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後重逢

  兒子幼兒園開展防爆演練。
  我扮歹徒拿着充氣棍大殺四方。
  半小時我「鯊掉」52 個小朋友,18 名老師,5 個保安。
  衝向園長的時候。
  有人從後背摟住我給我來了個抱摔:
  「林閃閃,你殺瘋了是吧?」
  這帥哥——長得跟我兒子有點像?
  他說,他是我前夫。
  可是……我是真的記不起來他是誰了啊。

-1-
  「是林星星媽媽?」
  我剛踏進幼兒園,就被老師一把拽過來:「謝天謝地,救星來了。」
  她往我手裏塞了一根充氣棍:「體育老師昨天喫了華萊四,實在是趕不過來了。」
  「我在家長資料裏看到過您的資料是女警。」
  「簡直不要太酷!」
  她抓着我的手兩眼冒星星:
  「所以!今天防爆演練就拜託您了!」
  當我頭上被戴上黑色頭套時。
  熟悉的小味兒嗷一下就上來了。
  這活兒我熟得很。
  以前在隊裏參加反劫持演練。
  我扮「恐怖分子」,隊長扮「人質」,隊友拯救「人質」。
  演練結果就是隊長人質跟隊友單方面被我毆打完虐。
  「恐怖分子」獲勝。
  結束後,隊長衝我豎了根大拇指,鼻青臉腫道:「有你,是我的福氣。」

-2-
  演練開始。
  戴上頭套的我如同瘋狗附體。
  長棍蘸屎,戳誰誰死,拖把蘸尿,猶如張飛咆哮。
  短短半小時。
  我「鯊掉」52 個小朋友,18 名老師,5 個保安。
  戰果輝煌。
  園長的臉綠了芭蕉。
  找我演恐怖分子的老師兩眼望天,揹着手裝作很忙的樣子。
  根本不敢跟我對視。
  僵持間。
  我甚至聽到有小朋友指着我喊道:「林星星,你媽媽殺瘋啦!」

-3-
  殺到興頭上的我根本沒打算收手。
  防護漏洞太多。
  世道險惡,給幼兒園安保上一課也是不錯的。
  「這位家長……」
  校長疲憊無力的聲音傳來。
  我冷不丁扭頭看向他。
  把已經殺得漏氣的充氣棒甩得啪啪作響。
  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校長越絕望,我就越興奮。
  突然有人冷不丁出現在我身後。
  身手敏捷,是個練家子。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
  就被對方用強有力的手臂勒住,緊接着就是一個抱摔。
  然而我徑直按住對方手臂,順勢往地上一坐。
  順利逃脫了對方的桎梏。

-4-
  其實地上是泡沫墊,被他剛纔抱着摔下去也不會疼。
  能感覺到他摔我的時候沒有用力。
  但我可是林閃閃啊。
  我那該死的勝負欲促使我不能就這麼倒下去。
  我重新擺出攻擊姿勢。
  然而對方卻拍了拍衣襟,冷眼俯視我。
  我來了興致,衝他勾手:「你,過來啊!」
  但對方垂下手臂,手背青筋起了又起。
  最後他閉了閉眼,惡狠狠道:
  「林閃閃,你殺瘋了是吧?」
  「這兒是學校!」
  我點點頭:「對啊,是學校。所以我得認真點。」

-5-
  對方注視了我一會兒。
  突然起身朝我走來。
  就在我拳頭揮過去的瞬間,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腕。
  仔仔細細地盯着我的臉看。
  看着看着,他眼眶有些發紅的樣子,手也有些發顫:
  「林閃閃。你不認識我了?」
  我抽回手,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我們認識?」
  聽到我這話的時候,他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了。
  校長邁着小碎步跑來:「哎喲,我的天老爺,這位家長請你冷靜一點。咱們這只是演習啊。」
  他對着那個男人道:「幸虧蕭總及時趕到,不然真的不知道怎麼收場纔好。」

-6-
  男人還是紅着眼死死地盯着我看。
  就好像。
  我是那個懷了一百零八寶帶娃跑作天作地的小嬌妻。
  可我。
  的的確確不認識他。
  這個男人,帥歸帥。
  我用我智慧的大腦迅速搜索了一遍。
  可惜了。
  我不認識他。
  就在我轉身要走的時候,男人上前抓住我胳膊,很用力。
  礙於這麼多小朋友在,我不好使用暴力。
  我皺了皺眉,看着他的臉輕聲道:
  「不好意思。我不買保險。」

-7-
  男人瞳孔地震。
  臉色也更難看了。
  他正要開口的時候,小朋友們一窩蜂圍過來把我圍住。
  成功地隔開了我跟他。
  我單手抱起林星星:「怎麼樣?媽媽我剛纔帥不帥?」
  林星星奶聲奶氣道:「媽媽他們說你是林黛玉倒拔垂楊柳。」
  「?」
  這個比喻……
  我喜歡。
  放學後。
  我倆剛走出校門。
  一輛看起來死貴死貴的豪車攔住去路。
  後座門打開。
  又是剛纔的那個帥哥。

-8-
  現在再想想。
  他這穿着打扮,一身貴氣樣。
  以及這輛看起來價值不菲的車。
  難怪他被我當作賣保險的時候,臉色那麼難看。
  男人:「我們談談。」
  他的眼神太奇怪了。
  看着我的時候裏面盛滿了厚重的情愫,實在是太過明顯。
  我忍不住開始懷疑:
  「我們認識?」
  他抬抬手,伸向我,像是試圖握住我的手腕。
  而神情中,竟帶了幾分悲傷。
  就在他往前一步的時候。
  身後傳來熟悉的男聲:「閃閃。」
  我扭頭。
  是我男朋友,周牧。

-9-
  我的臉迅速笑成花朵一樣。
  孩子都不要了,噌噌跑向他。
  撲進他懷裏。
  林星星:「……」
  那表情彷彿在說。
  媽媽,我是什麼很賤的人嗎?
  周牧揉揉我的頭,嘴角上揚:「乖了,先上車。」
  我跟林星星爬上車,乖乖坐好。
  我看到那個姓蕭的男人試圖追過來,卻被周牧攔住。
  兩個身高相等,同樣寬肩窄腰的帥男人,就這麼面對面站着。
  氣氛凝固,甚至有兩分劍拔弩張的味道。
  我有點兒想嗑。
  林星星:「媽,什麼都嗑只會害了你。」
  我:「你很懂啊,林星星。」
  林星星跟我一起扒着車窗看向外面。
  車窗鎖住了,我聽不到外面的聲音。
  「媽媽,你真不認識他?」林星星嘆息一聲,「不認識也好。」

