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妾

世子身邊的丫鬟像割韭菜般，換了一茬又一茬。
只有我在他身邊三年又三年。
他的起居幾乎都是我伺候，別的丫鬟侍奉他，稍微不順他的心意，就會挨板子。
所以不管是丫鬟、婆子，還是管事、姨娘，都要給我幾分薄面。
王府中人都說世子娶了正妃後，就會封我爲庶妃。
至於側妃，我是奴籍，根本不配。
若不是因爲世子後院如今只我一人，我的身份連庶妃都夠不着。
但我卻羨慕尋常百姓夫妻可以相守一生。

-1-
臨近年關，寧王府多的是達官顯貴拜訪。
僅僅是老王爺出嫁的女兒就有六個，所以姻親來往頗多。
天還沒有亮，劉管事就給下人們發了新的冬衣，說不能墜了王府的臉面。
兩個小丫鬟送了四件精緻棉衫到我房裏，兩件水紅色、兩件碧綠色。
「盼兮姐姐的衣衫真好看，定是劉管事特意準備的。」
「那是盼兮姐姐人好看，才能配得上這麼好的衣裳。」
我平時爲人和氣，待院裏小丫鬟們極好，她們在我面前都很放得開。
當然也有例外，世子院裏還有另外兩個大丫鬟夏蓮、秋桃，她們還沒有進門，我就聽見夏蓮在那裏陰陽怪氣。
「大家都是奴婢，爬上牀的就是不一樣，賞賜多、份例多，就連衣裳物件都多一份。」
緊接着就聽見秋桃嘲笑她的聲音：
「那是盼兮姐姐的本事，她是世子買回來的人，在王府六年了，就連王妃都說盼兮姐姐規矩妥帖，你酸個什麼勁兒。」
我眼神淡漠地掃過房門口的她們，夏蓮閉了口，秋桃見她喫癟，頓時臉上得意。
夏蓮是王爺賞世子的大丫鬟，頗有些姿色，不比我這樣賣身入府的奴僕，可殺可賣。
我看了一眼快亮的天色說：
「世子快要起身了，你們還不快去伺候着。」
昨晚我爲世子守夜，他睡得晚，怕是早起又會鬧脾氣。
若是讓夏蓮和秋桃這般吵鬧着去，惹到那位爺，還是我們院裏的人倒大黴。
兩人雖然不對付，但還算聽我的，都是沾了世子的福氣，說到他時，夏蓮也不得不矮我一頭。
「盼兮姐姐，世子今日可好伺候？」
秋桃笑眯眯地向我討教，這丫頭是怕極了世子，好歹也是王妃送進世子房裏的人，也不知她爲何會怕成這樣。
「做事細緻些，世子又不會喫了你，這麼怕他作甚？」
秋桃笑着和我貧了兩句，這才和夏蓮一起去了世子那裏。
我實在困極了，遣了兩個小丫鬟清掃院裏的積雪後，就上牀睡下。
迷迷糊糊沒有睡多久，就被叩響房門，外面傳來許奶孃的聲音：
「盼兮姑娘，趕緊起來去前院吧！爺發了好大的脾氣!」
我一驚，顧不得上妝打扮就出門：「許阿孃別慌，怎的是你來喚我？」
看天色已快晌午，世子已過了起牀氣的時辰，許奶孃也是世子身邊的老人了，她都勸不住，得發多大的火。
許奶孃拉起我就往前院趕：
「王妃給世子看了幾家嫡出小姐，世子還沒開口，夏蓮就求世子收了她，怕有正妃後就沒機會了，哪知道世子一個都沒看上，正有火沒處發呢，這不就撞上了!」
我身子一僵，該來的還是來了，也難怪夏蓮如此着急。
我抑制住心裏的酸氣走進去，正院裏已經跪了一圈人，還有夏蓮的哭喊聲。
「世子，求求你別趕我走，夏蓮跟你了三年，早就是你的人了啊！」
「都死了？托出去杖責五十!」
世子裴煜半靠在太師椅上，一隻手摸着茶杯，另一隻手扶着額角，眼神里透着厭煩和惱怒。
絳紫色的外袍被他穿得一絲不苟，顯得整個人更加尊貴威嚴。
如果不是他臉色不好，那張臉就足以讓人想入非非。
「給爺請安。」我乖覺地行禮，裴煜放下扶額的手。
他說：「什麼時辰？你怎麼來了？」
我知他心裏不痛快，也不敢勸他放人，幾個婆子已經把夏蓮按倒，手臂粗的板子下去，夏蓮疼得直叫饒命。
我對他說：「爺不高興，我哪裏還能睡得踏實，再說爺要賜夏蓮五十杖，不是要她的命嗎？這大好的日子，爺何必？」
「你倒是會爲她求情，好像字字句句都是爲了我好。」
裴煜冷哼一聲，滿臉盡是不高興：「你可知她犯的何錯？」
我抿脣一笑，然後重新給他上茶，我指尖不着痕跡地劃過他的手背，惹得裴煜眼神一暗。
「那還不是因爲爺風流倜儻、玉樹臨風惹的禍，別說是夏蓮，這院裏的小丫鬟呀，誰不迷糊？」
裴煜微微挑眉，臉色舒緩下來，顯然這話他是愛聽的：「我看你就不迷糊。」
說罷，裴煜終是消了火氣，對着院裏的奴僕們說：「散了吧。」
受了十棍杖責，夏蓮疼得冷汗直冒，沒有力氣再作妖，她被兩個小丫鬟扶了下去，我看那情況，沒個半月養不好。
裴煜很少見我沒上妝的憔悴樣子，微微有些皺眉：「守夜辛苦，你搬到我旁邊的側房睡。」
我大驚，這如何能使得，裴煜院裏人少，空房間多得很，唯獨他左右兩邊睡不得，那是未來世子妃的位置。
如今他還未娶正妃，我先佔去一邊，要讓將來世子妃睡剩下的……
世子妃進府後，就再沒有我的好日子過。
「爺疼惜，但不合規矩，我還是睡耳房吧。」
反正他院裏的耳房我睡過多次，畢竟這兩年他來了興致就會召我侍寢，等他睡下，我就會去耳房休息。
「隨你。」裴煜沒有過多要求，想必他也就是隨口一說。
王府中午還有小宴，雖然他和王妃因選妃鬧得不愉快，但裴煜還得去走個過場。
我細心地幫他整理好衣衫，細聲軟語地說：
「爺就別和王妃置氣了，這選妃是終身大事，她自然是要爲爺把着。」
裴煜的性子其實有些不羈，最不喜別人置喙他的事，今日夏蓮挨的板子，也是因爲心思多。
以我這些年對裴煜的瞭解，關於他的事，必須得哄着。

-2-
「呵。」裴煜輕笑一聲看我。
「我要娶世子妃，你怎麼還不如她們慌？」
我垂下眼，掩飾住心裏短暫的疼痛，慌又能如何ƭú⁺？
