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死了，死在成佛前一秒的靈山上。
沙僧當着漫天神佛的面，用寶杖敲破了他的頭顱，速度快到孫悟空都來不及反應。
「沙師弟！」
先喊起來的是豬八戒，他正好站在唐僧身旁，扭頭就看見沙師弟一杖敲死了師父。
唐僧，不多不少，死在成佛前一秒。
如來發出怒音，天空陡然變黑，壓了下來，彷彿要與大地重新歸於混沌，整個靈山爲之一顫。
虛空中，他伸出一隻大手就要捏死沙悟淨。
「慢着！」
定海神針放大數倍擋下如來一掌，衆人生生往後退了幾尺。
「孫悟空，他殺了你的師父！」
「看見了，但——」孫悟空聲音不大，卻有萬頃之力，怯退了其他襲來的羅漢。
孫悟空看向沙僧，眼前的師弟彷彿變了個人。
「沙師弟，你爲何殺了師父？」
-1-
「我等這一天，足足等了十世。」
沙僧面色平靜，彷彿剛纔他殺掉的不是一路陪伴取經的師父，而是一個妖怪。
孫悟空這才發現，他這個熟悉無比的老實人師弟，似乎有了些變化。
褪去了老實憨厚的遮掩，他手中的寶杖發出鳴響，怒髮衝冠，紅色的眉毛更顯得兇悍。
「沙師弟，你爲何殺了師父！」
沙僧取下脖子上的骷髏骨頭，對着如來的方向高高舉起：
「世人皆知，我被貶下界，落草流沙河成了妖。
「金蟬子轉世九世，我便喫了他九世。
「這九個骷髏，便是金蟬子頭骨所做。」
說完，他俯下身，從剛死不久的唐僧頭顱上取下一顆骨頭。
十世歸元，神魂俱慟，他轉向孫悟空，振臂疾呼：
「齊天大聖，你睜開火眼金睛看看吶，看看這慈眉善目的漫天神佛究竟是何種模樣？！」
孫悟空心魂一震，沙僧胸前的九顆骷髏骨沁出紅色的血印，源源不斷流到這靈山上，染紅了整個大殿！
他睜開了火眼金睛，堂堂齊天大聖，竟然被嚇得後退幾步。
「這是……」
只見那蓮花寶座上坐ťű₌着的如來唸了一句善哉，紅色血印瘋了一般向他奔流。
只見那漫天神佛化爲一頭頭披着金光閃耀的怪物！
觀世音腦袋後面的大光相上盤踞着一團會蠕動的黑氣，如心臟大小，強勁躍動着。
如來整個人都是通紅的，像是被火燒過的泥胚，眉頭斜飛，眼神放肆而邪惡。
普賢腳下的獅子張開血盆大口，叼着一個人類嬰靈！
那嬰靈小小的身體，發出的哭號聲卻猶如萬鬼之音，比黃泉下的冤魂還要多！
坐在左邊的羅漢腹中伸出無數暗紅色的霧氣，左右絞纏，形成彌天大網向孫悟空三人壓下。
八戒心有所感，雖看不見但也揮舞九齒釘耙在空中亂舞，白龍馬仰天長嘯，顯出真龍之身。
「看見了嗎？大師兄，看見這佛位神座上都是些什麼東西！」他手指着地上的唐僧，言語間盡是嘲諷，「不敢喫人蔘果？」
「那是他不屑喫這種天地道法束縛下的東西！」
「他，還有他們，喫過的人可比我老沙多多了，他們殺過的生靈，堪比幾百個獅駝嶺那麼多！」
孫悟空眼睛眯起，手中的金箍棒再次變大，高聳入雲，撐住了快要塌下來的天。
「猴哥，沙師弟瘋了，佛祖怎麼可能是妖怪，佛祖怎麼會殺生！」
豬八戒左右爲難，唐僧收他爲徒，對他有恩，沙師弟與自己同挑取經行李，是師門之情，他原想着費盡千辛萬苦終於取得真經，待在如來這得了佛號，便回大唐領賞，還能再去高老莊見見舊人。
都是計劃好的事兒，九九八十一難都過了，怎麼到了靈山反而生了如此變故呢？
「沙師弟，唉，沙師弟啊，咱們這一路可不容易啊！」
他俯下身去護着唐僧屍骸，又仰起頭面露祈求。
他想不通，看不明白，但孫悟空晦暗不明的臉色讓他害怕了。
這猴子天不怕地不怕，可也是被如來紮紮實實關了五百年的，若是要打起來……
不能夠，不能夠……
豬八戒內心戲十分豐富，可這邊如來的聲音讓他再也分不出神去想。
「孽畜，你既生出反逆之心，我便替天庭除害。」
「如來！誰是害，誰是忠，你敢讓我說出來嗎？！」
沙僧根本不懼，他向前一步朝着孫悟空一拜，小白龍長嘯一聲，垂頭護在一旁。
「大師兄，玉帝死了！」
-2-
沙僧說，玉帝身死道消，神魂俱滅，在這天地之間徹底消失。
「怎麼可能，他可是天庭的老大……」
沙僧緩慢地搖了搖頭，而後眼睛射出兩道金光，直指如來：
「玉皇大帝，就是被這如來老賊所害啊！」
如來收回大手，那些可怖的黑氣也一一歸位羅漢體內。
孫悟空眯了眯眼，腦子卻快速運轉。
仙人以練氣爲生，這天地間的靈氣，於道家，便是一氣化三清。
誰曾聽過，佛教中人會練氣的？！
詭異，實在是那黑氣濃密湧動，不似這世間之物。
「既然你想說，我便讓你說個痛快，只怕最後，還是由你大師兄親手製伏你。」
如來似乎在等待什麼，而沙僧似乎篤定了他不會出手。
「大師兄，都說仙凡有別，可仙人和仙人，也是不同的。」
於是，沙僧開始講一個故事。
一個駭人聽聞，千百年來都不曾有過的故事。
我原本是一介雲遊道人，因巧得仙人機緣，所以悟道登仙，在天庭謀得一職位，名爲捲簾大將。
世人皆知，我在王母娘娘的蟠桃會上打碎了琉璃盞，被玉皇大帝貶下流沙河成了妖怪。
但就沒人疑惑，我乃捲簾大將，玉帝身邊最親近信賴的人，怎會因打碎了一隻小小琉璃盞，就惹得玉帝大怒？
那是因爲，這是玉帝的計謀。
我是有意打碎琉璃盞的。
五百年前，孫悟空被如來佛祖壓在五行山下，天蓬元帥因調戲嫦娥而被貶成了豬妖。
也就是那一天，玉帝發現了一個問題。
如來不對勁，西天不對勁。
原本，人，仙，妖分三界，三界各行其道，互不影響。
可從齊天大聖被壓五行山下、金蟬子又一次輪迴轉世開始，一切都變了。
妖物頻出，騷擾人間，寺廟大興，上至皇帝下至百姓都更加信奉佛教，該死之人不死，命長之人枉死的事情越來越多。
最詭異的是，越靠近靈山的地方，妖孽越加猖狂，浮屍百萬、屍橫遍野的獅駝嶺甚至就在靈山腳下。
玉帝原本想要邀請如來聊聊此事，派千里眼和順風耳去西天發帖。
可如來沒請到，回來的也只有順風耳。
他的耳朵被撕成兩半，頭上流着血，跪倒在玉帝腳下，奄奄一息。
玉帝大驚，問他爲何搞成這個樣子。
「回稟……玉帝，我和千里眼剛到靈山腳下，就看見那大鵬鳥命衆妖燒殺搶掠，綁來的男女老少被他們關押在水牢之中。
「我們悄悄潛入，卻看見妖怪化出真身，竟是佛子！
「他大笑着扯斷凡人手臂，大口撕咬他們的血肉。
「我們兄弟二人想要替天行道，卻見、卻見一羅漢尊者下凡，他嘴中吐出黑霧一樣的東西，那黑霧彷彿有靈，鑽進一家四口人的口中，那不足月的娃娃，也被他吸成了人幹啊。
「驚怒之中，我們被圍攻，千里眼拼死送我出來，我逃離前聽見那尊者一聲喟嘆：
「『若是仙人作餌，不知功力能增幾成呢？』」
玉帝大驚，但很快鎮定下來。
那一天，他一句話都沒有說，我再見到玉帝，便是蟠桃會前。
