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飼養手冊

我被賜婚給了機械體元帥。
他面無表情,扒開我的裙子。
見我驚慌,他停下手,平靜地問:「你的飼養說明書,在哪?」
我小心翼翼地教他養我,逃走時被抓個正着。
「姜蘩。」
他眸色通紅。
「你不如再教教我,愛或者死,怎麼選。」

-1-
金屬臂嘀的一聲按開艙門,我下意識捂住了眼睛。
外面的光太刺眼。
「封存年限 839 年,姓名姜蘩,開艙調離,覈驗完畢。」
我從指縫往外看,只瞥見銀光閃閃的外接義體。
是我的飼養員楚晦。
我伏在玻璃隔板上朝他打手勢:「不是哥們,給我弄哪去啊這是?」
楚晦眼眶微紅:「皇帝把你賜給了鄔廷元帥。」

-2-
我討厭鄔廷的家。
和研究院裏爲我精心打造的人類家園不一樣。
這裏四處都是賽博朋克式的冰冷感。
作爲機甲時代的頂級智能體,他們跟人類的審美已經大不相同了。
大落地窗外,浮空車往來穿梭。
我坐在容器中,拼命啃蛋糕。
是楚晦臨走時給的。
電梯門毫無預兆地打開。
鄔廷眉眼倦怠,隨手解下披風,袖口下的機械指節冷硬而靈活。
他忽地注意到了客廳中央的容器。
又看向我。
我嚇得一呆。
半張人類面孔旁,是毫無遮蔽的金屬構造。
左眼晶藍,是貴族智慧體的頂級義體配置。
元件密集精緻,自側臉延伸至脖頸,藏在軍裝衣領下。
「你是誰?」
他緩步邁至容器前,隔着玻璃細細看我。
侍從俯首。
「至高無上的哈庇斯皇帝將她賜給您,作爲戰勝歸來的禮物。」
艙門一點點降下。
絲滑得沒有分毫聲音。
「禮物?」
他垂眼。
「一隻人類?」
我顫顫巍巍地嚥下最後一口蛋糕。
猝不及防,被他提起。
鉗制的部位冰涼,隔着衣料滲透到我肩上。
又有另外幾隻機械爪自他小臂處生出,將我錮緊。
他將我託着,毫無感情地拉開我的連衣裙拉鍊。
掙扎無濟於事。
「搞什麼?」
我拼命護着後背,嚇得不輕。
哪有上來就扯人衣服的。
那道視線落在背上,仿若實體。
他的手頓住,臉上依稀看得出疑惑。
「你的飼養說明書,在哪?」
我氣急:「反正不在背上!」

-3-
鄔廷一件件卸下武器,目光一掃而過。
「送她來時,沒有配說明書?」
「沒有,元帥閣下。」
侍從恭敬地搖頭:「人類數量太稀少,暫且不足以研究出具有普適性的飼養說明書。」
「那恐怕會養死。」
鄔廷放下雪茄,隔着氤氳白霧瞥我。
「她看起來已經快死了。」
我無精打采地同他的視線撞上後,縮回飼養艙曬太陽。
「大人,楚研究員建議您以人類面孔和她相處,這樣有利於寵物心理健康。」
我悄悄偷看那隻蟲首侍從,想哭。
要是以後都要面對那種甲殼蟲鉗子頭,我真的會死。
那和跟蟑螂睡覺有什麼區別?
我伸手摸零食,沒了。
只剩空袋子。
「餓了!」
我爬到艙門口敲玻璃。
「給點飯,給點飯。」
一道身影出現在玻璃外。
仍是軍裝,卻已換了樣子。
全然的人類模樣,看得我眼睛發熱。
終於不再是亂七八糟的蟲族長相。
記不清多久沒見過人了。
鄔廷將一袋食品塞進飼養艙,半蹲在我身前。
我撕開包裝,看見一塊棕色的蛋白補充條。
包裝袋上畫着英武的美洲大蠊。
是蟑螂攪碎做的蛋白條。
我嗷的一聲扔開,崩潰。
鄔廷看向侍從,神色凝重。
「她怎麼又哭了?」
我將飼養艙的時間調爲黑夜,躲進了庇護所。
鄔廷蹙眉,隱隱不耐。
他拒絕留下我。
「也就是說,要養好她,必須每頓準備新鮮食材。
「官邸種不了菜。我也不打算爲她專程撥人去運調食物。
「請你回稟皇帝,我養不了。」
外面窸窸窣窣一陣。
「大人。」那聲音不容置疑,「皇帝希望您和她生下繼承人。」
我如遭雷擊。
鄔廷亦是靜默,半晌纔出聲。
「呵。要我和一個人類通婚,生下半人血統的繼承者?」
他冷笑。
「大戰剛結束,陛下有些太着急了。」

-4-
鄔廷把我留下了。
那會兒我就知道,這個皇帝還是有點分量的。
他給的伙食一般般,好歹不是蟑螂蛋白塊。
鄔廷握着書卷,微藍的光條在書中掃描字句,彙總於虛空中的智能屏。
我扒拉着毫無鹽分的水煮蔬菜,味同嚼蠟。
他放下掃描鏡,神色冷淡。
「新鮮時蔬只供給上層,你喫着,倒像是上刑?」
我低頭吐槽:「以前喫的起碼放鹽,楚晦還會給我烤蛋糕。」
作爲被智能體世界解凍重生的人類,我的待遇相當不錯。
楚晦飼養我。
我替他翻譯遠古人類遺留的書籍。
雖是研究和被研究的關係,相處也算融洽。
至於在鄔廷手底下混生活,我也摸清楚底線了。
反正他不能殺我。
像我這樣封存年限久遠的古人類,少得跟沙漠裏的小丑魚一樣。
死不了?
那就開擺!
鄔廷定定地覷我,輕嘲。
「那不如請你的飼養員接你回去,看看他樂不樂意。」
那必然不可能。
研究人員更新科技,地位高,可再高也比不過帶兵的。
我一聲不吭,繼續喫水煮白菜。
「你最好還是擺清自己的位置,」他合上書,「官邸不是白給你住的。你要喫的用的,一律自己去買。」
自己去買?
這裏與專門種植蔬菜的星球隔了幾十萬公里。
飛船來回得跑一天。
我滿頭問號:「啊?」
他脣角肌肉微不可察地一抽。
「是讓你去區域市場買!再露出那種愚蠢的表情,我會把你丟出去。」
沒禮貌。
我撇撇嘴。
「那也不行啊,太陽會把我曬化的好吧?」
就憑那太陽,機甲下樓曬一圈,可以曬出一層機油。
「……」
鄔廷似笑非笑地冷哼:「嬌氣的東西活不久。」
「嚯!沒品的東西。」我反脣相譏,「你愛養不養。有的是人肯收留我,你知道靠我可以發多少篇頂刊嗎?」
角落裏的蟲族侍者笑出來了。
兩根觸鬚在頭頂晃啊晃。
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覺得還是鄔廷長得端正。
奇怪得很。
機甲竟然還會黑臉。
他閉閉眼,泛着銀光的指節捏了又捏。
我將頭伸出探視窗外:「來,弄死我!」
一時間殺氣暴漲。
那雙眼中泛出瑩瑩光波,似乎在掃描我。
下一秒,我噌地被——
捏住了臉?
