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不讓女兒在高考前喫前夫送來的蛋糕,女兒記恨了我三十年。
她向未來法庭申請,回到高考那年,不許我干涉她所有的決定。
於是我眼睜睜看她喫下蛋糕,第二天因爲腹瀉沒能參加高考。
-1-
高考的倒數第二天,因爲女兒容易緊張,我照舊當作無事發生,像平時一樣做了她最喜歡的幾道菜,什麼鼓勵的話也沒說。
中考的時候,就是因爲我太當回事,害她發揮失常,沒能考上心儀的學校。
她因此埋怨了我很久。
我就小心觀察着她的反應,在她早早入睡後,總算鬆了口氣。
然而下一秒,我突然到了一個奇怪的地方。
空曠的圓形大廳就我一人,周圍滿是大大小小的屏幕。
正前方最大的屏幕緩緩亮起,一羣身穿制服的人出現其中。
「溫敏女士您好,這裏是 2054 年的回溯法庭。我是庭長許毅。
「因您女兒童安南女士對您的多項指控,您將成爲本庭的第一位受ƭű̂ₜ審人。」
語畢,我面前的平板開始播放電子資料。ťūₙ
我難以置信地反覆讀過幾遍後,終是接受了三十年後的女兒將我告上法庭的事實。
「所以……」我乾澀開口,「你們要怎麼處Ťṻ₉置我?」
「別緊張。」許毅不怒自威。
「我們只是想要糾正您的一些錯誤,讓未來的童安南女士不再活在您的陰影中。」
陰影嗎?
我苦笑。
因爲小時候被父母打壓,自卑敏感,所以有了女兒以後,我對她極盡呵護。
我以爲我就算不是個好媽媽,也不至於像我的父母那樣獨斷專行。
卻沒想在女兒眼中,我和他們竟然毫無二致。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電子資料上,看着未來的她對我的種種控訴,手腳冰涼。
女兒會高考失利,而我因此像變了Ṱŭ₄個人,對她的人生指手畫腳,導致她一事無成。
我有些恍惚。
女兒問過我,要是考不上大學怎麼辦,我說沒關係,可以復讀。
如果不想復讀,讀大專也行。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
我也確實是這麼想的,做了最壞的打算。
這樣的我,怎麼可能在女兒高考失利後像個瘋子一樣?
或許他們從一開始就搞錯了,控告人並不是我女兒。
我也不該是被審判的那個人。
但資料的最後,我看到了自己的親筆簽名。
三十年後的我不僅承認女兒所有的控告,並且同意回溯法院對我的審判。
-2-
審判的第一件事,發生在八個小時後。
前夫爲了給女兒加油,叫外賣送了一個水果蛋糕。
資料裏,我忽略女兒期盼的眼神,告訴她高考結束後再喫。
女兒因此心情不佳,高考發揮失常。
「溫女士,根據三十年後您和童安南女士的陳述,這個蛋糕出自某知名品牌,沒有任何問題。
「兩天後食用,身體也並未出現任何症狀。
「故本庭做出如下裁決,您不得以任何形式阻止童安南女士食用其父親贈與的蛋糕。
「不僅限於眼神、表情、言語和肢體上的阻止。
「如有違反,您將被電擊警告,所造成的後果由您自己承擔。」
「可是……」
我想說,我女兒有腸易激綜合徵。
壓力、水果、奶油這三個元素,只要同時出現,她幾乎次次拉肚子,只是症狀輕重的區別。
然而下一秒,眼前的場景變成了家裏。
我又開始恍惚,或許是最近壓力太大,剛纔出現了幻覺。
手機振動,回神,看到來自未知號碼發來的有關懲戒鏈的介紹。
我這才發現,脖子上多了像是銀項鍊一樣細細的東西,冰冰涼涼,存在感很強。
介紹底下,還附有三十年後的我自願佩戴這個東西的承諾書。
所以剛纔並不是幻覺。
我癱在沙發上,一顆心沉得難受。
怎麼會反目成仇呢?我到底是哪裏做錯了?
