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爲一國公主,被送到別國養了十一年。
有朝一日我重回所謂的故土,人人說我苦盡甘來。
可我生母恨我,嫡姐厭我,百姓懼我。
無所謂,他們不知道,回來的人早就不是什麼十四公主了。
-1-
景禎十三年,大景皇后誕下十四公主。
恰逢天降異象,十四公主的額間又恰有半梅形印記,大祭司斷言,公主所在之地,必災禍不斷,實乃不祥之兆。
皇帝大怒,命人斬了大祭司,並賜十四公主名爲,秦箏。
不料,十四公主睜眼時,衆人發現公主的雙眸是赤色。
皇帝欲將消息封死,無奈坊間又開始有了傳言,說天降水患災民不斷,甚至割讓城池都是因爲十四公主是個災星。
以至於大臣請願,廢后或丟棄十四公主。
皇帝不忍扔下公主,於是將公主鎖在朝韻殿,不再出現在人前。
公主六歲時,漠南派使臣說,願大景送一位公主到漠南,交予漠南王后撫養。
漠南保證若大景不來犯,漠南便不攻打大景。
於是,妃嬪們各個哀求,不要把自己的女兒送走。
人人都盯着不受寵的十四公主。
在皇帝犯難之際,皇后跪在明心殿前自請將十四公主送往漠南。
漠南並不介意公主是個災星,也不介意公主是赤瞳,更不介意公主不受寵。
漠南王后只是想要個女兒,對於大景來說,失去一個十四公主,不僅會有好運氣,而且還能有幾年的國泰民安。
反正,以後還會有十五公主,十六公主。
我就是那個十四公主。
我就是秦箏,那個被自己的生母跪着,求着送來漠南的秦箏。
有人問我,想念大景嗎?
也有人問我,會不會怪千里之外的父皇和母后。
沒什麼可想念的,也沒什麼可怪的。
漠南很好。
我可以肆意地在草原上奔跑,在日落時聽六兄叫我「阿箏,回去喫飯啦。」
我在這裏有阿爹、有阿孃,有叔伯叔母,有兄弟姐妹,這裏不像國家,像家。
有人說,我的父皇母后也很愛我,不然爲什麼沒有丟下我,又爲什麼在漠南要公主的時候猶豫不決。
他們是愛我,但是,並不多。
畢竟,我知道,父皇早就準備好把我送給漠南了。
是有人告訴他,漠南王后想要一個女兒,他就眼巴巴地想把我送出去。
猶豫不決,只是爲了博得一個慈父明君的好名聲。
與我相比,父皇更愛國家,母后更愛父皇。
-2-
「阿箏啊,快嚐嚐,阿婆新做的點心。」
吉元阿婆做的點心,是全天下最最好喫的點心。
「謝謝阿婆!」
「阿婆偏心,阿箏那兒那麼多好喫的好玩的,反倒是我們只能看着她喫。」
這是五兄,遠建叔父的養子。
「就是,阿箏一天喫四頓呢。」
這是六兄,漠南王的兒子。
我捏着手裏海棠花形狀的小點心,眨了眨眼。
「那能怎麼辦呢,畢竟不是誰都像我這麼人見人愛。」
阿孃,也就是漠南王后,笑着嗔怪六兄。
「好了阿樟,阿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你多喫一口少喫一口,又不會少塊肉。」
她很溫柔,是我見過的最溫柔的人。
漠南皇室姓衛,是草原上生長的國家。
這裏的人遵循着一夫一妻制,就連每任皇帝都只有一個妻子。
阿父很愛阿孃,阿孃也很愛阿父。
可他們不會忽略自己的孩子。
這裏兄弟姐妹上上下下一家親,按長幼叫稱呼。
比如,大兄和次兄是遠常叔父家的,三姐姐和四兄是令梧姨母家的,五兄是遠建叔父的養子,六兄和七弟弟和阿父阿孃的兒子。
這裏是家。
至於爲什麼不叫尊稱,是因爲漠南人不在乎那些。
只有對外的時候纔會象徵性地叫一叫。
我以爲我會在漠南安然過一輩子的。
算起來,我在這生活了十一年。
大景早就沒有什麼十四公主了。
我問過五兄,這裏不會介意我是災星嗎?
五兄說:「你明明是福星,你一來,叔母的病身體都好多了。」
我說:「紅色眼睛,是不是很嚇人,他們會說我是怪物嗎?」
五兄說:「他們只會豔羨我們,有這麼漂亮的妹妹。」
我喜歡這裏。
「衛阿箏!!!」
忘了說,我還有個八妹妹,是燕伯父的女兒。
燕伯父是漠南的大將軍,他年輕的時候,四方來征戰,他提着他的寶貝劍把他們都打跑了。
所以現在漠南很少有戰事,漠南人也不願打仗。
很多時候,這位將軍都是躺着搖椅上,和我八妹妹一起曬太陽。
「你又怎麼了?」
小姑娘眼眶,鼻尖紅紅,像受委屈的兔子。
「你是不是因爲,偷喫了我的點心不想還,所以纔要回景都?」
我愣在那。
許久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說,說什麼,什麼回景都?」
阿玉抽抽噎噎的,「我聽,聽他們說,景都想把你要回去,他們可以十年不收漠南食邑,而且不再征戰漠南,甚至,換個公主過來也可以。」
漠南因爲物產豐饒,每年交的食邑都很多。
縱使漠南國力強盛,但對上大景的千萬鐵騎,也只有六分勝算。
「阿父怎麼說?」
「叔父當然不願意,大家都不願意,但是……」
「但是什麼?」
她不說話。
但我知道。
但是,漠南不能打仗。
打仗就會民不聊生。
「衛阿箏,我不想讓你走。」
我牽起她的手,「走吧,我們去看看。」
御書房裏,阿父的聲音傳來。
「當年,他們說不要阿箏就不要阿箏,如今又要要回去,簡直是癡心妄想。」
「就是,一幫沒有心的傢伙,我骨頭還沒軟呢,誰要是敢來搶阿箏,我弄死誰!」
「阿父,不能讓阿箏回去啊,他們不會好好對阿箏的。」
我推開門。
一屋子人面面相覷。
「阿父,景都是要我回去嗎?」
燕伯父氣得滿臉通紅,「回去什麼回去!那地方進去了能不能活都不一定。」
我攥緊了衣袖,卻還是說:「那我回去便是了。」
六兄愣愣地抬起頭。
他走到我身邊,「你知道你回去可能意味着什麼嗎?」
「你那位嫡姐生了病,需要你的血做藥引。」
「更有甚者,說新帝登基的那天,把你獻祭,可保國運昌盛。」
景都好不容易丟棄了一個不詳的人,又怎麼會突然要把人要回去。
我衝他笑了笑。
「我知道的。
「但是,我愛這裏,勝過愛我自己。
「我本就不是什麼祥瑞之人,如果沒有漠南,我可能要在那個冷冰冰的殿裏過一輩子,能有這十一年,我很知足了。」
阿父氣得一腳踢翻了書案。
「人送來了那就是我姑娘,憑什麼他說要就要回去?!