鄔廷冷臉扼住我,鑲滿義體的脖頸一半是肌膚,一半是電路。
他掐住我的下頜,我被迫張口,齒關間倏然被擠入半根冰冷指節。
……好色。
我沒忍住齜着大牙開始樂。
如果他的表情可以不那麼臭,我都要以爲他在跟我暗示什麼了。
「笑什麼?」他眯眼。
我嘿嘿笑得發抖。
他臉色更難看,面前彈出晶藍色半透屏幕,密密麻麻地寫着字。
我看懂了。
他搜索的是「如何懲罰人類寵物」。
彈出來一堆圖文教程。
我只能說非常合題意呀。
鄔廷一條條下劃,從容的神情砉然破碎。
「果然是淫邪的種族。」
他噌地縮回了按在我舌尖上的拇指。
掉頭就走。
衣角颯颯,卷着風便出了門。
我笑夠了,慢吞吞鑽出飼養艙。
「蟑螂哥,」我朝門口的蟲族侍者招手,「能給我來個車不?要那種帥的,復古的。」
「我不是蟑螂。」
那隻蟑螂說話了:「我叫墨影,索倫蟲族。」
「好的哥,」我又問,「能來個車不?」
他撥了撥頭頂的蟑螂須,說了幾句話。
官邸外倏然天黑了。
帥。
我坐在懸浮轎輦上,香車紗幔隨風旋動。
幾列侍衛守在轎旁,像是古畫中的秦皇出巡,浩浩蕩蕩。
這皇帝也是給我當上了。
電磁波籠在轎輦周邊,隔絕了其他浮空車。
我抱着地圖儀,指向城中心的商場:「前進四!」
墨影沒聽懂,但還是把速度拉滿了。
我裹着遮光頭紗跳下轎輦,被腦袋大的青椒嚇得半死。
墨影帶着侍從跟在後面,用籃子精準地接住我拋去的蔬菜,頭上的觸鬚晃個不停。
我敏銳地回頭:「你是不是在跟誰蛐蛐我?」
「我需要向元帥彙報您的行蹤。」
他遲疑道:「夫人,您喫得了這麼多?」
那筐裏的菜撐死了五斤。
可看見小販驚愕的表情,我也遲疑了。
「那……」我指指天,「回去?」
誰知一回去就碰上了鄔廷。
我跟鄔廷面面相覷。
從我走進官邸起,他眉頭就沒鬆開過。
《疑似元帥新寵駕臨貿易點》。
《嬌寵太過!她令元帥豪擲千金壟斷行星蔬菜貿易》。
……
看不下去了。
買個菜都能吹成這樣,感覺我成了某些網文橋段裏的 20 世紀 80 年代的萬元戶,商場的衣服隨便叉。
鄔廷揉着眉心,語氣涼涼:「你有什麼頭緒嗎?」
我憋了半天:「你們這裏菜很貴?以前楚晦天天給我買。」
他倏然抬頭。
我訕訕閉嘴,總覺得渾身彷彿被鋼絲球刷過,又癢又痛。
鄔廷在面前,又不方便撓。
我隔着頭紗蹭腿,愈發難受。
「姜蘩?」
他蹙眉看向我。
我抬起小臂,只看見片片紅痕,滾燙地冒起水泡。
腿上踝間亦不少。
他起身不耐地將我扛上肩。
「喂唔——」我小腹被擠得吐字不暢,「你肩膀好硌人,太冰了。」
「正好給你降降溫。」他眼皮都不曾抬。
導熱良好的機甲確實帶來了涼意。
我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貼,含糊地抱怨:
「真是令人宮寒。」
他反手將我丟進了大牀裏。
紅腫的皮膚擦在牀單上,疼得我吱哇亂叫。
幾隻鋼爪精準地鉗制在我關節處。
他將我錮在牀上塗了點什麼東西,便坐去窗前燃起雪茄。
每吸入一口,側臉上的隱形電路都流動着藍幽幽的晶光。
我鉚足了勁開始咳嗽。
他半點沒懂我的意思,淡淡地瞥我:「黑日不會影響呼吸系統,不用裝。」
「你既然知道人類有呼吸系統,能不能把你那煙掐了?」我抱怨道,「待你身邊光抽二手菸了。」
他狐疑地看了看雪茄:「什麼意思?」
我沒好氣:「意思就是室內抽菸沒素質。我很脆弱的,我要被你養死了。」
指頭粗的雪茄被碾滅。
我滿意地閉嘴,又見他指間激起細微電流,滋滋炸響。
半根菸成了粉,散得連灰都找不到。
我眼神一下子變清澈。
煙嘛,抽點好,抽點好啊。
他方纔塗的不知是什麼,此時已經乾透。
沒了二手菸轉移注意力,我渾身冒起灼燒似的熱。
房間裏安靜得落針可聞。
鄔廷望着窗外穿梭的浮空車,有些煩躁。
癢感密密麻麻,像細髮絲拂在臉上。
我在牀上左右蹭,卻又被錮住手腳,只能艱難地蠕動。
我紅着臉求他幫忙:「給我鬆開腳鐐行不?」
鄔廷眸色快意,噙着嘲諷:「這不是求人的態度。」
「求你了哥,鄔大元帥,寶寶,大善人,快點鬆開我,我身上好像有螞蟻在爬。」
已經難受得要命了。
他的話哽在喉頭,半晌露出個匪夷所思又一言難盡的表情。
「很好。我現在知道爲什麼你能活下來了。」
好說歹說,總算是說動了。
腕間鐐銬緩緩消失。
我噌地彈起,下意識抓向最癢的地方。
鋼爪去而復還,一把擋開了我的手。
「不準撓。」
鄔廷加重語氣:「除非你想全身潰爛。」
「你剛纔塗的藥再給我來一點,」我強忍着不抓腿,「冰也行!」
不對,冰不行。
這個時代的製冰技術跟人類那會兒已經不一樣了。
給我丟進冰水裏,那跟原地速凍沒區別。
「那藥是特殊製劑,不能多用。」
他毫不鬆口,坐在茶臺邊調試手臂義體。
我翻身下牀,兜頭跳進他懷裏,埋進冰涼的胸甲中。
他愕然一僵,惱怒不已:「放肆!」
他橫臂試圖隔開我,毫無作用。
我八爪魚般,纏住就不放手。
冰鎮過的傷處果然好受許多。
鄔廷深吸口氣:「讓我起來。」
我胡亂埋在他肩上冰臉:「我不。」
他捏得指節作響:「窗邊也有日光——要是不想死,你最好換個地方待。」
我半信半疑地挪開。
他冷臉站起,一把將我拎起。
我順勢環住他脖頸,緊緊纏着。
他在一堆按鈕上按動,窗簾緩緩閉合,室內換了環境。
不知是不是黑日輻射被隔絕了,我奇蹟般好受不少。
鄔廷靠在牀頭,脣角微抽:「你每天喝的水都是用來哭的?」
他一說我就繃不住了。
「什麼破地方,曬個太陽給我曬成毒蘑菇了!」
渾身都是大片環形紅痕,比正常肌膚燙出好幾度。
「好了,別哭了。」
他頭痛地閉上眼,咬牙:「留下你就是我做出最錯誤的選擇。」