裴煜早晚要娶正妃，說不好聽一點，我如今身份不過是個通房……
我哪裏有資格喫正妻的醋，更何況裴煜將來還會有其他的妾室。
「爺，奴婢怎麼能不慌，以後爺可要好好補償我，別讓世子妃欺負了我去。」
我笑着對他說。
裴煜似乎沒想到我會趁機向他邀寵，不過隨即他便覺得我的脾性確實該如此。
「唔，這世子妃還沒影兒，你倒是先恃寵而驕上了。」
裴煜笑起來十分好看，但我知道他不是寵妾滅妻的人。
王爺就他一個嫡子，不管是骨血還是教養，他所得皆是最好。
所以裴煜可以給予我寵愛，但在大勢之下，他絕不會做出違背禮法的荒唐事。
「等我親事定下來，我就爲你脫去奴籍。」
果然，我和裴煜還是走到這一步，我笑着點頭：「謝爺恩典。」
我該慶幸的是他還爲我考慮過，脫籍之後就能當成良家子收入房中。
這是多少奴婢做夢都想求來的恩典，我卻沒有想象中的開心。
我送裴煜出了門，他一離開，我就回丫鬟的住處收拾東西，我要在他回來之前，搬去耳房住下。
秋桃過來一邊幫我搬東西，一邊說：
「還得是盼兮姐姐心好，我纔不敢迎着世子發火時救人，夏蓮那般說你，你還救她作甚？」
我笑了笑，其實就算我不救夏蓮，裴煜也不會打死她，她最多不過是多挨幾板子。
「大家都是做奴婢的，她那般說我，不過是羨慕罷了。」
我是見她可憐，她一心求裴煜給個名分，不過是想在世子妃進門前站住腳。
通房丫鬟若是沒有寵愛，就是個被正妃打發送人的命。
秋桃明白了我的意思，有些後怕地說：「世子厭了她，怕是……」
夏蓮留不下了，世子眼裏進不得沙子。
果然沒過兩天，王妃就派人來把夏蓮帶走，順帶還把我叫了去。
我恭恭敬敬地跪在佛堂前，在王妃看來無疑是給我留了面子。
畢竟沒有在世子院裏當衆敲打我。
「我知你是個妥帖的，你家爺房裏如今乾淨着，乾淨到看誰都不順眼，你與我說說，這是爲何？」
原來是裴煜拒了王妃選的人，難怪這把火燒到了我身上。
如今做奴婢到我這份上，也是難。
裴煜看不上她們，我又有何辦法，只因爲裴煜寵幸過我，那就是我的不是。
「世子的性子看似散漫，實則他心思縝密，不如讓他自己做主選世子妃。」
若說世子喜歡我這樣的，那些世家嫡女必然會嫉恨於我，豈不是說她們連婢女都不如？
王妃不想開這個口，我也不想，讓裴煜自己來選最爲合適。
「他自己？那要等到何年何月，既然如此，你何時能勸住他，何時就不必到我這裏來跪着了。」
那我要是勸不住，豈不是每天都要跪一場？
「盼兮，你是個好孩子，知道該怎麼做。」
我心不在焉地回到世子院裏，在轉角一不小心和世子的書童撞在一起。
「哎喲！誰這麼不長眼……盼兮姐姐？！」
小書童嚇了一跳，看見是我，他才收起要罵人的架勢。
他怕我生氣，趕緊地過來扶我。
「盼兮姐姐沒撞疼吧？」小書童眉眼間閃過驚豔。
「沒……」我被撞得頭腦發昏，也沒顧得男女之防，就讓他扶了我起來。
「你們在做什麼？」
裴煜冰冷的聲音從我們身後傳來，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書房門口，一點聲音也沒有。
我自覺不妥，趕緊鬆開小書童說：「奴婢莽撞。」
小書童原本臉色有些發紅，但被裴煜這一聲嚇得凝固，趕緊低下頭不敢再亂看。
裴煜冷着臉，看不出別的情緒，他對我說：「你進來。」
我一看裴煜這樣，就知道他心裏很不爽，半句話不敢多說地跟着他進了書房。
裴煜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着，他的背影給我很大壓力。
我主動上前：「爺……」
裴煜突然轉過身來，將我壓倒在書桌上。
他急促的呼吸噴灑在我臉頰側面，我的嘴脣被他粗暴地咬出了血。
他的動作突如其來，書桌上的筆墨紙硯掉了一地，我突然有些慶幸，還好冬天的衣料厚實……
「不準想其他的!」裴煜的手撫上我的後背，狠狠地扯着我的後領。
我像顆煮熟的花生一樣，被他ƭůₙ連殼帶紅皮地剝開。
一頓昏天黑地的盤旋後，我羞愧地別過臉，不敢看他。
「你怎麼還是這麼害羞？爺伺候得你不滿意？」
裴煜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他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那散落一地的聖賢書……簡直荒唐。
我慌張地穿戴好，答他：「爺怎麼如此亂來……這是書房。」
我不知爲何裴煜會如此肆無忌憚，竟然讓我生出幾分他在意我的錯覺。
裴煜彷彿不覺失態，而是一副爺喜歡、爺願意、你管我的表情。
「母妃可是爲難你了？我見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我和王妃之間這點事，根本瞞不過裴煜。
我點頭承認。
這些年我始終秉承着一點，是裴煜買的我，所以我只忠誠於他，經過許多小事，久而久之地，裴煜也越發信任我。
「明日皇宮有個小宴，你回去好好打扮，別給我丟臉。」裴煜說。
我驚訝至極，裴煜明日要去的宴席是……
沒想到他會帶我去，如此王妃再沒有理由爲難我。
「怎麼不說話？感動了？」裴煜見我呆呆地立着，不由得嘲笑我沒出息。
「爺帶我去，也不怕那些世家貴女活剝了我。」
誰不知道寧王世子裴煜有個極寵的丫鬟啊，他還帶我去這種場面。
只怕那些想嫁他的嫡小姐，早已經把我打聽了個底朝天。
「誰敢欺負你？你可是我帶去的人，誰欺負你，你就欺負回去，大不了我不讓她進門，你喫不了虧。」