「西天在修邪法，與我大道相沖。」
他告訴我，同爲神仙，也是不同的。
我問有何不同，他卻沒有明說。
只命我在明日的蟠桃盛會上，打碎琉璃盞，號召天庭諸神，征討西天。
玉帝還將這個祕密告訴了王母。
那是從未有過的蟠桃盛會，幾乎整個天庭的神仙都來了。
太上老君拖着一方爐鼎說要獻寶。
這爐鼎打開，裏面不是金丹，而是一顆顆珠子。
仔細去看，那珠子裏也是一團霧氣，只不過是白色的。
「啓稟玉帝，這是南海發現的神品，特來獻給玉帝。」
玉帝叫我呈上來，看個清楚。
我走下去，從老君手裏接過爐鼎，忽然發現他在偷笑。
可再一看，他的神情分明還是那個仙風道骨的太上老君。
「這東西，倒是奇妙……」
玉帝話說一半，陡然睜大眼睛。
只見那珠子霧氣裏湧出一根紅色的細細絲線，繞啊繞啊，像是梭子織布，竟出現了一張嬰兒的臉。
「祝玉帝，返璞歸真，更上層樓。」
太上老君的聲音裏透着幸災樂禍，連我都察覺到不對。
玉帝后退一步，先是掃視一圈，最後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站起身，一掌打碎了近旁的琉璃盞。
摔杯爲號，正是我天庭衆神替天行道！
可，沒有仙家站起來。
他們依然飲酒作樂，偷偷看着玉帝的表情，時不時竊喜。
大羅生玄元始三氣，化爲三清天。
片刻時間，元始天尊、靈寶天尊兩位三十三重天的上神，站在了太上老君身旁。
而後，是無數仙家起身，站在他們的身後。
他們低頭吟唱着古老晦澀的語言，那根本不是道的語言！
金丹飛回老君手中，他長嘆一口氣：
「可惜啊！」
我環顧四周，茫然無措，我向玉帝看去，他眸光閃爍，深深閉了閉眼睛。
而後怒斥我爲何打碎王母最愛的琉璃盞。
赤腳大仙曾是我的師父，他站了出來，向玉帝求情。
接着，我便被架出了靈霄寶殿。
玉帝望着雲層中若隱若現的如來巨面，沒有再給我一個眼神。
也許那時，他已然預見了自己的結局。
西天，變了。
西天不再是救苦救難、度化衆人的西天，而是吸血啖肉、殺人無數的西天。
而天庭這一次，他敗了，不是敗在打不過，而是仙人與仙人，終究是不同。
-3-
「倘若玉帝死了，那我們取經路上拜見的又是誰？」
沙僧從回憶中清醒過來。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他做了十世的妖，那些太過久遠的事情彷彿就在昨天。
任誰也難以忘懷。
「那不過是個假扮的罷了，就如六耳獼猴假扮了你，本是想要殺掉你取而代之，可誰想到，六耳再像你，也終究不同。」
孫悟空，天生石猴，乃女媧補天遺落的那塊石頭，斗轉星移，滄海桑田，吸收了天地精華化形成猴身。
五百年前，他被無常勾魂，大鬧地府，吞食仙丹和延壽蟠桃，鑄就不死之身。
一身本領可以複製，但這天地機緣卻是絕不可複製的。
「玉帝死了，我的媽呀……」豬八戒早已震驚地開始喃喃自語，唐僧的屍骸忽然縮小，不斷縮小，最後成了一條扁扁的乾屍。
「媽呀！師父！！」
只見剛纔那黑紅色的霧氣又湧了出來，靈活地捲起乾屍送到如來面前。
那霧氣彷彿是什麼口器一般，發出震耳欲聾的吸吮聲。
「不對，不夠……」
如來半眯眼睛，嘴裏唸唸有詞，而後忽然怒睜雙眼，死死盯着沙僧胸前的佛骨骷髏串。
孫悟空也看出端倪，再次站在了師弟面前。
「靈山，西天取經，乃是爲了普度衆生。」如來沒有出手，只是對着孫悟空循循善誘，「猴子，你可不要被這妖孽矇騙。」
佛祖衣袖一揮，雲海中便浮現人間受苦受難的情形，南海觀音降臨，衆生拜倒祈求寬恕和恩澤，接着畫面一變，便是風調雨順、政通人和。
「昔日，人間爭權奪利，戰爭不斷，百姓流離失所，殘暴的統治壓在他們的脊樑之上，這都是因爲人心惶惶，沒有信仰，纔會縱容慾念滋長，害人害己。」
「我佛慈悲，有真經百卷，可普化南瞻部洲的貪殺衆生。」
「你說謊！」沙僧向前一步，若不是悟空攔着，他怕是要走上前去動手，「你說謊！西天取經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局！」
-4-
「貧僧是東土大唐而來，去往西天拜佛求經的。」
這一切的開始，都源於唐太宗李世民的一個夢。
唐太宗受了涇河龍王鬼魂的驚嚇，神遊地府，要用大乘佛法超度死在他手下的冤魂才能安心，然而大唐沒有大乘佛法，只有靈山纔有。
唐三藏當衆講解佛法，觀世音菩薩化身凡人引誘太宗。
「你那法師講的是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昇天。我有大乘佛法三藏，可以度亡脫苦，壽身無壞。」
太宗正色喜問道：「你那大乘佛法，在於何處？」
菩薩道：「在大西天天竺國大雷音寺我佛如來處，能解百冤之結，能消無妄之災。」
「大師兄，我們費盡千辛萬苦來到靈山，你可曾看到大雷音寺？」
「不曾。」
就連豬八戒也恍然大悟：「這靈山沒有大雷音寺，不過咱們倒是路過了一個，一個小雷音寺。」
沒錯，這小雷音寺，乃是黃袍怪所化，是妖氣環繞的假佛寺。
西天，根本就沒有大雷音寺！！
「如來，你命觀音去大唐，給太宗皇帝造了個萬世千秋的美夢，而後金蟬子轉世爲高僧，奉命一路西行，爲的難道真的是Ṱüₓ普度衆生？」
沙僧面露嘲弄，捏緊拳頭衝着如來揮了揮：「若是真相普度衆生，爲何不親自送去大唐？若是真的救苦救難，爲何越靠近靈山，妖邪越猖狂？」
「那是因爲，只有誠心求取……」
「你還在狡辯！」沙僧打斷如來，一字一頓，「那是因爲，你們新練的邪功、走的歪道，需要無數的人信奉佛道！」
沙僧又向衆人講了第二個故事。
-5-
我被打下流沙河，成了藍面獠牙、赤須紅髮的妖怪，一開始，我並不喫人。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
鵝毛漂不起，蘆花定底沉。
玉帝千里傳音，只和我說了最後一句：
「道法遭此大劫，唯有你，等時機成熟，召集倖存仙家，方能重振道風！」
於是我恪守神仙職責，雖然爲妖，卻助人渡河。
改變就在金蟬子轉世成年後。
他原是佛祖座下弟子，投胎到那狀元夫人的肚子裏，又被老和尚撿了去，便是從獵人手裏買山兔，從漁人手中救鯉魚。
可以說，唐三藏至純至真，至善至美也不爲過。
但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是這取經路上的一枚棋子。
流沙河底，我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他告訴我：
