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在擂臺上,渾身血肉模糊。
死神拿着本子在我頭頂煩躁地轉悠,苦口婆心道:「你這小孩咋給自己搞得這麼慘?」
「這樣吧,我給你一次重生的機會。」
我眼睛費勁地動了動,啞聲道:「我想穿回有我的十歲。」
-1-
我倚着牆,注視着遠處的垃圾桶,一動不動。
十分鐘後,會有個衣不蔽體的小孩,來翻沒人要的垃圾。
那是十歲的我。
幼喪雙親,連福利院都不要,只能日日翻撿垃圾,與野狗同活。
雪落得大了,那幼小的身軀彎進垃圾桶,裸露的腰背泛着刺眼的紅。
我眉間狠狠一跳,嘴裏叼着的煙掐滅,大步走上前。
我大手攬着他的腰,一把拖到地面。
李桉猛地推開我,眉眼間聚攏着戾氣。
我嘖了聲,趁他不備,迅速掏出他嘴裏的發黴饅頭,拍了拍手嫌棄道:「髒死了。」
唯一能喫的食物被我扔了,李桉雙眼發紅,雙手緊握成拳,就要衝上來揍我。
「我要搞死你!!」
我嗤笑了一聲,輕鬆抵擋他的攻擊,捏住他狂齜牙的嘴,好笑道:「收回你的大牙,我是你爹,來給你逆天改命的。」
李桉不爲所動,張牙舞爪。
密密麻麻的拳腳落在身上,我一聲不吭。
反而手抵着他的頭,眼疾手快往他嘴裏塞了顆糖。
他瞬間愣住了,無意識地咂巴着嘴。
我知道,這是他十年內嚐到的唯一甜頭。
我彎腰,溫柔地道:「好不好喫?」
「好喫就跟我走,以後我養你。」
-2-
「你是誰?」
「憑什麼要養我?」
李桉滿眼警惕,渾身戒備。
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事,我活了 20 年也是這麼想的。
除非救你的那個人是你自己。
我把臉湊到他跟前,高深莫測道:「你不覺得我的臉很熟悉嗎?」
「你不覺得我的臉和你像嗎?」
李桉緊盯着我看。
我往他頭上輕拍,面無表情道:「我早說了是你爹,還不快點認祖歸宗。」
他又齜個牙,快要炸毛:「滾!你是我爹的話早幹嘛去了?這麼想要兒子自己生去!」
嘖,十歲的我不好糊弄,防備心比城牆還厚,不然也沒法讓我全須全尾地活到 20 歲了。
冰天雪地裏,我撩開單薄的上衣咬着,側身露出腰間的傷疤。
李桉怔住了,因爲他也有個一模一樣的。
七歲那年,餓得實在沒法了,去偷包子鋪的包子,被老闆一腳踹進碎石佈滿的河道。
無數碎石刺穿摩擦,腰側爛了好多天,留下了疤痕。
我哼道:「熟悉嗎?」
他猛地捂住腰側,驚疑道:「你……」
我一字不落地說了好多隻有他自己知道的往事,李桉的臉色轉青又轉白。
我輕聲道:「命這麼賤,遇到好事就別懷疑來懷疑去了,反正結果也不會再差了,你跟不跟我走?」
他冷靜下來,定定看着我那張和他 80% 相似只不過長開的臉。
「你是我?」
我輕嗯:「我是你。」
他怪異地笑了下:「你是我的?」
我也怪異地嗯了聲,這麼說也沒錯。
「李桉?」他輕喊我的名字。
我嗯了聲。
「李桉李桉李桉……」
他一遍一遍喊着,好似找到了什麼支撐。
這是我年少時想過無數遍的好事,有人能結束我的顛沛流離。
我眼神溫和了下來,縱容他的反覆確認,一遍一遍應着他。
「李桉,我和你走。」他揚起笑臉,燦爛至極。
這是我十歲那年未曾擁有過的笑容。
-3-
李桉得去上學,得走上一條和我不一樣的道路。
正常的、光明的、充滿希望的道路。
我上輩子只會打架,這輩子也只能打黑拳養活他。
15 歲那年,我在碼頭打零工,正巧碰上了兩個黑幫在搶奪走私的貨物。
我爲了拿到當日的工錢,不要命地打,誰上來我都猛揍。
最後是霍輝拽着我的ṱŭ̀ₐ衣領,拍了拍我血液橫流的臉,像得了什麼有趣的玩意兒:「呦,是個狠人,跟着我幹吧,比你在這碼頭掙得多。」
