上百無聊賴地翻來翻去。
隔壁不知道是在裝修還是在幹嗎,時不時傳來叮叮咚咚的聲音,很吵。
我滿腦子都是白天蕭赫看我的眼神。
我猜我們應該是認識的。
只是我都記不得了。
我沒忍住撥通電話打過去。
那頭響了一聲就立刻接起來了。
對面呼吸聲很明顯,我剛要說話。
他就出聲詢問:「閃閃?」
他的聲音也蠻好聽的,比周牧的還要低沉一點。
喊我名字的時候,隔着聽筒都能感覺到是從喉結深處發出來的音調。
「我們以前很熟嗎?我認識你嗎?」我想了想,「我們以前什麼關係?」
半晌後。
他輕聲道:「嗯。是一個很長的故事,想聽我講嗎?」
-21-
我來了興趣:「你在哪裏?」
他笑笑:「你家門口。」
我:「?」
下一秒,我家的門就被人叩響。
我伸頭去看。
果然是蕭赫。
我媽臉色沉下來,扭頭衝我道:「閃閃進屋去,把門關上。」
我應了聲,縮回去關好門。
外面講了什麼我聽不清楚。
但我再出去的時候,客廳已經沒有蕭赫了。
我媽坐在沙發上,彷彿在發呆。
看到我出來,她說:「閃閃,洗手喫飯了。」
上桌喫飯,我媽給我夾菜。
喫着喫着,她輕聲說道:「閃閃,剛纔那個姓蕭的,給你找了最好的醫生。你願意去看嗎?」
-22-
原來蕭赫把隔壁租了下來。
這麼吵是工人搬傢俱弄出的動靜。
蕭赫,請來了私人醫療團隊。
就在我家隔壁,替我會診。
我媽把我的病歷檔案遞給蕭赫。
遞給他的時候意味深長道:「蕭赫,如果你真的爲了閃閃好。麻煩治好她後,就徹底退出她的生活。」
屋子裏有一臺儀器。
媽媽就在旁邊坐着。
那羣醫生在說着什麼「長期性失憶」「顱內損傷」一些奇奇怪怪我聽不懂的詞語。
一個女醫生上前來,溫言細語地要我躺下。
屋子裏變得香香的。
我頭上戴了一個插滿了電線的帽子。
在她溫柔的語調中,倦意上頭。
我閉眼睡了過去。
我想起一些事情來。
不太清晰,朦朦朧朧的回憶,還有一些人。
其中,就有蕭赫。
蕭赫。
是我喜歡了七年的人。
-23-
小時候,我們同在一個軍區大院長大。
他從小就長得很惹眼。
院裏的人都知道林家那個大大咧咧的丫頭喜歡蕭赫。
大家也都知道。
我在死乞白賴地倒追蕭赫。
蕭赫爺爺曾開玩笑說要跟我家定娃娃親。
我那時候傻不愣登的。
長輩們的一句玩笑話,我卻當了真。
死纏爛打,倒追他。
當他的跟屁蟲。
喜歡他彷彿已經成了我生命中最正常不過的一件事。
高考結束後。
我去表白。
那時候的蕭赫已經跟着媽媽搬離了軍區大院。
蕭赫父母離了婚。
他媽媽在商界混得風生水起。
蕭家的阿姨給我開了門,我跟在她身後,走過長長的走廊。
別墅好大,阿姨中間走開了一會兒,我差點迷路。
找到花園的時候。
蕭赫跟他的哥們兒還有同學在開派對。
而蕭赫,跟學校最漂亮的女生坐在一起。
他們在接吻。
-24-
我站在那裏。
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無法言說的難受。
我以爲只要我一直追,不停地在他面前刷存在感。
蕭赫總會看我的。
原來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同學們在起鬨。
「蕭哥牛逼,不對啊,你家那個娃娃親呢?」一個男生從泳池裏冒出來嚷嚷道,「聽說你們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蕭赫嗤了聲:「我煩透了那裏的人。」