玉帝死了，死在西天如來手中。
三十三重天上，已無道人！
我以爲是噩夢，卻不想，玉帝是真的死了。
他曾贈予我的珠串毫無預兆地斷裂，散落進河裏，撿都撿不起來。
西天佛祖！
我痛恨他，卻打不過他。
我知道，金蟬子轉世是爲了再次成佛。
我便偏要他成不了！
我將玉帝串珠的繩子重新系起，我對天發誓，一定要阻止佛祖的一切行動！
於是，金蟬子轉世九次，次次來到這流沙河。
我便吞了他九次，打碎他的脊骨，摘下他的頭顱，將那佛舍利做成骷髏串珠，掛在胸前。
然而，就在我快被仇恨和迷茫吞噬的時候，我又聽見了那個聲音：
「破除心瘴，你要等一個契機……」
「這契機，便是西天取經。」
-6-
觀音菩薩去了大唐，讓第十世的唐三藏奉唐皇之命西天取經。
他又助唐僧收服了被壓五百年的齊天大聖，隨後是白龍馬、豬八戒，再然後，他們終於來到了我的流沙河。
觀世音再次出現，她當然知道我是捲簾大將，她當然知道玉帝身死道消，但她奉佛祖的命令，讓我成爲唐僧第三個徒弟。
「等一下，沙師弟。」孫悟空聽到這裏，忍不住打斷了沙僧，「既然佛道已是敵人，而你喫了師父九世，爲何，西天還要讓你來當徒弟？爲了引你到靈山？」
沙僧搖搖頭，又點點頭。
「是也不是。
「我佯裝喫人無數，是爲了給他們一個臺階。
「佛說，我落草爲妖，不幹好事，剛好收編我。
「我的目的就是進入取經隊伍，而如來的目的，也是如此！」
「這俺老豬聽得糊塗了，怎麼你們還殊途同歸了？」
「那是因爲，我知道了一個祕密。」
-7-
佛門中，即便是唐僧這樣的轉世高僧，也得苦修。
佛教度人講的是感化，縱是殺人如麻的妖孽，也得先感化他。
道則不同。
道講天緣靈性，講正義因果。
道不會告訴你，今生受苦，來世享福，我們講究的是現世報，是替天行道，降妖除魔。
所以南瞻部洲幾乎都是信奉道家法門。
人就這麼多，能給的信仰供奉也只有那麼多。
而信仰纔是佛道兩家的力量來源。
「百姓不養閒神，道士下山，降妖除魔。就連那車遲國的鹿頭、虎頭妖道，都知道要爲百姓求雨才得生機。」
沙僧高昂着頭，聲色俱厲：
「海寇襲擾，殺掠百姓的時候，你們在哪兒？！匈奴入侵，踐踏我大唐山河的時候，你們在哪兒？！貪官污吏，民不聊生，妖孽肆意妄爲取人性命的時候，你們又在哪兒？！
「說什麼度化人間，不過是冠冕堂皇騙香油供奉的謊言罷了！說什麼助人解脫，只教人忍耐，忍耐，還是忍耐！
「那些官僚地主踐踏百姓生命尊嚴，你們居然還告訴人家，這輩子受苦下輩子就能享福？！
「不會好的，不會好的啊！」
沙僧面容痛苦，似乎想起了從前。
那時，他還是修道之人，雲遊四方，有萬千抱負與熱忱。
可他活得越久，見了太多荒廢的村子，那被戰火燎過的布娃娃，破碎的不只是江山，更是普通人的一生。
他的心涼了。
那是他參與的最後一戰。
跟隨德高望重的道長們下了山，山下已是一片火海。
他聽見孩童的哭泣，看見婦女被敵人拖走，看見那些兇狠的士兵，用刀劍刺穿手無寸鐵的農人。
「列陣！」
那一天，遠渡東海而來的陰陽師召喚出百鬼，妄圖讓這片土地亡國滅種。
風！雨！雷！電！
臨兵鬥者皆列陣前行！
九字真言響徹雲霄。
三十三位道長以心頭血爲祭，設下護國大陣。
「盛世不見道出山，亂世不見佛出門。」
孫悟空適時插了句話，神情嘲弄地看了一眼如來。
道家的香火鼎盛，是無數學道之人以性命換來的。
「休得胡言！沙悟淨！你謗我佛門，其心可誅，玉皇大帝與衆仙好好的，這可是你們一路上都親眼看到的，難道作得了假？！」
如來面容威嚴，早就沒了一開始封神時的慈眉善目，就連坐下的彌勒都收斂了Ţųⁱ笑容。
「知道你很急，但如來，你先別急。
「多虧了你讓我加入取經隊伍，這一路我不僅知道了你們的修煉祕密，更是參悟了玉帝給我的暗示。」
-8-
玉帝乃本土道教之首，怎麼可能主動去幫助外來的佛教招攬信徒傳播思想呢？
這根本不合常理。
於是，如來利用了人的弱點。
如果說，道教給人的希望是長生不老，那麼佛教的「衆生皆苦」，就給了統治者一個極好的藉口：
他們發現，佛教用來愚弄迷惑百姓的效果，是道教無法比擬的。
告訴你今生苦，是因爲前世作惡太多，今生勞苦，來世享福，這都是因果，你要吞下。
所以豪紳酷吏凌駕在你頭上，你要忍，這是你造孽的緣故。
所以你不能喫肉，殺生是孽障，你只能喫素。
你不要反抗，你受到的所有苦楚，都要甘之如飴。
可那王公貴族、世家門閥酒池肉林，尋歡作樂，只要多捐上些香火錢便能平安無事，得償所願。
你佛不渡窮人。
百姓不再關注當下的生存困境，失去了反抗的心氣，而是寄希望於下輩子能投胎個好人家。寺廟開始興盛，和尚富得流油，這便是他們爭奪人間香火的第一個辦法。
但樸實的百姓，依然會依賴於我道家法門。
民以食爲天，風調雨順纔是生存的根基，能求雨的神仙，雷公電母，四海龍王，哪個不是我道神仙？
於是，他們便要西天取經。
「西天取經說得容易，可是師父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和尚，他……」
豬八戒說到一半，見悟空和沙僧齊齊看向他，他瞬間領會了。
「所以，殺玉帝，收編四個徒弟，保護唐僧一路西行。」
你不服我，我就殺了你，自然有人服我。
玉帝討伐西天沒有因爲實力差距而失敗，卻在蟠桃宴上失敗，這足以證明，天庭並不是鐵板一塊。
「等等，沙師弟等等，爲了信仰供奉，就繞這麼一大圈子，是不是有些虧了？要我老豬是如來……」豬八戒感覺自己被如來盯住，可他反而提高了聲音，「若是我，直接幾百個羅漢顯形，不是更容易收穫信徒嗎？」
沙僧搖搖頭：「天蓬，你想得太簡單了。」
他們之所以要繞這麼一大個圈子，動員了整個靈山，甚至不惜以殺死玉帝的辦法建造一個傀儡天庭，那是因爲，他們所修行的邪法還有一個條件。
萬物有靈。
人乃萬物之靈長，修仙功法，左不過佛道兩邊。
輪迴天道，三界五行，萬事萬物都逃脫不了這個規則，這便是天道使然。
西方極樂世界求索千年，終於發現了一個新的修煉功法，一種能掙脫天道倫理，跳出三界五行的邪惡修行！
「是那黑霧？！」
孫悟空瞬間懂了，就連豬八戒也反應了過來。
沙僧緩緩點了點頭：
「那黑霧並非天外來物，而是他們用邪法污染了人間正氣所化。」
這邪法需要以人血爲食，同時需要一個條件。
只有這個人心中信仰佛法才能起效。
「如來處心積慮促成西天取經，就是爲了讓唐僧所到之處，傳揚佛法，蠱惑人心，再讓羅漢尊者化爲妖怪，以妖怪的面目，去吞噬信仰之力，人血之能。」