我面無表情地看着他,輕點了頭,可最後卻慘死在擂臺上。
這輩子,我找上了他的死對頭汪東燁。
我拎着把木棍,一路打進汪東燁的老巢,衝他咧嘴一笑:「汪爺,我來自薦來了。」
「你看我這一身本領能不能在你這混口飯喫?」
汪東燁眯眼看我,招手就要人按住我。
我立馬丟了木棍,無辜道:「我真是來投奔你了。」
「我送你個消息,要是得手了,你再考慮我不遲。」
我附在他耳邊輕聲道:「三日後,霍輝有批貨物會僞裝成普通貨,咱們要是截了他,就等於按着霍輝打。」
擁有上一世記憶的我,對付霍輝手到擒來。
汪東燁得手了,他居高臨下地審視我:「你要什麼?」
我說:「我真需要混口飯喫,我需要錢。」
想到了什麼,我軟聲開口:「我想讓我家小孩有書讀。」
就這樣,憑着我的能力和手腕,我把李桉送進了市裏最好的初中。
李桉也爭氣,在我督促下,成績名列前茅,又考上了最好的高中。
他長得和我越來越像了,只是氣質不似我,他活潑開朗,渾身的陽光勁兒照得人睜不開眼。
原來走上正常道路的我是這樣的。
我不想他沾染上一切不好的東西,所以一直瞞着他自己在做些什麼。
但出任務,受傷是常有的事情,我早就習慣。能瞞就瞞,不能瞞我就會躲個幾天再回去。
可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溼鞋?
-4-
又一次,我趁着李桉還沒放學,回家處理傷口。
我脫掉被劃成條狀的衣服,冷靜地往後背血肉模糊處抹藥。
門被大力推開,我眉心一跳,猛地轉頭看去,李桉竟然提前放學回來了。
他拽着書包肩帶的手發白,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後背。
我渾身一僵,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道:「回來了?」
李桉扔掉書包,走上前來,眼睛發紅,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傷痕。
我動了動肩膀,剛要開口緩和氣氛。
誰知他半蹲下身子,摟着我的腰,脣貼着我後背密密麻麻的傷疤處,一路吻了上來。
我渾身雞皮疙瘩湧上,一把推開他,又羞又怒道:「你這小孩幹啥呢?」
他又黏糊糊地摟了上來,臉緊貼我胸膛,悶聲顫抖道:「我疼。」
我愣了一下,這倒也沒錯。
不過,我和你兩個人只要有一個人疼就行了,不然我來這的意義是什麼呢?
我揉搓着他的臉,惡狠狠道:「那你更要認真讀書,將來好好報答我,知道不?」
他仰頭看了我一眼,悶聲道:「嗯。」
我緩聲道:「乖,寫作業去吧。」
他目光閃爍,低聲道:「我給你擦藥,以後別躲了,看不到你我心慌。」
我笑罵:「瞧你這出息。」
-5-
我沒再躲着李桉,只是叮囑他不要跑到我工作的地方去。
他這輩子得乾乾淨淨的。
我憑着上輩子的記憶,混成了汪東燁的左膀右臂,比上輩子在霍輝那的地位更高。
圈內都知道,汪爺身邊有位算無遺策的軍師。
霍輝幾次派人和我接觸,都被我亂棍打了回去。
地位高了,受傷的機會就少了,李桉的高考也臨近了,我陪他的時間更多了。
我像個有考前綜合徵的家長,總是忍不住對李桉細細叮囑。
好像考個好大學,便是他唯一的出路。
他高考那幾日,我滿臉凝重,叼着煙在考場外一動不動地坐了兩天。
考完最後一門,李桉第一個衝出考場,雀躍地撲倒在我懷裏。
他仰頭,不滿道:「你怎麼不問我考得怎麼樣?」
我揉搓他的發頂:「考都考完了,考得好你未來自己賺錢,考不好我給你留錢,反正你會活得很好。」
他聽了沉默,歪頭認真問我:「你會陪我一輩子嗎?」
我閉着眼,違心道:「會。」
誰能養孩子一輩子?