裴煜說得輕鬆，我卻差點繃不住眼淚，心裏多少是有些感觸，沒想到我在他心裏有如此地位。
等於是他既幫我擋了王妃責罰，又給了我極大的權利。
畢竟，誰家選正妃還要考慮能不能和通房丫鬟處得來啊？

-3-
「謝爺……」
眼見着我眼眶發紅，裴煜也似乎察覺自己說話不妥當，但他到底是嘆了口氣。
「去打扮好看些，別墜了我和寧王府的臉面!」
裴煜不說，我也會好好打扮，若是沒有意外，這應該會是我第一次面對未來世子妃。
裴煜已經給了我極大的方便，我至少得弄清楚，將來要和什麼樣的女子爭風喫醋一輩子吧？
第二天裴煜難得早起等我。
我穿了件碧色長襖，顯得我整個人清麗許多。
「盼兮，你平日裏的打扮，彷彿是在敷衍我？」
裴煜臉上有些掛不住，都說女爲悅己者容呢？
「不是爺讓我好好打扮的……」
我費了最大的心思，他反而不樂意了。
「你在小聲嘀咕什麼？還不快點上馬車!」
裴煜不爽至極的聲音響起，那些交匯在我身上的視線少了一些。
當今皇帝愛重皇后，所以皇宮的小宴都是在皇后宮中。
除了裴煜以外還有其他幾個小郡王也在，當然這些人中還是裴煜身份最高。
世家小姐們被安排在另外一邊，皇后特意派了銀杏姑姑接我去女眷那邊。
「盼兮見過姑姑。」
我的規矩就是銀杏姑姑教的，她不出宮，我也難得見到這位師父一回。
銀杏姑姑臉上閃過笑意：
「已經出落得如此好看，規矩也還妥帖，不枉我教你一場，你今日且小心些。」
「謝姑姑。」我笑着回握她的手一下，讓她放心些。
銀杏姑姑領着我入席。
我見大殿裏竟然已經來了不少貴女，個個都樣貌不凡，她們自然也看見了我。
「這是哪家的小姐？竟然出落得如此貌美？」
一個不合時宜的女聲響起。
殿中頓時響起輕笑聲，以及貴女們或鄙夷或輕視的目光。
我對着聲音望過去，女子高昂着頭顱，一身紅衣，耀眼卻一點不顯豔麗。
可見女子費了心思。
「王姐姐謬讚了，畢竟我家世子爺也喜歡我這樣的打扮。」
我笑着向王家女走過去，在她憤怒的目光中，坐到了她旁邊。
「不知羞恥!你一個卑賤的奴婢，也敢坐在我旁邊？」
「我代表着寧王府，爲何不能坐你旁邊？」我態度強硬。
「以我的身份確實只有站着伺候人的分，但世子只帶了我一個女眷，侮辱我就是侮辱世子，侮辱世子就是和寧王府爲敵。」
王家女氣得臉色漲紅，寧王是當今皇上同母胞弟，得罪世子，那不就是得罪皇家嗎？
其他貴女都紛紛竊竊私語起來，我無視所有人地坐下。
還是裴煜有遠見，有他當擋箭牌，這些人還真不敢把我趕下去。
「盼兮姑娘這會兒倒是伶牙俐齒，你可知今日小宴，陛下會給世子賜婚？」
坐在我對面的隴怡郡主淡淡地說。
「奴婢知道。」我心裏一震，這位倒是個厲害的，知道拿陛下說事。
世子的正妃，肯定會過皇帝和皇后的眼。
隴怡見我沉默，嘴角勾起：
「盼兮姑娘如今還沒有個名分，就要得罪我們所有人嗎？」
沒有名分便是通房……可以隨意處置ẗúₛ。
幾位貴女看我的眼神都十分不善，我心底苦笑，隴怡不是善茬，這下怕是不管她們中誰做世子妃，都不會給我好日子過了。
我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知幾位姐姐誰能入世子的眼呢？」
今日本來該幾位貴女互相較勁，沒想到因爲我的存在，她們倒是合起來擠兌我……
我沒有名分又如何，到底是睡了她們眼饞的男人。
方纔被我抹了面子的王家女冷笑着說：
「我要是做了世子妃，像你這樣的奴婢，就該發賣出去。」
我心中一凜，就聽裴煜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誰要賣本世子的奴婢？」
他站在端莊高貴的皇后身旁，臉色不善，皇后溫和地拍拍他的肩膀，低聲說了什麼。
「世子……」王家女頓時窘迫。
連我也沒有想到裴煜這時候會來，彷彿特意爲我解圍一般。
他語氣輕蔑：「你還沒成世子妃，就要發賣我的婢女，如此善妒，我豈能要你？」
王家女面色發白，裴煜不但不要她，還說她善妒，這下連其他幾位郡王也不會要她了。
「世子……不是這樣的，是這個奴婢她故意挑撥，所以我才……」
裴煜冷笑：「故意挑撥？她說的有錯嗎？你們不是衝着世子妃之位來的？當真不爭不搶？」
貴女們誰沒個小心思，若我不在，還不知道鬥成什麼樣子。
她們這點伎倆，在裴煜面前根本不夠看。
我冷眼看着她們，一個個面對裴煜都裝得端莊大度，沒人再爲王家女說話，就連身份最高的隴怡也沒有反駁裴煜。
「世子莫要生氣。」
隴怡變臉快得讓我驚訝。
她說：「左右不過是盼兮姑娘的身份低了些，大家纔會如此，不過盼兮姑娘伺候世子多年辛苦，將來做個庶妃也不是不可以。」
隴怡既提醒了我身份，又在裴煜面前顯大度。
我轉眼見裴煜面無表情，彷彿默認一般，就知道隴怡猜中了他心思。
我的心懸了起來，可惜接下來沒有了我能說上話的時機。
「怎麼？喫醋了？」下了席面，裴煜在馬車上這樣問我。
「爺和隴怡郡主聊得有來有去，可是選了她做正妃？」
他選來選去，選了個心機最深、身份最高的女子，這不是嫌我過得太好嗎？
裴煜沉下臉，有些蹙眉，我知道這樣會惹他不悅，但我實在想知道答案。
我看着他的眼睛，執拗地不願低頭。
「我父王和母妃都很屬意她，陛下跟皇后娘娘也喜歡她。」
我的心頓時涼了半截，竟然生出幾分勇氣問他：「那你呢？你會愛隴怡郡主嗎？」

-4-
裴煜明顯懵了一下。
他應該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又或者覺得我幼稚。