他垂眸,看着燒烤架裏燃燒的炭火。
語氣冷漠:「連自己老婆孩子都不管的人,軍人又怎麼樣?」
他頓了下:「她也很煩人。」
-25-
有人看到我了。
蕭赫的視線也投了過來。
我把禮物放在地上,遠遠地站在那裏,衝他笑笑,假裝不在意:「生日快樂!我還有事,先走啦。」
十八年來積攢的勇氣和執着。
瞬間崩塌。
那也是那麼多年來,最五味雜陳的一天。
傷心,難過,羞憤,自卑。
交織在一起。
我連直視他的勇氣都沒有了。
我逃走後。
把自己鎖在屋子裏兩天。
最終,我選擇了參軍。
去了部隊後,我很享受那種每天累到極致的感覺。
高強度的訓練,讓我逐漸走出了那段苦澀又悲傷的單戀。
進了部隊半個月。
有一天跟媽媽通電話的時候,媽媽突然提起蕭赫。
「閃閃,蕭赫最近老回大院。那天還問我,你去哪裏了。還讓我把你的電話號碼給他。」
我笑笑:「不用了。都隔得這麼遠,以後就各自走各自的路了。」
他在北京。
我在邊防部隊。
幾千公里的路程,足夠隔絕出兩個互不相擾的世界了。
-26-
一年後。
我哥來隊裏看我。
他看着我手上的凍瘡跟臉上蛻皮後露出來的粗糙臉蛋。
一米八五的大高個,鐵骨錚錚的部隊漢子。
瞬間就紅了眼眶。
「閃閃,要不還是回老家部隊吧。這裏條件太苦了。」
我搖頭:
「哥。我們林家的後人,怎麼會怕這點苦?」
「我覺得這裏挺好,就是曬了點兒,海拔高了點兒,氣溫低了點兒……」
他抬臂抹了抹眼睛:「是!咱們林家不出窩囊廢!」
他過了會兒湊近我耳朵神祕兮兮道:「閃,哥跟你說啊。媽都已經在給你物色相親對象了。」
「估摸着你下次回家有的煩。你要是在部隊裏遇到合適的,儘管跟哥開口,哥幫你打探情報啊!」
我頭大:「沒打算談戀愛。」
他突然瞪我:「你該不會還想着蕭赫那小子吧?我就看不慣他那副匪勁兒。」
「不是不喜歡你嗎,還打電話來找我要你的聯繫方式。」
「毛病。」
-27-
送我哥走時。
他摸了摸我的頭:「小鬼長這麼高了。聽你們班長說你槍法不錯,好好練,爭取當狙擊手。」
我衝他敬了個軍禮:「保證完成任務!」
他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條線:「你嫂子快生了。閃閃,給孩子取個名字吧。」
我看着夜空裏滿天星子,近得幾乎抬手可觸。
「要不……就叫星星?」
我哥嘴角抽了抽:「林星星……挺好的。」
他掏出一張四維彩超給我看:
「看看,小模樣俊不俊?像我。」
我無言看他一眼。
「嫂子可是警花,你是不是臉有點大?」
我倆蹲在門口,腦袋湊在一起看這張彩超。
我哥問我:「你覺得是男孩還是女孩?」
我反問他:「你覺得呢?」
我哥一臉姨母笑:「在你嫂子肚子裏就很乖,一定是個香香軟軟的女孩。」
我也笑:「萬一是男孩兒呢?」
我哥眉頭擰了擰又鬆開了:「也……也行。」
臨走時,我哥跟老嬸子一樣翻來覆去地叮囑我:
「出任務時要小心,別貪功冒大。」
「小鬼頭,今年年夜飯哥親手給你包餃子喫。」
我縮了縮脖子,死去的餃子又來攻擊我。
我哥捏的餃子,一個頂八個。
可是,那年的年夜飯。
我沒能喫到他包的餃子。
林星星,剛出生就沒了爸爸。
同年立夏。
嫂子在執行任務抓捕歹徒時英勇犧牲。
-28-
從那時候起。
星Ţüₓ星就由我媽媽來撫養。
林星星想媽媽的時候,就打電話給我。
我就成了他的媽媽。
三年後,我休假回到北市。
這三年裏,我榮獲一個二等功,兩個三等功。
身上也落下了大大小小的傷。