我抓着他的手往臉上按,蹭掉滿臉的淚:「你能冰鎮一下你的手不?」
他沉默至極,沒說話。
掌心的溫度倒實實在在地涼下去了。
舒服。
蟑螂哥提着密封箱急匆匆進門,身後跟着一隊醫生。
往我的方向一瞥,嚇得轉頭就走。
「去哪?」鄔廷不耐煩地抬眼,「過來給她看看。」
我扯過紙巾擦乾臉,伸出手腕。
爲首的醫生疑惑地瞥我一眼,掏出儀器往我身上掃描,咔咔記錄下幾張照片。
「典型的黑日灼傷症狀。我們帶來的藥物只能緩解,還需要入院治療。」
墨影帶醫生離開,留下了密封箱。
裏面是一堆藥。
我嫺熟地滾回牀上,擰開藥膏遞給他。
鄔廷額角暴跳,藍血在機械皮膚下流得飛快。
他蹙眉拂起我的遮陽紗,不可置信地捻了捻。
「……」
他半天沒說話,又問:
「這就是你準備的防護?」
「有什麼問題?」我憤憤吐槽,「我又不知道你們這兒太陽那麼猛。」
渾身上下包得嚴嚴實實,居然還能給我曬傷。
離大譜。
「呵。自討苦喫,愚蠢至極。」
他語氣平直。
「笨成這樣研究院的人還把你捧成寶貝,看來那位楚飼養員眼光不過如此。」
「真是個小可愛,會不會說話啊寶寶?幹什麼要罵楚晦?」
我微笑着回過頭:「你再這樣,我會像實驗室養的菌一樣死掉的。到時候皇帝賜婚,你就娶個叉燒給他看。」
鄔廷面無表情,藥膏被擠出一大條。
「你們人類說話都這麼輕浮?」
我一時嘴快:「親,你哪怕搜搜是啥意思呢?」
他靜默許久,突然擠出聲冷笑。
我條件反射地想跑,下一秒便被拽住腳踝拖回他腿邊。
他將我跪壓住,眉眼噙笑,指節扣在我後頸上。
我被牢牢摁在軟牀中,動彈不得。
看不到還好,可不遠處的水晶鏡面無比清晰。
如果是看別人玩這套,我會說太色了,好飯,快做!
但輪到我頭上。
完蛋。
他端詳着指尖的電流,慢條斯理地擊穿了布料。
我背後一涼,心裏又是一涼。
鏡中的他極專注地將藥膏一點點抹到我背上。
「臥——!」
一隻鋼爪捂住了我的嘴。
又有幾道不知從何變出的細手銬纏上手腕。
我魚擺尾似的扭,疼得眼淚汪汪。
叫也叫不出,罵也罵不了。
上完藥,我連喘氣的勁都沒了。
他還真仔細,該塗藥的地方半點不含糊。
我還得謝謝他紆尊降貴地伺候我。
鄔廷擦淨手,睨來。
「不要爲外人觸怒我。明白嗎?」
痛死了。
還問我知不知錯?
「嗯。滿意了?」
我賭氣地埋在被子裏,把自己裹成一個球。
霎時死寂。
門重重合上。
不是,不哄我的?
我氣得彈起來,又蹭到了傷口。
一看藥箱,竟然看見了麻藥。
麻藥?
剛纔該上麻藥的地方一點沒給我塗啊!
鄔廷當天就去了其他行星巡察。
我反思了很久,跟他吵的原因是他噴楚晦。
那我不高興是情有可原。
所以跟他吵架,我沒錯。
與其責怪自己,不如埋怨別人。
想清這一點後,心情頓時放鬆了。
我跑去他書房裏按那個通信按鈕。
沒多久,接通了。
估計是在戰艦上,信號卡頓。
我鉚足了勁開噴。
「天殺的鄔廷,剛纔藥箱裏有麻藥你幹嘛不給我塗?」
那邊靜得可怕。
依稀聽見鄔廷讓人退下。
完了,那邊有人。
我開始尷尬了。
「……沒看見。」鄔廷語氣冷硬,「叫衛兵帶你去醫院。」
我咔地掛了通信。
好心情在我決定去醫院看醫生時消失。
蟑螂哥是我唯一熟悉的侍衛,但他被鄔廷帶走了。
要命的是,這個時代沒有電話。
智能體們有自己的通信方式,比如電波交流。
官邸不允許外人進入,親衛們遠遠把守在崗哨處。
我站在廊下,看着遠在百米外的崗哨,想哭。
站在走廊陰影裏,黑日的輻射就已經在刺痛皮膚。
要是走出去,這身皮真是不能要了。
終於有眼尖的注意到我。
那隻巨型甲殼蟲朝我迅速爬來時,我強忍住了逃跑的衝動。
他變回衛兵形態,不冷不熱地說:「有事?」
「我要去醫院,」我感激得差點哭出來,「你能不能聯繫上研究院的楚飼養員?」
他替我通知完楚晦,迅速爬走。
我躲進暗處等,開始考慮要不要去黑市買一身蟑螂皮防曬。
楚晦站在門口時我還沒反應過來。
直到一隻新鮮芋泥卷遞到面前,我才尖叫着回神。
他熟練地用零食堵住了我的嘴,坐到我身邊。
「再等等吧,醫院一會兒派人來接你。」
我咬着芋泥卷:「你也沒有什麼東西能給我防曬嗎?」
「沒有。」
他苦笑,卻遮掩不住憤怒。
「人類都需要精心看護,我沒想到元帥會任由你到處跑。」
我想了想:「那我還是喜歡自由點。」
鄔廷暴躁歸暴躁,沒攔着我喫喝睡玩。
外面日光慢慢減弱。
我抱膝靠在他身邊打瞌睡,被細微的癢意惹醒。
楚晦小心揭開我袖口,目光落在臂間結了痂的傷口上。
他頓住:「還疼嗎?」
我戳戳那些傷:「每天都塗藥,不算特別痛。」
他雙臂搭在膝前,重重揉了揉頭,半撐着額角。
「對不起。」
他停了很久,說:「如果能帶你回到人類的時代,你想一起回去嗎?」
我不假思索,往他身邊挪了挪:「那我肯定走。」
這兒的學者對人類還算重視,可也只是爲了發期刊。
平民們受教育水平高,輕蔑不會寫在臉上。
誰愛當異族誰當。
楚晦低低應了聲好。

-5-
我住進一間單人病房。
智能體們不用喫飯,但需要給義體和關節塗保護油。
所以醫院裏最多的就是各種各樣的機油。
暈車人狂吐。
一堆大師圍着我研究了好幾天,說最好是做手術。
剝離掉一部分的人類皮膚,注入機甲血液促進新皮膚的生成。
以後我就可以不受輻射影響,正常在黑日下行走。
我想起鄔廷金屬皮膚下晶藍的血。
還挺帥的,非常炫酷。
楚晦臉色難看。
我又問醫生還有沒有其他辦法。
結果是有,但都治標不治本。
如果不肯換血,要麼不出門,要麼就只能去黑市買蟲族的皮來防曬。
我搖搖楚晦:「你怎麼看?」
「放棄吧。」他毫不遲疑,「能給你供血的只有鄔廷元帥。」
爲什麼?