我走進女兒房間,看着她平靜的睡顏,心中五味雜陳。
資料裏,女兒這個時候已經對我有怨氣了。
嫌我很少讓她去前夫那裏,嫌我將前夫出軌的事情告訴她。
可我只是想要保護她,讓她認清前夫和繼母的嘴臉,不要被他們利用了。
那個蛋糕,我很難不懷疑是陳燕故意叫人送來的。
明明是她破壞了我的家庭,但她卻恨極了我,見不得我過得好。
就算她現在是童太太,生活優渥,但兒子不爭氣,便不許我的女兒考上好大學。
回溯法庭說,不能阻止女兒喫蛋糕。
但我又怎麼可能明知女兒會腹瀉,還要眼睜睜看她喫下蛋糕,影響高考呢?
所以,如果明天前夫真的送來了奶油水果蛋糕,我肯定還會阻止。
我會跟她講明利害關係,想必她會理解的吧。
正想着,我的脖子一陣刺痛,接着細密的疼痛從頸部迅速傳至四肢百骸。
-3-
未知號碼再度發來短信,警告我不要有阻止女兒的心思。
這只是一級疼痛,如果我再犯,疼痛等級會逐步增加。
底下附了三十年後的我願意接受懲罰的簽字。
我沒工夫去感慨三十年後的科技如何發達,竟然到了可以窺探人心的地步。
只是愣愣看着未來自己的簽名,胸中情緒翻滾。
我很少會這樣一筆一畫地簽字,上一次這樣寫字,還是十幾年前跟前夫離婚的時候。
那時我被憤怒衝昏頭腦,氣得雙手發抖,不得不像小學生一樣,慢慢寫出自己的名字。
至於三十年後的我是懷着何種心情在電擊懲罰自願協議書上簽字的,現在的我不得而知。
但可以確定的是,當時的「我」心情一定很沉重。
莫非我真如女兒所說的那樣,打着爲她好的旗號獨斷專行,毀了她的一生?
所以纔會出於懺悔,一筆一畫簽上名字。
第二天,前夫真的叫人送蛋糕過來。
確實是知名品牌,雖然只有四寸,但應該上百了。
我安慰自己,這家蛋糕質量有保證,女兒喫了或許不會有事。
況且她早點喫,早點消化,應該影響不到明天的高考。
「媽媽,我能喫嗎?」
女兒小心翼翼的詢問讓我回神。
我有些意外,伴隨着高考的臨近,女兒脾氣漸長,很久不曾這樣詢問過我的意見了。
「當然。」我強迫自己說,「你想喫就喫。」
女兒愣了一下,隨即雀躍地拆起包裝。
「太好了,我還怕你不讓我喫呢。」
我就看她各種角度拍照,切好擺盤,繼續拍照。
然後眯着眼一臉幸福地享用了起來。
我心中五味雜陳。
如果真的不讓女兒喫蛋糕,她得多失望。
過分小心不讓她喫蛋糕,可能真的是我錯了。
後面女兒的情緒明顯沒有前幾天暴躁了。
她甚至還坐下來跟我聊天,暢想未來。
就在我以爲一切順利的時候,高考開考後沒多久,女兒因爲腹痛難忍被送上了救護車。
-4-
是壓力過大恰逢飲食不注意導致的腸胃紊亂。
甚至不用喫藥,腹瀉過後再緩一緩就沒事了。
但高考第一天,第一門,女兒又不是什麼學神學霸,一旦錯過,那就只能等來年重考了。
我懊悔不已。
果然還是應該堅持不讓她喫蛋糕的,哪怕我要接受強烈的電擊懲罰。
我看着女兒慘白的臉,想要上前抱抱她,卻被她狠狠拍開。
她歇斯底里地質問我:「爲什麼要給我喫蛋糕!!!」
聞風而來的記者將鏡頭對準我,他們司空見慣,表情麻木。
下一秒,我身處回溯法庭。
正對面的屏幕裏,許庭長面無表情宣判。
「……第一案第一階段的執行已經結束,原告童安南女士,您對結果是否滿意?」
「我不滿意!」
身後傳來尖厲的聲音,扭頭,我看到了一個滿眼疲憊、表情怨恨的中年女人。
這是我的女兒?
但……這不是 30 年後的法庭嗎?女兒應該也才 48 歲,不至於這麼滄桑。
不等我細想,只見她一臉憤憤開口:
「許庭長,我要求重新回到高考前,她必須阻止我喫下蛋糕。」
這次我確定,這個女人就是三十年後的女兒。
她像看仇人一樣看着我。
「溫敏,我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
「是你讓我知道回溯法庭的存在,是你故意讓我控訴你!