「他當我們阿箏是什麼,物件嗎?那是活生生的人,說扔就扔,說殺就殺,他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阿父。」我安撫他,「用一個我換十年休養生息,安居樂業,值得的。」
「讓我去吧。」
「如果有機會,如果我能活着,我會回來的。」
也許有人會說我心冷,說我留戀一個別人的國家而不在乎自己的國家。
我無所謂。
我只知道,生我的是大景,養我的卻是漠南。
-3-
一個月後,阿父終於同意把我送回景都。
「衛阿箏!你不許走,不許,我不想讓你走!」
八妹妹死死拽着我的袖子,我衝她笑笑,然後拿下了她的手。
我第一見她的時候,她問燕伯父,爲什麼別的哥哥姐姐都姓衛,只有她姓秦。
燕伯父說,我是景都來的,是景都的十四公主,所以才姓秦。
「景都的公主爲什麼要到漠南來?」
「因爲漠南喜歡公主。」
「那公主現在是漠南的姑娘了嗎?」
「當然!」
小姑娘努努嘴,「既然是漠南人了 那就該姓衛,她現在不是周姨母的女兒嘛。」
「公主有自己的名字呀。」
「不管!她就姓衛!」
從此在八妹妹的嘴裏,我便是衛阿箏。
「阿玉,你會做風箏嗎?」
「當然會。」
我摸了摸她的頭,「我會回來的,等你做完一百隻風箏的時候。」
使臣告訴我們該出發了。
還是當年的那個使臣,如今兩鬢都生出銀絲了。
五兄,六兄和八妹妹隨行。
八妹妹雖年紀小,奈何極盡寵愛,偏要跟着。
還有云煊。
雲煊就是如今漠南傳奇裏,最最厲害的雲小將軍。
他知道我要回去後,已經很久沒和我說過話了。
直到昨日,臨出發的前一天,他帶我去草原最高的山坡上坐着。
「真的決定好了嗎?」
「嗯。」
「阿箏,我會接你回來的。」
「好。」
「等你回來,我們就成親。」
我想告訴他,我也許會回來,但是,是生是死就不一定了。
但是,我還是不忍心,所有的所有到最後,只變成了一聲「好,我等你。」
我還去見了阿孃。
「阿孃,只要您願意,我永都是漠南的阿箏,您的女兒。」
阿孃滿眼心疼看着我,「我的阿箏,永遠都是我的阿箏。」
記憶裏的阿孃從不會流淚,因爲阿父會讓着她哄着她。
可這一次,阿父沒辦法哄。
在去景都的路上,六兄同我坐在一起。
「阿箏放心,哥哥總有一天會風風光光接你回家。」
「別說是千里之外,哪怕是萬里,哥哥也要把你帶回來。」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是下車的時候,五兄的眼眶很明顯紅了一圈。
五兄拍拍我的肩,「別總覺得自己是災星,在五兄眼裏,你永遠都是我們的小福星。」
「如果有人欺負你,等哥哥接你回來的那天,哥哥幫你報仇。」
「但是阿箏,答應哥哥,一定要活着。」
-4-
在景都大殿裏,我再一次見到了我的父皇和母后。
五兄六兄他們拜見下我父皇就走了。
他們離開城門的時候,我覺得我的心空了一塊。
雲煊當時看我的眼神,是堅定,是安撫,是不捨。
我的少年郎,面對血腥廝殺的時候都沒有害怕,偏偏在把我留在大景後,感到後悔和恐懼。
八妹妹在走的時候,衝着城門上「景都」兩字大喊:
「大景的人聽着,若是有人欺負我阿箏姐姐,我燕瑤玉早晚有一天也會拿起我阿父的長槍,來找你們大景算賬!」
我看得見周圍的人對我容貌的豔羨,也看得到他們眼裏的恐懼和嫌棄。
「你是,十四啊。」
「走近些,讓父皇好好看看你。」
龍椅上的男人,是我的父皇。
我只覺得,我離他很遠很遠。
「安華公主到!」
尖細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我很久沒聽到這種聲音了。
漠南沒有太監。
安華公主,就是六兄口中說的我那位身患重病的嫡姐。
她叫秦映,是大景皇室這幾個公主裏,唯一有封號的公主。
「咳……咳咳……」
我親眼見着,上一秒看見我還冷漠的母后,聽見秦映的咳聲從鳳椅上滿是擔憂地下來。
走過我的身邊,卻未看我一眼。
「映兒啊,不是說了你不用過來,這天這麼冷,給你凍壞了可如何是好,你就好好在殿裏歇着就好。」
秦映很漂亮,一張慘白的小臉,柔和的五官,彎彎的柳葉眉,只微微一笑便會讓人心生憐愛。
「咳……咳咳,聽……聽說十四妹妹……回來了……我作爲姐姐……理應來……咳咳……見見。」
母后扶着她坐下,親切地坐在她旁邊。
父皇好像更慈祥了些。
「十四,快,這是你十姐姐。」
我不想去追究,他記不記得我的名字。
我按照他說的,向秦映行了個禮,「阿箏,見過十姐姐。」
父皇宣佈開宴了。
可沒有人告訴我,我該坐哪裏。
母后一臉嫌棄對我說:「自己看見了位置就去坐,你在漠南也要事事問嗎?」
我想說,漠南纔不是。
我剛要動筷,母后又喝止住我,「放肆!你在漠南也這麼沒規矩嗎?你父皇尚未動筷,哪有你先喫的道理。」
大臣們面面相覷,我甚至聽到了嗤笑聲。
「好了,十四回來,安華的病也有了轉機,這是喜事,開宴吧。」
我回來不是喜事,秦映的病有的治,纔是喜事。
六兄說的沒錯,我就是那個倒黴轉機。
我看着桌上油得發光的肉肘,好生噁心。