我跟鄔廷又沒有特殊的血統聯結。
「我忘了,你不明白。機甲血不可再生,簡而言之,誰把血分給你,你就跟誰綁定了。」
楚晦注視我半晌,苦笑。
「爲數不多的幾個例子,都表明供血者和受血者之間會產生非常強烈的物理聯結與情感依賴。」
他沒再說下去。
明白了。
應該跟 Alpha 與 Omega 的關係類似。
只不過這個更猛,有點同生共死的味兒。
別說楚晦無法想象,我也想不出來鄔廷愛人的樣子。
稍微一設想就頭皮發麻。
我拒絕了醫生的換血提議。
這種提議要是被送到鄔廷桌上,我都不知道他會把我嘲笑成什麼樣。
經過一週的保守治療,那些被輻射出的潰傷已經好得差不多。
只剩淡淡的紅痕留存,看不出異常。
按理說能出院了,但我不想走。
聽說鄔廷的管家來過,給我升級了頂級病房。
我美滋滋地留下了。
管飯,飯比官邸的廚子做得好喫,還能見楚晦。
喜歡,愛留。
我靠在牀頭,一邊對着來自各大種族的學者回憶當年的崢嶸歲月,一邊喫楚晦遞過來的新鮮小蛋糕。
從我那愛開 party 的樓上開始講,講到小時候養的土狗,上樹摸知了,又飄到有一回住酒店遇見正宮捉姦男小三的刺激戲碼……
還有每天抱怨我不喫早飯的老媽。
每說幾句話,都能聽見咔噠咔噠的記錄聲。
這樣想想早八也挺幸福的。起碼身邊坐的都是活人,不是奇形怪狀的智能體。
有家肉蟹煲我充了卡,還沒喫過幾回。
非常想念。
我陷入沉默,沒再往下講。
學者們停了筆,開始往外掏東西。
「能否請您鑑定這本書的年代?」一隻蝶類智能體遞來陳舊的筆記本,眼神中寫着不信任,「我們依稀能辨認出這是來自古中國的文字,但實在無法破譯。」
我連忙接過。
「嚯,稀奇物件。」
紙質書,還是手抄本,多少年沒見過這玩意了。
我興奮地翻開,呆若木雞。
……
小黃文啊?
字寫得龍飛鳳舞,劇情倒是還有說頭。
興許是因爲獲取信息與多巴胺的方式非常快捷,智能體的人際關係大多淡薄。
愛情觀念幾乎是 0,雌雄結合以合作爲目的。
這種刺激本子帶來的快樂太少,智能時代不需要,也沒見過。
但是近墨者黑。
楚晦跟我待久了,他見過。
他正切着水果餵我,手登時一抖。
「這個要看懂不難,我的飼養員都可以代勞。」我清清嗓子,拿肩膀拱楚晦,「來給這位蝴蝶女士講講?你講講嘛。」
他板着臉裝看不懂。
我美滋滋看完,卡中幾個關鍵詞,一本正經地判斷出了年份。
那蝴蝶學者大喫一驚。
她的翻譯器中擠出幾句不甚流利的人類話。
直誇我是被封存多年的歷史學家。
楚晦一口茶沒嚥下,僵着脊背咳嗽,險些被嗆暈。
我送走那羣學者,笑得想死。
「你看到那文沒有?止咬器,手銬制服,哎喲我可太喜歡了……」
要不是我人還沒死,真想跟作者見面聊個三天三夜。
四周寂靜到詭異。
我敏銳地收了笑,看向門口。
那人眸色沉沉,衣襟上染了塵土。
帽檐在眉弓處打下一片陰影,下頜線條冷得像冰塊。
他慢慢摘下帽子,夾在臂間。
「玩得開心嗎?」
鄔廷的語調無波,軍靴穩穩當當地敲着地面。
楚晦站起身,淡淡地致意:「元帥。」
鄔廷未應,徑直越過他。
我縮回被子裏,兜頭蓋住自己。
腳步聲停在牀邊。
隔着被子,那股視線恍如實體,重重地落在我身上。
他說:「出來。」
我沒動彈。
僵持數秒,他似是失去耐心,俯身揭開被角。
我抓住被子不讓他掀。
「鄔廷元帥!」楚晦倏然打斷,「人類不喜歡被冒犯私人領地,您這樣會嚇到她。」
同我頡頏相抗的力消失,鄔廷鬆開了手。
他隱隱咬牙:「你是在指責我沒有照顧好她?」
楚晦不語。
我掀開被子坐起。
「尊重點病人啊,怎麼一來就吵?」我擋在楚晦面前,冷臉盯着鄔廷,「您要回家嗎,元帥?」
鄔廷深深看我一眼,一言不發地邁出門去。
我接過墨影遞來的斗篷,跟着上了車。
密閉空間裏血氣明顯。
隔着防輻射窗,暗淡的陽光打入車中,映出點嗆人的金灰。
鄔廷解開衣釦,腰上纏着滿圈紗布。
我嚇了一跳,強撐着裝作沒看見,望向窗外。
玻璃又影影綽綽地映出他咬牙摸索針管的樣子。
藍血還在往外滲,幾乎打溼了紗布。
突然想起,楚晦說機甲血不能再生。
我回過頭,撈過密封箱沒好氣地放到他面前。
針頭粗得能看清針眼。
他取出一支,眼也未眨地刺入側腹。
我偏頭閉緊眼,五官皺成一團。
廢物桶嘀的一響。
他聲音疲倦,有些沙啞:「好了。」
我潦草地掃他一眼,繼續縮在角落裏發呆。
寂靜須臾,他又開口。
「墨影給你的斗篷收好,出門穿那個。」
「哦。」我應聲,「謝謝。」
鄔廷一顆顆繫好衣釦,將軍裝恢復原狀。
除去不甚好看的臉色,看不出任何受傷的痕跡。
「你剛纔在醫院,不是還很開心的嗎?」
他微微後仰,閉着眼。
我半天才反應過來,確實是在跟我說話。
「對您當然要尊重點。」我陰陽怪氣,「不然以後被綁起來上刑不塗麻藥,叫都叫不出來。」
他輕微僵住,終歸沉默。
重回官邸的日子很無聊。
鄔廷對外宣稱休假,閉門不見客。
連帶着我也出不去,整天只能悶在房間裏發呆。
有人在敲門。
內室遠遠應了聲「進」,大門應聲而開。
墨影晃着觸鬚帶了一隊人,個個都搬着小箱子。
我連忙叫住他。
「終於有其他活人了,」我激動不已,「這是來做什麼?」
他打開箱子:「是保護油。元帥的義體需要用。」
聽他提及鄔廷,我心情垮下半截。
「你們家元帥是受了什麼情傷嗎?」
整個人透着一種要死不活的頹靡氣質,每天就坐在窗邊出神。
墨影怔住,附耳過來輕聲說了句話。
「啊?」我呆若木雞,「被親媽刺殺?」
墨影點點頭,請我保密:「元帥一直希望能得到伊莉莎夫人的認可,這次刺殺……請您多關照。稱得上與元帥親近的人,只有您了。」
我從腳紅到臉,後悔不迭。
別的不提,起碼鄔廷錢是給夠了,也不算虧待。
人家被親媽捅刀子,我還天天擱那對他翻白眼陰陽怪氣。
真不是人啊。
那刀快把他的腰捅穿,要是他真死了,我指不定又會被丟給誰。
我抱着愧疚感,一連給他燉了八天湯。
第九天,他叫住了我,欲言又止。
「我進食只需要蛋白條。」
蛋白條?