媽媽跟我打電話時很多次都欲言又止:「閃閃,萬事小心……」
我知道她很害怕。
林家三代從軍。
丈夫因病去世,兒子兒媳犧牲。
連最後一個女兒也在邊疆苦寒之地日夜守衛着祖國的寸土寸地。
她還撫養着一個小奶娃。
我開始動搖。
也就是在這時候,我跟蕭赫重逢了。
-29-
重逢那天。
我跟朋友在商場裏買化妝品。
我幾乎沒化過妝,我朋友說我不像女生,拿了支試用口紅往我嘴上抹。
抹完又給我臉上擦腮紅。
「你看看你,明明這麼好看一張臉,給折騰成這樣。」
「咱們待會兒再去選點兒防曬霜,你那裏紫外線太強,還是得注意一下。」
「不然以後談戀愛都難。」
朋友大概是覺得話說得不對:「不過放眼望去,好像也沒什麼男人配得上你。」
不知道是不是我聽錯了。
旁邊的銷售好像笑了一聲。
我忽然意識到我們好像試用的時間有些太久了。
準備結賬走人。
聽到一個女聲陰陽怪氣道:「現在的人,蹭化妝品都蹭出話術來了。口紅跟腮紅能試用半個小時,歎爲觀止。」
「笑死,還沒什麼男人配得上。又土,皮膚又差,能有誰看得上?」
是那個銷售面前的另外一個女客人在說話。
銷售附和她:「我都習慣了,正常啦。」
我朋友火冒三丈,扭頭就罵:「再說句試試?我不撕爛你們的嘴,我不姓唐!」
-30-
那女生轉過頭來。
笑眯眯道:「怎麼,急眼了?林閃閃,我說的有哪裏不對嗎?追蕭赫這麼多年,你連蕭赫的手都沒碰到過吧?你到底照過鏡子沒?」
這女生就是高中畢業時跟蕭赫接吻的人——馮甜。
澀意重新席捲而來。
原來我對他,還是那樣介意。
但我不懂。
她明明已經得到蕭赫了。
爲什麼這個勝利者還要來嘲諷我這樣一個失敗者呢?
但我林閃閃。
決不低頭。
我也轉過頭去,不卑不亢道:
「不好意思,我林閃閃的價值,遠遠凌駕於男人的感情之上。」
我彎彎嘴角:「都什麼年代了。還把個人價值跟男人喜不喜歡Ţũ̂ₑ畫上等號。你大腦裹小腳了嗎?」
我拉着朋友轉身要走。
敏銳察覺到有人從後面朝我扔東西。
我旋身,打算踢爆扔過來的「暗器」。
卻有人先行一步替我接了下來。
這個足足高我兩個頭的男人。
是周牧。
-31-
起初我沒認出來。
還是馮甜驚訝道:「周牧?你怎麼在這裏?大家都是朋友,你幫她不幫我?」
周牧?
我簡直認不出來。
高中時那個胖胖的、坐在我身後的男生?
原來胖子都是潛力股這話說得真的沒錯啊。
面前這個倒三角身材的高大男人。
是周牧?
男人微微一笑,把馮甜扔過來的包扔在她腳邊。
「你是朋友。」
「運氣好的話,她可能是我未來女朋友。」
「你說我該幫誰?」
周牧彎着脣角,慢道:「再說了。」
「我跟你好像也就同學會上見過一次吧,算不了什麼朋友。」
-32-
我手機震了一下。
是我媽發來的消息。
附帶一張照片。
原來我今天被相親了。
相親對象——
就是周牧。
最後還是跟周牧坐在了餐廳裏。
「這也太巧了吧。」我毫不吝嗇欣賞的目光,「怎麼剛巧相親對象就是你。」
周牧搖搖頭,輕笑道:
「閃閃,不是巧。是我蓄謀已久。」
他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感情,眼裏的情緒誠摯又熱烈:「我喜歡你,很多很多年了。」
「我只是想用最好的一面站在你面前。」
「你走得太快了,我差點兒跟不上。」
我倆聊起高中時候的趣事。
聊起高一開學第一天時,我在座位上撿東西。
那時候,教室的桌子座位窄。
我一彎腰,把後面的桌子擠得後退了一步。