「是你害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她猙獰的樣子和醫院的女兒重合,我的一顆心猛然下墜。
突然懂了,三十年後的我爲什麼會如此鄭重地簽下名字。
不是愧疚,而是絕望。
因爲不論做什麼,都會被女兒埋怨吧。
不讓喫蛋糕是我的錯,讓喫蛋糕還是我的錯。
三十年後的我更慘,女兒要控告我,轉頭卻說是我故意讓她狀告自己。
所以,我做什麼都是不對的麼?
許庭長出言警告,童安南突然淚如雨下。
「許庭長我被溫敏騙了,您一定要爲我做主。」
許毅始終冷着臉:「她騙你什麼了?」
「她騙我申請回溯審判,讓我……」
「童安南女士!」許毅的聲調高了幾分,「我提醒一下您,自願申請回溯審判的確認書上,您簽過字了。」
「那是……」
「口頭確認我們也有錄像。」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
「如果您現在又改變主意,我們將啓動司法程序,控告您藐視法庭。」
三十年後的童安南閉上嘴,隨即十分不服氣地開口:
「那我要求繼續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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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事件節點已經發生改變,但童安南堅持繼續對我的控訴。
我從更新的資料中得知,高考失利後,前夫說要送女兒出國,我沒答應。
我給她聯繫了最好的補習學校,讓她在第二年考上了 985。
但是,因爲前夫總說要把公司交給女兒,讓她無心考研,更無心找工作。
我告訴女兒,她的爸爸只是隨口一說,讓她不要當真,還是腳踏實地靠自己的好。
女兒聽不進去。
她認爲前夫遲遲不讓她接管公司最主要的原因,是我阻止了她出國留學,讓前夫對她的能力缺乏信心。
我們大吵一架,她離家出走去投Ţŭₔ奔前夫。
前夫給畢業一年毫無工作經驗的她安排了一個複雜的崗位。
結果她因爲經驗不足,屢屢犯錯。
陳燕不顧她的顏面衆目睽睽批評了她幾次,她便受不了主動離職了。
這是那對渣男賤女慣用的手段。
不負責任地給孩子承諾,如果孩子當真,就想方設法叫她主動放棄。
這也是我不願女兒和前夫有過多接觸的原因。
我不想她受傷,哪怕我辛苦一點,不被她理解也不要緊。
總想着等她長大,總有一天會明白我的苦心。
甚至在經歷過一次審判後,還妄圖將她拉回正軌。
但此時此刻,我徹底清醒。
童安南遺傳了前夫自私自利的性格,無可救藥。
我就看她大聲地控訴着:
「高考失利後,溫敏不同意我爸送我出國留學,馬上給我聯繫了軍事化的補習學校。
「我的訴求是,她不許送我去補習,必須同意我爸送我出國的提議。」
回到現實沒多久,前夫和陳燕趕了過來。
兩人你一言,我一句埋怨着我,怪我對女兒照顧不周。
前夫從來都是這樣的,不願管孩子,卻又要對我指手畫腳。
如今出了這麼大的事,更是叫他抓到把柄。
彷彿不斷地指責我,就能抵消他出軌的事實。
放在以前,我肯定愧疚不已,不願多說。
但見識過未來女兒的嘴臉,就再沒了虧欠的感覺。
我打斷童晉的絮絮叨叨:「你怪我沒阻止女兒喫蛋糕,那我倒要問問你,爲什麼要送蛋糕給她?」
喫瓜羣衆和在場記者都是一愣。
前夫噎了一下,脫口而出:「我怎麼知道你會真的讓她喫?」
衆人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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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燕在旁邊狠狠搗了童晉一下,他趕緊改口:
「安安跟我要了,我能不買給她嗎?你就不能看着她讓她少喫點?」
「你問你爸要的?」我一臉錯愕,看向病牀上的女兒。
她要的蛋糕,她要喫,出了事,爲什麼要怪在我頭上?
童安南此時已經緩過來了,衝我大喊:
「是我要的怎麼了?你明知道我容易拉肚子還讓我全喫了,就是你的錯!
「要不是你當年非讓我跟着你,我怎麼會過着這種苦日子?
「我也不會爲了擺脫你拼命學習,得了腸易激綜合徵。」
我忍着胸中的悶痛,一字一句:
「第一,你得腸易激綜合徵,是因爲小時候你爸總在飯桌上教訓你,導致你往後稍微有點壓力就容易犯病。
「第二,你已經成年了,既然知道喫蛋糕容易拉肚子,爲什麼還要喫呢?