我一陣惡寒,將桌上的湯抱走。
「不懂感恩的傢伙,你也可以不喝。」
衣袖被拉住。
他倚在牀頭,卸去了軍裝與槍支機械臂,只着單薄的襯衣。
捲起的袖管卡在小臂上,肌肉繃得很緊。
似是方纔動彈時牽動了傷口,瞳孔疼得飛速閃過藍光。
我心頭忽然閃過奇異的感覺。
明明什麼都穿着,身體也依舊強壯。
可他脫離機械義體後的病弱樣子,卻像是赤裸着。
拔掉牙的狼、被鎖住的猛獸、被扒掉殼的牡蠣。
好反差。
我一把扔下瓦罐,按下那股念頭。
「老話講,民以食爲天,送喫的那是給面子。我媽就……」
話頭不對,掐掉。
他還是聽見了。
「你母親對你很好。」
鄔廷望着那罐湯,出了會兒神:「楚晦飼養你,所以你纔會那麼依賴他?」
我默默嘆氣。
可憐,貴族智能體大多親緣淡薄,連基本的親情都少有。
他思慮片刻,從櫃中取出圓肚玻璃瓶。
「喫了這個,有助於提升心臟壽命。」
渾圓晶亮的——
殭屍腦?
我嚇得彈起來。
見過圖片和見到實物的衝擊力大不相同。
一大團,柔軟的、粉紅的、組織充盈的腦子。
要命了。
「謝謝,麻煩丟遠點。」
我忍住要吐的衝動,擺擺手想走。
「姜蘩!」
他自身後喚我,聲音沙啞。
「我不知道人類的習慣。如果你願意,可以給我一份說明書。」
我盯着他反覆看。
想起一個理論。
據說原生家庭不好的個體,容易將自我投射於另一個體。
好比有心理創傷的人會溺愛寵物。
真慘,那一刀給孩子幹出陰影了。
我一屁股坐下,開始報菜譜。
「清淡的喫膩了,重油重鹽的多來,辣菜太辣的不要,甜品太甜的不要。奶茶會做不?冰鎮銀耳湯泡飯,蛋酒湯圓要配熱乾麪,蛋糕用動物奶,酸奶要固態的,不準拿什麼實驗室做的科技糊弄人。」
我一邊報一邊偷偷打量他。
他石塊似的在聽,看不出生氣不耐的樣子。
他抬頭:「沒有了嗎?」
「啊,」我訕訕,「沒了。」

-6-
鄔廷在學做飯。
感覺離譜。
不過一回生二回熟,靠山喫山的精髓還真給他學到了。
他開始靠機械臂自動旋轉打發雞蛋清。
一堆高精尖科技在廚房匯聚,結果在做蛋糕。
很難評。
依稀記得,他左臂原本架的是機槍口。
別的不提,半人半機甲的狀態,澀爆了。
墨影來送物資時,恰好撞見鄔廷解了軍裝,在穿圍裙。
侍衛冷汗直流,看我的眼神從輕蔑轉爲充滿敬意。
我只能幹笑掩飾尷尬。
要是知道鄔廷半夜會對着母親寫的信紅眼睛,那他們恐怕得驚訝死。
老實說我也挺驚訝的。
那天睡到半夜餓了起來找東西喫,看見鄔廷坐在書房抽雪茄。
靠近一看,發現桌面上是幾張薄紙。
這年頭,用紙寫信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那確實是伊莉莎夫人寫給幼時鄔廷的信。
措辭小心而生澀,還看得出初爲人母的疑惑與欣喜。
鄔廷問我是不是也想問,爲什麼他們母子會鬧到現在這個地步。
我點頭。
他就抱着我說了半夜。
母愛也曾短暫地降臨過。
他父親同另一個女貴族產生了利益聯繫,威脅到現有的姻親關係。
由於男性子嗣按例屬於父系,他被視爲父親家族的繼承者。
於是伊莉莎夫人爲了報復,將刀尖對準了自己的兒子。
以母子親情做誘餌,將鄔廷騙去了邊遠行星。
他走得匆忙,侍衛沒帶多少就去了。
誰知道是要殺他。
誰能近身傷他,這事我百思不得其解。
結果那刀是伊莉莎夫人親自捅的,鄔廷也沒躲。
這樣說,就很合理了。
一個翻版的美狄亞的故事。
費盡心思往上爬就爲了讓母親滿意,結果反而變成了母親的心腹大患。
可憐蛋。
他最後是在我懷裏睡着的。
鄔廷病癒那日,還發生了兩件事。
一件是皇帝召開宴會,一件是時空躍遷成爲可能。
有位研究員試圖開啓時空裂縫,被通緝。
通緝犯的名字,叫楚晦。
宮廷裁縫來給我量體,還帶來了我與鄔廷婚期的確切消息。
鄔廷面無波瀾地看我打翻了機油。
我都快忘了。
被送來元帥官邸,是因爲那樁離譜的賜婚。
機油淌了一地。
鄔廷重新取出一瓶,慢慢塞進我手中。
「背上的義體還沒潤滑。」
他提醒道。
我一點點將那隻微縮感應器卸下潤滑,再重新裝回他肩胛處。
原來楚晦當時沒有開玩笑。
他是真的想回到人類時代。
可那裏是我的家,他費心回去是爲什麼?