偏我那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四姐姐,明裏暗裏想讓我覺得,能喫到桌上的東西是天大的幸事,安華想喫卻喫不了,我就應該喫掉肉肘,不要辜負安華的苦心。
那是我這輩子喫的最最難喫的東西。
我想,如果不是哥哥要我活着,我早就踢翻了桌子走人了。
宴後,父皇將我叫到明心殿。
他的眼睛裏一片渾濁,想來是睡眠不足的原因,眼下一片血絲。
「在漠南這十幾年,過的可好啊?」
「回父皇,很好。」
「當年的事,父皇是後悔的,總覺得對你虧欠些,但是畢竟當時……唉,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父皇,女兒不怪您。」
「映兒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宮裏來的神醫說,只需要你的一點點血,你姐姐的病就能治好,你們都是一母所生,父皇覺得,你應該不會……」
提起秦映,他渾濁的眼睛似是清明瞭些。
「阿箏願意。」
我不知道爲什麼他們如此偏愛秦映,比皇兄還要偏袒些。
但我不需要他們的偏愛。
我得到過這世間最好最真誠的愛。
-5-
我還是住在朝韻殿。
那個冷冰冰的院子,連雜草都沒人除的大院子。
明心殿到朝韻殿的路很長,比我在漠南從軍營到皇宮的路還長。
大概是父皇怕我的煞氣擋了他的好運氣。
途經蓮池的時候,我聽有人在說話。
一男一女。
「心別太軟,映兒,她在漠南一看就過得很好,你多心疼心疼自己。」
「我知道皇兄……咳咳……可是,阿箏和我們分開了那麼多年,她不喜歡我也是正常的,你別怪她。」
「我妹妹這麼好,她憑什麼不喜歡,又不是你把她送去那的。映兒,她要是欺負你,你就跟皇兄說,皇兄給你撐腰。」
「阿箏……咳……也是皇兄……的妹妹……咳……對她好點。」
「我的妹妹啊……怎麼心就這麼軟!」
是三皇兄和秦映。
我沒興趣偷聽他們講話。
朝韻殿還有滿院子的雜草呢。
父皇若是真在乎我這個女兒,怎麼可能連個草都不派人除一下。
被子已經很多年沒曬過了,我把他們丟掉後,躺在硬邦邦的牀榻上。
今晚註定難眠。
這是我這麼多年第一次睡不好覺。
反正睡不着,索性就想想漠南。
四兄說,西南是漠南的方向,想家了,就向西南看看。
阿婆給我塞了許多點心,海棠花形狀的最多。
她在我耳邊碎碎唸的時候,我第一次覺得,阿婆老了。
也不知道,沒有我和阿玉搶點心喫,阿玉會不會不習慣。
我喫着阿婆的點心,想着漠南的每一個人。
阿孃的身體不好,我第一次見她,她笑着朝我招手,「以後,做我的女兒好不好?」
她笑起來,可真好看啊。
阿父是個脾氣暴躁的,他和燕伯父是過命的兄弟,年輕的時候和燕伯父一起上戰場,在軍營裏待的脾氣越來越暴躁。
但是,他對阿孃,特ṭū́₅別特別好。
大兄和二兄都已經成家了,阿嫂在我走的時候,拉着我的手說了好半天話。
我好想我三姐姐。
她誇我好看,教我騎馬,帶我出去玩,給我講故事,還會溫溫柔柔的教我道理,也沒有因爲我是大景人,就對我有偏見。
她知道我要回景都,只是摸了摸我的頭,「我們的小阿箏長大了。」
她告訴我:「姐姐的阿箏不比任何姑娘差,在姐姐心裏,你是這天下最好的小姑娘。」
有時候,我在想,我要真是六兄的妹妹該多好。
但我最最想念的,就是雲煊了。
那可是我第一次去軍營,就看上的風度翩翩的少年郎。
他那雙桃花眼漂亮的不像話,漠南好多姑娘都喜歡他。
可是有一天,這位漠南的少年將軍,牽着我的手,在我耳ṱű̂ₛ邊吹着氣,跟我說:「阿箏,我好喜歡你,只喜歡你。」
因爲這個,六兄還和他打了一架。
可是,在一Ṫüₒ次小戰爭上,六兄Ṭů₅替雲煊擋了一箭。
他說,我妹妹喜歡你,你要是受傷了,阿箏又要掉眼淚了。
一夜無眠。
第二日,我頂着睏意,打算找幾個人過來把草拔了。
可是,朝霞殿那邊來人說,安華公主病情發作,需要即刻配藥。
朝霞殿就是秦映的住處,離母后最近的院子。
刀劃上去的時候,真的好疼啊。
以往我磕磕碰碰,三姐姐都會小心翼翼地給我上藥,還有云煊讓我緊緊抓着他的手。
看着小半碗的血,被那些太醫們像不要錢一樣倒進小爐,我突然覺得沒那麼疼了。
是啊,我回來又不是來過好日子的。
如今就連小小的宮女,都可以隨意編排我。
-6-
這是我回景都的第三個月。
院子裏的雜草我請外面的人拔光了,又拖他們買一些花種。
時不時的要放血,已經習慣了。
我想,如果我現在回到漠南,就算是天大的傷口我也不會喊疼了。
雲煊給過我一顆假死藥。
我一直有留着。
我要活着,等他們來接我回去。
但是,在回去前,我要做一件事兒,我自己的事。
父皇的身體每況愈下,聽說只有不到半年的時間。
半年,足矣。
撐不下去的時候,我就往西南看看。
告訴自己,再等等。
誰也不會想到,這中間生了變故。
那日,我放完血回來,無意間聽兩個小宮女在說,漠南凌雲將軍被抓的事。
凌雲將軍,是我的阿煊啊。
「那位雲將軍生得當真是好看,也當真是可惜。」
她們可惜什麼。
是在可惜我的阿煊嗎?