「我懂了！我懂了！」八戒高呼着，「所以那大鵬鳥，還有其他佛祖菩薩們的坐騎，無一例外，都沒被猴哥打死，那是因爲，他們是奉命害人吶！可……太上老君的老牛，可不是佛家的坐騎。」
「這正是玉帝失敗的原因。」
「沙師弟！」孫悟空瞳孔張大，語氣加重，「你可要想清楚。」
沙僧緩緩搖了搖頭，深深看了孫悟空一眼。
「一氣化三清，猴哥，仙人和仙人，終究是不同的。」
沙僧開始講第三個故事。
-9-
「還記得老君的坐騎，那隻板角青牛嗎？正是那一難，讓我參悟了玉帝臨死前給我的暗示：仙人與仙人，終歸是不同。」
孫悟空不知爲何，胸膛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過的熱氣，那感覺順着經脈流動到四肢百骸，他暗暗喫驚，不知自己爲何會對這句話有這麼大的反應。
「凡是修仙之人，渡劫飛昇，羽化登仙，便是得到了天道的認可，自然也要遵守天道的規則。」
沙僧說了那麼多，終於揭開玉帝之死的祕密。
「但天生仙人，本就是天外飛仙，可修其他法門，開闢新的規則。」
玉帝死了，是因爲玉帝並非三清那樣的天生仙人。
玉皇大帝，乃是凡人昇天。
昊天金闕無上至尊自然妙有彌羅至真玉皇上帝，道教正神，天庭之首，管理三界俗務。
他姓張，名百刃。
很久以前，有一個叫光嚴妙樂的國家，國王淨德和王后寶月光老來無子，十分煩惱，於是邀集道士們舉行祈禱活動。
有一天晚上，王后忽然夢見太上老君和諸多神明抱着一個赤色的嬰兒從天而降。
王后懇求老君賜給她這名嬰兒。
老君微笑應允，王后滿心喜歡收下嬰兒，醒來後便覺身懷有孕。
一年以後孩子誕生，滿室生光。
這孩子就是後來的玉帝。
玉帝聰明善良，長大後仁愛慈悲，將宮中倉庫中所存的財寶都發送給貧苦的民衆。
淨德王死後，他繼承王位，治理國家。
不久把王位讓給大臣，入道門虔心修行，歷三千二百劫正真仙之位，飛昇天庭被衆仙推舉爲玉皇大帝。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說的就是玉皇大帝昇天時的景象。
「玉帝與太上老君最大的區別，就是成仙之路不同。」
太上老君，乃三清之一，起乎無極之源，終乎無終，窮乎無窮者也。
靈寶天尊和元始天尊也是如此。
而玉帝雖傳說是三清祖氣所化，卻經歷人世，算修道成仙。
這便是最大的區別！
我爲人仙，知曉人最根本的痛苦是時間。
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所以悲嘆不已。
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所以大徹大悟。
我越過名山大川，攬過清風明月，我見過農人耕田，嘗過情愛滋味，知曉人生之苦的百態，又解脫於人世間萬事萬物的變化之中。
這便是人仙之所以香火旺盛的理由。
無論是怒觸不周山的共工，保佑漁民的媽祖林默，還是城塘關的李天王、哪吒，三界伏魔大帝關雲長，他們都是肉身成仙成神。
更不必說，那孔丘更是肉身成聖，而後封神。
千百年前，武王伐紂，那是人間最後一次封神。
自此之後，三界之中再無人皇！
天生仙人在天庭的力量中佔據頭籌，玉帝受制於西王母，三清看似清風道骨不理世事，實則是因爲他們不屑去理。
他們無情無愛無義，從不追求意義這種人纔會追求的東西。
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
對他們而言，人如草芥，並沒有什麼不同。
天生仙人不懼因果，但他們窺測天機，知曉了一些超越三界五行的東西。
這也就是爲什麼，他們會和想要修煉更強功法的如來走到一起。
他們妄求突破的，正是天道本身！
「大師兄，你當初誕生之日，目運神光，射衝斗府，別的神仙大驚失色，玉帝卻並未想要對你做什麼，只說『下方之物，乃天地精華所生，不足爲意』。
「後來你大鬧天宮，玉帝原也沒想如何，是老君提議將你收編，放在眼皮子底下，那是因爲，從那日開始，他便算出了你會釀下大禍，你的能力、機敏，無疑是取經路上最佳的保障！」
-10-
孫悟空擺擺手，他自然知道自己被算計了，可事已至此，經都取完了，再提又能如何？
六耳獼猴的出現，其實早就讓他對靈山存了一絲猶疑。
「我懂了，人仙以人心爲力量來源，要爲百姓做事，但天生仙人不用，所以他們殺了玉帝，取而代之？」
豬八戒難得聰明，反應這麼快，他心裏唏噓無比，因爲他也是人仙。
在那個久遠得已經記不清的時光，他也是百姓。
所以他總感覺，自己投胎做了豬妖，偏偏去了高老莊，偏偏對小娘子一見鍾情，似乎有一種冥冥之中的定數在指引着他。
那月宮嫦娥，也是人仙。
「殺了玉帝，有三清的默許和推動，這一路的妖怪自然要我們去求天庭幫忙。可這功勞，不就是天庭的嗎？」
孫悟空總感覺，這裏面有些不對勁。
「哈哈哈哈哈大師兄，你忘了嗎？那鳳仙郡三年不下雨，罪魁禍首是誰？」
「是玉帝懲罰鳳仙郡的長官對他不敬。」
「那又是誰讓鳳仙郡下了雨？」
「自然是，那老龍王呀。」豬八戒搶答。
「二師兄，你可別忘了，你的身份。」
孫悟空去天庭討公道，三個徒弟顯本領，幫雞啄米，幫狗喫麪，幫火斷鎖。
他們，都是唐僧的徒弟。
甚至最後，受了點撥讓鳳仙郡長官重新祭祀供奉玉帝，最後那長官和百姓感謝的，是東土大唐的高僧！
「玉帝擔了小氣記仇、不管百姓死活的惡名，竟是爲那佛子做嫁衣裳！」
「師父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出家人慈悲爲懷』。
「可他善惡不分，認妖作人，將那緊箍咒唸了三百個回合，你可是他的大徒弟啊，若是沒有你，大師兄，他一個手無寸鐵只會『阿彌陀佛』的和尚，如何走到西天？
「他的慈悲，就是動動嘴皮子，跑斷腿的，被三昧真火燒成炭色的，可是你！」
孫悟空若有所思，他下意識摸了摸頭上還未取下的金箍，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想法：
沙師弟，你要是晚一點再動手，等我讓這如來老兒給我取了金箍，咱也好不那麼束縛。
沙僧不知孫悟空心中所想，他走到這一步，太難了。
每天對着唐僧，他的內心都無比煎熬，彷彿一把火在燒着他，他知道金蟬子沒有前世記憶，根本不記得如來給他的任務，而如來在他被喫掉九次後，乾脆什麼也不告訴他，只管去輪迴。
「老沙，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孫悟空抓了抓頭頂，不落痕跡地揪出了菩薩給的三根毫毛。