直到同桌提醒我。
我才發現後面那個差點被我擠得喘不過氣來的周牧。
-33-
周牧給我夾菜:
「是你教我的。不管什麼時候,有話就要直說。不必爲了別人忍氣吞聲。忍一時風平浪靜未必是好事。」
碗裏全是我喜歡喫的菜。
喫魚的時候,他竟然在給我挑魚刺。
我笑他:「這是誰教你的?」
他垂眼看着碗裏,也笑。
「高二時,班長生日請我們喫飯,你喫魚被卡住魚刺,我送你去醫院。從那天后,我就會了。」
離我們十來米的地方。
包間門打開。
一羣西裝革履的人士從裏面走出來。
大概是談生意的,也喝了點酒。
路過我們時。
身上有一些很淡的酒氣。
鬼使神差般,我突然抬頭。
走在最後面的男人。
是蕭赫。
-34-
他全程目不斜視,右手插兜,西裝外套搭在手上。
襯衣紐扣解了兩顆,脖子有些紅。
他喝酒有點上臉。
原來到現在還是這樣。
現在,他好像根本不認識我一樣。
又或者沒看見我。
從我身邊走過時,我甚至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閃閃。喫完飯,你想去哪裏?」
周牧把那碗挑了魚刺的魚肉碗推過來:「如果你累了,我也可以送你回家。」
我看了眼時間。
「去唱歌吧。好久沒有唱過歌了,剛好今天我朋友約了其他幾個同學,大家一起聚一聚。」
他點點頭,起身時自然嫺熟地替我拿包。
就好像我們認識了很久一樣。
但回想起來,我們確實是認識了很久。
-35-
進包間後。
我朋友跟其他同學一看到我倆就開始起鬨。
但同時我又有些心神不寧。
上樓的時候。
我好像看見剛纔跟蕭赫喫飯的人了。
他……
該不會也在這裏吧?
酒喝到一半。
我中途起身出去上廁所。
酒意上頭,被風一吹,暈得差點兒找不到東南西北。
快到廁所時。
我卻冷不丁被牆角的人用力一拽。
手腳發軟的我剛想一個肘擊還回去。
卻聽到耳有人輕哼道:
「林閃閃,長能耐了。一躲躲我四年是吧?」
蕭……蕭赫?
他真的在這裏!
我低着頭着急逃竄。
「你認錯人了……」
他用力攥緊我的胳膊不鬆開:
「林閃閃,你連我解釋的機會都不給。」
「對我是不是有些太殘忍了?」
-36-
我卻只覺得委屈。
但我又不想在他面前哭出來,我在隊裏訓練手骨折了都沒吭過一聲。
我一口咬在他手腕上,力氣很大。
大到我牙根都有些發軟。
他蕭赫也不肯鬆手。
右手用力將我摟緊,手掌輕輕摩挲着我的頭頂。
「林閃閃。我喜歡你。」
「畢業那次馮甜親過來的時候我喝了酒,沒有反應過來。」
他頓了頓:「我說那句煩你的話,也是氣頭上。」
「總之都是我的錯。」
他低頭,吻在我眉心,鼻樑,山根,一路向下,嗓音帶着顫抖跟厚重情愫:「不要生氣了。我找了你好久。」
「林閃閃,我們在一起吧。」
-37-
回憶畫面戛然而止。
我睜開眼。
還是在蕭赫租下來的屋子裏。
蕭赫站在門口,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好像在確認,確認我有沒有記起他來。
這已經是第三次治療了。
我從牀上坐起來,張了張嘴,叫了他的名字:
「蕭……赫。」
他臉上出現了一種複雜的神色,彷彿悲喜交加。
又彷彿是劫後重生的慶幸。
他走到我身前蹲下。
屈膝低頭吻我的手背,啞着嗓子低聲道:「閃閃,我們以後再也不鬧了,好不好?」
我抬手摸摸他的臉。
點點頭。
可是……
我腦子裏好像還有一塊空白的記憶。
我還沒有記起來的……究竟是什麼?