愛與不愛，在世家聯姻面前，都稍顯薄弱。
「我會像陛下尊重皇后娘娘那樣，至於愛不愛，似乎沒有那麼重要。」
裴煜想了想還是給了一個我早已知道的答案。
「是奴婢多嘴了。」
我強打起精神，我方纔的舉動已然越矩，現在更不想讓他察覺到情緒。
其實我可以故意撒嬌，或者像往常一樣說些漂亮話，就能糊弄住裴煜，但突然就想任性一次。
然而裴煜反應平平地說：「無妨。」
裴煜除去他那不遜的性子以外，只要不犯他的忌諱，他對作爲寵婢的我倒是寬容。
或ẗŭ̀₎者是他根本不在意我如何想，反正我也是他的人。
可是，我卻想看外面的大好河山，想過不依附裴煜的日子。
我不是沒有想過，那個和我相守一生的人是裴煜，但他是高高在上的世子殿下啊……
回到寧王府後，裴煜像往常一樣：「回房歇着吧，今晚過來伺候爺。」
他的眉梢眼角皆是春情，我如今住在耳房，倒是更方便見到他。
沒等我睡下，跟隨我們一起回來的還有皇上的聖旨，王府所有人都被叫到前院。
司禮監高聲傳旨：
「奉今聖召，世子裴煜，文武並重，賜伶俜人，東洲王女隴怡。」
「叩謝聖恩。」
裴煜接了聖旨，打賞了前來傳旨的公公們。
王爺和王妃都滿意至極，特意又吩咐打賞所有的奴僕，一瞬間王府就熱鬧起來。
只有秋桃偷偷找到我問：「盼兮姐姐，未來世子妃好相處嗎？她是不是特別好看？」
如今世子身邊的大丫鬟，只有我和秋桃。
王妃那麼滿意這場婚事，斷然不會在這時候往世子房裏塞人，她沒必要給兒媳添堵。
我淡笑着：
「世子妃是極美的女子，你好好服侍，她和世子不會虧待你的。」
秋桃向來膽小，伺候世子都怕得不行，對世子妃更是害怕。
「世子妃有陪嫁丫鬟，世子除了盼兮姐姐，其他丫鬟都不放眼裏，像我這樣的……」
秋桃眼神變得落寞。
其實最該擔心的是我纔對，隴怡郡主怕是不會輕易放過我吧……
「盼兮姐姐做了庶妃，可以向世子爺求個恩典，讓我跟着你嗎？」
秋桃突然就跪在我面前，讓我有些無措。
「秋桃，你先起來。」我把她扶起來，心裏卻惶恐極了。
面對即將入府的世子妃，連秋桃都知道找靠山，那我又該靠誰？
靠裴煜的寵愛嗎？
「盼兮姐姐，我沒有給世子當通房的心思，你也知道我見他連話都不敢多說。」
「秋桃，跟着我未必就比如今好，你別犯糊塗。」
秋桃臉色發白，她知道我什麼意思。
我想她也是沒法子，慌了神，纔會在世子妃進府前投靠我。
我安慰她說：「我會和世子提一句，世子不會任由世子妃發落我們。」
秋桃見我願意爲她說話，十分感激。
入夜，我點好精緻的燈盞，裴煜剛從外面回來就抱住我。
「等我等得久了？」
他的聲音低沉，頗有幾分蠱惑的意思。
我輕輕推開他，笑着幫他退去外衫：「爺這時候出去做甚？」
「我方纔差人去了官府，爲你脫籍，明日你就去官府畫押，入良籍。」
裴煜神色之間都帶着高興，我自己反而沒有他這般在意，我微懵了一瞬間，不小心被他發現了。
「你不高興？」
見他問我，我哪裏敢掃他的興致，面上露出笑來。
「奴婢高興啊，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多謝爺，爺真厲害。」
裴煜信了，他很享受我的崇拜和誇獎，只要他高興，就會抱着我到牀上胡鬧。
若不是奴婢不能在世子房裏呆過子時，在那方面我是真怕他。
「爺……時辰到了。」我輕輕地說。
我看得出裴煜略微不爽，但他也沒壞了規矩。
他說：「今日不必守夜，湯藥別忘記喝，世子妃過門之期定在下個月，她過門後你就停了湯藥吧。」
「奴婢知道了。」
湯藥是避子的，世家大族不准許通房丫鬟在正妻未過門之前懷孕。
這湯藥……寧王府的丫鬟裏，我還是獨獨的一份。
第二天一早，我剛到裴煜身邊伺候。
然而沒等我去官府畫押，小廝就來稟報裴煜說：
「世子，隴郡王來了，小的們攔不住他，說找你切磋箭術，他在馬場那邊等着你呢！」
裴煜面上先是驚訝，而後有些輕蔑：
「找我切磋箭術？他沒事吧？」
誰都知道裴煜箭術極其了得，還是去年圍獵魁首。
隴郡王是他未來世子妃嫡兄，這是來找不痛快的嗎。
「爺，隴郡王在戶部任職。」我提醒他說。
戶部管着耕地和戶籍呢。
裴煜不知對方何意，我卻知道對方怕是衝着我來的。
「呵，你怕甚？覺得爺不如他？」
裴煜挑眉看我，語氣有些危險。
「爺英明神武，自然不怕他。」
裴煜當然不怕，怕的人是我，隴郡王想要對付一個小丫鬟，動動嘴皮子，就能讓我舉步維艱。
我跟着裴煜到馬場，老遠就看見隴郡王，他生得不如世子風流，不過也身長如玉。
「世子讓我好等啊。」
隴郡王有一雙丹鳳眼，笑的時候讓人生出幾分精明之感。
他雖然在和裴煜熱絡地說話，但我隱約感覺到他在看我，細細打量那種。
我能感覺到，裴煜自然也能看見。
「隴郡王對我這婢子很感興趣？我送幾個奴婢給你，你自己調教。」
裴煜的語氣不悅。
京城誰不知我是裴煜親力親爲教的，樣樣都是照着裴煜喜歡的來。
不提琴棋書畫，就連奉茶、燃香，我每一樣技藝都是頂級的。
而且我瞭解裴煜，他寵愛我，所以不容別人覬覦。
隴郡王的反應出乎了我和裴煜的意外。
「好啊！」
隴郡王完全沒有在意裴煜沉下的臉色：
「世子可別拿幾個粗使奴婢打發我，我只要盼兮姑娘這樣的，你舍不捨得？」
裴玉面色微變，我的心也跟着一緊。
王公貴族之間會送奴婢玩耍，但我沒有想到這種事會發生在我身上。
我不敢抬頭看裴煜，他和隴怡郡主親事就在眼前，隴郡王如今是裴煜內兄。
他會爲了我開罪妻兄，還是將我送人？
裴煜的輕笑聲響起，冰冷得幾乎要把我打入冰窖。