「你喫了唐僧九次，如來知道你什麼成分，爲何對你放任不管？」
這便是孫悟空想不明白的第一個問題，也是他覺得不對勁的地方。
沙僧這人平日裏端得憨厚無害，大多時候只會默默挑着行李跟在後面，八戒是懶得動腦子，他卻好像是沒有腦子一樣，只會雙手一攤：
「大師兄，師父被妖怪抓走了！」
「大師兄，師父和二師兄被妖怪抓走了！」
「二師兄，你怎麼又分行李呢？」
捲簾大將，這個職位確實是玉帝親衛。
這麼多年來總跟天庭打交道，孫悟空自然懂了一些官場上的高低，僅僅是打碎了一隻盞子就被貶下界做妖怪，太不合理。
「那是因爲，如來想釣魚。」
沙僧牽起嘴角，而如來則徹底收起了表情，讓人猜不透。
-11-
我干擾取經計劃，如來不是不想幹掉我，只是他不能。
因爲他不清楚，玉帝這一邊，還有多少神仙沒有屈服，像我一樣蟄伏起來等待時機。
他怕了，很怕，夜不能寐，無法安心修煉邪功。
所以，他要利用我，釣出那些人。
取經路上，處處都是陷阱，到處都是妖怪。
齊天大聖被壓五百年，春去秋來，終於學會了審時度勢。
尋常小妖，殺！
沒有背景，殺就完事兒了。
但一旦和天庭或西天牽扯上，便要謹慎小心應對。
那些有背景的妖怪也十分好辨認，他們雖要執行任務，卻也怕死，總會偷拿幾件主人法寶，甚至有的主人，會故意讓他們帶在身邊，好讓猴子去找他們。
天庭有旨，衆天將不得不從。
即便是昴日星官這樣極力想要置身事外的神仙，也得配合取經。
如來的算盤自然響得噼裏啪啦，可我沒辦法，我只能眼睜睜看着，猴哥請來一個又一個同僚。
哪吒，李天王，楊戩，雷公電母，龍王太子……
他們一個個浮出水面，在完成取經一難後遭遇劫殺。
可誰會甘心？
如來自以爲已經拿捏了我，殊不知，我假裝投誠，加入取經隊伍，也是爲了與諸君相見！
玉帝的臨終囑託，我記憶猶新，等一個奇蹟，號召天道之師，重新討伐西天！
「什麼契機？」
孫悟空抓住了關鍵，就在這時，如來出手了！
他變出朵朵妖異蓮花浮向沙僧襲去，一朵沉下便是天崩地裂。
徒弟四人閃身一旁，如來大喝：
「妖言惑衆！你們已進我西牛賀洲，我若是想動手，早就殺掉你們四個了！」
沙僧冷笑一聲，直直看向如來：「恐怕，你不是不想除掉我，而是暫時除不掉我吧！」
蓮花座彷彿長了眼睛一般緊跟他們不放，如來咧嘴，露出一個讚許的笑容：「不愧是修煉成仙的人，玉帝有你這樣的左膀右臂，倒是死得可惜。」
不對勁，如來不對勁！
孫悟空下意識用金箍棒擋下了如來的一記蓮花壓頂，這次竟然一步也沒後退？！
他瞬間反應過來，那一點突兀的違和感和怪異，也終於找到了無懈可擊的邏輯。
如來現在十分虛弱！
孫悟空神色晦暗地看了一眼沙僧，他懂了，那個契機！
「若說從前，佛教乃是另一種正統，是正道無上的存在，而此刻的你，是最虛弱的你。因爲修煉邪功，必須將此前積累的所有仙緣和成果通通拋舍，重新開始，洗煉身體，涅槃精神。」
如來放棄正道修煉邪法，取經又等不及了，便只好委託其他人來收拾他們幾個。
奈何西天都在修此功法，竟沒有人能打得過孫悟空。
那六耳獼猴本來有希望，可是，他們不明白，齊天大聖是天生石猴，造他的人卻是女媧，那是人母！
更不必說，孫悟空是死過一回，勾了生死簿才長生的。
「非仙人，亦非天生仙人，妙啊，妙啊！
「所謂的天地精華所生，便是天地精華本身！
「是天道來懲罰你們，是天道要匡扶正義！」
沙僧狂笑不止，他的髯須肆意飄起，一雙明目閃着淚光。
-12-
「南無阿彌陀佛……」
佛音入耳，威震四方，靈山一下陷入了寂靜。
天色已是黑雲壓城般，伸手不見五指。
「如來！你已是這西天至高無上的佛！便是抑道扶佛也實現了，還有什麼不滿足？！」
「爲了力量。」如來緩緩開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堅定與狂熱。
「人間供奉的那點力量不足以讓我們突破自己的境界去往更高處。
「許多年前，那還是我以身飼虎的時候。
「我救了一個凡人，見他可憐，又給了他糧食，他拜我、敬我，號召其他人也來拜我、敬我。
「你知道他們是什麼嗎？
「是臭蟲不如，是陰險狡詐，藏着無數心思想要算計神佛的污穢！
「所有人都有求於我，倘若我沒能實現他們的小小願望，便會換來一個白眼，一句厭棄，甚至是完全的否定。
「人性的邪惡、自私、醜陋無時無刻污染侵蝕着信仰之力。
「我隱隱感覺到，在這西方極樂仙境之上，還有更強大的力量，而我們，只是想辦法獲取那份力量而已。」
「爲了力量，你們就屠城？那最靠近靈山的獅駝嶺，便是你們追尋新道的墊腳石？那可是幾十萬性命，他們奉你們爲信仰，寧可自己餓肚子也要供養神佛，你們卻視他們爲玩物，隨意吞噬欺辱！」
「呵呵，你不必在我面前講那套人間道義，那本就是凡人的一廂情願。凡人供奉童男童女給龍王，龍王降雨農田，他們才能活下來，各取所需，何來供養？
「你東土大唐，人人口中喊着不養閒神，哪個神沒有給過凡人好處？那些因爲沒能實現他們慾望而被嫌棄的凋零廟宇處處都有，不然，我又如何策反天庭衆人？」
「切，歪門邪道，就算顛倒黑白講出花來，也還是歪門邪道。」
孫悟空乾脆盤起腿擼起袖子坐在地上聽。
「悟空，我原本是要封你爲鬥戰勝佛的。」
「如來，都這種時候了，你這獎賞，我怕是不敢接呢。」
「這一路西行，你成長很快，別忘了審時度勢，纔是脫凡入神的關鍵。」
「不是的！」豬八戒忍不住嗆聲，雖然被如來看了一眼，他又怯縮在悟空身後，但他音量雖小，語氣可毫不客氣，「咱們道家不是的。」
「南無阿彌陀佛！」
又是一聲佛嘆，而後如來竟開始反着唸誦《金剛經》。
「還能這樣？」
豬八戒往旁邊跳開，躲過一朵蓮花，可週圍的菩薩尊者都動了起來。
「沙師弟，你管這叫弱？」
豬八戒無力吐槽，可孫悟空卻眯起了眼睛。
他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之久。
春去秋來，只有一個小孩兒給他摘桃子喫。
他猜想過，那小孩兒是誰。
還有那個他拜師學藝找尋山路時偶遇的樵夫，會不會，他們都是他真正的師父。
後來他不再想了。
無論是師父，還是普通人，都是有恩於他的人。
唐僧也是，他肉體凡胎，爬上五指山揭開如來封印解救他，還給他起了名字。
但唐僧已經死了。
這個可悲的十世輪迴的棋子，死了。
他閉了閉眼睛，滴下一滴淚。
然後，他站了起來。
-13-
「如來，道與佛，你與玉帝，抑或是你們與沙師弟，我都懶得管。