-10-
  前座車門打開。
  周牧俯身坐進駕駛室:「閃閃,小星,坐好出髮帶你們去遊樂園。」
  我跟林星星瞬間把外面那個男人拋在腦後。
  歡呼雀躍。
  車子啓動。
  不知道是有感應還是什麼。
  我突然側過頭去。
  外面的男人就那樣站在原地,肩膀莫名垮下來。
  好像很難過的模樣。
  神情恍惚。
  「牧牧,那個男的是誰啊?你們剛纔說了些什麼?」
  周牧怔了下,過了會兒纔回答我,聲音很輕:「不認識。」
  我也懶得想。
  太複雜的事情我不能想多了。
  一想頭就疼。
  車到了遊樂場。
  周牧上一秒還牽着我跟林星星的手,就低頭買了兩串糖葫蘆。
  下一秒,我就撒手沒了。

-11-
  五分鐘後。
  他在旋轉木馬的地方找到了我。
  我衝他拼命揮手。
  他牽着林星星,站在遠處。
  看到我後,臉上的神情明顯鬆了一口氣。
  從旋轉木馬下來後。
  我們仨坐在長椅上,周牧拿溼巾紙給我擦手。
  他垂着眼,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擦着我的手。
  我也看着他,看了會兒,吧唧一口親在他臉上:「牧牧,我最喜歡你了~我們結婚吧。」
  周牧抬起頭來。
  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接着是驚喜,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他伸手在我頭上揉了一把:「又在說胡話。」

-12-
  我不懂。
  爲什麼林牧老是不把我的話當真。
  老是把我當小孩兒看。
  雖然我確實老是被小區樓下那羣小孩兒「傻子」「傻子」地叫。
  被林星星聽到後,這小鬼總會捏緊小拳頭衝過去跟他們打架。
  林星星打不過的時候,我也衝過去打。
  打遍小區無敵手。
  只要我出手,小區裏面小孩兒哇聲一片。
  接着就是那些家長們氣勢洶洶地跑來找我麻煩。
  但我纔不怕。
  我連他們一起打。
  然後就是進派出所。
  要麼就是周牧來撈我,要麼就是我媽。
  時間長了。
  小區裏的人一見我就躲着走。
  連派出所的人也懶得理我了。
  有時候,我還聽到小區大媽閒言碎語:「她一個傻子,你們跟她計較什麼。」

-13-
  「媽媽!看我~」
  林星星在跳蹦牀。
  時而跳成一個「一」字,時而跳成一個「人」字。
  看起來……
  好有意思啊。
  我又撒開周牧的手,衝向林星星,跟他一起跳起了蹦牀。
  然後周圍的小孩兒就又開始哇哇哭起來。
  都是被我跳翻的。
  有家長過來抱怨,把自己孩子帶走。
  跳得正起勁兒的時候,我看到周牧在向他們道歉。

-14-
  回去的路上。
  我問周牧:「牧牧。我是不是……老是給你添麻煩啊?」
  周牧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笑笑:「胡說八道什麼。」
  林星星摳了坨小零食很自然地往我衣服上擦:「媽,說實話,你好像還沒有我麻煩吧。」
  我掐他腮幫子:「你再把鼻屎擦我身上試試?」
  快到家的時候。
  我看到小區門口遠遠地站着一個伸着脖子張望的女人。
  我媽。
  打開車門,我一步三蹦地朝她跑去。
  她一把抱住我。
  衝着林牧道:「小牧,太感謝你了。今天又麻煩你跑一趟。我就轉個身,這丫頭不知道怎麼就不見了。」

-15-
  周牧含笑搖搖頭:「伯母,咱們不講這些客氣話。」
  我媽熱情招呼他上樓喫飯。
  周牧本要拒絕。
  但馬上我跟林星星就跑過去一人抱着他一隻手臂,拽着他不讓他走。
  我們往樓上走的時候。
  不知道是不是看花了眼。
  我好像又看到下午那輛看起來死貴死貴的車了。
  但林星星在後面欠兮兮地用手戳我屁股。
  我的注意力被他拉走,沒有看到那輛車後座車門打開。
  從車上下來的西裝革履的男人。
  就是白天那個姓蕭的。

-16-
  第二天睡醒後。
  我媽已經收拾好林星星的書包,她招呼我過去坐着。
  「趕緊把早飯喫了。星星上學要遲到了。」
  我坐下大口嚼包子,咕嘟咕嘟仰頭灌牛奶。
  然後被噎得差點兒背過氣去。
  「你這孩子。」我媽啪啪往我背上捶:
  「讓你趕緊,沒讓你這麼狼吞虎嚥地喫。」
  捶完她又拿來梳子給我梳頭,一邊梳,一邊碎碎念:
  「閃閃頭髮長這麼長了啊。」
  她給我簡單紮了一個丸子頭,說道:「好了。」
  送完林星星後,我媽帶着我去超市買菜。
  她一路上都緊緊牽着我的手,時不時回頭確認。
  我替她拎菜。
  半路我想上廁所。
  我媽就在廁所門口等着,目送着我進去。
  但我上完後出來。
  卻被人拽到樓道里。
  門合上的時候,我剛要反扭他的手。
  但看到他臉的時候,我愣住了。
  「是你?賣保險的帥哥?」

-17-
  聽到我的稱呼後。
  他臉上出現好氣又好笑的表情。
  他嘆氣:「林閃閃,我是你……」
  不知道爲什麼他突然頓了一下。
  「我叫蕭赫。能認識一下嗎?」
  我點頭:「蕭赫你好,我叫林閃閃。」
  蕭赫安靜了好一會兒。
  他看了眼外面的方向:「我送你回家。好嗎?」
  我搖頭:「我要跟我媽媽一起回家。」
  我自顧自說着就要離開樓道。
  剛要拉門。
  身後的蕭赫卻突然從身後環肩攬住我。