「咳……咳……」
「阿箏參見父皇。」
「十四阿,你……咳……你來做什麼?」
如果是我六歲時的父皇,也許還會顧念一點點親情,現在我在這個兩鬢斑白的男人眼中,看不到一絲真情。
也對,我是災星,誰靠近我誰倒黴。
父皇巴不得離我遠遠的。
我偏不讓他如願。
「答應父皇的,女兒做到了,可是父皇既然答應了漠南不再插手漠南的事,爲何還要抓凌雲將軍?」
他眯了眯眼。
「你喜歡他?」
「這與兒女私情無關,凌雲將軍是漠南百姓心中的戰神,聲望極高,父皇不顧兩國合約,貿然將人關進大牢,世人難道不會說大景不講信用嗎?」
這是我第一次露出爪子,他們許是忘了,我不是菟絲花,我是漠南長大的姑娘。
我不是事事任人欺。
「在你眼裏,你的父皇是個不講信用的人?」
「父皇,您爲什麼叫我回來,你我心知肚明,我做我的藥引,您當您的皇帝,我只有一個願望,就是希望您不要傷害漠南的任何一個人。」
「放肆!咳……咳……在你心裏,你的國家竟還比不過一個邊陲小國?!」
本來就比不上。
「朕實話告訴你,是雲煊意圖闖入軍營,偷取城防圖,意圖挑起爭端事先,毀約的是你那個意中人。」
「而且,自你回來三個月後,你以爲那些小戰爭我們爲什麼會敗,那都是你那些好哥哥的功勞!」
阿煊怎麼會闖軍營?!
我要見他。
「那父皇打算如果處置雲將軍?」
「咳……刑部說了,他的嘴硬的很,明日午時,處斬!」
「反正,漠南不是還有將軍嗎?」
我只覺得噁心。
他有什麼臉面去想他人的退路,也對,當初他也是抱着還會有十五公主,十六公主的想法,把我丟在千里之外。
「父皇,既如此,女兒懇請再見雲將軍一面,在漠南時他對我情深意重,女兒想再見見他。
「之後,不必父皇隱瞞,女兒願意去祭天。
「你知道祭天的事?」
「大景是阿箏的國家,阿箏也希望它,國運亨通,繁榮昌盛。」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恨不得現在就在心窩上捅上一刀。
但是,我的阿煊不能死,我要送他回家。
臨走時,我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給父皇的湯藥裏做了些手腳。
在大牢裏,我見到了我心心念唸的少年郎。
那是我的阿煊。
他的下巴起了胡茬,可是他的眼睛是亮的。
我最喜歡他的眼睛。
「阿煊。」我喚他。
他猛的抬起頭,拖着鐐銬向我走來。
我聽着那鐵器碰撞的叮咣聲,震得我心疼。
我的阿煊,他不該這麼被鎖着。
「阿箏,阿箏,你怎麼樣了,都誰欺負你了?」
「爲什麼要來?」
「有人給我送信,說你被送去了軍營,我和衛樟怕她們對你下手,想來見見你,確保你的安全。可是還沒等入帳,就有人把我扣下了。」
「然後,如我所料,他們給我安了個挑爭端的罪名。」
他們騙我的阿煊過來,是不想讓我好過。
「六兄也來了?六兄怎麼樣?」
「他沒事,受了點傷,衛楨把他帶走了。」
「阿箏,我不怕死,我還能看見你好好活着,知足了,再等等,等着衛樟接你回家。」
「你傻不傻啊,阿煊。」我只覺得鼻子很酸。
「別哭阿箏,別哭。」
「你傻不傻啊!她讓你來你就來!我活的一點也不好!剛回來的時候,院子裏的雜草沒人除,還有桌子上油膩膩的肉肘,每天就是放血放血,連個喜歡我的人都沒有!」
我捶着他的胸口,他的胸腔也在劇烈起伏。
我給他看我胳膊上深深淺淺的傷痕,他愣住了。
「怎麼會……阿箏……這是誰幹的……」
我踮起腳,像他說心悅我時那樣,附在他的耳邊,「所以雲煊,我不准你死,我要你和哥哥一起來接我回家。」
然後,我貼上了他的脣。
我給士兵下了藥,他們一時半會醒不了。
門外還有兩個侍女在守着。
那是我自己挑的。
一個叫金風,一個叫玉露。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阿煊加深了這個吻,我看到了他眼中的震驚。
我摟着他的脖子,低聲說:「好好活着阿煊,我送你回家,然後,等你來接我。」
隔天,刑部的獄卒稟報,凌雲將軍死在了牢裏。
有人說,是十四公主殺了凌雲將軍。
是不是我殺的,重要嗎?
父皇沒再追究,說把凌雲將軍的屍體丟在城郊,讓漠南人自己來領屍體。
沒有人看到我微微上揚的嘴角。
來領屍體的,自然是我五兄和六兄。
-7-
漠南。
衛樟把雲煊接回來三個時辰後,雲煊醒了。
他醒來只是一陣沉默。
話都不願說。
燕瑤玉問他,可有見到阿箏。
他當然見到了。
他的阿箏過的一點也不好。
衛樟急切地問他:「阿箏呢,阿箏怎麼了?」
他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他的阿箏,把他給的能帶她逃離的假死藥餵給了他,她說,她要送他回家。
可他的阿箏怎麼回家。
送走阿煊後,我母后要見我。
她一改往日的冷漠模樣,親切的拉着我,叫着:「阿箏啊,最近過得好嗎?」
她叫的阿箏可真難聽。
我知道她沒安好心。
果然,她說需要我一點心頭血。
一點點就夠,不會要我的命的。
其實,我想問問她,爲什麼不愛我,只是因爲我是災星嗎?