他說：「一個婢子而已，我如何ŧŭ̀⁸捨不得？倒是你一大早來我這裏，就只爲了問我要盼兮？」
裴煜懷疑上了隴怡，比起隴郡王問他要我，宴上隴怡大度端莊，她兄長卻跑來要人，說一套做一套的派頭，更讓他厭惡。
隴郡王的眼神落到我身上，讓我不適至極。
「妹夫你別誤會，我就是想看讓你費心脫籍，還有我妹妹誇讚的女子。」
所以他一眼看上了我，還得是裴煜和隴怡的功勞。
裴煜冷笑：「那我就該白白把人給你嗎？」
我能感覺到裴煜生氣了，他從不會這樣與人說話。
「不白給，我給你帶了好東西。」
隴郡王顯然是有備而來，他拿出一個匣子，一顆碩大的東珠入眼，竟和皇后娘娘鳳冠上那顆相差無幾。
裴煜明顯也懵了一下，隴郡王乘勝追擊地說：
「都說我要和你對賭箭術，你輸了把盼兮姑娘給我，我輸了把東珠給你，如何？」
裴煜冷冷地看了一眼東珠，然後又看了一眼我。
和一顆珠子比，顯然他還是更屬意我，我不知該高興還是難過。
「妹夫，你不會不敢吧？這珠子你贏了，鑲在我妹妹鳳冠上，多有面子，要是輸了，不過是個奴婢而已。」
隴郡王說得輕鬆，但眼神卻很挑釁，裴煜最是傲嬌，哪裏能受這犢子氣。
「我會怕？你輸了可別說我欺負你!」
我見他們拿着弓箭就下了靶場，心裏越發淒涼，裴煜到底是多自信自己的箭術呢？
他沒有想過自己會輸，但意外的意外就是他輸了。
不是輸在箭術，而是他騎的那匹馬不聽使喚，往相反的方向狂奔。
隴郡王大笑：「承讓了，承讓了。」
裴玉臉色鐵青，整個人都還在震驚和憤怒之間，他沒想到會這樣。
「妹夫，我也不欺負你，這顆東珠本來就是尋來給我妹妹的陪嫁，你賺了。」
「呵，我賺了。」裴煜聲音有些低，又有些冷。
他似乎想要反駁，或是反悔。
我瞭解他傲嬌的性子，他轉向我問：
「你可願意跟隴郡王？」
我的心痛得有些麻木，他把我輸了，我不願意又如何？
他能抹得開面子當場抵賴嗎？
隴郡王也看向我，我從他的眼神里看出戲謔，他是故意的。
「盼兮姑娘如今還是奴籍，戶部的籍貫還沒有下來呢，定然是世子做主，怎麼世子還想耍賴？」
我見裴煜的臉又青了幾分，他嘴脣微動，終究是抹不開面子，他等着我回答他。
「奴婢全憑世子吩咐。」
我稱他世子，不是爺了。

-5-
裴煜臉色徹底陰沉下來，他眼裏除了一絲震驚，更多的是不明所以的晦澀。
隴郡王唯恐裴煜反悔，當即便笑着說：
「哈哈哈，那就謝世子送我佳人，盼兮姑娘還有什麼要收拾的，帶上跟我回府吧！」
我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有什麼要帶的。
裴煜看着我，聲音沒有任何情緒：
「我賞你那些東西呢？一起收走，爺還不缺那些東西。」
「是。」我垂首應了一聲，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悄無聲息地退出去。
我退到門口時，隴郡王將東珠交給裴煜，說他輸得冤枉，這東珠先給他，就當是用東珠換了我。
我渾渾噩噩地回到耳房，開始收拾着裴煜賞賜我的東西。
他賞我的東西很多，加上我的衣物，竟然足足收拾了五箱之多。
這麼大的動靜，終於是驚動了院裏的僕人們。
「盼兮姐姐這是怎麼了？收拾東西作甚？」秋桃變了臉色，第一個過來問。
我再也控制不住眼淚，神情也悲傷起來：
「世子把我送給了隴郡王，我馬上就要跟隨隴郡王出府去了。」
「這……」秋桃直接白了臉色，怎麼也不敢相信。
世子那麼寵我，是有目共睹的事，怎麼說送就送了呢。
我被裴煜送人的消息很快在僕人中傳開，大家都只能認爲是世子妃給我的下馬威。
畢竟我被送給的是世子妃的嫡兄，大家深知我有多受寵，無不感嘆世子愛重世子妃。
許奶孃是除秋桃以外，唯一來看我的，她也不信世子會輕易將我送人。
「怎的會如此？世子不是已經開口爲你脫籍，怎麼突然就將你送人了！」
「世子與隴郡王對賭箭術，隴郡王提出用東珠賭我，世子輸了。」
許奶孃明白過來，她是看着裴煜長大的，自然知道裴煜的性子。
「這……」她想說這可如何是好，如今裴煜怕也是惱怒得很。
許奶孃下了決心：「好孩子，你等着，我去找世子求求情面。」
「許阿孃別去，隴郡王把東珠送了世子，說他輸得冤枉，那東珠還要鑲在世子妃鳳冠上。」
我不想給許奶孃添麻煩，以世子對她的情義，她晚年必然會過得不錯。
又何必爲了我去得罪世子妃，讓世子夫妻與她有隙。
許奶孃心疼地摸了摸我的頭，惋惜：
「傻孩子，你一向妥帖，阿孃希望你能過好。」
我和她都知道，裴煜那性子，只有他自己拉下臉來，不然誰也勸不動，說不定還會適得其反。
這時候裴煜也回了院子，見我已經收拾好，他看也不敢看我，便說：
「隴郡王已有妻室，你伺候時細緻些，別往人夫妻跟前湊。」
我垂着頭聽他耳提面命，裴煜說了一堆提醒的話，半晌才問：
「本是要收了你做庶妃，如今這般，你對țů³我可有怨氣？」
「奴婢不怨。」
伺候誰不是伺候呢？
裴煜斷了話頭，我都怕他將手裏的東珠捏碎，到時候拿不出來哄世子妃。
他想必也氣吧，畢竟伺候多年的貼身寵婢說沒就沒了。
養條狗也是有感情的呢。
雖說他寵我，不過也僅此而已，要不然他怎麼會拿我去作賭注，我去時明明提醒過他，對方是衝我來的。
「你不怨我就好，去劉管事那裏取些銀子，去了新地方好好打點，新主子可不一定有我好伺候。」
裴煜怕是對自己有什麼誤會，原來他一直覺得自己好伺候。
「奴婢謝爺賞錢。」
裴煜轉過身去，終是一句話也沒再說出來。