-38-
治療暫時中斷。
蕭赫說,怕我一下子想起來太多事情。
我情緒上消化不了。
他說得沒錯。
我想起哥哥嫂子的死。
這對我來說又是一種加倍的悲痛。
可我還是得記起來。
我得恢復過來。
我不想當那個需要別人一直照看着的傻子了。
我還有媽媽跟林星星,我要好好活着。
但我跟蕭赫和好後,我媽媽卻好像很不開心。
夜晚我上廁所,能看到客廳裏的電視光,聲音開得幾乎聽不到。
我媽看着電視,不知道是看到電視劇裏的情節了還是怎麼的。
會時不時抬手抹眼淚。
-39-
我走過去,趴在她膝蓋上。
電視裏放的明明是喜劇片。
「媽,你是不是不喜歡蕭赫?」
「畢業時候的誤會他已經解釋過了,爲什麼媽媽你還是這麼討厭他呢?」
我媽摸摸我的頭:「我只是覺得你委屈。」
「媽媽希望你能一直開心,而不是爲了一個男人掉眼淚。」
我仰頭嘻嘻笑:「那倒不至於。我怎麼可能會爲了一個男人哭?」
她只是笑,眼底帶着我看不懂的悲憫:
「只要閃閃覺得開心,我就高興。」
-40-
蕭赫每天天不亮就等在家門口。
帶着我最愛喫的早飯。
等我喫完,他又帶着我去逛街,去爬山看星星看日出。
他給我講這一年他身邊發生的事。
講他到處找我。
說他每晚都做噩夢夢到我出事,躺在血泊裏一動不動。
從夢裏驚醒坐起,渾身冷汗涔涔。
心臟處的窒息感久久不能消失。
他說,林閃閃。
我們認識這麼多年。
不管以後再發生什麼,不管誰攔着他,他都不會再放手。
我知道他在說周牧。
ẗüₐ至於周牧。
我自己也不知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是什麼。
分不清是因爲受傷的這一年,他對我跟星星的照顧使我產生的感激之情。
還是其他的。
-41-
我生日那天,蕭赫包下一家餐廳。
說是要給我過生日。
司機來接我跟林星星。
半路車卻拐來拐去地到了蕭家。
儘管進去前,我隱隱覺得忐忑。
但我還是決定走進去。
林星星扯了扯我的袖子:「媽媽,別進去了吧。我肚子餓了。」
我捏他臉蛋上的肉:「媽進去一會兒就出來。」
進去後。
坐在沙發上優雅喝着咖啡的女人。
是蕭媽媽。
還有馮甜。
馮甜挽着她的胳膊,兩人談笑風生,有說有笑,似乎極其親暱。
蕭媽媽看到我,笑意盈盈道:「閃閃來了,坐吧。」
-42-
不知道爲何,我對眼前這個女人,有種天然的敵意。
而直覺告訴我,再待下去,結果可能會很糟糕。
但我沒動。
也沒坐。
「不用了,阿姨,我還有事,您有話就說吧。」
她放下手裏的咖啡杯,嘆了口氣搖搖頭:
「果然還是那麼倔。」
她的聲音在偌大的屋子裏擴散開來。
有股自帶的冷感。
她看着我的臉,開口:「當初讓你跟蕭赫結婚,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失誤。」
我滿臉寫着疑惑。
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
她慢慢道:「當初讓小赫跟你結婚,是因爲你家光榮之家跟三代英烈的光環。」
她彈彈裙襬上不存在的灰:
「公司當時出現了危機,而你家的事蹟又被媒體爭相報道,大衆好感極佳。」
「所以,我選擇了讓你當蕭家的兒媳婦爲公司贏取曝光度。」
「可惜,我原本以爲你是個很乖巧聽話的女孩兒。」
「沒想到……你鬧得這樣難看,一點也不乖。」
……
「林閃閃,你鬧夠了沒?」
屋外白日鳴雷,突然起風。
我的頭又開始劇痛,好像……
好像想起了剩下的事情。
-43-
那年回北市跟蕭赫重遇後。
一時腦熱跟蕭赫領了證。
「林閃閃!你鬧夠了沒?」那個說會一輩子對我好的男人此時卻滿臉震怒跟不耐。
我在蕭家公司的年會上,當着媒體跟衆人的面,親手撕碎了我們的結婚證。
就是因爲我在手機上發現了蕭赫跟我結婚的真相。
蕭媽:【跟她結婚對現在的公司有好處,我們公司急需獲取大衆好感跟熱度。】
蕭赫回她:【我現在還不想結婚。】
蕭媽:【你不是對她有好感嗎?要不然這幾年你到處找她做什麼。】
蕭赫:【愧疚而已。】
-44-
我看着貴賓座上的蕭赫。
看着這個我用青春愛過的男人。
第一次覺得他的面目是那樣可怕跟陌生。
他向前走了一步,試圖拉住我的手。
我退後。
手揚起。
已經撕得粉碎的結婚證洋洋灑灑掉了一地。
「離婚吧,蕭赫。」
我淡聲道。
壓抑着翻滾的情緒和內心的難受。
他看清地上的東西。
目光投向我,裏面夾着風雨欲來的暴怒。
他咬着後槽牙,冷冷擠出最後幾個字:
「不可能,林閃閃,這輩子我都不會跟你離婚。」
-45-
但我已經懶得聽了。