「你說得沒錯，審時度勢，我被你在五指山下壓了五百年，受盡苦楚，又一路上勤勤懇懇護着唐三藏，他很蠢笨，卻心不壞，我有一瞬間是Ťúₗ真的相信，取到真經，便能減少這人間苦難，若我能得靈山封正，我花果山猴子猴孫也能得個好下場。
「可官祿易得心難守，沙僧說得也沒錯，我本是天地一念，自由自在，卻一次次被你們上了枷鎖，一點也不快哉，一點也不。」
孫悟空縮小金箍棒直指如來，傲視羣佛：
「既如此，便打破這枷鎖，還我自由身！」
沙僧堅定地站在了悟空的身旁，豬八戒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九齒釘耙。
「俺老豬這回，說不定真的能回高老莊，說不定，說不定……」
他也站在了悟空的身側。
「不識抬舉！既如此，殺！」
沙僧早就等着這一刻了。
他心中暗自盤算，如來此時是最虛弱的時候，他沒能等到十世金蟬子重回佛殿，唐僧這一路走來積累的功德和信仰，也都化爲了烏有。
他將胸前的骷髏串取下，緊緊纏繞在手腕上。
那蓮花座印還在不斷向他們襲擊，五百羅漢將他們包圍，小白龍仰天長嘯企圖衝破雲霄，卻被金光壓了下來。
菩薩取下大光相，朝着孫悟空一丟，那大光相竟然不斷變大，金光之中竟是刺手，擦破了他們的手臂和腿。
「好厲害，原來這大光相還能是武器？」
孫悟空打得有些束手束腳，他在擔心，自己和兩位師弟頭上的緊箍，會成爲失敗的導火索。
然而不知道爲何，菩薩卻一直沒有念緊箍咒，如來也沒有。
心下存疑，他一棒子便是一個尊者，大鵬鳥尖喝一聲，從遠處俯衝而來，被豬八戒以靈活的姿勢跳上了背，九齒釘耙給他的翅膀挖出三道血痕。
大鵬喫痛，瘋狂扭轉身子想要將八戒摔下來，小白龍連忙去接。
靈山，確實虛弱！
但架不住佛海戰術。
三天三夜，孫悟空、豬八戒、沙僧和小白龍戰了又戰，但如來不死，諸佛不滅，他們已然有些喫不消了。
第四日晨曦升起，四人已退至靈山腳下。
豬八戒急得滿頭大汗：「這可怎麼辦？難道我們哥幾個，就只能等死？」
沙僧指了指不遠處滔滔而來的雲海：「尚可背水一戰。」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鱗波鎧甲，踏雲而來。
五彩朝霞吞噬着靈山的詭異紅雲，此消彼長，道家士氣大振。
東風吹，戰鼓擂。
站在最前面的，正是天庭戰神楊戩。
「於大義，Ţũ₋玉帝乃天庭之首，於楊戩，他是我舅舅。今日一戰，生死分明，爲舅Ŧũₐ報仇，爲天庭正道！」
殘餘的天兵天將皆是玉帝生前舊人，他們站在楊戩身後，舉起兵器，高喊着：「爲玉帝報仇，爲天庭正道！」
天庭部衆之中，人人振奮，就連嫦娥也舞動長袖阻攔靈山坐騎，唯獨一人被捆仙繩綁得死死的，灰頭土臉一臉無奈。
「這李天王怎麼會……」
八戒話說一半，看到李天王手裏空空如也，他就明白了。
「我要是沒記錯，李天王的塔，是如來給的吧？塔沒了，哪吒可不就要殺爹啦。」
託塔李天王，曾經的陳塘關李靖，逼死了自己的親生兒子哪吒。
哪吒割骨還父、削肉還母，自此恩斷義絕，後來用蓮藕攏住精魂重生，李天王害怕他報仇，求瞭如來這玲瓏寶塔，見塔如見佛祖，父子倆關係才維持了微妙的平衡。
「可哪吒的第二條命，也算是如來給的，他怎麼？」
「小孩子，誰對他好，他心裏很清楚，他在天庭任職，如來遠在靈山，更何況，他這身子骨，可修不了邪道。」
當哪吒聯絡沙僧的時候，他是不敢相信的。
李天王歸順如來，認那女妖精作乾女兒，是因爲如來救他的命，可歸根結底，是如來救了哪吒，所以哪吒纔不動李天王。
他居然是天庭玉帝的人？
只是他臨走時似乎看出沙僧的困擾，主動說起：
「捲簾大將，我在天庭還是挺開心的，除了日日看到我爹，其他的，我都很開心。
「我有一位小友，是紫微宮前的一株仙草，我們認識三百年，她就快要成仙了。可靈山屠戮天庭的時候，踩碎了她的靈根，救不活了。他們甚至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殺死了哪吒最好的朋友。
「我時常想，我成了仙，是好事，可我還是想做人，我有點懷念在陳塘關的日子。」
哪吒的身後，是託着寶蓮燈的三聖母和沉香。
「他長大了。」
孫悟空一棒敲散一朵妖蓮，看了一眼空中手握神斧、威風凜凜的沉香，語氣中似乎有些得意。
交戰雙方的人數似乎達到了微妙的平衡，如來面龐的紅光在減退，雖然極其緩慢，卻被眼尖的孫悟空一眼看出。
「能贏！」他在心底吼了一聲，閃出殘影直直飛向如來。
「咚！」如來的蓮花寶座從半空中落地，震動靈山，千萬年來，他第一次站了起來。
人乃萬物靈，啖肉吞魂啓大道。
殺萬人，可入新道門楣；
殺十萬人，可結靈蠱內丹；
殺萬萬人，從此仙體脫胎，升新界大能！
魔音貫耳，諸天神佛都念起咒語，聲音漸漸放大，從細碎到震耳欲聾，心神不穩的小仙被侵入神識出現幻覺，走火入魔。
「大家關閉七竅！」
孫悟空艱難站穩，誰都看不見他此時迎面的烈風與寒冰，竟然交匯在一起向他劈來！
「啊！」
觀世音終於開始念起了緊箍咒。
怎麼會這樣？！
沙僧目瞪口呆，他不敢相信，如來的實力居然在快速恢復。
「怎麼感覺靈山少了一半？」
楊戩睜開額上三眼，千里追蹤，看見那一半的尊者竟然凌駕空中，吸取着靈山倖存百姓的精魂。
而後，尊者們順着黑紅色的氣團朝着如來飛去，如來站起身宛如一座大山，他五指抓住一個尊者，須臾之間，那尊者便只剩下一副皮囊。
他兩手在空中抓着，從尊者身上吸取着人間信仰和生魂。
忽然，強烈的地動讓如來不得不暫停吸食尊者，大地裂開一條縫隙，靈山瞬間冷了幾度。
「是閻羅大帝！」
黃泉水自天上接引失去生命的靈魂，判官筆飛轉，幾位地府神官都顯出了真身。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枉死這麼多人，我地府哪裏裝得下？」
黑白無常一邊跳一邊攔截喫人的尊者，勾魂鎖直往佛心處甩。
地藏王菩薩默默站在一旁，如來喚他真名，他卻被諦聽按住了腳步。
「莫要一錯再錯。」
生死有命，突破天理，便天理難容。
菩薩心裏思忖着當前的局勢，如來所說他並非不心動，可他看一眼遠處的生魂，便嘆了口氣。
「縱是佛，若是有天大的好處，也會動搖。可我當初墜入地獄，自誓必盡度六道衆生，拯救諸苦，也是受了如來的囑託啊。」
他搖搖頭，收回了那踏出去的半步，領着諦聽往地府深處走去。
亡魂哭號久久不散，地府深處亮起一點佛光，引無數枉死者追隨。
-14-
如來陷入了瘋狂。
死亡的陰影從靈山腳下蔓延開來，甚至到達花果山所在的東勝神洲。