我領了賞錢，帶着我那五箱子賞賜，出了寧王府。
隴郡王還特意叫了輛馬車給我裝東西。
「盼兮姑娘，馬車裏有人等你。」
隴郡王小聲在我耳邊說，他動作有些親暱，我不習慣極了。
我下意識地避開了他，上了那輛專門等我的馬車。
我一見馬車上的人，便全都明白過來。
「盼兮姑娘我們又見面了。」
隴怡郡主悠閒地坐在馬車正中央，她抬眼看我的樣子漫不經心，還有幾分戲謔。
「郡主手段高明，能讓世子的馬都聽話。」
她願意爲我費這麼大的心，都讓我驚訝。
如今離她入王府也不過月餘，如此算計很可能會得不償失，白白招了世子記恨。
「值得。」隴怡如此說。
她心情極好，一連喝了兩杯熱酒，說：
「我既容不下你，就越早動手越好，難不成還要等我入了後院，讓世子封你做庶妃之後嗎？」
我好奇地問：「你不怕世子反應過來，或者世子後悔問你們要人嗎？」
隴怡笑了，顯然她不怕。
「他早晚會後悔，但若是以後再對付你，我付出的代價更大呀，所以你沒有機會了。」
她的眼神極其無辜，手裏出現一把鋒利的匕首，直接對着我的胸口刺過來。
我用胳膊擋住匕首，手臂上被劃出傷口，鮮血直接灑在了她臉上。
「你殺了我，世子總會知道，你不怕他記恨你嗎！？」
我慌了神，剛說完，馬車就顛簸得更加厲害，只見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提刀上來。
隴怡半點不怕地說：
「我殺了你？剛剛那一刀只是讓我心裏痛快幾分罷了，你是遇見山匪不堪受辱而死，和我有什麼關係？」
「你居然與山匪勾結！」
我顧不得危險地從馬車上跳下去，沒想到馬車已經行至城外的山道上。
摔倒在地的疼痛讓我想要暈厥，然而看見追上來的山匪，我只能忍着劇痛往前跑。
「救命！有山匪！」我邊跑邊大聲叫喊。
那兩人目光淫邪，我落在他們手裏絕對沒有好下場！
眼看着他們接近，我不由得絕望，我盼着有人聽見我的呼喊，或者有路過的人救我。
直到我跑到一處陡坡前，陡坡上全是亂刺，下面還有亂石和河流，我別無選擇地跳下去。
等我再次醒來，已經躺在簡陋的茅屋之中，全身都是被亂刺劃破的疼痛。
「姑娘你醒了？」
一個老婦人進門來，見我醒來十分欣喜。
我見身上的衣物全是換過的，樸素極了。
她端來水盆，我在水中看見我的臉上被刮出道痕跡，竟有些認不出自己。
「謝謝你們救我。」我聲音沙啞。
手臂上的傷也是包紮過的，救我的老婦人將我照顧得極好。
老婦拿出一張銀票和碎銀子對我說：
「姑娘，我們把你的衣服首飾換成了銀子，足足有二百兩呢，爲你尋醫抓藥用去了一些，剩下的全在這裏了。」
接着她又說：
「你是官家的人吧？我看街面上貼了許多告示，像是尋你回去的……還有好多官兵搜山。」
她看了看我欲言又止，官家小姐極其在乎名節，官兵們抓了山匪，整個上京城外都風聲鶴唳。
她是怕我想不開，要尋死。
我當即便說：
「那不是尋我，尋的是我家小姐，我只是丫鬟，自己回去就行。」
老婦沒有懷疑，我一身行頭雖然值錢，但確實和真正的千金大小姐比不了。
我爲了感謝她們的救命之恩，留下了幾十兩碎銀子。
上京城外的百姓雖然富足，但幾十兩銀子也不是小數目。
「這如何要得！只不過是把你揹回來，請了大夫而已。」老婦人再三推辭。
最終我還是留了一些銀子，躲躲藏藏地過了出城的關口。
我看見了裴煜，他穿着鎧甲，騎着馬在城門口打轉。
他整個人都鋒芒畢露，看他一眼，我都緊張得手心冒汗，心跳得快要飛出嗓子眼一般。
「給我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裴煜眼眶烏青，聲音有些嘶啞，說完這話，他的眼神往人羣裏掃過，彷彿在找救命稻草一般。
我趕緊低下頭，隱入身後的店鋪中。
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賤。
除了我想自由以外，我突然有個惡劣的想法，就讓他這輩子都找不到我。
那告示上畫的我栩栩如生，笑得明媚至極，那是我討好裴煜時的模樣。
「老闆，這些官兵什麼時候撤啊？」
我故意尋了一家賣胭脂水粉的店鋪，買了幾盒用來換妝，順便向老闆詢問情況。
那老闆看了看外面說：
「鬧騰兩三天了，聽說是寧王世子找一個奴婢呢，嘿嘿，這奴婢得生得多美，找成這樣兒。」
我見老闆擠眉弄眼的樣子，說的話卻沒有個重點。
說完他還看了看我：
「姑娘，我見你輪廓和畫像還有些像，不過你這長相也太……反正你多買點胭脂水粉蓋蓋吧。」
我臉上的淤青和紅疤痕格外難看，老闆居然還能發現我輪廓和畫像相似。
裴煜對我極爲熟悉，可比老闆眼神好使。
我特意換了一身裝扮，以及佝僂着身子，才躲過城門口官兵的排查。
「從今日起，出城必須出示良籍，所有賤籍禁出城門。」
我又看見了城牆上的裴煜，他的臉色有些蒼白，聲音比前些天更加沙啞。
還好我已經出城，慢一步也會被戶籍難住。
我登上南下的商船，最後望了一眼城牆上那個身影，裴煜若有所感一般，朝我看過來……
別了上京城。
我就這樣離開了裴煜，離開了我爲奴爲婢長達六年的地方。
「盼兮——」
城牆上傳來的呼喊聲嘶力竭。
那一抹身影騎着馬狂奔向我所在的商船，可惜大船啓航，一切都被淹沒進江水中……
【世子番外】
我失去了盼兮。
初見她是在一衆骨瘦如柴的小丫鬟中，她的眼睛最好看、最明亮，且對我充滿了好奇。
那時候母妃逼迫我選伺候的通房，我不勝其煩。
她們不是想爬牀爭奪我的寵愛，就是想利用我接近父王……
好像院裏就我們兩個男人似的。