無視人類時代已經過去的事實,重新回到社會繁榮的當年。
不用考慮黑日的輻射,沒有那麼多奇怪又陌生的種族……
我幻想過很多回。
而現在即將成爲現實。
鄔廷彷彿沒注意到我的走神,將一條肉乾擺到我面前。
「這個,喜歡喫嗎?」
天哪,大開門,這狀態,說是考古發掘出來的我都信。
我銳評:「年份比我姥姥都大,誰喫誰死。」
他面色嚴肅:「但它含有的元素還在,爲什麼……」
我擺爛了:「那你燉給我喫吧,來弄死我。」
肉乾被擊穿,一陣粉末飄走。
他單手摟着我,又耐心地取出份絲帛布料。
「這個呢?古人類學提到過,聽說你們喜歡。」
我豎起拇指:「這個好,拿來做衣服很舒服。」
「好。」他舒出口氣,「除了衣服還要什麼?」
把我問住了。
話頭轉了又轉,我說:「算了吧,怪麻煩,不用了。」
到時候等我走了,這些東西也用不上。
估計在這年頭,想做出絲織品還得重新開一條生產線。
我低着頭,沒注意到鄔廷輕微顫抖的脣。
沒過幾天,嶄新的衣服、用具還是送到了官邸。
一塊送來的居然還有手機。
雖然不能玩遊戲,但可以聯通電波,無障礙傳送信息。
簡直就是瞌睡來了遞枕頭。
我整天整天地關注通緝通告,唯恐看見楚晦被捕。
鄔廷送的斗篷也派上了大用場。
穿上它,我可以自由行走在黑日下。
我找遍了所有楚晦可能出現的地方,都沒有他的蹤跡。
也不敢貿然給他傳送電波,只好乾等。
又是一天的白晝結束。
回到官邸時,鄔廷獨自坐在餐廳裏。
餐桌上秩序井然地佈滿了菜色,比之御宴也不差。
只是已經冷透了。
我狐疑地走近,慢慢解下斗篷。
「你在等我?」
出於人不能自戀的想法,我不太確定。
「嗯。今天回來得早,所以等等你。」
他臉上看不出不悅,如往常一樣替我添滿酒液,又問:「去哪裏了?」
我接下話:「黑市。聽說過很多回了,想去看看。」
面前的碟子堆滿了食物,鄔廷恍若未察,仍在替我添菜。
「鄔廷?」我疑惑地抬頭。
他聞聲停手,解釋:「皇帝宣稱將在宴會上準備驚喜,大概很有意思。」
宴會在半個月後舉行。
多半會當場宣佈我與鄔廷的婚事。
如果旨意降下,我的行動恐怕會很受限制。
那尋找楚晦這件事就成了天方夜譚。
所以我最好在夜宴之前出逃,熬到楚晦來和我會合。
將時針回撥,走散的舊人重新相聚,已逝的親人笑顏如初……
我盯着鄔廷的臉,將拳攥得死緊。
時空回溯,我沒辦法拒絕。
所以只好在心裏道聲歉,畢竟預定的新娘逃婚,會狠狠挫傷他的顏面。
赴宴的衣裙沒幾天就送達了。
極其繁複。
大概是智能體們爲了遮掩自己的種族特點,禮服都做得相當誇張。
穿這個絕對跑不了。
可衣服不能換,鄔廷陪我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一則關於賜婚的小道消息在飛速流傳,瞬息間跑遍了哈庇斯皇朝下轄的星球。
平民們津津樂道。
有的好奇爲什麼皇帝會將我賜給鄔廷,有的嘲笑鄔廷生吞蒼蠅,受了羞辱還不敢說話。
貴族們的反應出奇地一致。
墨影建議我最近不要出門,因爲貴族大多是保守派,擁護同族聯姻,不能容忍高級智能體與人類通婚,可能會有激進行爲。
楚晦依舊找不到蹤跡。
我一條條刷新着信息。
窗外月光明亮,鄔廷正熟睡,左臂牢牢錮在我腰間。
我慢慢翻身背對着他,繼續看屏幕。
一隻手越過我握住手機倒扣,推進枕頭下。
鄔廷收臂將我往回帶,呼吸撲在我頸邊。
「怎麼還不睡?」他問。
我往外挪:「不習慣跟人一塊睡。」
他像在提醒我:「我們以後都會一起生活。」
我沒接話。
他呼吸慢慢變重,扳着肩膀迫我轉身。
溼潤生澀的吻壓來。
「唔……」
我猝不及防,抵在他肩側。
感覺背後多出無數冰冷的臂爪,在按着我往他懷中送。
親吻毫無章法,無從捉摸下一秒落在何處。
昏暗中,只能依靠氣息判斷方位。
我偏頭埋在他掌心中壓抑吐息,又被強硬地扳正了臉。
「教教我,」他掌心滾燙,「要怎麼做你才能高興起來?」
我沉默着不知如何應對,頭猝然劇痛。
彷彿被強行植入了什麼東西,脹得發麻。
是條信息。
來自楚晦的信息。
【我在城郊水鬼林中……東南角處洞穴……】
來不及思考楚晦是怎麼給我傳送的信息,我按捺住顫抖的?手。
鄔廷仍在等我的答覆,眼睛越發泛紅。
「鄔廷,我只是擔心貴族們對你有看法。」
我翻身反壓着他,安撫地親了親。
他瞳孔微震,緊繃的脊背慢慢放鬆,迅速安靜下來。
「我去拿可樂,」我說,「你要喝點嗎?」
他近乎溫順地看着我,點頭。
那杯灌了藥劑的可樂看不出異常。
我注視着鄔廷喝下,默默數着時間。
半小時不到,便只剩平穩的呼吸聲。
外面天還沒亮。
我披上斗篷,輕車熟路地摸去了水鬼林。
這林子是楚晦搜尋藥草常來的地方,洞穴卻難找。
見到一身術士裝扮的楚晦時,我差點沒認出來。
我回頭確認沒人跟着,掩上灌木。
「皇帝在通緝你,你是怎麼往我腦子裏塞信息的?」
楚晦輕聲哼笑,很是得意。
「我的種族以計算能力聞名。算出你的腦電波頻率,不難。」
他將地圖展開,指給我看。
「我將在這裏打開時空躍遷通道,如果你願意一起走,三天後來和我見面。」
「三天?」我皺緊眉,「不能拖!要是準備好了,現在就走。」
他驚訝地怔住:「你一點都不留戀嗎?」
我停滯半晌。
怎麼可能不留戀?
被解凍復甦以來,我已經活了二十多年。
有楚晦,有鄔廷。
鄔廷雖然一開始脾氣不行,後來也無可指摘。
可難道要我留在這,賭他一個絕不變心?