也不是問吧,只是想確認,我知道爲什麼。
在我回來的第二個月,放完血她們說話時門沒關緊,我聽到了許多。
「她跟那個人可真像,她要是不是我的女兒就好了。」
「娘娘,不管十四公主是不是,您有十公主這麼優秀的女兒,也算是老天眷顧。」
「是啊,映兒如今愈發像阿裕多一些了。」
「等到時候,徹兒登上皇位,就把漠南的那位六王子招來,給我們映兒做駙馬。」
若有若無的嬉笑聲令我的心越來越冷。
原來是,我不是父皇的孩子。
當年的皇后娘娘被一個侍衛侵犯,事發之後她殺了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人,除了現在這個王婆子。
皇后娘娘怎麼能讓心愛的人知道自己和別人有個孩子。
所以什麼天煞孤星,不過是她想趕我走的藉口。
她想和心愛的人長相守,有一兒一女,福祿雙全。
我是她的污點。
但我還是答應了她的請求,算是還了她生我和把我送到漠南的恩情。
但是,想讓我六兄娶秦映,她做夢。
金風玉露很少和我說話。
她們只是本本分分做自己的事情。
但我曾聽到過玉露對金風說,她有個喜歡的人。
叫楚照,是二皇子身邊的侍衛。
二皇子叫秦懷玉。
我記得他,他曾在我回來的時候悲慼地看我一眼。
在秦懷錦找我茬時幫過我一把。
我可憐嗎?我不覺得。
玉露小心翼翼不敢接近楚照,金風告訴她,要大膽一點,喜歡就是喜歡。
她熱烈張揚的樣子,讓我想起了虞琳琅。
虞琳琅是虞伯父的女兒,虞伯父就是漠南派來接我的使臣。
她喜歡阿煊。
可能是漠南我認識的人中唯一不喜歡我的。
她討厭大景人,自然討厭我,更討厭阿煊喜歡我。
可是她張揚,熱烈,永遠大大方方地承認自己的喜歡,並且從不會在暗地裏使用那些景都姑娘的小計謀。
知道我要回景都後,還彆彆扭扭地來找我,在馬車後面喊着:「喂,景都不比漠南,你回去小心點,別讓人欺負了去!」
但我沒有聽到她最後那小聲的「阿箏」。
-8-
父皇的病情惡化了。
我經常去看望他。
三皇子忙着爭皇位,因爲父皇遲遲未立太子。
倒也沒幾個真心的兒女來看他。
他如今病入膏肓,我每次去看望他,他倒也不急着讓我走了。
甚至還懷念我小時候的樣子。
「咳……咳……咳咳……十四小的時候啊……長得就好看啊……要不……要不是因爲……大祭司說…………說十四是災星……我……倒……咳咳……真的想留下……十四……十四啊……十四」
我每次都是安靜地坐他旁邊聽他說話。
李公公還以爲我是念及親情,照顧父皇。
我是在等,等我的藥什麼時候奏效,我在等他生命的終結。
從明心殿出去後,碰到了秦懷玉。
我那位二皇兄。
我草草行了個禮就要走。
他卻拽住我的衣袖。
「阿箏。」
「皇兄有事兒?」
「你想回漠南嗎?」
廢話。
「皇兄覺得,我回得去嗎?」
「阿箏不妨幫皇兄做件事,皇兄會想辦法送你回去。」
「什麼事?」
「幫我查一查,漠南有沒有過一個叫桑然的姑娘,皇妹應該做得到吧。」
「就這些?」
「就這些,我可以幫你和衛楨取得聯繫。」他附在我耳邊,「像上次那樣。」
上次,五兄得到雲煊假死的信,原來是他幫我送出去的。
「阿箏謝過皇兄。」
我不知道秦懷玉是什麼意思,但我知道他說的想辦法是什麼。
其實有天從明心殿回去的路上,我聽到有很多人喊着走水了。
這天乾物燥的,走水倒也容易。
只是沒想到是朝韻殿的小偏院。
偏院雖燒着,正院卻還完好。
我看着幾個零零星星的太監宮女,然後扯了扯脣角,徑直進了正院。
卻不想,剛進門就有人捂住我的嘴,叫我別出聲。
片刻後,我拍了拍他手背,示意他放下。
那隻每個傍晚都會牽着我回家喫飯的手,我怎會不認得。
我回頭,對上了六兄焦急的神情。
「阿箏乖,這鬼地方我們不待了,哥哥帶你走。」
我吸了吸鼻子,「六兄怎麼來了?」
他垂下眼,摩挲着我手上的細紋,還有幾個小口子。
「你在家的時候,我們都捨不得讓你幹活,捨不得讓你凍着,餓着,傷着。」他氣得微微發抖,「他們怎麼捨得,怎麼捨得啊!」
我聳聳肩,「沒事兒阿兄,不疼的。」
他抬起頭,眼眶微紅,「雲煊說,你過得不好。現在他和阿楨就在城口,你跟哥哥走,我們回家,再也不回來了。」
他作勢就要拉我出去,我只站在那,一動不動。
「還等什麼,阿箏,走啊。」
我拿開了他的手,後退了一步,「阿兄可想過,今天我走了,他日景都查出來,或是知曉我還活着,漠南怎麼辦?」
「阿兄,回去吧。」
他搖搖頭,拼命地要來抓我的手,「哥哥求你,跟哥哥回家,回家。」
我一直在後退,就着外面的火光,再度看了看我阿兄。
火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撲滅的。
那天,我在地上坐了一晚,默默數着,還有多少天。
掉在地上的眼淚裏,混雜着我對漠南的思念。
秦懷玉很講信用,幾天後我就和五兄取得了聯繫。
他說,阿父阿孃很擔心我。
我說,快了,就快了。
我在信裏拜託他幫我查查那個叫桑然的姑娘。
也是這個契機,讓我見到了大景皇室醜惡的一面。
-9-
秦懷玉所說的桑然姑娘,是漠南孟將軍的女兒。
孟家一家都死在了北城之戰的戰場上。
爲了撫慰孟家亡魂,將落英郡主孟桑然升爲落英公主。
在漠南邊界,孟桑然結識了秦懷玉。
像火一樣熱烈的姑娘很快吸引了秦懷玉。
他想娶她。
後來,也做到了,他不遠千里來漠南提親,孟桑然也答應了。
孟桑然和尋常女子不同,她懂的比一般兒郎懂的都多。
於是,她做皇子妃之前,精心爲秦懷玉出謀劃策。
秦懷玉的風頭頗有蓋過嫡出的三皇子秦懷錦,於是我那位母后恐怕自己皇兒的太子之位被奪走,便殺了孟桑然。
落英公主沒成親,死在異鄉,大景說不過去,皇后娘娘又聲淚俱下的把錯攬到自己身上。
父皇念及與皇后的少年情誼,將此時壓了下來,一直沒給漠南一個交代。
秦懷玉從此便不再相信大景皇室的任何人。
孟桑然的屍體不知被埋在了哪,他以爲是漠南人把她帶走了。
今晨起來,我算了算日子,該是最後一次探望我那父皇了。
要結束了。
「十……十四啊……你可看見……你母后啊……」
「母后,可是很久沒來了,父皇。」
「咳……咳……十四……你去……拿紙筆過……來……寫……寫下立二……二皇子秦……秦懷玉爲太子……朕……傳位於太子……玉璽……在朕的……枕邊……」
我是做好如果他傳位給秦懷錦,我就假傳聖旨,然後了結他的準備的。
但是,既然是ƭũ̂ₔ秦懷玉,那我就順水推舟,讓他再活上一會兒。
秦懷玉想做皇帝,那我就幫幫他。
反正這皇位是誰的都無所謂。
父皇死了。
死在了傳位於秦懷玉的第二天。
臨死的時候,死死拽住我衣角,讓我不要忘記祭天的事。
現在我去不去,不是他說了算。
誰也沒想到,遠在ţų₍湘江城的秦懷錦會突然趕回來。
沒等我拿出聖旨,他便已經黃袍加身了。
秦懷玉沒能殺掉他。
那日在蓮池,我們背對着行人。
秦懷玉扶着欄杆,問我,漠南到底有什麼,纔會讓你念念不忘,真的那麼好嗎?