「第三,我明明白白地告訴你,當年不是我非讓你跟着我,是你爸不要你。」
「你說謊。」
「你胡說什麼?!」
父女倆同時開口,對我怒目而視。
我心中淒涼,面上卻無所謂地聳聳肩。
「不信就算了,那從今天開始,你跟着你爸好了。」
陳燕急了:「溫敏,你把孩子害成這樣,然後不管她了?」
我笑。
「你不是總說想要個女兒,讓安安跟你們過嗎?
「而且童晉不是一直想送安安出國嗎?高考沒考成又有什麼要緊的呢?」
童安南的眼睛倏地亮了,隨即怨恨地看了我一眼。
儘管我委婉地提醒過她很多次,她的父親善於畫餅,從來不會兌現。
但回溯法庭的資料裏,她卻埋怨我ţṻ₂,怪我與前夫不和,才讓他不願兌現承諾。
現在我如她所願,讓她和她父親一起過,讓她好好看看,自己一直崇拜的父親到底是什麼德行。
相較於陳燕的焦急,童晉不以爲意。
當年他抓着女兒的撫養權不放,又對女兒各種苛待,輕易讓我放棄公司股份淨身出戶。
如今我辛苦拉扯女兒長大成人,又怎麼可能突然就不管她了?
所以他篤定我在說氣話,無所謂地應下我的話:
「好啊,以後安安我來管,你不要插手。」
-7-
還沒等到家,童安南的事情就登上了各大平臺。
我們一家三口的對話視頻到處都是。
媒體給童安南打了馬賽克,但給我們三個大人沒有打。
視頻裏,我的眼中死寂一片,嘴角勾着,像是在笑,表情卻無比悲傷。
評論區清一色的心疼我。
【女兒要喫蛋糕,爸爸買的蛋糕,最後卻怪媽媽。無語.jpg】
【媽媽真可憐,我覺得她快碎了。】
【確實,養這樣的孩子,還不如養條狗。】
……
隱私被暴露,評論區的留言讓ṭŭ̀ₐ我有些難堪。
不過想想三十年後的自己——被女兒告上回溯法庭,還是有史以來第一案,肯定轟動得很——我又覺得眼下的遭遇不算什麼了。
我離開醫院後,馬上報了個旅遊團,走了。
前夫住別墅,開豪車,我的經濟情況卻並不樂觀。
每月收到的撫養費是最低標準的,根本不夠用。
我要兼顧女兒,找不到穩定且高薪的工作,過得十分拮据。
一件羽絨服穿了十來年,鞋子不破堅決不換。
只爲不讓女兒跟我喫苦。
但就是這樣,我還是攢了十來萬,想着交了學費,給女兒買一些開學的必需品,剩下的當作生活費。
這些錢可能不經花,所以我原計劃是等女兒學校定了,跟她一起去她所在的城市繼續打工。
如今不打算要女兒了,這些錢留着也沒用了。
我其實並不如表面上那麼灑脫。
放棄辛苦養大的女兒,並不是那麼容易。
只是,經歷了兩次回溯審判,讓我不得不面對現實。
這也是我要趕緊離開的原因之一。
Ţṻₖ前夫不可能管女兒,一定會想盡辦法把她送回來。
我是堅決不打算管女兒了,但如果要讓我直接告訴她,我不管她了,我說不出來。
所以選擇逃避。
當天晚上飛機落地,一打開手機,一下子湧入幾十條未接來電和微信消息。
童安南發來的消息,都是在跟我炫耀和爸爸在一起的生活有多麼美好。
與此同時,她親愛的父親卻在找各種藉口,讓我把女兒接走。
這次,我不再顧及女兒脆弱的內心,直接將前夫的話截圖發給她。
我問她,是不是做錯事惹她爸爸不高興了,怎麼要趕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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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女兒回覆,我就拉黑了她和前夫。
一來想要個清淨。
二來想讓女兒在沒退路的情況下認清現實。
五天後,我從山裏出來,第一時間奔向商場買手機。
七八年沒換的舊手機在進山的時候就壽終正寢了。
我有點心神不寧,害怕女兒有什麼事。
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大不了過得辛苦一點,在親爸身邊,怎麼都不可能有危險。
儘管這樣想着,新手機開機的第一時間,我還是趕緊去看未讀短信和微信。
並沒有童安南用陌生手機號發來的道歉,她也沒試圖重新加我微信好友。