盼兮不一樣，我將她養成我喜歡的樣子，事事都依着我的意願，她從不反抗我。
她會說：「爺喜歡我嗎？」
她會說：「我只有爺了。」
她還會說：「爺是最厲害的。」
我承認我沉溺於她的甜言蜜語，日復一日，她滲透進了我的生活。
兩年前的晚上，她成了我的人，因爲都是初通人事，又成爲彼此最親密的人，我知道我待她更加不同。
我信她，是因爲我們配得上青梅竹馬二字，雖然身份天差地別。
我終於到了議親的年紀，她的表現反常地淡然，我發現了一些端倪。
按照規矩，她最多隻能做我的庶妃，要是她能生出我的長子，就能破格做我的側妃。
所以我提醒她，世子妃一進門，她就可以斷了避子的湯藥。
我知道這樣對我的世子妃不公平，但我的心從始至終就偏了。
隴怡騙了我，她說過會好好待盼兮，轉臉就使了小手段，我像個傻子一樣，真的將人給輸了出去。
盼兮傷不傷心，我不知道，但我自己快要氣得吐血。
盼兮早晨離開府邸，我中午就後悔了，我喫個午膳都像被貓抓破頭皮一樣難受。
原來我是這麼離不開她。
我怕隴郡王對她做出點什麼，我怕我嬌寵大的丫頭被欺負，我忍不住追去了郡王府。
得到的結果卻是盼兮被山匪抓走了！
我發瘋似的找到隴郡王，逼他將人交出來，甚至不惜調遣寧王府所有的軍隊剿匪。
皇帝叔父和父王都覺得我瘋了。
我找不到她了，哪怕封城也無濟於事。
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話，東洲隴王室也徹底和寧王府決裂，因爲我差點將隴怡殺死。
我派兵剿滅了所有的流寇山匪，卻沒有一絲她的蹤跡。
連續五個日夜，我不眠不休，我到盼兮曾經睡過的牀上休息，嚇壞了府上的丫鬟們。
她們大約是覺得我中邪了吧。
我很想她，但我又找不到她。
我後悔，悔恨不得日日剜心劈肺。
終於，半月後，我在城牆上看見她熟悉的身影……
商船順着江浪越漂越遠，我篤定那個是她，哪怕她裝成醜婦人模樣。
她也在看着ŧũ₁我吧，她肯定看見我了吧，她知道我在找她吧。
那她爲什麼不回來呢？
她不要我了，是啊……
一開始不是我將她送人的嗎。

-6-
我跟着商船來到最南邊靠海的村落。
我用胭脂掩蓋了樣貌，再加上我的左下頜有一塊去不掉的小疤痕，和那些賣漁女比起來，也只是顯得清麗些。
這裏民風淳樸，也沒人欺負我一介外來孤女。
隔壁的姜大哥尤其照顧我，我便僱他在我店裏幹活兒。
「潘西姑娘，有人找。」姜大哥在外邊叫我。
潘西是我爲自己取的名字，我在這裏開了一間繡坊，在當地已經小有名氣。
「這就來。」我晾好布片，扯開簾布後呆住。
最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就那樣堂而皇之地站着。
「裴煜……」我沒忍住地叫出他的名字。
裴煜眼眶發紅，身形也消瘦許多，蒼白的臉顯得他十分憔悴，整個人都風塵僕僕的。
我沒想他會找到我，我還以爲我們再也不會見到。
「盼兮，我錯了。」
裴煜的聲音嘶啞，他痛苦地想要過來抱住我，卻被我躲開。
說實在的，我如今與他更不相配了。
這時候姜大哥也反應過來我與裴煜關係不簡單，他攔在我和裴煜前面說：
「你做甚？想強搶民女嗎？」
裴煜這一身，一看就非富即貴，按照他的性子，我都怕姜大哥會挨一頓板子。
我示意裴煜別說話，纔對姜大哥說：
「他就是我那好賭的前相公，家裏有些錢，姜大哥不必緊張，我和他有話要說，你先出去吧。」
姜大哥這纔不情不願地離開。
「我是你好賭的前夫嗎？」
裴煜眼神幽怨，現在天高皇帝遠的，我們分開這幾個月恍如隔世，我竟對他多了幾分隨意。
總之就是不願搭理他。
「盼兮，別不理我，好賭就好賭吧。」
裴煜罕見地妥協了，他的變化讓我驚訝，不過幾句好話而已，不能讓我消氣。
「世子爺怎麼跑這小地方來了？世子妃真是端莊大度，新婚還讓你出來亂跑。」
上京的繁華裹不住他，還是世子妃人不夠潑辣，管不了他？
裴煜見我這樣說，彷彿傲嬌又回來幾分。
他說：「哪有什麼世子妃？我說過，害你的人我不要。」
我有些震驚，裴煜居然抗旨了，沒把王爺和王妃氣出什麼幺蛾子吧。
「世子爺還是回去吧，你還會有新的世子妃。」
我淡然面對他，他的世子妃總之不會是我，他又出來尋我做什麼。
這幾月見慣了百姓家的尋常夫妻，我更加不想做妾了。
「我不回去。」
裴煜態度堅決。
我皺眉，看着他如今的模樣，突然有個大膽的想法：
「世子爺不會是偷跑出來的吧？」
裴煜眼神微閃，我的心裏已有答案。
如今倒是好，我成了逃奴，他成了抗旨不遵的逃犯。
「我如今不是世子，而且我一路來也不敢露頭，你要管我，我想你做的豆糕，想你做的羹湯，想你做的青團。」
我差點被氣笑，合着就長一張嘴來的。
還想把我當奴婢使喚。
「你到底是想我還是想喫？你都不是世子了，還要我養你嗎？」
裴煜是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他能喫這樣的苦？
我沒有攆他走，我想他過幾月就會受不了吧。
繡坊的生意還不錯，裴煜作爲家裏生意落敗，來投靠我的前相公，被姜大哥好好打磨了一番。
日子春夏秋冬地過，轉眼又是臨近年關。
「盼兮，我要新衣衫，去年我還送你衣衫來着。」裴煜這樣說。
「那是王府發放的用度，是我認真做事換來的賞賜，你說說最近你有什麼值得我賞你的？」
我和裴的角色彷彿互換，但他彷彿樂此不疲。
「我做爺時賞賜你那麼多，爲什麼在你這裏討賞賜這麼難？」