我看了看天空飛過的飛鳥,對他說,有跑上一千里也不會累的馬兒,有成羣的牛羊,有四季常青的樹,還有傍晚就會變成金色的圓日河。
還有天下最好喫的點心,最好的父母,最好的兄弟姐妹。
我看向他,「最重要的是,不會有用劍指着你要你做保證的所謂的親人。」
他沉默了半晌,隨即承諾我,我會送你回去的。
這一日,金風給我畫了個好看的妝。
今天是秦懷錦的登基大典。
她們想盡辦法讓我死。
可是她們沒想到,如果我不是死在祭臺上呢。
帶我去祭臺的人已經開始催了。
秦懷錦的登基大典很是隆重。
秦映和母后得意的笑看得我直晃眼。
沒有人知道,我早上收到了秦懷玉的口風。
他今天會拿出那道聖旨,名正言順地把秦懷錦拽下來。
我告訴拽着我的人,我自己走。
趁他們不注意,我登上了城樓。
在他們驚愕的目光中,我用口型告訴我那個永遠不會正眼看我一眼的母后:都結束了。
我再也不是什麼十四,我是漠南草原上的阿箏。
爲什麼選擇死呢?
原因很簡單,只是因爲一個夢。
我夢到大景攻打漠南,漠南的百姓死的死,竄的竄。
我最喜歡的阿父阿孃雙手交織在一起,就那麼倒在血泊裏。
我那個最是明媚的八妹妹,連風箏都來不及放飛,就那麼被人刺穿了心臟,手裏還緊緊攥着那一節風箏線。
我那麼多風度翩翩的阿兄,不是身上扎滿了箭,就是缺了胳膊、少了腿。
他們的發冠被人用刀挑起來,狠狠地摔在地上。
夢境的最後一幕,是阿兄艱難地對我做口型,說着:「阿箏,快跑。」
-10-
父皇一開始就沒想過留着漠南。
他覬覦漠南的兵,漠南的地界。
漠南那麼多孩子,那麼多姑娘,怎麼就需要我一個大景的公主去做女兒。
是我的父皇,親手寫下密信,從一開始就親自定下了合約。
就算母后不去求,我也會被送走。
他想當世人傳頌的慈父明君,臨終前還在騙我相信他,他是愛我的。
我想,只要我活着一日,我永遠都是漠南的軟肋。
也是可笑,我一個大景的公主,竟成了大景牽制漠南,或是挑起戰爭的理由。
我只想讓我的阿煊,我的兄長,打該打的仗。
從高樓掉下來的時候,我看到了匆匆趕來的五兄六兄。
依稀記得,我曾趴在五兄的背上,撒着嬌,對他說:「五兄最好!」
我不在乎他們怎麼說我,怨我,我只是不想讓我所愛的受到威脅。
我可以是災星,但我不想成爲累贅。
城樓很高。
但是,我沒想到金風突然會衝過來,抱住了我。
我摔在了她背上,掉到地上的時候,還是覺得骨頭要碎了。
阿煊衝過來抱起我,在一陣喧鬧中,哥哥們帶我回了漠南。
我的意識渾渾噩噩,但我始終聽得見,阿煊在質問我,爲什麼不等等。
我再醒來,已經是在漠南了。
牀邊是我的阿煊。
很快,牀邊圍了很多人。
我再次回到了阿父阿孃的身邊。
回到了我喜歡的地方。
八妹妹不再吵吵鬧鬧了,小姑娘整日賴在我身邊,問我都有誰讓我受了委屈。
聽六兄說,秦懷玉坐上了皇位。
念及親情,秦懷錦以假傳聖旨,謀權篡位之罪終生囚於牢中,不過聽說他在牢裏的第二天就死了。
秦映和母后終生幽禁於朝霞殿,聽說,母后不知爲何瘋了,甚至一度想要拿刀殺了秦映。
秦映也不再柔柔弱弱了,她每天都躲着母后。
他拖五兄給我帶了信,請我幫孟桑然立個墓碑,再把一塊棠花佩埋進去。
至於當年那個什麼條約,從一開始就意味着被毀掉。
我不可能永遠留在大景。
就算是死,我也不要死在那。
-11-
漠南的醫師說,我因爲失血過多,營養不良,又終日在溼氣重的朝韻殿住着,害了血癥。
活不過三個月了。
我想,這樣也挺好的。
聽說八妹妹去了景都,秦懷玉以國禮接見。
我拖她,幫我向玉露道個歉。
是我對不起金風。
在我們下落的最後一刻,她說:「活着回家,公主!」
她年長我四歲,明明再等兩年,就可以被放出宮,做她的妝娘。
她有個妹妹,被強行送進宮後沒能逃出來。
然後,她才進了宮。
玉露回話說,那一天金風救下的不是公主,送出去的也不是公主,是她妹妹。
也不知道,玉露和楚照在一起沒有。
阿玉大鬧了一番景都的朝霞殿,秦懷玉倒也沒攔着。
算起來,孟桑然還是八妹妹的小堂姑。
甚至在她罵累了的時候,還給她遞了口水。
六兄不答應讓我騎馬了。
他只允許阿煊帶我在山坡上曬太陽。
阿父阿孃得了空就過來,攥着我的手告訴我,再堅持堅持,別丟下他們。
虞琳琅有天來了。
她還是彆扭的很,跟我道歉,說,她確實討厭景人,但她喜歡我。
她祝我和阿煊,百年好合,要我好好活着。
在我的生命還有兩個月的時候。
阿煊說要和我成親。
他目光深沉的看着我,跟我說:「你答應過我的,等你回來我們就成親。」
我問他,那你以後怎麼辦,你總歸要成家的。
他說,我只想和你成家。
我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我自己。
我喜歡他的眼睛。
我和阿煊在草原上拜了天地。
那是我從小生長的地方。