-18-
  很奇怪。
  如果換作別人。
  他胳膊早廢了。
  但這個人,我卻不知道爲什麼我的條Ťū́ₗ件反射遲遲沒有反應。
  他似乎在極力壓制着嗓音裏的情感:「林閃閃。我好想……」
  樓梯間的門被人轟然拉開——
  我媽一把將我拽到身後。
  像老母雞護着小雞崽子一樣。
  看到蕭赫。
  她情緒好像很激動。
  她將手裏的菜全都扔了過去:
  「滾!你還敢出現在她面前?」
  「當初你害閃閃有多傷心你知道嗎?」
  「從小到大她都沒這麼哭過!她在部隊那幾年子彈打穿骨頭都是咬着牙挺過來的!」
  「你還有臉出現在這裏!」
  「給我滾!」

-19-
  我媽拉着我離開的時候。
  蕭赫伸手撫過我的手背,但沒有拉住我。
  我的手心裏多了一樣東西。
  到家後,我纔敢打開。
  是字條。
  【閃閃,打給我。】
  還有一串電話號碼。
  聽我媽媽的口氣,我跟這個男人不僅認識,以前好像還很熟悉。
  她說我被子彈打過?
  我摸了摸身上。
  可我身上沒有子彈打過的傷痕啊。
  媽媽她在說什麼?
  媽媽在廚房裏忙活,就好像剛纔在外面情緒激動的人並不是她。

-20-
  我躺在牀上百無聊賴地翻來翻去。
  隔壁不知道是在裝修還是在幹嗎,時不時傳來叮叮咚咚的聲音,很吵。
  我滿腦子都是白天蕭赫看我的眼神。
  我猜我們應該是認識的。
  只是我都記不得了。
  我沒忍住撥通電話打過去。
  那頭響了一聲就立刻接起來了。
  對面呼吸聲很明顯,我剛要說話。
  他就出聲詢問:「閃閃?」
  他的聲音也蠻好聽的,比周牧的還要低沉一點。
  喊我名字的時候,隔着聽筒都能感覺到是從喉結深處發出來的音調。
  「我們以前很熟嗎?我認識你嗎?」我想了想,「我們以前什麼關係?」
  半晌後。
  他輕聲道:「嗯。是一個很長的故事,想聽我講嗎?」

-21-
  我來了興趣:「你在哪裏?」
  他笑笑:「你家門口。」
  我:「?」
  下一秒,我家的門就被人叩響。
  我伸頭去看。
  果然是蕭赫。
  我媽臉色沉下來,扭頭衝我道:「閃閃進屋去,把門關上。」
  我應了聲,縮回去關好門。
  外面講了什麼我聽不清楚。
  但我再出去的時候,客廳已經沒有蕭赫了。
  我媽坐在沙發上,彷彿在發呆。
  看到我出來,她說:「閃閃,洗手喫飯了。」
  上桌喫飯,我媽給我夾菜。
  喫着喫着,她輕聲說道:「閃閃,剛纔那個姓蕭的,給你找了最好的醫生。你願意去看嗎?」

-22-
  原來蕭赫把隔壁租了下來。
  這麼吵是工人搬傢俱弄出的動靜。
  蕭赫,請來了私人醫療團隊。
  就在我家隔壁,替我會診。
  我媽把我的病歷檔案遞給蕭赫。
  遞給他的時候意味深長道:「蕭赫,如果你真的爲了閃閃好。麻煩治好她後,就徹底退出她的生活。」
  屋子裏有一臺儀器。
  媽媽就在旁邊坐着。
  那羣醫生在說着什麼「長期性失憶」「顱內損傷」一些奇奇怪怪我聽不懂的詞語。
  一個女醫生上前來,溫言細語地要我躺下。
  屋子裏變得香香的。
  我頭上戴了一個插滿了電線的帽子。
  在她溫柔的語調中,倦意上頭。
  我閉眼睡了過去。
  我想起一些事情來。
  不太清晰,朦朦朧朧的回憶,還有一些人。
  其中,就有蕭赫。
  蕭赫。
  是我喜歡了七年的人。

-23-
  小時候,我們同在一個軍區大院長大。
  他從小就長得很惹眼。
  院裏的人都知道林家那個大大咧咧的丫頭喜歡蕭赫。
  大家也都知道。
  我在死乞白賴地倒追蕭赫。
  蕭赫爺爺曾開玩笑說要跟我家定娃娃親。
  我那時候傻不愣登的。
  長輩們的一句玩笑話,我卻當了真。
  死纏爛打,倒追他。
  當他的跟屁蟲。
  喜歡他彷彿已經成了我生命中最正常不過的一件事。
  高考結束後。
  我去表白。
  那時候的蕭赫已經跟着媽媽搬離了軍區大院。
  蕭赫父母離了婚。
  他媽媽在商界混得風生水起。
  蕭家的阿姨給我開了門,我跟在她身後,走過長長的走廊。
  別墅好大,阿姨中間走開了一會兒,我差點迷路。
  找到花園的時候。
  蕭赫跟他的哥們兒還有同學在開派對。
  而蕭赫,跟學校最漂亮的女生坐在一起。
  他們在接吻。

-24-
  我站在那裏。
  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無法言說的難受。
  我以爲只要我一直追,不停地在他面前刷存在感。
  蕭赫總會看我的。
  原來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同學們在起鬨。
  「蕭哥牛逼,不對啊,你家那個娃娃親呢?」一個男生從泳池裏冒出來嚷嚷道,「聽說你們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蕭赫嗤了聲:「我煩透了那裏的人。」
  他垂眸,看着燒烤架裏燃燒的炭火。
  語氣冷漠:「連自己老婆孩子都不管的人,軍人又怎麼樣?」
  他頓了下:「她也很煩人。」