我難免失落,又去看陳燕的朋友圈。
之前加她是因爲她非要微信轉我撫養費噁心我。
拉黑前夫和女兒卻沒管她,是私心想要通過她的朋友圈窺探到女兒的一些事情。
果然被我猜中,陳燕在朋友圈發了女兒。
我做了最壞的打算,想着他們會逼我現身,故意刁難女兒。
然而我低估了人性的惡。
趕不走童安南,我又不出現。
她便利用她去接觸一些上了年紀的老闆。
不過十天,他們就帶童安南認了七八個「乾爹」。
我氣得渾身發抖。
陳燕就是到處認乾哥哥乾爹勾搭上的前夫。
她張羅着讓我女兒認乾爹,其目的不言而喻。
我馬上買了最近的機票,急吼吼地往回趕。
儘管並沒想着跟女兒和好如初,但我實在沒辦法見她被這樣糟蹋。
然而就在我登機的前一秒,眼前一花,再次到了回溯法庭。
目光聚焦,第一眼看到的是個頭髮花白的女人。
我心臟狠狠跳了兩下,過分熟悉的眉眼,莫非是三十年後的我。
發生了什麼,爲什麼「我」會如此憔悴?!
她也看到了我,原本渙散的眸瞳一瞬變得通紅。
「……」
只見她激動地說着什麼,但我什麼也聽不到。
我下意識看向許毅,他淡淡解釋:
「鑑於原告用詞過於粗魯,本庭對她進行了消音。」
原告……我愣了一下:「她是童安南?!」
「沒錯。」
所以她經歷了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是不是我沒能把她帶走,所以……
「溫敏女士,在關鍵節點再次發生改變後,童安南女士還是要求您繼續執行她的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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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滿腦子都是止不住的擔心,點頭:「好。」
「童安南女士要求您不得干預她認乾爹一事,並且要求您從今往後都不許出現在她的面前。」
「什麼?!」我難以置信,「爲什麼?!」
明明陳燕的「認親」儀式上,她的表情並不是特別情願,面對一些男人,她甚至明顯表現出了反感。
許毅並不打算做過多解釋,只是垂下眉眼,示意我自己看資料。
於是我看到了回去以後發生的事情。
是來自三十年後的我的陳述。
我要接女兒走,她就乖乖地跟着了,還跟我道歉。
我沒打算原諒她,但見她眼中的惶恐,還是給她報了補習學校,告訴她供她到明年高考。
大學以後就不管了,自己申請助學貸款,打工賺生活費。
但女兒似乎真的知道錯了,每天可憐巴巴地求我原諒,逗我開心。
我不可避免地心軟了。
難得我們母女和平相處了四年。
直到她再次大學畢業,找不到工作。
我勸她眼光不要太高,先找個差不多的工作累積經驗。
她這次答應了。
好巧不巧,公司的甲方是她曾經認的某個乾爹。
對方語重心長,說她誤會他了,也誤會了她的父親和陳燕。
他請她去高檔餐廳,買了名牌包,叫司機送她回家,極盡紳士。
然後她又開始埋怨我,打電話質問我,當年將她從父親身邊接走,是不是見不得她好。
我說她大可回去找她的父親,她就真的去了。
然而前夫好不容易擺脫了她,又怎麼可能重新接納這個用處並不是很大的女兒。
於是照舊將問題推到我身上,故作爲難,趕她離開。
女兒因此消沉,無心工作。
沒錢花就找我,說我欠她的。
我對她很失望,直接離開了這座城市。
她碌碌無爲,過着最底層的生活,直到回溯法庭找到她。
看完資料,我內心平靜無波。
打算坐飛機回去的時候,我就做好了心理建設。
沒指望童安南能真的懂事,只是無法眼睜睜看她被親生父親毀掉。
既然她始終堅持是我毀了她的人生,那這次就徹底不管了吧。
再次回到現實,時間只過去了十幾秒。
空姐一臉擔心地看着我:「女士,您還好吧?」
我收回登機牌:「我有點不舒服,就不上飛機了。」
-10-
在酒店歇了一晚,第二天,我還是搭上了回家的航班。
不是去「解救」童安南,而是準備搬家事宜。