但我得給他一個溫暖無憂、不再擔驚受怕的童年。
他踮起腳,摟緊我的脖子,重複道:「你會陪我一輩子,你說的你說的……」
溫熱的液體滴落在我肩頸處,燙得我心間發顫。
我捧着他的臉,用大拇指抹去他臉上的淚痕。
養嬌了,這麼愛哭。
李桉不負所望,確實考得很好。
在我下班回家的某一天,把名校的錄取通知書遞到我手裏。
我心間大動,忍不住捧着他的臉,朝他眉心狠狠親了一口。
我誇讚道:「真有出息,不愧是我養出來的。」
李桉顫了顫睫毛,說:「你也有出息,你比我厲害多了。」
我嗤笑,要是真有出息就不會死在擂臺上了。
他似乎預感到了什麼,牽着我的手突然發緊,問了一個問題:「要是我去上了大學,是不是十歲的我就見不到你了?」
-6-
我心頭突地一沉,我太懂他在想什麼了。
他久逢了光,便想不顧一切地抓住光。
但是我不允許。
如果他不去上學,不走上一條和我背道而馳、光明的路,那我回來的意義是什麼?
我沉下臉色,第一次朝他發了火。
「李桉!你知道你的命有多賤嗎?!」
「逆天改命的好事你都抓不住?!」
「你不去你對得起誰?你對得起我嗎?你對得起你自己嗎?」
「那我不計一切代價跑到你這來,這麼拼命供你上學是爲了什麼?爲了好玩嗎?」
李桉拳頭緊握,他跪下仰頭,露出討好的笑:「你別生氣,我去還不成嗎?」
我深呼吸,偏過頭不看他。
李桉喉結滾動:「我這麼乖,是不是該給我點獎勵?」
我還是不忍心,轉過來看他。
畢竟他還小,有些小孩子心態是很正常的。
孩子需要教育,我開始反思剛纔是不是太兇了點。
我緩和語氣:「你說吧,什麼獎勵都可以。」
李桉挪着膝蓋上前,摟住我的腰,手順着我後背不斷地撫摸揉捏。
他輕咬我腰側的肉,啄吻我腰間的疤痕ţŭ₊,仰頭難耐道:「我想要你。」
-7-
我眉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被他這一句話震到說不出話來。
什麼叫想要我??
我失聲道:「你瘋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到底是哪一步走錯了??
怎麼養歪成這樣??
李桉固執地抱着我的腰,堅定地重複道:「我沒瘋,我知道我在說什麼。」
他站起身不斷地親吻我頸側,焦躁道:「你說過你是我的。」
「既然你是我的,那做什麼都可以。」
「我們是同一個人,我們是在合二爲一。」
我懷疑我的耳朵出毛病了。
不然他怎麼能對着一個和他長得一樣的人說出這樣大逆不道、有違常理的話!
李桉趁我心神大亂,捧着我的臉就親吻了下來,帶着不容反抗的力道。
反了他了!