-25-
  有人看到我了。
  蕭赫的視線也投了過來。
  我把禮物放在地上,遠遠地站在那裏,衝他笑笑,假裝不在意:「生日快樂!我還有事,先走啦。」
  十八年來積攢的勇氣和執着。
  瞬間崩塌。
  那也是那麼多年來,最五味雜陳的一天。
  傷心,難過,羞憤,自卑。
  交織在一起。
  我連直視他的勇氣都沒有了。
  我逃走後。
  把自己鎖在屋子裏兩天。
  最終,我選擇了參軍。
  去了部隊後,我很享受那種每天累到極致的感覺。
  高強度的訓練,讓我逐漸走出了那段苦澀又悲傷的單戀。
  進了部隊半個月。
  有一天跟媽媽通電話的時候,媽媽突然提起蕭赫。
  「閃閃,蕭赫最近老回大院。那天還問我,你去哪裏了。還讓我把你的電話號碼給他。」
  我笑笑:「不用了。都隔得這麼遠,以後就各自走各自的路了。」
  他在北京。
  我在邊防部隊。
  幾千公里的路程,足夠隔絕出兩個互不相擾的世界了。

-26-
  一年後。
  我哥來隊裏看我。
  他看着我手上的凍瘡跟臉上蛻皮後露出來的粗糙臉蛋。
  一米八五的大高個,鐵骨錚錚的部隊漢子。
  瞬間就紅了眼眶。
  「閃閃,要不還是回老家部隊吧。這裏條件太苦了。」
  我搖頭:
  「哥。我們林家的後人,怎麼會怕這點苦?」
  「我覺得這裏挺好,就是曬了點兒,海拔高了點兒,氣溫低了點兒……」
  他抬臂抹了抹眼睛:「是!咱們林家不出窩囊廢!」
  他過了會兒湊近我耳朵神祕兮兮道:「閃,哥跟你說啊。媽都已經在給你物色相親對象了。」
  「估摸着你下次回家有的煩。你要是在部隊裏遇到合適的,儘管跟哥開口,哥幫你打探情報啊!」
  我頭大:「沒打算談戀愛。」
  他突然瞪我:「你該不會還想着蕭赫那小子吧?我就看不慣他那副匪勁兒。」
  「不是不喜歡你嗎,還打電話來找我要你的聯繫方式。」
  「毛病。」

-27-
  送我哥走時。
  他摸了摸我的頭:「小鬼長這麼高了。聽你們班長說你槍法不錯,好好練,爭取當狙擊手。」
  我衝他敬了個軍禮:「保證完成任務!」
  他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條線:「你嫂子快生了。閃閃,給孩子取個名字吧。」
  我看着夜空裏滿天星子,近得幾乎抬手可觸。
  「要不……就叫星星?」
  我哥嘴角抽了抽:「林星星……挺好的。」
  他掏出一張四維彩超給我看:
  「看看,小模樣俊不俊?像我。」
  我無言看他一眼。
  「嫂子可是警花,你是不是臉有點大?」
  我倆蹲在門口,腦袋湊在一起看這張彩超。
  我哥問我:「你覺得是男孩還是女孩?」
  我反問他:「你覺得呢?」
  我哥一臉姨母笑:「在你嫂子肚子裏就很乖,一定是個香香軟軟的女孩。」
  我也笑:「萬一是男孩兒呢?」
  我哥眉頭擰了擰又鬆開了:「也……也行。」
  臨走時,我哥跟老嬸子一樣翻來覆去地叮囑我:
  「出任務時要小心,別貪功冒大。」
  「小鬼頭,今年年夜飯哥親手給你包餃子喫。」
  我縮了縮脖子,死去的餃子又來攻擊我。
  我哥捏的餃子,一個頂八個。
  可是,那年的年夜飯。
  我沒能喫到他包的餃子。
  林星星,剛出生就沒了爸爸。
  同年立夏。
  嫂子在執行任務抓捕歹徒時英勇犧牲。

-28-
  從那時候起。
  星Ţüₓ星就由我媽媽來撫養。
  林星星想媽媽的時候,就打電話給我。
  我就成了他的媽媽。
  三年後,我休假回到北市。
  這三年裏,我榮獲一個二等功,兩個三等功。
  身上也落下了大大小小的傷。
  媽媽跟我打電話時很多次都欲言又止:「閃閃,萬事小心……」
  我知道她很害怕。
  林家三代從軍。
  丈夫因病去世,兒子兒媳犧牲。
  連最後一個女兒也在邊疆苦寒之地日夜守衛着祖國的寸土寸地。
  她還撫養着一個小奶娃。
  我開始動搖。
  也就是在這時候,我跟蕭赫重逢了。

-29-
  重逢那天。
  我跟朋友在商場裏買化妝品。
  我幾乎沒化過妝,我朋友說我不像女生,拿了支試用口紅往我嘴上抹。
  抹完又給我臉上擦腮紅。
  「你看看你,明明這麼好看一張臉,給折騰成這樣。」
  「咱們待會兒再去選點兒防曬霜,你那裏紫外線太強,還是得注意一下。」
  「不然以後談戀愛都難。」
  朋友大概是覺得話說得不對:「不過放眼望去,好像也沒什麼男人配得上你。」
  不知道是不是我聽錯了。
  旁邊的銷售好像笑了一聲。
  我忽然意識到我們好像試用的時間有些太久了。
  準備結賬走人。
  聽到一個女聲陰陽怪氣道:「現在的人,蹭化妝品都蹭出話術來了。口紅跟腮紅能試用半個小時,歎爲觀止。」
  「笑死,還沒什麼男人配得上。又土,皮膚又差,能有誰看得上?」
  是那個銷售面前的另外一個女客人在說話。
  銷售附和她:「我都習慣了,正常啦。」
  我朋友火冒三丈,扭頭就罵:「再說句試試?我不撕爛你們的嘴,我不姓唐!」

-30-
  那女生轉過頭來。
  笑眯眯道:「怎麼,急眼了?林閃閃,我說的有哪裏不對嗎?追蕭赫這麼多年,你連蕭赫的手都沒碰到過吧?你到底照過鏡子沒?」
  這女生就是高中畢業時跟蕭赫接吻的人——馮甜。
  澀意重新席捲而來。
  原來我對他,還是那樣介意。
  但我不懂。
  她明明已經得到蕭赫了。
  爲什麼這個勝利者還要來嘲諷我這樣一個失敗者呢?
  但我林閃閃。
  決不低頭。
  我也轉過頭去,不卑不亢道:
  「不好意思,我林閃閃的價值,遠遠凌駕於男人的感情之上。」
  我彎彎嘴角:「都什麼年代了。還把個人價值跟男人喜不喜歡Ţũ̂ₑ畫上等號。你大腦裹小腳了嗎?」
  我拉着朋友轉身要走。
  敏銳察覺到有人從後面朝我扔東西。
  我旋身,打算踢爆扔過來的「暗器」。
  卻有人先行一步替我接了下來。
  這個足足高我兩個頭的男人。
  是周牧。