「留戀又怎樣?」我回神,看向他,「先說說你。你爲什麼那麼想去人類的紀元?」
他形容憔悴,眼神卻極亮。
雙手籠在術士袍下,因興奮而隱隱戰慄。
「我一生都在研究人類。研究你們的制度、禮儀、文化、文學、情感聯繫……我要回去看看,親眼看看那個時代。既然你也不願意拖,那麼走吧!」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楚晦。
大概現在的他纔是真正的他。
高級智能體的壽命,最長只有三百年。
他將人生將近三分之一時間都傾注於人類學。
狂熱,冷靜,極度專注。
連帶着我的心跳都開始飛速拍擊胸膛。
我立馬攏好面罩,接過他遞來的短槍。
踏過黏膩的泥水,我用力撥開灌木,鑽出洞穴。
天色蟹殼青,晨光熹微。
林中霧氣彌散,不遠處是滿身機甲的龍騎兵。
鄔廷坐在幽冥馬上,看不清神情。
我橫臂擋住正要走出的楚晦,慢慢後退。
昏暗中,我扯出笑,問:
「你能算出我們活着的概率嗎?」
他也笑:「活不活,取決於那位元帥對你的心意。至高的神皇也算不準人心。」
外面傳來鐵蹄靠近的響動。
鄔廷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我聽見。
「如有姦情,就地格殺。如果沒有,殺了楚晦!」
楚晦從容地站遠了幾尺。
「你還真沉得住氣,」我氣急,「沒辦法在這裏打開通道嗎?」
他搖搖頭。
龍翼頃刻橫掃灌木,光線霎時射入。
衛兵衝進了洞穴。
我捂着眼睛,擋在楚晦身前。
「退後!」我厲聲呵斥,「我要跟鄔廷講話!」
道路分出一條。
鄔廷坐在馬上,手背攥得發白。
安眠藥劑是我看着他喝下去的,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我後背冒汗:「留下楚晦的命,我唔——!」
他伸臂將我撈至馬背,圈禁在臂彎中。
楚晦被激光槍對準,神情卻很悠哉。
「鄔廷元帥!」
他遠遠地朝這邊喊,話音嘲諷。
「您被伊莉莎夫人背棄,同樣也會失去姜蘩!」
我驚慌地回頭。
不要命了?
捏拳聲咯吱作響。
鄔廷一字一頓:「我會愛護她,也會讓她愛我!」
「您在騙自己。」楚晦大聲嘲笑,「失去了愛的人,有什麼能力愛別人?」
我被捂住嘴按在懷裏,想調停都沒辦法。
周遭衛兵也開啓了屏蔽模式,紛紛背過身去不聽不看。
鄔廷在抖。
輕微的金屬碰撞聲在我耳邊響起,異常清晰。
「你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
他氣息不穩,目光止不住地落到我頭頂。
禁錮着我的那雙手戰慄着收緊。
楚晦緊緊盯着他,指向我。
「我親手在長老院舊址中挖出了姜蘩。
「冰棺已經損壞,她的屍首缺了腿,是我想方設法找到契合的材料修補完整。復甦後的人腦受傷無法思考,是我找回了她的記憶和理性。
「我給了她第二條命,這是我的女兒、姐妹、愛人,我畢生的心血!爲了讓她開心,我什麼都願意做。而你,你沒有好好養她,還妄圖逼迫一個精神獨立的人類愛你。」
瘋了。
真是瘋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楚晦,他穩穩立在槍口中央,滿臉嘲容。
鄔廷勒馬轉向,大力甩鞭。
我被顛得說不出話,又被死死錮着腰,連掉下去死個痛快的機會都沒有。
他沒有回官邸,卻一路朝着荒僻處奔馳。
我抓住他的小臂:「停下!」
毫無作用。
溼潤的泥土被馬蹄踏過,林木越發茂密。
我恨恨地咬在他臂上,卻反被硌了牙。
他立馬勒停馬,冷眼看我因慣性摔進他懷中。
額頭磕在堅實的胸甲上,疼得冒泡。
沒有留下絲毫喘息的機會,他扼着我用力摁在馬背上。
那雙眼通紅。
隔着微淡的霧氣,隱隱有水光盈在眼瞼中。
「爲什麼要走?」
鄔廷擠出字句,嗓音啞透。
「我給過你機會的,爲什麼不珍惜?」
我呼吸不暢,眼前的畫面一閃又一閃。
他發狠地啃咬,將空氣一點點渡入,卻又一直扼着我的脖頸。
混沌的窒息中,我無意識仰頭渴求更多。
有水滴落下。
他快意地笑,親吻溫柔許多。
「很好……就這樣依賴我就好……」
窒息後是脫力。
我軟趴趴地伏在他肩頭,呼吸急促。
「鄔廷,」我閉着眼,「楚晦說得對,你根本不知道什麼叫愛。」
他瞬間冰凍似的僵硬,眼中揉着痛苦,卻又牽起嘴角,壓抑地捧着我的臉。
「我不懂,你可以教我啊。一定要逼我把你鎖在身邊嗎?」
鼻尖相抵,他的眼睛像是丟進水裏洗過。
迷茫、不安、痛苦與惶恐,融成破碎的神情。
竟像是我對他舉起了屠刀。
我皺眉偏開視線,卻彷彿擊穿了最後一道防線。
他重重吐出氣,慢慢垂眼。
「你最惜命了。留下,或是跟他一起死,你怎麼選?」
「我選楚……」
鋼爪捂住了我的嘴。
他輕輕噓聲,指尖溢出電光。
一陣酥麻。
昏迷前一秒,是他漠然將我摟緊的模樣。
我被送上了手術檯。
和我一起的,還有鄔廷。
那個瘋子要分一半血輸給我。
兩張病牀擺在一起,他極其冷靜地平躺,任由麻醉針劑注入。
我被縛在牀上,拼命掙扎。
徒勞無功。
我注視着鏡中人,還在恍惚。
換血手術已經過去一週,我身上長出了細碎的金屬片。
再過段時間,就會和鄔廷一樣,成爲機械智能體的一員。
藍火在指尖跳躍,是全然陌生的感覺。
楚晦說得沒錯。
融合了血液的兩人,彼此會產生極大的情感依賴。
但症狀顯然是鄔廷更重。
他當衆宣佈了已經和我融血的事,貴族院一片譁然。
皇帝急着壓輿論,估計也沒想到送個人類會送出事來。
元帥官邸暫時被封,除去親兵沒人能進入。
鄔廷整日守着我,像盤踞在金山上的龍。
我冷眼看着他渴求的眼神,感覺自己類似拋棄孕期妻子的渣 Alpha。
很有意思。
他缺失了一半機甲血,正是虛弱的時候。
我也差不多。
他抱緊我,深埋在我髮間,舒出顫抖而滿足的氣息。
「我的一半血給你了。殺了我,你就自由了。」
一把匕首被塞到我掌中。
我把玩着刀柄,懶得理會他病態的神情。
最近鄔廷總愛搞這些苦情戲碼,動不動就是要我殺了他。
我要是能下得了手,早殺了。
人念舊確實不是好事。
看到他發瘋,總會覺得他可憐。
明明我纔可憐。
我厭倦地丟開匕首。
他大力捉住我的手按在頭頂,俯首細細密密地親。
我就睜大眼看着。
看他從笑到撐不住笑,再到瞳孔中閃過電路崩壞的細閃,洇出通紅的水跡。
他終於喘着氣,不再親了。
他託着我的臉同我對視:「不能給我一點反應嗎?」
「反應也有的。」
我順手擦掉他臉上的淚,拿話往他心口刺。
「從前我決定走的時候,覺得很捨不得你,但想想還是回家更重要。現在嘛……
「現在就是這樣——我感覺我對你的感情,只剩下這麼一點點了。你要是想來點親密接觸,我不反對,畢竟你長得很不錯。但如果要求更多,我無能爲力。」
我捻起食指和拇指,給他看。
他眸色灰敗,瞳孔縮得極細小。
顯然被我戳中了。
我感到快意。
親密關係就這點好,我知道怎麼戳他最痛。
更誅心的話,算我心軟沒說。
心臟處越來越熱,滾燙得難以忍耐。
這疼痛來得比任何一次都劇烈。
該死的共生性,他難受了我也難受。
我鎖住他的喉管,泄憤地吻上。
說不清是什麼感情,或許愛恨兼有。
灼燒感忽然減弱,又慢慢增強。
他張臂摟緊我,閉眼迎合。
心跳交織,含糊不清。
「姜蘩,」他臂上青筋緊繃,脫力般輕聲道,「我沒殺他。」
「他」?