強詞奪理不成改強吻了。
我猛地推開他,收着力道給了他一耳光。
李桉被我打得偏過頭,曖昧地抹了下嘴脣,那雙眼睛鎖住我,滿是掩飾不住的侵略性。
我頭皮發麻,竭力平穩呼吸,厲聲道:
「我看你是腦袋不清楚了。」
「我們先分開冷靜一段時間。」
我匆忙抄起外套,砰地摔上門走了。
-8-
我一連幾天都躲在汪東燁那裏,在思考自己的教育方式是不是出現了問題。
我把自己的每個動作每句話都翻來覆去琢磨了好幾遍,可還是沒找出問題。
汪東燁懷疑的目光投向我,問:「最近怎麼經常過來?」
我回過神,裝作不好意思地一笑:「家裏小孩最近叛逆期,得冷着點,不然得上房揭瓦了。」
他們這種人,不會輕信任何人。
哪怕我如今爲他搶了霍輝大部分的資源,他仍舊不會全心全意信任我。
我也不指望他的信任,我和他的關係,向來只是各取所需罷了。
汪東燁輕點頭,似是不經意間開口:「最近搶了霍輝很多貨物,不久就能把他的地盤全部接手了,你功不可沒。」
我眉心不安地跳動。
果然,他下一句話便是:「不過我很好奇,你對霍輝的部署瞭解得好像在他那待過一樣,若是沒有待過,天底下當真有你這種未卜先知的人嗎?」
汪東燁原本鬆散的眼神驟然凝成一線,無聲地刺了過來。
我後頸汗毛頓時立起,表面上卻是波瀾不驚,笑道:「汪爺,吞了霍輝這麼多勢力,現在來問這個問題,是不是太晚了呀?」
汪東ţŭ⁽燁眸光微動,仍舊壓迫性地注視着我。
我緩慢解釋道:「汪爺,倘若我真在霍輝那待過,離開他的那一瞬,他一定會千方百計搞死我,這些年他一直明裏暗裏讓人接觸我,您也不是不知道。」
「再者,您如果懷疑我是他那派來的臥底,那是高看了他,還是小瞧了您自己呀?這麼明顯的紕漏,您會看不出嗎?」
我直視他:「我是選明主,跟着霍輝的人有幾個人有好下場?我還有孩子,不能鬧着玩的。」
汪東燁審視的目光驟然收回。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溫聲開口:「你還年輕,我看好你。一個月後的那批貨,就是我們和霍輝的生死局。」
「贏了,你就什麼都有了。」
是許諾,也是警告。
-9-
可霍輝等不了一個月,他像是破罐子破摔,帶了一批人,時時來汪東燁的地盤挑釁。
我被逼得沒辦法,只好親自帶了一波人去會他。
在上輩子和他初見的碼頭邊,我見到了恨之入骨的那張臉。
霍輝嘴裏叼着煙,不加掩飾地將我上下打量了一遍,不懷好意道:「呦,這就是傳聞中的李桉呀,和我想象得一樣辣,一樣帶勁兒。」
「你就算不跟我,跟我睡一覺怎麼樣?」
一股壓不住的恨意從心底竄上來,針扎般刺得生疼。
上輩子,霍輝就是這股德行。
他把我撿回去,想強上我,我拼着一股狠勁纔沒讓他得逞。
越得不到的東西他越想要,把花掰折了纔有意思,所以他縱了我一段時間。
時間久了,他發現我這朵花是條掰不斷的鋼筋。
他沒耐心了,用刀抵着我脖頸,威脅道:「要麼跟了我,要麼就去死。」
我第一次衝他笑了下,他晃花了眼。
我猛地戾氣橫生,反客爲主將他按到地上,狂扇了他好幾巴掌。
我沒指望能從他手裏逃脫,反正都是爛命一條,我打爽了再說。
霍輝嘴裏髒話連天,他狠狠啐了我一口,拎着半死不活的我丟到了擂臺上。
對手是霍輝底下最兇狠勇猛的拳王,至今無敗績。
霍輝站在擂臺外,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我,恨道:「咋這麼倔呢?和我睡一覺就什麼都有了。」
我毫無光彩的眼睛直視着他,緩緩朝他豎了中指。
霍輝怒喊:「打,給我往死裏打。」
那張令我生恨的臉和此刻滿臉放肆的臉Ŧũ³對上,他依舊惡心地說:「跟了我,和我睡一覺,保管你欲仙欲死。」
我攥着鋼管的手發白,就要衝上去。
熟悉的身影擋在我面前,他戴着帽子口罩,滿身煞氣,他衝着霍輝陰鷙道:「你再說一次?」
李桉?