-31-
  起初我沒認出來。
  還是馮甜驚訝道:「周牧?你怎麼在這裏?大家都是朋友,你幫她不幫我?」
  周牧?
  我簡直認不出來。
  高中時那個胖胖的、坐在我身後的男生?
  原來胖子都是潛力股這話說得真的沒錯啊。
  面前這個倒三角身材的高大男人。
  是周牧?
  男人微微一笑,把馮甜扔過來的包扔在她腳邊。
  「你是朋友。」
  「運氣好的話,她可能是我未來女朋友。」
  「你說我該幫誰?」
  周牧彎着脣角,慢道:「再說了。」
  「我跟你好像也就同學會上見過一次吧,算不了什麼朋友。」

-32-
  我手機震了一下。
  是我媽發來的消息。
  附帶一張照片。
  原來我今天被相親了。
  相親對象——
  就是周牧。
  最後還是跟周牧坐在了餐廳裏。
  「這也太巧了吧。」我毫不吝嗇欣賞的目光,「怎麼剛巧相親對象就是你。」
  周牧搖搖頭,輕笑道:
  「閃閃,不是巧。是我蓄謀已久。」
  他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感情,眼裏的情緒誠摯又熱烈:「我喜歡你,很多很多年了。」
  「我只是想用最好的一面站在你面前。」
  「你走得太快了,我差點兒跟不上。」
  我倆聊起高中時候的趣事。
  聊起高一開學第一天時,我在座位上撿東西。
  那時候,教室的桌子座位窄。
  我一彎腰,把後面的桌子擠得後退了一步。
  直到同桌提醒我。
  我才發現後面那個差點被我擠得喘不過氣來的周牧。

-33-
  周牧給我夾菜:
  「是你教我的。不管什麼時候,有話就要直說。不必爲了別人忍氣吞聲。忍一時風平浪靜未必是好事。」
  碗裏全是我喜歡喫的菜。
  喫魚的時候,他竟然在給我挑魚刺。
  我笑他:「這是誰教你的?」
  他垂眼看着碗裏,也笑。
  「高二時,班長生日請我們喫飯,你喫魚被卡住魚刺,我送你去醫院。從那天后,我就會了。」
  離我們十來米的地方。
  包間門打開。
  一羣西裝革履的人士從裏面走出來。
  大概是談生意的,也喝了點酒。
  路過我們時。
  身上有一些很淡的酒氣。
  鬼使神差般,我突然抬頭。
  走在最後面的男人。
  是蕭赫。

-34-
  他全程目不斜視,右手插兜,西裝外套搭在手上。
  襯衣紐扣解了兩顆,脖子有些紅。
  他喝酒有點上臉。
  原來到現在還是這樣。
  現在,他好像根本不認識我一樣。
  又或者沒看見我。
  從我身邊走過時,我甚至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閃閃。喫完飯,你想去哪裏?」
  周牧把那碗挑了魚刺的魚肉碗推過來:「如果你累了,我也可以送你回家。」
  我看了眼時間。
  「去唱歌吧。好久沒有唱過歌了,剛好今天我朋友約了其他幾個同學,大家一起聚一聚。」
  他點點頭,起身時自然嫺熟地替我拿包。
  就好像我們認識了很久一樣。
  但回想起來,我們確實是認識了很久。

-35-
  進包間後。
  我朋友跟其他同學一看到我倆就開始起鬨。
  但同時我又有些心神不寧。
  上樓的時候。
  我好像看見剛纔跟蕭赫喫飯的人了。
  他……
  該不會也在這裏吧?
  酒喝到一半。
  我中途起身出去上廁所。
  酒意上頭,被風一吹,暈得差點兒找不到東南西北。
  快到廁所時。
  我卻冷不丁被牆角的人用力一拽。
  手腳發軟的我剛想一個肘擊還回去。
  卻聽到耳有人輕哼道:
  「林閃閃,長能耐了。一躲躲我四年是吧?」
  蕭……蕭赫?
  他真的在這裏!
  我低着頭着急逃竄。
  「你認錯人了……」
  他用力攥緊我的胳膊不鬆開:
  「林閃閃,你連我解釋的機會都不給。」
  「對我是不是有些太殘忍了?」

-36-
  我卻只覺得委屈。
  但我又不想在他面前哭出來,我在隊裏訓練手骨折了都沒吭過一聲。
  我一口咬在他手腕上,力氣很大。
  大到我牙根都有些發軟。
  他蕭赫也不肯鬆手。
  右手用力將我摟緊,手掌輕輕摩挲着我的頭頂。
  「林閃閃。我喜歡你。」
  「畢業那次馮甜親過來的時候我喝了酒,沒有反應過來。」
  他頓了頓:「我說那句煩你的話,也是氣頭上。」
  「總之都是我的錯。」
  他低頭,吻在我眉心,鼻樑,山根,一路向下,嗓音帶着顫抖跟厚重情愫:「不要生氣了。我找了你好久。」
  「林閃閃,我們在一起吧。」

-37-
  回憶畫面戛然而止。
  我睜開眼。
  還是在蕭赫租下來的屋子裏。
  蕭赫站在門口,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好像在確認,確認我有沒有記起他來。
  這已經是第三次治療了。
  我從牀上坐起來,張了張嘴,叫了他的名字:
  「蕭……赫。」
  他臉上出現了一種複雜的神色,彷彿悲喜交加。
  又彷彿是劫後重生的慶幸。
  他走到我身前蹲下。
  屈膝低頭吻我的手背,啞着嗓子低聲道:「閃閃,我們以後再也不鬧了,好不好?」
  我抬手摸摸他的臉。
  點點頭。
  可是……
  我腦子裏好像還有一塊空白的記憶。
  我還沒有記起來的……究竟是什麼?