我不想女兒在前夫那裏喫盡苦頭後又來騷擾我。
暫時選的地方是大學時的那座城市,幾個舍友在那裏定居,同學也有不少。
讓他們幫忙,工作應該挺好找的。
我才四十出頭,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享受人生。
離開之前,我把陳燕也拉黑了。
不論她出於什麼目的發那樣的朋友圈,都與我無關了。
三個月後,我和前夫共同的朋友打電話給我,說童安南不去上學給人當小三,被原配當街毆打,鬧得沸沸揚揚。
前夫裝作才知道的樣子,痛心疾首地說,早知道當年離婚就不讓我帶走女兒了。
看着女兒被我養得不知廉恥,他很難過。
朋友說,我對女兒的好他們都看在眼裏。
陳燕到處張羅着給童安南認乾爹,圈子裏的人也都知道。
給我打電話,是他們實在看不下去了,讓我趕緊把女兒接到身邊,不要再讓她錯下去了。
她絮絮叨叨,說着女兒以前在我身邊如何懂事,如何乖巧,又感慨被前夫和陳燕教養成那個樣子。
我打斷她:「童安南不跟我走,我努力勸說過,試過好多次了。」
那邊啞然:「怎麼會,她難道看不出來誰對她好?」
「看樣子看不出來。」我自嘲一笑,「所以,謝謝你的好意了,我實在無能爲力。」
又過了半年,警察找上門。
告訴我童安南縱火燒死了前夫一家,以及她自己。
陳燕的親友說是我教唆的。
我腦子嗡嗡作響,不等反應過來,他們又說,只是例行詢問,讓我不要太緊張。
在警察的陳述中,我大概瞭解了事情的經過。
童安南被前夫無視,被陳燕耍弄,她終是反應過來兩人並不是真心待她的。
她本該趕緊抽身,公婆給她留的五萬塊我一直沒動,老房子也在她的名下。
無論如何,都不會比在前夫身邊更差。
但她沒學可上,還毀了名聲,就這樣灰溜溜離開讓她很不甘心。
於是假意聽話,想要撈夠好處再說。
但陳燕是何等精明的人,怎麼可能讓她佔到便宜?
她對她冷嘲熱諷,極盡侮辱。
還將她介紹給一個老男人,美其名曰給她想要的闊太生活。
童安南終是忍無可忍,在一次激烈的爭吵後,放火燒死了全家。
-11-
「溫女士,您沒事吧?」
警察的詢問中,我看到了自己顫抖的雙手。
並沒有覺得特別難過,畢竟已經對童安南失望透頂。
但她終究是我的女兒。
不久前還活生生地在我面前。
我的眼淚莫名掉落,吧嗒吧嗒砸在地上。
我就恍恍惚惚地回答了幾個問題,在警察的安慰中,目送他們離開。
一夜未眠,再醒來,我已然整理好了心緒,選擇回去辦理後事。
我曾經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帶童安南迴歸正軌,是她非要走向絕路。
我問心無愧,並不覺得內疚。
讓她入土爲安,不過是局外人對她早逝的同情。
她賬戶裏的十幾萬我沒打算要,來路不明的,直接捐給了孤兒院。
公婆的破房子賣了,我跟公婆關係很差,他們的東西我不想要,也捐了。
朋友覺得我意氣用事,我笑笑沒說話。
她不知道回溯法庭的存在,不知道我經歷過什麼。
處理好一切,正當我打算離開的時候,律師找到我說,我擁有前夫公司的全部繼承權。
童晉跟我離婚的時候,說是讓我放棄公司,但是可能出於麻煩或者對陳燕的不信任,他並沒變更股東。
這些年各種審查資料裏,我始終佔股 49%。
需要各種證件的時候,都是慫恿女兒偷出來給他。
所以前夫和女兒都死了以後,這個公司的繼承權就落在了我頭上。
至於爲什麼和陳燕那邊的親戚沒一丁點關係,是因爲他們沒領證。
至於他們的兒子,經過鑑定,也並不是前夫的。
我離開公司好多年,對不斷發展的行業也沒有足夠的瞭解。
所以把公司也給賣了。
連同變賣了其他財產,帶着一千多萬又重回了定居的城市。
伴隨着童安南的死亡,回溯法庭再沒出現,脖子上的懲戒鏈也不知何時消失了。
我買了環境舒適的大平層,養了一隻貓一條狗,找了份清閒的工作,喫着存款的利息,生活愜意。
偶爾會在半夜醒來,想起童安南和前夫。
然後看一眼存款,安然入睡。
番外·童安南
我終於發現,媽媽是對的。
爸爸一點都不關心我,更何談父愛?