我心頭髮緊,低聲喊道:「你怎麼找到這裏來的?」
李桉渾身戾氣,我竟從中看出幾分自己上輩子的影子。
-10-
「給我滾後面去。」我面色發白。
這輩子的李桉絕不能出意外。
李桉絲毫不讓,他穩穩擋在我面前,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我耐心地哄他:「乖,聽話,你打不過他的,相信我,讓我來處理。」
他突然出聲:「憑什麼只能你保護我?」
我愣了一瞬。
霍輝還在污言穢語:「我說呢,原來是有小情郎呀,長開了嗎?能讓你舒服嗎?」
我還沒反應過來,李桉搶了我手裏的鋼管就衝了上去。
我罵了句髒話,忙搶了手下的武器跟了上去。
李桉的打法完全沒有技巧,完全是拼着一股狠勁兒,這股狠勁也是最要命的。
他完全不在乎自己受了多少傷,滿眼都是想把霍輝搞死。
霍輝也被激出了血性,他啐了一口,大罵道:「小兔崽子,看我不打死你!」
我替他擋下一些棍棒,兩個人都傷痕累累,直不起腰。
幸好,汪東燁好巧不巧,在最後一刻帶着人趕到了。
霍輝見局勢不利,一擺手就要帶人撤退。
李桉陰狠狠地盯着他,瞅準時機,像是瀕死掙扎的獸類匯聚了最後一絲力氣,他衝上前去,一鋼管廢了霍輝的襠部。
此起彼伏的慘叫聲驚起碼頭上的海鷗。
李桉支着鋼管搖搖欲墜,口罩和帽子早已在打鬥中掉了,他揹着夕陽,笑得純淨,朝我伸開了懷抱。
我爬上前用力接住了他,心在紛亂地跳着。
他頭抵在我肩間,斷斷續續地說:「都該死……侮辱你的都該死……」
他又蹭着我的脖頸,有點委屈道:「你最近總躲着我,我很想你,不要躲我啦。」
汪東燁踱着步子,走到我們跟前。
我仰頭,費勁地一扯嘴角:「汪爺,結果你還滿意嗎?」
汪東燁不答,視線移到李桉身上,無波無瀾地說:「這小夥子不錯,夠狠。」
我將他攔在身後,不動聲色地笑道:「汪爺,他就一個死讀書的小孩,ţū¹沒什麼手段。」
汪東燁看了我們幾眼,叮囑道:「那批貨不能出問題,鬧這麼一出,霍輝肯定會拼死一搏的。」
我輕嗯。
汪東燁走後,我捧着李桉的臉,輕聲問:「還能走嗎?」
他咧嘴一笑:「能啊,如果親親我的話就更能走了。」
ẗū́⁹我拉他站起身,抹去他身上的污穢,叮囑道:「你是好學生,乾乾淨淨的,不能打架。」
「這是最後一次,好嗎?」
我語氣裏帶了一絲祈求。
我沒辦法接受李桉在我面前出事。
-11-
我們相互扶持着回到了家,躺倒在沙發上。
濃烈的血腥味衝進鼻腔。
我們像兩隻受傷的幼崽,緊擁着彼此,爲對方舔舐傷口。
可舔着舔着就不對勁了。
李桉壓着我,急躁地從我的脖頸一路吻到我的嘴脣,他又說出了那句話:「我想要你……」
「李桉我想要你……」
這個名字震得我心頭髮麻。
我低垂眼簾,李桉的呼吸灼熱地烙在我身上各處,他像一頭急於確認領地的幼獸,不安分地在我身上留下屬於他的印記。
我仰頭看着天花板,輕呼出口氣。
終於意識到,孩子已被徹底養歪了,掰都掰不回來了。
我輕拍他的腦袋,冷聲道:「受傷了還不老實,憋着!」
他抬頭看我,眼角泛淚,委屈巴巴道:「可是它好熱好燙好不舒服……」
李桉拉着我的手就往他身下帶,我被燙得一激靈。
「你……」
剛要縮手,李桉便強制性地把我的手按在上面,套弄起來。
難耐的喘息聲在我耳邊盪開。
我閉了眼,默許了。
這叫個什麼事兒?