我脫下那雙蹩腳的高跟鞋,在他的視線中,頭也不回地離開。
去他的富太太生活。
我可是天底下最好最厲害的林閃閃。
不需要附庸男人也會過得很好的林閃閃。
我不接受任何人對我的定義。
蕭赫,他配不上我的愛。
所以啊,我要收回我的感情了。
即使那樣會讓我遍體鱗傷,會讓我痛不欲生。
我也決不會回頭。
那晚,我連夜收拾行李,回了部隊。
我媽打來電話的時候。
我哭得稀里嘩啦,喘不過Ṱų₋來氣。
我媽也在哭。
她不知道怎麼哄我。
只能在那頭拍着我小時候最喜歡的小熊玩具布偶。
就像是隔着電話在拍我的背。
一聲又一聲,嘴裏念着:「閃閃不哭,不哭。」
三個月後。
我跟戰友們在邊境巡邏任務中遭遇險情。
我爲了掩護隊友。
暴露了自己的狙擊位置。
子彈打中了頭部。
撿回一條命。
但手術後,我的智力退化,記憶缺失。
立下一等功,卻變成了傻子。
從那天起,周牧跟我媽便像保姆似的圍着我轉。
有時候,我頭痛發作起來甚至比林星星還犯渾。
扔東西,摔碗,咬人。
但他們從未嫌棄過我。
-46-
馮甜跟蕭媽突然發出驚叫聲。
她們看我的眼神很怪異。
大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匆匆趕到,推開大門。
「閃閃!」
蕭赫面帶驚慌,上前來抱住我的肩膀。
「你們對她做了什麼?」
他怒道:「她怎麼回事?」
我這才發現,我鼻子在不停地出血。
好在蕭赫到了後,出血便停止了。
馮甜委屈道:「蕭哥,我們什麼也沒做啊。」
「阿姨就是請她過來喝喝茶。」
「畢竟你們和好了,阿姨總得……」
「你閉嘴!」蕭赫看都懶得看她一眼,彎腰準備將我橫抱起來。
「閃閃別怕,我送你去醫院。」
-47-
我伸手擋住他的手。
他側頭看我。
「蕭赫。」我渾身乏力,「我都想起來了。」
他的手微微發顫,像是難以置信般:「都想起來了?」
我輕輕嗯了聲,抬手擦了下鼻子下面的血:
「蕭赫。謝謝你找人治好我。」
「我們兩不相欠了。」
「從今天起,再也不要讓我看見你。」
他不死心。
繼續上前一步想抓我的手。
我眼神冰冷地看着他:「蕭赫,你再敢碰我試試。」
「我有那個膽子跟實力搞斷你的手。」
他似乎不相信我會那麼對他。
繼續上前。
倒是他媽,失了淡定跑過來拼命拽住他,不讓他上前。
-48-
我掉頭就走。
這一次,我腳步很快很輕鬆。
也沒有想要掉眼淚的感覺。
彷彿在逃離一個在吞噬我的黑洞。
我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小跑起來。
我聽到蕭赫情緒崩潰在後頭喊我的名字,但我置若罔聞。
我這天殺的腦子。
我竟然……
我竟然將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周牧給忘在了腦後。
我想起來,手術剛結束那段時間。
那時候,我大腦狀態極其不穩定,半夜起來在屋子裏走來走去,有一次還踩到什麼東西,腳被割得鮮血直流。
從那天起,我媽就在臥室放了張小牀。
周牧每天就在我家客廳坐着。
晚上一有風吹草動都能聽見。
-49-
還有一次複診後。
我突然記不得家裏鑰匙放哪裏了。
我焦躁不安地在家門口走動,最後打算跑到街上去。
但周牧一把抱住我,不讓我亂跑,儘管我咬住他的肩膀。
隔着衣服都咬出了血。
ṱű̂₌他還是聲音溫柔,一遍遍地小聲安撫我:
「閃閃不怕,我在,牧牧在。」
「不怕了。」
周牧是記者。
他也很會拍照。
我情況穩定的時候,他就帶着林星星跟我去公園,給我倆拍照。
照片裏的我,半垂着眼在跟林星星講話,耳朵上彆着一朵小雛菊。
陽光籠罩着的我,笑得眼眸彎起,一點傻氣都沒有。
-50-
我一邊給周牧打電話。
一邊往他家跑。
他電話是關機狀態。
我突然想起他最後一次跟我通話。
我向他道歉,去年那段時間麻煩他了。
他半晌才笑笑,故作輕鬆:「你如果覺得開心,那我也會爲你開心。
「可是閃閃你記得,如果哪天那傢伙對你不好了。」
「你回頭,我一定會在原地等你。」
他還說:「可能要去國外出差一段時間,看到你好起來,我真的很高興。」
他說話的聲音到後面越來越小:「閃閃,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
可他的聲音聽起來。
像是在哭。
我邊跑邊給周牧留語音消息:「周牧!你怎麼不告訴我啊?」
「我把最重要的一年忘掉了!你怎麼不罵我啊!」
「你要是罵我小白眼狼,我肯定就記起來了。」
-51-
我跑到周牧家。
他家裏的門窗都緊緊關着。
門口的信箱被塞得滿滿當當。
他……走了?