阿父封我爲常歲公主。
長命百歲的意思。
我以常歲公主的身份,嫁給了凌雲將軍。
阿煊說:「你是我的了。」
我好幸福啊。
-12-
我現在的樣子好醜。
瘦如枯槁,脣色慘淡。
以至於我都不想出門。
八妹妹每天拉着我出去放風箏。
向來嬌生慣養的小姑娘真的做了一百隻風箏。
個個上面都有海棠花。
還有一個月。
我現在不能出門了,下地走路都費勁。
但是,阿煊每日會給我摘海棠花回來。
六兄請了浮在樓的說書先生,只要我想聽就會來給我講上一講。
五兄日日夜夜在外面祈禱,他說:「我妹妹才十八歲,她還沒和我們過新年,我求求你們,不要收走她。」
我總想做些什麼,可是我實在是沒有力氣了。
阿孃每日依舊溫溫柔柔地笑着,但我知道她每次出去後都會泣不成聲。
她說:「阿箏不需要再做什麼,阿箏只需要活着。」
對不起啦阿孃,我只有這個做不到。
三個月,真的好快啊。
生命終結的那一天,八妹妹在我跟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阿箏姐姐,我會做風箏,你想要什麼樣的,我都,我都給你做。」
我費盡力氣抬起手,想給她擦眼淚,「阿玉……別……哭……」
阿煊雙眼通紅,他死死攥着我的手,「記住了阿箏,你是我的,生生世世都是我的,我們已經成親了,所以,要等我,等等我。」
六兄別過頭,我知道,他很難過。
我記得,知道我還有三個月的時候,阿父還有幾個伯父恨不得提着刀去殺了秦映。
現在阿父抱着阿孃,燕伯父和虞伯ťů₈父看着我,好像怎麼看都看不夠。
再見,我所熱愛的每一個人。
下輩子再喫阿婆的點心吧。
阿孃別哭,下輩子,我還是你的阿箏。
下輩子,我只做阿箏。
漠南的月亮,可真亮啊。
它終於圓滿了。
【番外——秦懷玉視角】
我是秦懷玉,景朝的二皇子。
我的母妃是太后的侄女。
她是宮裏最善良的容妃娘娘。
父皇曾寵愛過她一段時間,因爲他需要我舅舅去替他征戰金月。
後來,舅舅兵敗,父皇大怒,要把舅舅流放到西南邊疆。
母妃磕破了頭,父皇也沒再見她一眼。
舅舅忠勇一生,況且金月地廣人稀,十幾萬兵怎麼就打贏了我景朝三十萬大軍?
我知道是誰的手筆。
母妃逐漸變得不愛出門,不愛說話。
我隨舅舅去了西南,那裏離漠南很近。
那日,我體力不支,暈倒在漫漫黃沙中。
等我再醒來,看到的是篝火,烤魚,還有一個姑娘。
她說,她是孟桑然,漠南的落英公主。
我記得,她父親是北城之戰中,誓死守城的孟將軍。
她和我那個十妹妹很不一樣,是我從未見過的天真果敢的姑娘。
之後,我們時常見面,再之後,我心悅她。
後來,我回了大景,臨走之前我告訴她,我想娶她。
她答應了,說她等我。
那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一次。
父皇答應了我的請求。
我如願把阿桑帶回了大景。
她能讓我母妃笑。
我很久沒見母妃笑過了。
她還懂很多東西,甚至對治國都有涉及。
她不比男子差。
有了阿桑爲我出主意,父皇漸漸的會多看我兩眼。
儘管我對那個位置不感興趣。
秦懷錦是皇后的兒子,父皇遲遲不立太子,她怕我奪走她兒子的太子位置,
有天趁我不在,叫走了阿桑。
那個在庭院中盪鞦韆的阿桑,我竟是再也見不到了。
我甚至連她的屍骨都沒見到。
送到府裏的,只有一塊棠花佩。
阿桑最喜歡海棠花。
我請父皇徹查,父皇卻告訴我,他還會再給我找一個好姑娘的。
好姑娘那麼多,可阿桑只有一個。
我突然想起了阿箏,我那個十四妹妹。
是啊,皇后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捨得送走,何況是威脅她兒子的姑娘。
兩年後,我聽說我那個十四妹妹要回來了。
我討厭參加宮宴,每個人各有各的算計。
直覺告訴我,十四不是像這樣怯懦的姑娘。
但皇后討厭她,我就越要幫她。
秦懷錦找她麻煩的時候,我就幫了她一把。
這小姑娘連句謝謝都不會說。
跟我的阿桑很像。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秦懷錦無意間交出了自己的真賬冊,皇后身邊的嬤嬤被查出來下毒,秦映某天突然落了水,這些都和我那十四妹妹有關。
她還有價值,父皇要留着她,自然不會對她怎麼樣。
她就每天在那個院子裏養養花,曬曬太陽。
阿桑要是活着,種的花肯定比她的還漂亮。
那天,我看她紅着眼睛從明心殿裏跑出來。
聽說,是漠南的凌雲將軍被抓了。
阿桑跟我說過,是漠南最年輕的大將軍。
漠南的百姓很是信仰他。
後來,又聽說凌雲將軍死在牢裏,我猜,沒那麼簡單。
所以,我幫十四送了回信。
她自己肯定是送不出去。
這幾年,我去了很多遍西南。
我試着沙漠中,再見阿桑一面。
她不來我的夢裏,是在怪我嗎?