良久的耕耘後,李桉泄了氣,他像還是不知足,脣齒抵在我肩頸處,有一下沒一下地咬着。
我忍無可忍,罵道:「你身上傷口不疼嗎?起開!」
李桉依依不捨地放開了我,然後頭往我身下俯去,不知羞恥道:「我也幫你。」
我驚得踹開了他,正經道:「夠了啊,不用你這麼好心。」
他捂着胸口,幽怨地看着我。
我拿出膏藥,緩聲道:「過來,我給你上藥。」
李桉脫掉衣服,蹲下身,近乎虔誠地貪戀地看着我:「李桉,你是我的,我是你的。誰也不能分開我們。」
我給他擦藥的手一頓,沒說什麼。
-12-
霍輝那頭很安靜,悄無聲息,彷彿真的因爲上一次打鬥失去了銳氣。
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帶了一幫人去記憶處那個隱蔽的港口劫貨。
這一批貨物抵得上過往十年間所有的利益。
所以絕不能失手。
上一世我能幫霍輝守住那批貨物,那這一世我也能幫汪東燁搞到那批貨物。
混戰一觸即發,我一擺手,身後多於對方兩倍的打手嘶叫着上前。
我穿過混斗的人羣,親自上輪渡開箱驗貨。
我用小刀利落地割開繩索,卻在打開箱子的那一刻血液涼透。
那批貨物是空的。
一把刀悄無聲息地擱在我頸側,身後傳來粘稠噁心的聲音:「李桉,我上了那麼多次當,總該讓我贏一回吧?」
我扔掉小刀,平靜道:「自然。」
他似乎沒想到我瞬間就認輸,愣神了一瞬。
我抓準時機,往身後猛地一撞,抬手打掉他的刀,翻身按住他的脖頸壓制到地上。
我無聲地笑道:「看來廢了你,對你的實力有很大的影響呀?」
周圍的人將我圍了起來,我手上愈發用力,恨不得將他就地掐死。
可惜他現在還不能死。
我冷靜道:「讓你手下滾,讓我離開,不然你現在就得死。」
霍輝聽話地一揮手,打手散開。
他偏頭,語氣突然曖昧:「小桉,你還在怪我嗎?」
「當初是我的問題,不該和你賭氣,讓你一氣之下離開我。」
「你心裏還是有我的吧,所以這次幫了我。」
我眉頭緊皺,不知道他在玩哪一齣。
霍輝探頭,直視我身後,狠狠笑道:Ťū́ₗ「汪東燁,你身旁養了個啥玩意你知道嗎?」
「那是老子的舊情人!老子的貨物你一分都別想得到。」
我猛地轉頭,只見汪東燁渾身煞氣,審視着我。
我太瞭解他了,這次汪東燁的損失不算小,霍輝挑撥離間成功了。
霍輝看準時機掙脫了我的桎梏。
我沒去追,殺了他,讓汪東燁一家獨大也不是明智之舉。
我沉默上前,半跪在汪東燁面前,低聲道:「本次任務失敗,什麼懲罰我都接受。」
汪東燁卻彎腰扶起我,語氣異常溫和:「這些年你的付出我都看在眼裏,哪能因爲一次失敗就生了嫌隙,這不寒人心嗎?」
我扯開嘴角,勉強笑了笑。
汪東燁的疑心病有多重,我比誰都清楚。
一個寂靜的晚上,他把我叫過去,指了指桌上,平靜地開口:「霍輝派人遞來了邀請函,說鬥了這麼多年也累了,想歇戰。」
「他舉辦了一場友誼擂臺賽,邀請我們參加,你去吧。」
寒意從骨髓裏滲出來,我輕閉了眼。
霍輝這一招用得很漂亮。
他知道我和汪東燁之間生了嫌隙,那麼這場生死不論的擂臺賽,他註定只會派我去。
上一世讓我慘死的擂臺,還是不能躲過。
其實我早知道這個結果。