我靠着門一屁股坐下來,帶着哭腔號叫:「你跑啥啊跑,周牧。」
「就不能再等等我嗎?」
「都這麼多年了……我變傻子的時候說的嫁你的話也不全是胡說八道啊……」
眼睛好酸,想要尿尿了。
我揉着眼,音量變小了些,喉嚨乾澀得發痛:「明明……幾次是真的。」
好像在混混沌沌的那段時間裏,偶爾有短時間的清醒。
面對男人無盡溫柔的朝夕陪伴。
是動了心的,也是說了心裏話的:
「牧牧,我好喜歡你。」
「牧牧啊,我想嫁給你。」
身後的門鎖突然咔嗒一響。
熟悉的男聲帶着倦意跟疲憊訝然詢問:「閃……閃?」
還好,我林閃閃的運氣不算太壞。
有幸,能等到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周牧。
番外:蕭赫
-1-
林閃閃又跑了。
這是她第二次從我面前逃跑。
沒關係。
我會把她追回來的。
這一次無論她跑到哪裏去,我都會等到她回來。
跟她結婚,除了我媽的慫恿。
其實那時候我也說不清我對林閃閃是愛還是愧疚。
結婚,我還沒想過。
或許是我還沒想好,或者是腦子犯抽。
又或者是那次我說希望她能退伍,不想她再留在那麼遠的地方。
平時我說什麼都言聽計從的林閃閃。
獨獨這件事很堅決地表示了拒絕。
所以,我給我媽回了那條短信。
也就是因爲那句該死的短信,林閃閃竟然要跟我離婚。
因爲她職業的特殊性,我就算再有錢有本事也沒能打聽到她的下落。
再找到她的時候。
已ţű₍經是一年後。
我去了趟幼兒園,順路給表姐的女兒送東西。
放學時段, 校門口家長們熙熙攘攘, 排着隊接孩子。
遠遠地,我看到那個無數次夜晚都會夢到的女生。
林閃閃,穿得有些幼稚地站在門口。
蹦跳着排隊從教室出來的小孩揮手打招呼。
小孩兒牽着她的手。
而林閃閃, 嫺熟自然又親暱地挽住了旁邊一個男人的手。
-2-
她看他的眼睛裏。
有亮亮的東西。
周牧?
周牧從高中時就喜歡林閃閃,他成了林閃閃的男朋友了?
看到林閃閃跟他親密無間的模樣。
我瘋了一樣地嫉妒。
我嫉妒周牧。
我像個陰暗的窺伺者, 藏在車裏, 一連跟了他們好多天。
跟得越久。
我就越無法淡定。
林閃閃就那麼喜歡他?