天庭與靈山之間互有耗損，哪吒的槍折了，他肩上扶着重傷的沉香，楊戩蹲下身，爲戰死的嘯天合上眼睛。
一位尊者忽然偷襲，只聽一個怒喝的聲音和一道急風驟雨般的身影：
「勿傷我兒！」
是沒塔的李天王，他不知何時掙脫了捆仙繩，擋在了哪吒胸前。
「你……」
哪吒的眼眸中只有震驚，直到李靖倒下，他才反應過來，甩出風火輪和混天綾與那尊者纏鬥起來。
「你爲何……」
「我兒哪吒，是父親錯了，是父親錯了。」
李靖氣若游絲，已是要身死道消的預兆。
「父親……」
李靖舉起的右手輕輕碰了碰哪吒的臉龐，他留下一滴淚，是悔恨，也是釋懷。
「我殺了你！」
哪吒收回混天綾，朝着如來衝過去。
不知是有意還是意外，頭疼欲裂的孫悟空恰好撞過來，讓哪吒被複仇侵蝕的心清明瞭幾分。
「如來！你好卑鄙！」
在生死簿上勾掉了名字的猴子們，長生不死，卻可以靈魂湮滅，徹底消失。
如來將猴子們捆在一起，困在自己的金鉢之下。
「孫悟空，你若歸順於我，我便饒過他們，還能將修煉功法告訴你。」
「放你的狗屁功法，俺老孫纔不惜得要。」
「呵呵，那便用骷髏頸串來換你這些猴子，如何？」
孫悟空疼得滿地打滾，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到正在血戰的沙僧。
「沙師弟，這頸串，有何說法？」
「能助他功力大增！」
「嗷！」
一個小猴子在如來的手掌中化爲灰燼，如來的表情挑釁惡毒，逼迫孫悟空作出決定。
「這緊箍咒，有解嗎？」
八戒焦急地看向沙僧，若是失去了猴哥的戰鬥力，又因爲有了人質束手束腳，他們的勝算就更渺茫了。
「無法。」
豬八戒一個釘耙鏟走一位尊者，與嫦娥仙子背對背，聽聞此話，直接急了：
「那猴哥豈不是要被折磨死啊！」
「大聖，小心！」
觀音座下的紅孩兒用三昧真火逼退了想要偷襲孫悟空的尊者，觀世音怒音迴盪，直說他忘恩負義，背叛佛門。
「我呸！你個死變態，我們一家子都是修道的，好好的日子過着，你偏要擄去我兒，讓他去修禪，這不是逼着他背叛家門嗎？黑心肝的靈山，我呸！」
鐵扇公主從口中取出扇子，變大，再變大，一扇就是半山的尊者滿天飛。
牛魔王死命抱住已經有些心神不清的孫悟空：「兄弟，咱倆的賬以後算，你可別死！」
天庭神仙、地府衆官，還有妖族都到了。
土地公土地婆排成一排，將孫悟空等人包圍起來，建起一道屏障阻止尊者們的攻擊。
可幾乎是一個瞬間，人仰馬翻！
-15-
三清，終於到了。
「孫悟空，果然如此，哎。」
太上老君騎着青牛而來，曾幾何時，他還有點欣賞這個石猴子，可惜今時不同往日，立場不同，註定你死我活。
三清的加入，讓天庭損失慘重。
誰能打得過天地而生的先天尊神呢？
豬八戒被打落釘耙，步步後撤，卻還是不忘護着傷了手臂的嫦娥：
「老子欺負孫子，這他孃的，還怎麼打啊？！」
「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
沙僧將寶杖獻祭給天，他默唸一句道號，遠處是滾滾而來的雷聲，這聲音如海洋滔滔，又如山搖地動般撲卷而來！
「是，是雷祖！」
紅孩兒興奮地摟着哪吒叫道。
這一刻，所有妖怪神仙都在期待着這個曾經讓他們聞風喪膽的大人物。
一支帶火穿雲箭，劃破天穹！
是人！
是修道之人！
因爲地動，他們從蓬萊遠赴靈山參戰！
青丘的小狐狸活了三百年，從未見過如此聲勢浩大的雷劫。
青色、橙紅的雷電交織着、怒嚎着，頃刻間鋪陳滿天。
這是……雷劫陣！
雷電閃爍，從九天奔流而來，突破了所有的禁制朝着靈山發起衝鋒。
一座座佛像被劈碎，一處處蓮花寶座頃刻灰飛煙滅。
這，便是天道的威嚴！
不僅如此，從西牛賀洲到東勝神洲，有人砸了佛像，不再朝拜，他們都從地上站了起來，仰望着天穹，嘴裏喊的都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是啊，神在滅絕他們的生命和家園，那便弒神！
廢墟之中站起一位身穿紅衣的少女，她的皮膚雪白，臉上的血痕鮮豔清晰，一雙明眸閃爍着燦若星辰的光芒。
「你以爲只有你們找到了新的力量嗎？」
沙僧擦了擦嘴邊的鮮血，他的笑容充滿憧憬：
「在遙遠的東方，在大唐的天下，有一羣從不入法眼的普通人。
「他們不懂仙法，卻能發現二十四節氣的妙用，他們不通修仙之道，卻教育子弟人間正道是滄桑；他們崇拜二十八星宿，卻有膽子利用星星的位置征服大海。
「大禹治水，愚公移山，他們從不放棄活着，從不！
「有人將自己綁在火藥上，只爲探尋這天道之外的神祕。
「有人面對洶湧的海浪，利用星辰和指南針找尋生命的方向。
「課農桑，修水利，讓天塹變通途！
「他們發現，發明，創造，上下求索而不知疲憊。
「子子孫孫，孫孫子子，世代相傳的教誨都離不開那一句熱血難涼。
「誠如你所說，他們會發生戰爭，他們有慾望，邪念與善念在這裏交織，痛苦與歡樂，卑鄙與崇高，他們不斷超越着自己，鑄就獨一無二的文明！」
何畏天道？
意念的強大，可以創造神明。
意志的強大，可以毀滅神明。
從他們第一次仰望星空開始，他們，便是這天地間最強的王者！
如來和衆佛依然在吸食着人命的營養，但他們修煉的速度緩慢下來。
若是不再真心信奉和供養，連佛道本身都會消失。
這就是玉帝留給沙僧、留給所有人的最後真相。
人類最強的讚歌是勇氣的讚歌。
他們爲了自己的信念，迸發的勇氣戰勝了對死亡的恐懼，因爲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無數還活着的人感應到領袖的號召，從廢墟中踉踉蹌蹌站了起來。
他們的臉色灰暗，髒得像是剛從煤窯裏出來，但他們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老人、小孩，所有人，他們從手邊撿起磚塊、木棍、鐵劍，直指天穹！
那爲首的女子，目光如炬，逆着狂風高喊出那一句超越衆神的語言：
「我命由我，不由天！」
這句話猶如古老的召喚之音，三位人皇降臨，擋在了所有人族前面，直視着三清：
「你們的對手，是我們！」
海浪聲由遠及近，是媽祖娘娘運起山海，護着船隊而來。四海龍王翻騰雲海，配合着雷祖的雷霆之怒向如來發起攻擊。
「還有我！」
三界伏魔大帝關雲長縱馬至觀世音面前，赤兔馬仙長鳴一聲，便震裂一座蓮花臺。
「就讓老夫殺個痛快吧！」
關羽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熱血沸騰的時候，他想起從前，跟隨主公逐鹿中原的歲月，雙眼中沁出淚滴，這是他熱愛的河山，縱然是神明，也決不允許毀滅她！