裴煜小聲嘟囔，他對我的賞罰制度頗有微詞。
我眯着眼笑着說：「因爲我不好哄啊！」
裴煜的眼睛微微地眯起，彷彿是在說他很好哄嗎？
不過如今我很少哄他，有時候他也會耍小性子，例如我讓他去把染缸打滿水的時候。
裴煜愛潔慣了，也不知道他怎麼說服自己的，他終究是在我這裏住了一年有餘。
「盼兮，等我好嗎？」
裴煜終究還是要回去了。
不過不是他過不下去苦日子，而是王爺病重，作爲唯一的嫡子，他肩上有推卸不下的責任。
我沉默不語，因爲我知道自己不會等他。
等他的結果很有可能是孤獨終老，我不要。
我喜歡兒孫滿堂。
「盼兮……」裴煜的語氣和目光都近乎哀求，考慮到我和他之間還算有些情分。
我說：「我只等一年，你看我如今年齡也不小了，是該嫁人的年紀。」
裴煜聽見我要嫁人，眼神微沉了一下，我如今的日子來之不易，沒道理被他耽誤。
「我很快就回來。」
裴煜最終還是向我妥協，他也Ťű̂₄知道帶不走我，上京有太多隔開我們的規矩。
他騎上大馬離開後，我重新回到一個人看管繡坊的日子。
姜大哥怕我無聊，經常讓姜嫂子過來陪我，一來二去地，我和姜嫂子又聊到我的親事上。
鄰居們都知道我前相公走了，拋棄了我，回去繼承家業。
「小兮啊，我那表弟雖然不如你前相公，但也算是一表人才。」
姜嫂子喜歡我，誇我能幹又妥帖，想把我說給她孃家表弟袁二郎。
袁二郎我是見過幾次的，來繡坊給他娘買過幾次布料。
他早年本來有一場極好的親事，但那女子得了天花，沒活過十七歲。
袁二郎虛長兩歲，所以才被耽擱至今。
裴煜才離開半年，我本來還有些猶豫，不過姜嫂子說：
「這找相公啊，還是得先處處纔好，見幾次面才知根知底。」
我覺得有道理，以前和裴煜也處了多年，那時候我不能有自己的選擇，如今倒是可以好好相看。
袁二郎約我去喫了兩次茶，他爲人正直，和裴煜不同的是，他動不動就害羞臉紅。
「小西姑娘……你喜歡喫什麼，喝什麼，我去給你買來。」
看他唯唯諾諾的樣子，我心裏還是滿意的。
許是以前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如今就想找個聽話的比什麼都好。
袁二郎第三次約我去聽戲，就遇見了匆忙趕回來的裴煜。
「盼兮！說好的等我一年呢？」
裴煜一口牙都要咬碎般，馬都不要了，拉着我就要回繡坊！
我有些心虛，就這麼被裴煜扯到了懷中。
袁二郎知道我有這麼個前相公，他漲紅着臉阻攔裴煜。
「你幹嘛！你不能強迫……小西姑娘！」

-7-
裴煜一記眼神，將袁二郎頓時嚇得不敢再說話。
然後他霸道地將我抱起來。
我毫不懷疑，如果袁二郎敢追過來，裴煜就敢殺人。
「裴煜，你放我下來，我和他只是相看，還沒到談婚論嫁的時候呢。」
他將我抱得極緊，臉上陰沉得出水，我有些害怕，彷彿裴煜又變回從前那樣。
我感覺到他灼熱的呼吸，並且縮在他懷裏一動也不敢動。
他冷笑：「現在知道怕了？你選男人的眼光就這樣？他能和我比？」
如今的我縮成一團，被甩遠的袁二郎也嚇得縮成一團。
「裴煜，這是在我的繡坊！我也不是你的奴婢了，你不準亂來！」
我鼓足了勇氣，才喊出來，哪裏知道裴煜根本不搭理我。
他一把將我放到秀坊後院的小木牀上，青天白日地開始脫起衣衫！
我被他擠到最角落裏面，裴煜反手抱着我，快要將我閉過氣去。
他把頭埋得很低，不讓我動，他自己也沒有動作。
我試着喊了他一聲:
「裴煜……」
「別說話，我怕忍不住。」
裴煜的聲音低得幾乎快要聽不見，我摸着他的髮絲，突然心安。
他不會強迫我的，裴煜多麼傲嬌的人啊，這一年發生的太多，多得我都忘記他本來的模樣。
「不是……用不用我給你寬衣？」
我聲音很小，儘管我看過他許多次，但還是忍不住地羞澀。
我竟忘了裴煜難過之時，便喜歡睡覺，他睡覺就必然脫衣……
世子爺他愛潔又講究。
裴煜聲音帶着哭腔:「盼兮別離開我……我只有你了。」
我沒想到曾經我哄裴煜的話，會被他說出口，帶着濃濃的悲痛。
我意識到裴煜這次回去，肯定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是了，他是因爲王爺病了回去的，我原本以爲那只是王府尋他回去的託詞。
「裴煜……是不是王爺他……」
沒等我說完，裴煜親吻上我的額頭。
他說:「父王他去了，我不能陪你過想要的日子了，你願不願意跟我回去?若你不能做我妻子，我願終身不娶。」
寧王府和裴氏一族，他不能放棄，原來他也放不下我啊……
我不知道他這份許諾能不能作數，畢竟對我來說，這也是一場豪賭。
裴煜有權有勢，他輸得起，而我輸了就將是萬劫不復。
「裴煜……我……」
他指尖按在我的脣上，從懷中掏出兩封早已準備好的書信。
放妻書與和離書。
他看着我眼睛，並把兩封書信交到我手裏。
「這是我給你的承諾，上面蓋了我的私印與官印，若我違背誓言，你便拿出來公之於衆。」
我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所有的委屈和憤怒都被這兩封書信平息。
我想，我應該是上京唯一還沒有拿到婚書，就已經跟夫君簽下放妻書與和離書的女子吧。
裴煜怕我不答應，抿着脣說：
「你若還怕我將來負你，我去向陛下求一道聖旨，保你將來安泰。」
我努力不讓自己顯得懦弱，抬起手放到他胸口：
「夫君我隨你回去，那麼妾的將來就交給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