-3-
直到我找上門去。
我才知道。
原來林閃閃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差點兒一個人悄悄死掉了。
那些事情從閃閃媽媽嘴裏講出來。
輕描淡寫的話語竟聽得我心驚肉跳。
頭部中彈, 手術做了九個小時。
我知道, 越是平靜。
情況就一定越是驚心動魄。
「這麼危險的地方, 林媽媽你爲什麼還同意她去?」
林媽媽年過五十,但精神狀態極好,風骨絕佳。
她擦拭着客廳裏那張全家福:
「她爸爸跟哥哥熱愛着的國家,她也想接過保衛的槍去保衛它。」
我握着茶杯的手都在發顫。
特別是聽到林媽媽說閃閃要跟我離婚那晚。
說她在電話裏哭成小流浪狗那慘樣子。
我垂下頭。
忍着眼淚沒掉出來:「林媽媽,再給我一次機會。」
「讓我找醫生先治好閃閃再說。」
-4-
治好了閃閃。
但偷來的時光太短暫。
她全部記起來的時候,我就明白。
我還是失去她了。
她頭也不回跑掉的時候。
我終於意識到,好像其實一次次不懂珍惜將她往外推的人。
就是我自己。
她一直在陽光下奔跑着,毫不吝惜散發自己的光和熱。
是我有眼無珠。
是我咎由自取。
-5-
我後來其實又悄悄去找過她一次。
在樓下, 我遇到了騎着兒童自行車慢悠悠轉的林星星。
我在他身前蹲下。
伸手摸了摸那張兩分像林閃閃的臉。
「你媽媽呢?」
林星星一臉驕傲,指着天空:「我親媽變成天使了。」
「如果問的是閃閃媽媽, 她在跟她男朋友膩歪呢。」
他愣了下:「你知……」
「我當然知道呀。」
「誰有我厲害啊,我有兩個爸爸兩個媽媽喲。」
他說的另一個爸爸,大概是指林牧吧。
林星星往前騎了兩步又退回來。
他慢吞吞說着,明明童言無忌。
卻字字扎着我的心。
「我閃閃媽媽明年要在隊裏跟林牧爸爸結婚啦。」
他伸出肉肉的小手, 手心裏躺着兩顆奶糖。
「喏,請你喫喜糖。」
我接過,撕開包裝放進嘴裏。
好苦。
苦到我想流眼淚。
我想起高三畢業季,我在操場打籃球。
林閃閃不知道從哪裏鑽了出來。
朝我伸出手,掌心躺着兩塊快要融化的巧克力。
少女眼睛亮閃閃的, 就像頭頂無比燦爛的星星。
「喏,蕭赫。」
「請你喫巧克力。」
我一條腿無力地單膝跪了下去。
我捂住臉, 眼淚從指縫中溢出來。
我成功地弄丟了那個視我爲珍寶的小姑娘。
-6-
2065 年。
公墓。
我頭髮已然花白,帶着一束雛菊來到了墳墓前。
年輕的男祕書感慨道:「這位林女士的生平簡直太傳奇了。」
「Ṱú₍不僅是女神狙擊手, 還年紀輕輕就拿到了一等功。」
「可惜才四十多歲就因爲舊傷復發去世了。」
「這就是蕭總您的前夫人?」
我從輪椅上動作緩慢地走下來。
站得端端正正,衝墓碑上那個笑得很陽光的女人彎腰鞠躬。
拿出手帕,替她輕輕擦拭墓碑照片。
「夫人……」
我輕輕嘆:「我不配。」
-7-
祕書又拿出另一束花。
我將視線投向墓碑上的另一張照片:周牧。
林閃閃跟他死後合葬。
來世續緣。
我想起那年周牧接到外派任務, 去進行拍攝任務。
戰地記者,這一去危險重重。
臨走前, 周牧將一幅字卷送給我。
他說:「這是閃閃最喜歡的一幅字, 她自己親手寫的。」
「我這一去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感覺送給你也是不錯的。」
「如果我真回不來了,把我葬在閃閃旁邊。」
「那傢伙平時膽子大,其實怕鬼得很。」
周牧走後半個月,我收到了他犧牲的消息。
說是炸彈飛來的時候, 他趴在攝像師同事的身上, 替他擋下了致命傷。
-8-
我想起那幅字卷。
我一直沒捨得打開。
那上頭有她最後的氣息,我怕一打開就散掉了。
我從牀底下的密碼箱找出字捲來。
小心翼翼地,將字卷展開來。
那上頭是龍飛鳳舞般大氣又俊逸的題字。
高三畢業典禮演講上,小姑娘渾身冒着傻氣跟熱血, 在操場上大聲講出自己最喜歡的話。
底下的人小聲笑話她。
她卻渾然不覺。
只是望着遠方。
遠遠地眺望着。
彷彿已經翱翔過天際,看到了祖國的山川大河,碧海藍天。
她大聲喊着字捲上的話:
「清澈的愛!只爲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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