父皇的身體大不如從前。
是十四在他的湯裏下了藥。
我幫她瞞着。
包庇罪人的人該死。
反正,每個人的父親總是要死去的。
那天,我拽住她,問她能不能幫我查一查桑然的下落。
出於回報,我會想辦法送她回家。
她一直想回漠南。
她答應了。
父皇駕崩了。
皇后娘娘哭得最慘。
她和我父皇有什麼情意我不關心,無論是爲了她的兒子還是她的丈夫,她都不該動我的阿桑。
快了,就快了。
秦懷錦整了個替身。
我沒能殺掉他。
但是,聖旨在我手上。
可能唯一的意外就是,十四從城樓上跳了下去。
她的侍女救了她。
衛樟他們把她帶走了。
至於那個什麼合約,早就被我一把火燒了。
我的十四妹妹,可以回家了。
我還是坐上了那個我不想坐的位置。
我的阿桑,本該是開開心心的小皇后的。
皇后現在是太后了。
我說:「我放你的兒子一條生路,你告訴我,你把我的阿桑藏哪了?」
她告訴我了。
她一把火燒了她的屍體,連屍骨都沒給阿桑留。
我作爲回報,告訴她,秦映纔是她和侍衛私通的孩子。
當年,那個侍衛在她生下十四後才告訴她,她的孩子是他的。
實際上,侍衛說的是秦映,太后以爲的是阿箏。
秦映比阿箏只大了一年。
皇后生下秦映的前一年,在宮宴上不舒服先回了宮。
卻沒想到房裏被人點了迷情香,迷迷糊糊的,那個侍衛就被塞進來了。
她醒了以後,才發現自己被人下藥了。
這時,侍衛已經失蹤了。
她無法大張旗鼓地去尋侍衛的蹤跡。
其實,那天我就在殿外。
我就冷眼看着,德妃給了那個侍衛賞錢。
收了錢,他摩挲着手掌,進去後再沒出來。
我也看見了德妃得逞的笑。
可我看見了又怎麼樣?
當年,我母妃跪在大殿外,她也是如德妃一般,興致勃勃地染着蔻丹。
給她拿避子湯的丫鬟已經被買通了,她喝的不過是普通補藥。
她怕事情敗露,怕自己遭到丈夫的嫌棄,當夜就想盡辦法讓自己侍寢,後來就懷上了秦映。
有了胎兒,父皇自然對她關心有加。
生下秦映一段時間後,侍衛趁她醉酒,再一次侵犯了她。
在生下阿箏前,她去寺裏祈福,皇上派侍衛來保護她。
她設好局,提前安排人,只要侍衛進了屋子,利劍就會劃破他的喉嚨。
侍衛死前告訴她,她的孩子是他的。
誤打誤撞,阿箏成了她心目中的污點。
她瘋了。
每日見着秦映就喊。
要麼就是嘴裏唸叨着「阿箏」。
明明就是她自己更偏向於秦映,所以才理所當然的認爲阿箏是那個污點。
我託衛楨告訴阿箏,幫我給桑然立個墓碑。
我的姑娘,也要回家的啊。
那夜,我在夢裏見到了阿桑,她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梨渦若隱若現。
她說:「阿懷,向前走吧,別回頭。」
三個月後,漠南傳來消息,常歲公主衛箏卒於景楨十五年,終年十八歲。
漠南舉國悲痛。
我記得有次在蓮池,她說,她的哥哥要她活着,要她等他們接她回家,所以纔要隱忍。
阿桑,你當時要是也再多等一會就好了。
那些個大臣們勸我立後,勸我納妃。
我當場發了火,誰說國家的延續要靠什麼三妻四妾。
阿桑在善堂收養過一個孩子,我給他改了名字,叫秦祈桑。
他會做景朝的皇帝。
四十九歲這一年,我躺在軟榻上。
祈桑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
我又見到了阿桑,她說,她帶我走,帶我離開這個讓人生厭的地方。
我說:「好。」
【番外——衛楨視角】
景都來了個妹妹。
我和阿樟去前殿看了。
她長得可真好看。
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
而且,她有一雙漂亮的赤色眼睛。
阿父說,景都的人說她是災星,叫我們不要對她有偏見。
我當然知道,妹妹不是災星,妹妹是仙女。
我們叫她阿箏。
阿箏天真, 可愛,還是個小嬌氣包。
她最喜歡在阿孃那撒嬌, 然後我和阿樟就會得到阿父的一頓臭罵。
她也最喜歡跟着我去軍營, 然後在太陽落山的時候, 趴在我的背上讓我揹她回家。
再甜甜地說一句, 「五兄最好。」
她十三歲的時候,在軍營裏碰上了雲煊。
從ṱú₄那之後,她一看到雲煊眼睛就亮晶晶的。
阿樟知道雲煊拐走阿箏後氣個半死,和雲煊打了一架。
小阿箏竟然還在旁邊鼓掌。
第十一年,阿箏來漠南已經有十一年了。
景都卻突然派人來,說要阿箏回去。
他們把我妹妹當什麼。
大女兒生了病,憑什麼要我的妹妹去做藥引。
國運昌不昌盛,又與我妹妹何干!
我妹妹也是小姑娘啊。
阿箏還是走了。
她十七歲的生辰都沒過上。
我知道, 她是爲了漠南,爲了我們。
儘管阿玉拽着她不想讓她走,她還是拿開了她的手。
阿箏,活下去, 我會和阿樟一起接你回家。
我在大景皇帝的眼中看不到一絲真情,皇后娘娘甚至厭惡我們阿箏。
她不會過得好的, 我想。
很快, 如我所料, 雲煊從景都牢獄假死出來後,一臉憂鬱。
他說,阿箏過得一點也不好,一點也不。
他要儘快,接她回家。
後來, 我們和秦懷玉取得了聯繫。
也確實把阿箏帶了回來。
可是她只有三個月的時間了。
我知道她爲什麼從城樓上跳下來。
她覺得自己是累贅。
可她, 是漠南草原上的阿箏, 是我們的珍寶啊。
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一定不會讓她回去景都。
現在我所能做的就是給她想要的,讓她做想做的。
還有祈禱。
我的妹妹才十八歲,祈求上天, 不要收走她。
她才十八歲啊。
她和雲煊成了親, 在草原上拜了天地。
小姑娘笑得很開心。
兩情若是久長時, 又豈在朝朝暮暮。
可她哪有什麼朝朝暮暮了。
她十七歲的生辰禮我們沒能給她過, 卻沒想到, 再也過不上了。
從前盼着接阿箏回來的時候,覺得一個月都好慢好慢。
如今三個月,竟是轉眼就過去了。
阿箏從前總說,自己是不是老了,怎麼渾身全是病。
我說, 小姑娘家家的老什麼老, 你還沒十八歲呢。
這下好了,她永遠十八歲了。
雲煊把她葬在了海棠樹下。
那是阿箏最喜歡的花。
如今漠南的百姓人人都知,凌雲將軍府是有夫人的。
將軍夫人叫衛箏, 是王室的常歲公主,是雲將軍的一生摯愛。
自此,再也沒有哪家姑娘說要嫁給雲煊了。
(完)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