當我向死神許下願望時,它就告知我:「20 歲那年李桉還是會死,總要死一個。」
「這是你們的命。」
李桉,我們都太弱小了。
你總說誰也不能分開我們。
可我們本就不應該共存,這世上所有的好事都有代價。
死亡能夠分開我們。
命運能夠分開我們。
李桉,讓未來的我替你去死吧。
在我死之前,我會剷除掉所有對你有威脅的人。
我髒得徹底,而你會幹乾淨淨,活得很好。
-13-
我推開門,家裏漆黑一片,李桉沒有像往常一樣嘰嘰喳喳地黏上來。
我邊脫鞋邊喊:「李桉?」
黑暗中亮起一簇暖光,李桉唱着歌,端着蛋糕走到我面前。
燭光下,他的一雙眼明媚耀眼,比世上所有寶石都光彩奪目。
他雀躍道:「李桉,祝你 20 歲生日快樂。」
我在燭光下與他對視,忍笑道:「我都不知道多少歲了,你還是祝你自己生日快樂吧,還有你怎麼知道今天是你生日,我記得我們的生日是個未知數呀。」
李桉氣呼呼地,固執道:「今天就是你的 20 歲生日,我說是就是,你快吹蠟燭。」
他在我的保護下可以盡情耍小性子,我也樂意縱容他偶爾突如其來的想法。
我無奈道:「好吧好吧,那就是我們 20 歲的生日,一起吹蠟燭吧。」
李桉勉強同意,我在心中默唸:「李桉,要平平安安。」
我們一同吹滅了蠟燭。
李桉把燈打開,他用指尖拈起一坨奶油,抹在我臉側。
然後一路舔了上來。
「你……」
我手抵在他胸膛,如今的李桉已經同我一般高了,要掙脫他還是得費點力氣。
我是真沒招了,索性放棄了抵抗。
「李桉好甜……你好甜……我好喜歡。」
他沒章法地親吻着,嘴裏還胡言亂語着。
我被他壓倒在沙發上。
我們鼻尖相蹭相磨。
我看着這張與我別無二致的臉,一時間晃了神。
心酸不甘不捨,一股腦兒匯聚到鼻腔,流竄到四肢。
「都還沒做呢?你咋哭了呀。」李桉俯下身,吻掉我眼角的淚。
我頂着淚眼,擺出家長的架子質問他:「你這個流氓樣兒都和誰學的?我可沒教過你這些東西。」
李桉悶悶地笑:「見到你我就無師自通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李桉,你不想要我嗎?」
「這個世界你不會背叛我,我不會背叛你。」
「我們是天生要融合在一起的一對。」
李桉說得對,我們是天生一對。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我一勾他的脖子,仰頭髮狠般吻了上去。
在這個世界的最後一晚,我放縱了自己。
「李桉李桉李桉……」
他瘋狂地喊着我們的名字。
我抬手抹去他額間的汗,如初見那日一樣,一遍一遍應着他。
李桉,我的李桉。
兩顆同樣的心臟在爲彼此劇烈地跳動,直到同頻,我們融爲了一體。
我睡了很久,從噩夢中掙扎着驚醒,牀邊已沒了熟悉的人。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我慌亂起身,卻撞落了桌角上放置的生日賀卡。
我拾起,上面寫着:
「謝謝你來到我的世界。」
「請迎接你 20 歲的第一天。」
-14-
我發了瘋般地往擂臺賽的場地跑去。
李桉,你不能這麼對我。
我是來幫你逆天改命的,你怎麼不知道珍惜呢?