「孫悟空，你看這是誰？！」
-16-
即使是如此激烈的戰鬥，也並沒有讓如來走下靈山。
他心裏十分清楚，這場局的關鍵，在孫悟空身上。
沙僧說，他派去六耳想要取而代之，並不是這樣的。
六耳，只是一種試探。
如來在三清的窺視下找到新的修煉之法，他也曾自以爲已經窺破這天道的祕密。
可孫悟空是個變數。
非天生仙人，亦非修道仙人。
當年他求師學藝的師父須菩提祖師，住在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明明是佛家弟子，建的卻是道觀。
須菩提，乃佛之根本：覺悟。
須菩提，集大成者，佛道雙修。
孫悟空自然也承襲了他的衣鉢，佛道雙修，本領通天。
他是妖，像人，懂道法，又修佛心。
他的存在本身，就超越了這天道的束縛！
萬人之心，比不上一顆神仙的內丹，萬顆內丹，比不過孫悟空一顆心。
如來攤開手掌，是一個小孩兒。
菩薩被關雲長纏住，早就唸不下緊箍咒，悟空回頭一看，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孩子。
是那個曾經給他送桃子的孩子。
縱然他在這幾百年風雨中轉世投胎了幾十次，可他還是一眼認出了他的靈魂。
「放了他！」
如來笑起來，循循善誘：「你自己，來換他，如何？」
「猴哥！」八戒渾身是血攔在他面前。
「讓開。」
「已經死了太多的人，就連花果山……你若現在讓他得逞，豈不是前功盡棄？」
「我說，讓開。」
「天蓬，讓他去吧。」沙僧忽然開口，「他若不去，纔不像他。」
-17-
靈山大戰第五天，當啓明星升起的時候，孫悟空死了。
沒人能殺得了他，除非他甘願赴死。
孫悟空的屍體也如唐僧一般軟綿綿的，豬八戒一把鼻涕一把淚，跪在他面前，輕輕摸了摸他的額頭，然後抱起了他的大師兄。
如來丹田處的黑紅氣團消失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成了！成了！」
他仰天大笑，身形開始長高、變大，直到突破了雲霄。
衆生在他面前，都變得渺小而無助，他只需要輕輕一捻，便可毀掉天庭部衆。
所有人都陷入了絕望。
沒有什麼可以再阻止如來了。
「那麼現在，你們，誰願追隨於我？」
有人丟掉兵器，將頭深深埋入膝蓋。
紅孩兒怒視着如來，被鐵扇公主一把攬入懷裏，扭過他的臉。
不忍再看，沙僧擦了擦眼角，從地上撿起自己剛纔祭天召喚雷祖的寶杖，又從手腕上解下唐僧的骷髏串。
「你？」
如來的嘲笑那麼清晰故意，可他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大聖，死了嗎？」被救的孩子眼裏全然是不可置信，「怎麼可能，他可是齊天大聖啊！」
齊天大聖？
沒錯。
「這世間，沒有什麼是永恆的。從前玉帝、師父、大師兄，還有這些躺在地上，甚至灰飛煙滅的戰友們，更不必說壽命本就短暫的人。
「我曾感到絕望，恐懼，因爲存在的時間越久，就越不知道，有什麼能證明我存在過。
「人間的供奉嗎？還是天庭的職位？抑或是，我留下什麼神兵，什麼功績？
「都不是，我們無法永恆，縱然我們長久地存在，但我們無法永恆。
「西天取經，一路走來，我揭破了靈山的陰謀，領悟了玉帝的暗示，更重要的是，我找到答案了。
「無法永恆，所以要傳承下去，要將這份執着傳承下去，就像夸父那樣，總有一天，我們會找到永恆的辦法。」
「齊天大聖或許死了，但，齊天大聖的精神不會消亡，要戰，要戰！」
這聲音鏗鏘有力，悲傷淡去，傳頌整個神州大陸。
「要戰！要戰！」
衆人跟隨，聲浪竟然壓過了如來的魔音。
與此同時，孫悟空覺得自己彷彿來到了一片海中央。
很安靜，就像幾千年前他還是一塊石頭的時候，只聽得見海浪拍打的聲音，那麼規律，那麼和諧。
「他們，爲天庭而戰。
「他們，爲生民而戰。
「那麼你，齊天大聖，你爲何而戰？」
忽然，他聽見一個遙遠又溫柔的聲音，無比耐心、帶着憐惜在輕聲詢問。
再然後，浪聲成了人聲，他聽見了沙僧的肺腑之言，也聽見了衆人的誓死決心。
「爲這天地之間再無壓迫剝削，爲靈魂自由而戰。」
-18-
豬八戒只感覺自己託舉的大師兄似乎動了一下，然後所有人都震驚地看着孫悟空一個翻身跳了下來。
「你孫爺爺又回來了！」
頭戴鳳翅紫金冠、身披鎖子黃金甲、腳踩藕絲步雲履。
心中的禁錮已解，那扎肉生根的緊箍圈也消失不見了。
「是齊天大聖！是真正的齊天大聖！」
青丘的小狐妖開心得一蹦三尺高，她是第一次看見活的齊天大聖，和奶奶故事裏講的一模一樣！
小孩兒瞪大雙眼，和孫悟空四目相對。
「謝了，小孩兒。」
「須菩提！你果然背叛了我！」
如來早已成佛，他看不起人，又怎會了解，這世間最無解的，便是人與人之間的因果羈絆。
靈山大戰第六日，如來遭受反噬，羅漢魂散，菩薩隱去，三清困於天道，西天，敗了！
只是如來在遁逃之前，竟然讓殘餘的狂熱信徒帶着邪法的祕密混入了人族之中，他相信人性的貪婪和本能，只要傳教得當，自己還有東山再起的那天。
三界齊聚，便趁機開了個會。
「他們只是逃走了，也許有一天，還會捲土重來。」
三皇表態，修煉邪法，自然是要比正道快很多，這天下之大，殺不完的反派，只有在各地散播修仙道法，培養正道君子，纔是最ţű̂₇好的辦法。
自此，天地開啓全民修仙時代。
尾聲
靈山塌了。
但靈山腳下的人，又將它重建起來。
漫山遍野種上了桃樹、李子樹、葡萄樹。
「齊天大聖是個猴兒，猴兒哪有不愛喫桃兒的？！」
兩小兒在日頭底下吵了起來，一個說，齊天大聖是猴，愛喫桃，一個說他當年因爲大鬧蟠桃會才引出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肯定討厭桃了。
「我說你們倆，不好好練功，跑着偷懶來了是吧？」
一個俏麗的女子忽然閃身出現在他們身後，一邊揪起一隻耳朵訓斥。
「等師父回來，看他怎麼收拾你們！」
金烏墜地，有碎雲飄至半山腰，師父回來了。
「師父師父！再講一次吧，再講一次衆仙家大戰靈山的故事！」
一羣年紀不大的毛孩子圍了過去，那青衫道人被擠得一個踉蹌ṱū⁷。
「話說，唐三藏師徒四人歷經九九八十一難，終於來到靈山……」
他們聽得津津有味，沒人發現，不遠處的桃樹上站着一個人。
「這桃兒，味兒不錯。」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