-38-
  治療暫時中斷。
  蕭赫說,怕我一下子想起來太多事情。
  我情緒上消化不了。
  他說得沒錯。
  我想起哥哥嫂子的死。
  這對我來說又是一種加倍的悲痛。
  可我還是得記起來。
  我得恢復過來。
  我不想當那個需要別人一直照看着的傻子了。
  我還有媽媽跟林星星,我要好好活着。
  但我跟蕭赫和好後,我媽媽卻好像很不開心。
  夜晚我上廁所,能看到客廳裏的電視光,聲音開得幾乎聽不到。
  我媽看着電視,不知道是看到電視劇裏的情節了還是怎麼的。
  會時不時抬手抹眼淚。

-39-
  我走過去,趴在她膝蓋上。
  電視裏放的明明是喜劇片。
  「媽,你是不是不喜歡蕭赫?」
  「畢業時候的誤會他已經解釋過了,爲什麼媽媽你還是這麼討厭他呢?」
  我媽摸摸我的頭:「我只是覺得你委屈。」
  「媽媽希望你能一直開心,而不是爲了一個男人掉眼淚。」
  我仰頭嘻嘻笑:「那倒不至於。我怎麼可能會爲了一個男人哭?」
  她只是笑,眼底帶着我看不懂的悲憫:
  「只要閃閃覺得開心,我就高興。」

-40-
  蕭赫每天天不亮就等在家門口。
  帶着我最愛喫的早飯。
  等我喫完,他又帶着我去逛街,去爬山看星星看日出。
  他給我講這一年他身邊發生的事。
  講他到處找我。
  說他每晚都做噩夢夢到我出事,躺在血泊裏一動不動。
  從夢裏驚醒坐起,渾身冷汗涔涔。
  心臟處的窒息感久久不能消失。
  他說,林閃閃。
  我們認識這麼多年。
  不管以後再發生什麼,不管誰攔着他,他都不會再放手。
  我知道他在說周牧。
  ẗüₐ至於周牧。
  我自己也不知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是什麼。
  分不清是因爲受傷的這一年,他對我跟星星的照顧使我產生的感激之情。
  還是其他的。

-41-
  我生日那天,蕭赫包下一家餐廳。
  說是要給我過生日。
  司機來接我跟林星星。
  半路車卻拐來拐去地到了蕭家。
  儘管進去前,我隱隱覺得忐忑。
  但我還是決定走進去。
  林星星扯了扯我的袖子:「媽媽,別進去了吧。我肚子餓了。」
  我捏他臉蛋上的肉:「媽進去一會兒就出來。」
  進去後。
  坐在沙發上優雅喝着咖啡的女人。
  是蕭媽媽。
  還有馮甜。
  馮甜挽着她的胳膊,兩人談笑風生,有說有笑,似乎極其親暱。
  蕭媽媽看到我,笑意盈盈道:「閃閃來了,坐吧。」

-42-
  不知道爲何,我對眼前這個女人,有種天然的敵意。
  而直覺告訴我,再待下去,結果可能會很糟糕。
  但我沒動。
  也沒坐。
  「不用了,阿姨,我還有事,您有話就說吧。」
  她放下手裏的咖啡杯,嘆了口氣搖搖頭:
  「果然還是那麼倔。」
  她的聲音在偌大的屋子裏擴散開來。
  有股自帶的冷感。
  她看着我的臉,開口:「當初讓你跟蕭赫結婚,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失誤。」
  我滿臉寫着疑惑。
  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
  她慢慢道:「當初讓小赫跟你結婚,是因爲你家光榮之家跟三代英烈的光環。」
  她彈彈裙襬上不存在的灰:
  「公司當時出現了危機,而你家的事蹟又被媒體爭相報道,大衆好感極佳。」
  「所以,我選擇了讓你當蕭家的兒媳婦爲公司贏取曝光度。」
  「可惜,我原本以爲你是個很乖巧聽話的女孩兒。」
  「沒想到……你鬧得這樣難看,一點也不乖。」
  ……
  「林閃閃,你鬧夠了沒?」
  屋外白日鳴雷,突然起風。
  我的頭又開始劇痛,好像……
  好像想起了剩下的事情。

-43-
  那年回北市跟蕭赫重遇後。
  一時腦熱跟蕭赫領了證。
  「林閃閃!你鬧夠了沒?」那個說會一輩子對我好的男人此時卻滿臉震怒跟不耐。
  我在蕭家公司的年會上,當着媒體跟衆人的面,親手撕碎了我們的結婚證。
  就是因爲我在手機上發現了蕭赫跟我結婚的真相。
  蕭媽:【跟她結婚對現在的公司有好處,我們公司急需獲取大衆好感跟熱度。】
  蕭赫回她:【我現在還不想結婚。】
  蕭媽:【你不是對她有好感嗎?要不然這幾年你到處找她做什麼。】
  蕭赫:【愧疚而已。】

-44-
  我看着貴賓座上的蕭赫。
  看着這個我用青春愛過的男人。
  第一次覺得他的面目是那樣可怕跟陌生。
  他向前走了一步,試圖拉住我的手。
  我退後。
  手揚起。
  已經撕得粉碎的結婚證洋洋灑灑掉了一地。
  「離婚吧,蕭赫。」
  我淡聲道。
  壓抑着翻滾的情緒和內心的難受。
  他看清地上的東西。
  目光投向我,裏面夾着風雨欲來的暴怒。
  他咬着後槽牙,冷冷擠出最後幾個字:
  「不可能,林閃閃,這輩子我都不會跟你離婚。」

-45-
  但我已經懶得聽了。
  我脫下那雙蹩腳的高跟鞋,在他的視線中,頭也不回地離開。
  去他的富太太生活。
  我可是天底下最好最厲害的林閃閃。
  不需要附庸男人也會過得很好的林閃閃。
  我不接受任何人對我的定義。
  蕭赫,他配不上我的愛。
  所以啊,我要收回我的感情了。
  即使那樣會讓我遍體鱗傷,會讓我痛不欲生。
  我也決不會回頭。
  那晚,我連夜收拾行李,回了部隊。
  我媽打來電話的時候。
  我哭得稀里嘩啦,喘不過Ṱų₋來氣。
  我媽也在哭。
  她不知道怎麼哄我。
  只能在那頭拍着我小時候最喜歡的小熊玩具布偶。
  就像是隔着電話在拍我的背。
  一聲又一聲,嘴裏念着:「閃閃不哭,不哭。」
  三個月後。
  我跟戰友們在邊境巡邏任務中遭遇險情。
  我爲了掩護隊友。
  暴露了自己的狙擊位置。
  子彈打中了頭部。
  撿回一條命。
  但手術後,我的智力退化,記憶缺失。
  立下一等功,卻變成了傻子。
  從那天起,周牧跟我媽便像保姆似的圍着我轉。
  有時候,我頭痛發作起來甚至比林星星還犯渾。
  扔東西,摔碗,咬人。
  但他們從未嫌棄過我。