李桉,你等等我……
我一把推開場地的大門,厲聲喊道:「李桉!」
所有人的視線都移向我,擂臺兩旁的叫囂聲漸漸停止。
李桉皮開肉綻,整個人被血色浸染,對手揪着他的衣領,往他肚子上猛打。
我目眥欲裂,整個心臟都被撕碎了。
我好好護着長大的李桉,我連罵一下打一下都不捨得的李桉,在擂臺上被揍成了這樣。
恨意在胸腔裏炸開,燒得喉間全是血腥味。
我要這裏的所有人都享有同樣的無邊痛苦。
我朗聲道:「汪東燁,你不是一直想要霍輝的那批貨嗎?我告訴你,它就在這個場館裏。」
我知道汪東燁就在這個會場。
果然會場騷動了起來,無數打手圍堵了所有出口,一隻蒼蠅也飛不出去。
人人自危,我沒管這股動亂,在衆目睽睽下,快速跑到了擂臺上。
溫度在他體內快速流失,我幾乎不敢碰他。
熱淚大滴大滴滾落,李桉費勁地睜開眼,扯出一抹難看的笑來。
「你咋這麼快就醒啦?我藥還是下少了。」
「你自從來到這裏,每晚都睡不安生,整晚整晚都在說夢話。」
我一怔,這才知曉他爲什麼知道這些事。
血液從他嘴角流下,我慌亂道:「你別說話了,我帶你去醫院。」
他抓住我的手,堅定地搖頭:「我知道我快要活不成啦。」
「我也知道沒有那麼好的事,我們只能活一個。」
他發出痛苦的悶哼,斷斷續續道:「可是李桉,你拯救了我,那麼你呢?」
「憑什麼這個世界的我活下來了,你就要死呢?」
「我們是一體的, 這不公平。」
他勉力抬手,撫摸我的臉側, 溫柔道:「你救贖了年少的我, 那你就替我好好活, 這才公平。」
心臟被鈍刀捅穿, 我痛到吸不進一絲活氣:「不要……我不要……我活着沒意思, 李桉,你不要這麼對我。」
李桉笑了:「有意思的, 李桉。」
他眼裏是濃烈的眷戀不捨:「我很愛你。」
「李桉,沒有人比我更愛你。」
我頭埋了下去,幾乎在放聲痛哭:「我知道……」
「我也愛你, 沒有人比我更愛你。」
李桉扯出一個燦爛至極的笑, 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甜蜜的情話。
「你的 20 歲來啦。」
他死在了我的懷裏,冰冷的,毫無聲息的。
像上輩子的我那樣。
-15-
我怔怔地望着擂臺上緊緊抱住我、痛哭不止的李桉。
胸口翻湧着濃得化不開的眷戀與不捨。
死神愁眉苦臉,拿着本子簡直要抓狂:「你怎麼又死得這麼慘呀?能不能讓自己死得好看點啊, 很影響我的業績啊!但這次沒有機會了哦。」
我轉頭看着死神:「我不是他。」
死神猛地嚇一跳, 隨後湊近仔細端詳着我。
他大驚:「怎麼死得是你呀?」
我輕點頭, 不滿道:「你是神,應該公平。」
「你給他了一次重生的機會,也得給我一次。」
死神梗着脖子:「強詞奪理, 你們不都是同一個人?機會用完就用完了, 沒有重複的道理。」
我問:「你的業績是怎麼算的?」
死神掰着手指:「死的人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也不能太慘或者太輕鬆, 萬事萬物得維持一個平衡,這樣纔算是正常的。」
我一言難盡地看着他,提醒:「那你等會兒業績要爆發了。」
死神一愣:「什麼意思?」
他話音落下的那一秒, 「砰」的一聲,底下的場館被炸開。
無數人的靈魂飄至上空。
李桉抱着我的屍體, 站在場館外, 面無表情地看着場館飛濺。
這是他之前就留的一手,他要替我剷除所有對我有威脅的人, 要讓我乾乾淨淨地活着。
死神已經發瘋了, 大哭:「你們怎麼都死了呀。」
「上頭會扣我績效的。」
我委婉地看向他:「你早給我個機會, 說不定這事就不會發生了。」
死神兇狠地看着我:「你閉嘴!」
我猛地站起身, 掐着死神的衣領道:「你快送我回去, 不然死的人又要多一個了。」
底下的李桉面無表情地從腰間掏出一把刀, 就要用力往胸口刺去。
死神見狀連忙將我踢了下去, 我落入李桉的身體裏, 控制住他拿刀的手,緩緩放下。
李桉茫Ṱů⁹然的眼神閃現出一絲亮光。
「你是誰?」
我在他腦袋裏哼笑:「我是你呀。」
淚幾乎在一瞬間落下, 我控制他的手抹去淚痕。
「別哭呀, 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我溫柔道:「李桉,我們可以一起迎來 20 歲了。」
用共同的身體,相互陪伴。
這纔是真的融爲一體, 生生世世永不分離了。
李桉,你安,你要平安。
我們都會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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