看似和藹可親的繼母其實也一肚子壞水。
可是,我已經徹底回不去了。
以爲只是陪乾爹去買東西,直到他的老婆在鬧市區將我們攔住,拿出證據,我才知道他想睡我。
被撕扯得衣不蔽體的視頻傳得到處都是。
手機號被泄露,各種咒罵、羞辱的消息紛至沓來。
爸爸和繼母趕緊跟我撇清關係,說是媽媽將我管教成這個樣子。
換作以前,媽媽一定會將我護在身後,好好將我護住。
可是好多天過去,這次她始終沒有出現。
我有點恨她的無情,但我還是得去找她。
只有她不會嫌棄我。
然而當我好不容易取得她的聯繫方式,準備直接去找她的時候, 一眨眼到了一個奇怪的地方。
名爲許毅的中年人說, 我現在的處境, 是三十年後的我求來的。
他給我輪番播放了好幾個視頻。
有三十年後的我控告媽媽的。
有我埋怨她不讓我喫蛋糕的。
還有我不滿她要我復讀,以及……不讓她在我認乾爹的時候將我接走的。
我不敢相信,如今的處境竟然是我一次次作死得來的。
同時又無比慶幸,竟然會有回溯法庭的存在。
我告訴許庭長,這次我要求媽媽接我回家。
我想好了, 以後我會好好聽她的話, 再不惹她生氣。
卻被告知, 我不被允許主動去找媽媽。
這是三十年後的我和媽媽達成的共識。
許毅還給我看了兩人的簽字, 以及口頭認可的視頻。
他說,如果我擅自去找媽媽的話, 將受到電擊懲罰。
隨後我重回現實。
在短暫的愣怔後, 我打算繼續去找媽媽。
下一秒我的脖頸就傳來一陣劇痛。
看了手機才發現,我被強制佩戴了懲戒鏈。
只要產生了去找媽媽的想法, 都會被電擊。
我被嚇到,只能將收拾好的行李箱又放回去。
隨後盤算起如何報復爸爸和那個賤女人。
但我根本不是陳燕的對手。
不僅一點氣都沒出, 還讓她抓了錯處肆無忌憚地欺負。
偷偷錄了視頻去找爸爸討公道, 他卻不耐到一句話都不想跟我說。
我又想去找媽媽。
哪怕被電擊。
然而我低估了懲戒鏈的智能。
再次被電擊,強度比之前更甚。
我毫不懷疑,如果真的付諸行動, 會遭受更大的痛苦。
我好絕望, 不明白三十年後的自己爲什麼要簽下不能主動找媽媽的協定。
她是這個世上最愛我的人,是我永遠的退路。
現在的我都懂得這個道理, 爲什麼三十年後的自己不懂呢?
我開始陷入無盡的懊悔, 陳燕那個賤人的打罵都變得無關緊要。
偏偏她要在我生日那天,用媽媽刺激我, 罵我怎麼不去死。
盤桓在心頭的迷霧突然消失, 我恍然大悟。
死!
是了, 見識了回溯法庭的存在,那麼, 是不是說明時間可以倒流。
如果我死了, 三十年後的自己就會知道這是個糟糕的結局,重新改變自己的決定!
這樣想着, 當天晚上我就放了一把火。
濃煙瀰漫, 伴隨着屋內的哭喊和驚叫,我暢快地服下了農藥。
然後在即將毒發的時候回到了回溯法庭。
「童安南女士, 鑑於您即將死亡,本案宣告結束,請您在完結書上簽字。」
想到即將重啓的人生, 我心情大好, 簽下名字。
「那麼,下次再見了。」
許毅:「不會再見了, 您即將死亡, 三十年後的您已經不復存在。」
「你說什麼!!!」
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怎麼可能!」
下一秒, 又回到了火光沖天的別墅。
我絕望又惶恐,但大半瓶農藥已經喝下,毒性發作得很快。
全身的內臟似乎被什麼東西狠狠攪弄, 讓我痛得滿地打滾。
「媽媽,我好痛。」
我哭着哀號着。
但除了大火燃燒的聲音,並無人回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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