-46-
  馮甜跟蕭媽突然發出驚叫聲。
  她們看我的眼神很怪異。
  大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匆匆趕到,推開大門。
  「閃閃!」
  蕭赫面帶驚慌,上前來抱住我的肩膀。
  「你們對她做了什麼?」
  他怒道:「她怎麼回事?」
  我這才發現,我鼻子在不停地出血。
  好在蕭赫到了後,出血便停止了。
  馮甜委屈道:「蕭哥,我們什麼也沒做啊。」
  「阿姨就是請她過來喝喝茶。」
  「畢竟你們和好了,阿姨總得……」
  「你閉嘴!」蕭赫看都懶得看她一眼,彎腰準備將我橫抱起來。
  「閃閃別怕,我送你去醫院。」

-47-
  我伸手擋住他的手。
  他側頭看我。
  「蕭赫。」我渾身乏力,「我都想起來了。」
  他的手微微發顫,像是難以置信般:「都想起來了?」
  我輕輕嗯了聲,抬手擦了下鼻子下面的血:
  「蕭赫。謝謝你找人治好我。」
  「我們兩不相欠了。」
  「從今天起,再也不要讓我看見你。」
  他不死心。
  繼續上前一步想抓我的手。
  我眼神冰冷地看着他:「蕭赫,你再敢碰我試試。」
  「我有那個膽子跟實力搞斷你的手。」
  他似乎不相信我會那麼對他。
  繼續上前。
  倒是他媽,失了淡定跑過來拼命拽住他,不讓他上前。

-48-
  我掉頭就走。
  這一次,我腳步很快很輕鬆。
  也沒有想要掉眼淚的感覺。
  彷彿在逃離一個在吞噬我的黑洞。
  我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小跑起來。
  我聽到蕭赫情緒崩潰在後頭喊我的名字,但我置若罔聞。
  我這天殺的腦子。
  我竟然……
  我竟然將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周牧給忘在了腦後。
  我想起來,手術剛結束那段時間。
  那時候,我大腦狀態極其不穩定,半夜起來在屋子裏走來走去,有一次還踩到什麼東西,腳被割得鮮血直流。
  從那天起,我媽就在臥室放了張小牀。
  周牧每天就在我家客廳坐着。
  晚上一有風吹草動都能聽見。

-49-
  還有一次複診後。
  我突然記不得家裏鑰匙放哪裏了。
  我焦躁不安地在家門口走動,最後打算跑到街上去。
  但周牧一把抱住我,不讓我亂跑,儘管我咬住他的肩膀。
  隔着衣服都咬出了血。
  ṱű̂₌他還是聲音溫柔,一遍遍地小聲安撫我:
  「閃閃不怕,我在,牧牧在。」
  「不怕了。」
  周牧是記者。
  他也很會拍照。
  我情況穩定的時候,他就帶着林星星跟我去公園,給我倆拍照。
  照片裏的我,半垂着眼在跟林星星講話,耳朵上彆着一朵小雛菊。
  陽光籠罩着的我,笑得眼眸彎起,一點傻氣都沒有。

-50-
  我一邊給周牧打電話。
  一邊往他家跑。
  他電話是關機狀態。
  我突然想起他最後一次跟我通話。
  我向他道歉,去年那段時間麻煩他了。
  他半晌才笑笑,故作輕鬆:「你如果覺得開心,那我也會爲你開心。
  「可是閃閃你記得,如果哪天那傢伙對你不好了。」
  「你回頭,我一定會在原地等你。」
  他還說:「可能要去國外出差一段時間,看到你好起來,我真的很高興。」
  他說話的聲音到後面越來越小:「閃閃,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
  可他的聲音聽起來。
  像是在哭。
  我邊跑邊給周牧留語音消息:「周牧!你怎麼不告訴我啊?」
  「我把最重要的一年忘掉了!你怎麼不罵我啊!」
  「你要是罵我小白眼狼,我肯定就記起來了。」

-51-
  我跑到周牧家。
  他家裏的門窗都緊緊關着。
  門口的信箱被塞得滿滿當當。
  他……走了?
  我靠着門一屁股坐下來,帶着哭腔號叫:「你跑啥啊跑,周牧。」
  「就不能再等等我嗎?」
  「都這麼多年了……我變傻子的時候說的嫁你的話也不全是胡說八道啊……」
  眼睛好酸,想要尿尿了。
  我揉着眼,音量變小了些,喉嚨乾澀得發痛:「明明……幾次是真的。」
  好像在混混沌沌的那段時間裏,偶爾有短時間的清醒。
  面對男人無盡溫柔的朝夕陪伴。
  是動了心的,也是說了心裏話的:
  「牧牧,我好喜歡你。」
  「牧牧啊,我想嫁給你。」
  身後的門鎖突然咔嗒一響。
  熟悉的男聲帶着倦意跟疲憊訝然詢問:「閃……閃?」
  還好,我林閃閃的運氣不算太壞。
  有幸,能等到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周牧。
  番外:蕭赫

-1-
  林閃閃又跑了。
  這是她第二次從我面前逃跑。
  沒關係。
  我會把她追回來的。
  這一次無論她跑到哪裏去,我都會等到她回來。
  跟她結婚,除了我媽的慫恿。
  其實那時候我也說不清我對林閃閃是愛還是愧疚。
  結婚,我還沒想過。
  或許是我還沒想好,或者是腦子犯抽。
  又或者是那次我說希望她能退伍,不想她再留在那麼遠的地方。
  平時我說什麼都言聽計從的林閃閃。
  獨獨這件事很堅決地表示了拒絕。
  所以,我給我媽回了那條短信。
  也就是因爲那句該死的短信,林閃閃竟然要跟我離婚。
  因爲她職業的特殊性,我就算再有錢有本事也沒能打聽到她的下落。
  再找到她的時候。
  已ţű₍經是一年後。
  我去了趟幼兒園,順路給表姐的女兒送東西。
  放學時段, 校門口家長們熙熙攘攘, 排着隊接孩子。
  遠遠地,我看到那個無數次夜晚都會夢到的女生。
  林閃閃,穿得有些幼稚地站在門口。
  蹦跳着排隊從教室出來的小孩揮手打招呼。
  小孩兒牽着她的手。
  而林閃閃, 嫺熟自然又親暱地挽住了旁邊一個男人的手。