楚晦。
我倏然回神,逼問:「誰?」
鄔廷抓緊我的手貼在脣側,目如死水。
這就是默認了。
「我能感覺到你心情變好了。」他額角飛快閃着藍光,「他對你這麼重要嗎?」
楚晦沒死,我始料未及。
想罵人,但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了。
糾纏這麼久,敢情都是自討苦喫。
吵吵鬧鬧,像線團一樣扯不清。
急速藍光示警,是接近崩潰的徵兆。
我盯着那處微光,無言半晌。
「你幼時對伊莉莎夫人是什麼感情,我對楚晦就是什麼。親情而已。」
「那對我呢?」他眼中升起稀薄的希望,「什麼都好,哪怕是一點憐憫。」
我無言地抱着他,手慢慢順着脊背撫下。
示警光芒倏然減弱。
「好。夠了。」
他身上的機械皮膚一寸寸轉換爲人類模樣,埋首於我胸前。
「要走之前,不必告知我。」

-7-
我在祕密別院中見到了楚晦。
他被軟禁,沒有受傷。
見到我來,也不驚訝。
「託你的福,」楚晦擺弄着一盤圍棋,招呼我坐下,「我最近看到一份新文獻,是人類 21 世紀的典籍。上面說,他的『crush』玩他跟玩狗一樣。」
我臉有點抽抽。
他渾然不覺,還在認真向我分享。
「這個異體詞彙出現過很多回,我雖然看不懂,也大致能猜出來。你大概也是那種人,可以把鄔廷元帥吊起來當狗玩。」
我忍不住了:「少看點,給腦子看壞了。在水鬼林那天,你有幾個膽子,敢那麼罵他?」
楚晦打亂了棋盤。
「你們的文學著作裏經常有這種橋段——快要被殺的時候,大笑或者大罵,都能救命。你看,我賭對了,他心虛了。他怕殺了我,你真的恨死他。」
……
有時候想撬開他的頭看看裏面到底是什麼構造。
一番互噴,算作是見面的招呼。
那張圈圈點點的地圖懸掛在牆上。
楚晦走到我身邊:「準備好離開了?要不要跟鄔廷說一聲?」
「不說了吧。」我猶豫,「他讓我別告訴他。」
楚晦仔細看着我,笑了。
「我們的元帥大人看到你不在,現在可能已經在崩潰了。要是不說,他能一直騙自己你會回來。」
想想也挺對的。
【已出發,勿念。】
我簡單傳了條信息。
輸入電波後,發送。
楚晦換上人類服飾,只帶了一支電磁筆。
我騎着馬跟他在林中穿梭,直至日暮。
他停在一片空曠平地中,巨大的落日懸在西方, 恰好落在中央空地上的殘破祭壇上空。
「我要算出黑日引力最弱的時刻。在那時撕裂空間,時空躍遷就可以實現。」
他拂衣坐下。
我頭一回看見楚晦的本體。
以計數聞名的種族。
可見的數據環繞旋轉, 他周身都籠罩着異樣的磁場。
我坐在青石上,遠遠看着周遭的一切。
二十餘年如一夢。
殘陽餘暉還剩一線,祭壇倏然爆出沖天的光柱。
空間生生裂出洞隙。
楚晦踉蹌着起身,難掩激動:「成了, 快走!」
我朝前跑去,鬼使神差地回過頭。
被照亮的深林中,鄔廷立在樹下,不知站了多久。
見我發現他, 沒敢上前, 也沒走。
我抓緊時間立馬掉頭, 撲到他懷中重重抱住。
一觸即離。
趕在裂隙收攏前,我跳了進去。
長久的眩暈裹着蜂鳴, 令人昏睡。
楚晦沒有騙我。
我真的回家了。
興許是因爲我們進行的時空躍遷,人類社會的時間線也發生了變動。
本應到來的災難消失不見, 經濟一天天地愈加繁榮。
我媽又在敲門騙我起牀。
她說已經十一點了,一看才九點。
我悶頭繼續睡,被硌了一下。
是顆晶藍的水晶形原石。
我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帶來的,甚至沒見過。
還有張泛黃的羊皮紙。
寫的是……
一首古老的短詩:
【偉大的哈庇斯萬民的君王,
【我曾在黑日下許諾,
【將忠誠與勇氣獻上,
【以血與酒爲證, 恪守臣民的誓言,
【她如閃電般出現,
【史詩於孤獨流放中重演,
【阿伽塔利賜我神諭,爲女神的垂憐而戰,
【她的艦隊將遮天蔽日,
【不論天上有幾個太陽。】
沒見過,卻讓我想起鄔廷。
鄔廷。
熟悉的名字一旦出現在腦海, 就無法抹掉。
我收起那張羊皮紙, 裝作不曾看見。
門外又咚咚咚地敲響。
「今天小楚要來喫飯,你記得買菜!」
楚晦已經征服我媽了。
他現在就是個知識淵博、極其風趣的學者形象。
要不是我知道他多癲, 真的會被他騙過去。
他除了喫飯、睡覺, 就是做學術, 一天到晚研究人類,如今資料遍地走, 他就像老鼠掉進了米缸。
我揉着頭髮, 爬起來換衣服。
沒睡醒。
潦草地梳了個頭,穿着白 T 牛仔褲, 混進了大媽砍價的隊伍中, 然後提着菜濛濛地往家走。
幾個年輕女孩驚喜地問我化的是什麼妝,說要集郵。
手機裏,我的額角在閃光。
要死,怎麼回事?
我錯愕地抬頭,冷不防同不遠處樹下那人直直對視。
他穿着人類的西服,還挺合適。
喔。
原來如此。
我走到他身邊, 恍然覺得好像昨天才一起親過嘴。
我說:「現在是不是輪到我養你了?」
回應我的是擁抱。
腦子又鼓鼓的,襲來熟悉的脹痛。
字跡緩緩浮現。
【不管距離多遠,相同的血脈會指引我們重見。】
(全文完)
(已完結):YXXBjJqja9JY4Pf2XAqERHXeQ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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