-2-
  她看他的眼睛裏。
  有亮亮的東西。
  周牧?
  周牧從高中時就喜歡林閃閃,他成了林閃閃的男朋友了?
  看到林閃閃跟他親密無間的模樣。
  我瘋了一樣地嫉妒。
  我嫉妒周牧。
  我像個陰暗的窺伺者, 藏在車裏, 一連跟了他們好多天。
  跟得越久。
  我就越無法淡定。
  林閃閃就那麼喜歡他?

-3-
  直到我找上門去。
  我才知道。
  原來林閃閃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差點兒一個人悄悄死掉了。
  那些事情從閃閃媽媽嘴裏講出來。
  輕描淡寫的話語竟聽得我心驚肉跳。
  頭部中彈, 手術做了九個小時。
  我知道, 越是平靜。
  情況就一定越是驚心動魄。
  「這麼危險的地方, 林媽媽你爲什麼還同意她去?」
  林媽媽年過五十,但精神狀態極好,風骨絕佳。
  她擦拭着客廳裏那張全家福:
  「她爸爸跟哥哥熱愛着的國家,她也想接過保衛的槍去保衛它。」
  我握着茶杯的手都在發顫。
  特別是聽到林媽媽說閃閃要跟我離婚那晚。
  說她在電話裏哭成小流浪狗那慘樣子。
  我垂下頭。
  忍着眼淚沒掉出來:「林媽媽,再給我一次機會。」
  「讓我找醫生先治好閃閃再說。」

-4-
  治好了閃閃。
  但偷來的時光太短暫。
  她全部記起來的時候,我就明白。
  我還是失去她了。
  她頭也不回跑掉的時候。
  我終於意識到,好像其實一次次不懂珍惜將她往外推的人。
  就是我自己。
  她一直在陽光下奔跑着,毫不吝惜散發自己的光和熱。
  是我有眼無珠。
  是我咎由自取。

-5-
  我後來其實又悄悄去找過她一次。
  在樓下, 我遇到了騎着兒童自行車慢悠悠轉的林星星。
  我在他身前蹲下。
  伸手摸了摸那張兩分像林閃閃的臉。
  「你媽媽呢?」
  林星星一臉驕傲,指着天空:「我親媽變成天使了。」
  「如果問的是閃閃媽媽, 她在跟她男朋友膩歪呢。」
  他愣了下:「你知……」
  「我當然知道呀。」
  「誰有我厲害啊,我有兩個爸爸兩個媽媽喲。」
  他說的另一個爸爸,大概是指林牧吧。
  林星星往前騎了兩步又退回來。
  他慢吞吞說着,明明童言無忌。
  卻字字扎着我的心。
  「我閃閃媽媽明年要在隊裏跟林牧爸爸結婚啦。」
  他伸出肉肉的小手, 手心裏躺着兩顆奶糖。
  「喏,請你喫喜糖。」
  我接過,撕開包裝放進嘴裏。
  好苦。
  苦到我想流眼淚。
  我想起高三畢業季,我在操場打籃球。
  林閃閃不知道從哪裏鑽了出來。
  朝我伸出手,掌心躺着兩塊快要融化的巧克力。
  少女眼睛亮閃閃的, 就像頭頂無比燦爛的星星。
  「喏,蕭赫。」
  「請你喫巧克力。」
  我一條腿無力地單膝跪了下去。
  我捂住臉, 眼淚從指縫中溢出來。
  我成功地弄丟了那個視我爲珍寶的小姑娘。

-6-
  2065 年。
  公墓。
  我頭髮已然花白,帶着一束雛菊來到了墳墓前。
  年輕的男祕書感慨道:「這位林女士的生平簡直太傳奇了。」
  「Ṱú₍不僅是女神狙擊手, 還年紀輕輕就拿到了一等功。」
  「可惜才四十多歲就因爲舊傷復發去世了。」
  「這就是蕭總您的前夫人?」
  我從輪椅上動作緩慢地走下來。
  站得端端正正,衝墓碑上那個笑得很陽光的女人彎腰鞠躬。
  拿出手帕,替她輕輕擦拭墓碑照片。
  「夫人……」
  我輕輕嘆:「我不配。」

-7-
  祕書又拿出另一束花。
  我將視線投向墓碑上的另一張照片:周牧。
  林閃閃跟他死後合葬。
  來世續緣。
  我想起那年周牧接到外派任務, 去進行拍攝任務。
  戰地記者,這一去危險重重。
  臨走前, 周牧將一幅字卷送給我。
  他說:「這是閃閃最喜歡的一幅字, 她自己親手寫的。」
  「我這一去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感覺送給你也是不錯的。」
  「如果我真回不來了,把我葬在閃閃旁邊。」
  「那傢伙平時膽子大,其實怕鬼得很。」
  周牧走後半個月,我收到了他犧牲的消息。
  說是炸彈飛來的時候, 他趴在攝像師同事的身上, 替他擋下了致命傷。

-8-
  我想起那幅字卷。
  我一直沒捨得打開。
  那上頭有她最後的氣息,我怕一打開就散掉了。
  我從牀底下的密碼箱找出字捲來。
  小心翼翼地,將字卷展開來。
  那上頭是龍飛鳳舞般大氣又俊逸的題字。
  高三畢業典禮演講上,小姑娘渾身冒着傻氣跟熱血, 在操場上大聲講出自己最喜歡的話。
  底下的人小聲笑話她。
  她卻渾然不覺。
  只是望着遠方。
  遠遠地眺望着。
  彷彿已經翱翔過天際,看到了祖國的山川大河,碧海藍天。
  她大聲喊着字捲上的話:
  「清澈的愛!只爲中國!」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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