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爲開國女帝,在自己重重重孫的身體裏醒來時,祖墳險些給氣冒煙了。
堂堂江山之主,竟然正低聲下氣的懇求狀元郎來參加她的生辰宴!
「我新學了一道菜,明日做給你喫好不好?」
狀元郎眉眼矜貴,拂開她的手。
「陛下,請您自重。」
他的長隨下巴高抬,眼神輕蔑。
「陛下是覺得一道菜就能將我家公子打發了嗎?」
「起碼,要下跪才能表現出您認錯的決心吧?」
鍾離若啜泣着要下跪。
我及時掌控住她的身體,站直了身子。
抬手就是一個手起刀落。
「讓朕親自賜死,也算是你這狗奴才的榮幸了。」
-1-
「你是什麼人?」
鍾離若驚恐的聲音響徹在我腦海。
「我爲什麼控制不了我的身體了?!」
我不予理會,只是看着眼前的蘇懷遠主僕,心中殺意沸騰。
一個皇帝,不僅對一個小小狀元郎低聲下氣,還叫一個卑賤的奴才騎着臉罵。
做皇帝做到這份兒上,要是我,我根本沒臉繼續活在這世上。
「你、你知道些什麼?憑什麼這麼說我?」
鍾離若在我腦海中哭開了。
蘇懷遠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卑賤?」
「鍾離若,你瘋了!」
他看着那奴才死不瞑目的屍體厲聲道:「你明知我與硯書主僕一體,你竟敢殺了他!」
今日之事,你若是不磕頭道歉,我絕不原諒你!
我看笑了,指着自己:「你要朕,爲了個奴才道歉?」
蘇懷遠眉心微蹙,彷彿也意識到這有些不合規矩。
但鍾離若過去的軟弱還是給了他勇氣。
「我與他主僕一體,你如此不辨是非,說殺就殺,這個歉你不該道嗎?」
好極了。
我幾步上前,拔出殿中侍衛腰間佩劍,一劍捅穿了硯書的喉嚨。
鮮血噴濺而出。
硯書驚愕地瞪大了雙眼,徒勞地張大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蘇懷遠茫然地看着他,顫抖着手抹去濺到臉上的殷紅血點。
彷彿不明白,事情爲何會發展成現在這樣似的。
我拔出長劍,任由鮮血濺了滿身。
「一個卑賤的奴才,朕心情好,方纔給你幾分好臉色,反倒縱得你不知天高地厚了,誰給你的膽子叫朕跪下?」
硯書捂着脖子跌坐在地,死亡來臨的恐懼籠罩着他,他再也沒了方纔的趾高氣昂。
「硯書!」
蘇懷遠如夢初醒,他急忙蹲下身去,一把抓住硯書的手:「你堅持住,我去爲你尋太醫,我去——」
他倒是與這奴才主僕情深。
可惜這奴才早已被我斷了生機,不過須臾間,就倒在地上沒了聲息。
蘇懷遠的手握了個空,愣愣地:「硯書?」
「你怎麼能把硯書殺了?!」
我腦海中的鐘離若很是崩潰:「他們主僕二人從小相依爲命,感情甚是深厚,你將硯書殺了,懷遠就更不會理我了!」
我與她同樣崩潰:「鍾離若!你是皇帝!」
「這不過是個奴才,還是個蹬鼻子上臉,膽敢冒犯你的奴才!」
「朕讓他死得這麼容易他都該感恩戴德了,你難道還真想聽他的話給蘇懷遠跪下不成?!」
鍾離若不說話了。
我翻看了一下她的記憶,發現她竟然真的給蘇懷遠跪下認錯過。
不由得眼前一黑,心頭火氣更盛。
「你殺了硯書。」
蘇懷遠站起身來,蒼白清俊的臉上搖曳開鮮紅的血痕,有一種詭異妖豔的美感。
但我此刻完全沒心思去欣賞這人的美貌,因爲他正滿目仇恨憤慨地瞪着我。
「你怎麼能殺了硯書?」
「你難道不知道硯書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嗎?」
「別想再讓我原諒你,鍾離若。」
他臉色漲紅,一字一頓:「我這輩子就算是剃了光頭去做和尚,也絕不做你的皇夫!」
說完,他甩袖離開。
我皺起眉頭,看着地上那奴才的屍體。
不是說這是他唯一的親人?
怎麼不給親人收屍啊?
「站住。」
蘇懷遠頓住身形,彷彿預料到我會挽留他一樣。
「人是你親手殺的,我親眼看見的,你還有什麼話好解釋?」
「解釋?朕說過朕要解釋了嗎?」
我提着染血的長劍來到蘇懷遠身邊。
「朕只是想說,沒有朕的命令,誰許你走了?」
我嗤笑:「那奴才該死,你這個做主子的,就好到哪裏去了嗎?」
蘇懷遠彷彿聽不懂人話,猛地回頭:「你說什麼?」
鍾離若彷彿預料到了什麼:「你你你、你不許傷害懷遠!」
晚了。
噗嗤一聲。
我手中長劍已經捅進了蘇懷遠的腹部。
蘇懷遠震驚地看着我,很快疼痛席捲而來,他弓下身子踉蹌後退。
一下子跌坐在地。
「……鍾離若?」
他抬起一張蒼白的臉,好似不認識面前這個人了似的。
真正的鐘離若在我腦海中哭得悽慘:「懷遠——」
我居高臨下地看着此人。
「你是不是忘了,朕是皇帝?」
「朕喜歡你,願意捧着你,和你玩一些有情人之間的情趣,但不代表你可以一直得寸進尺。」
「蘇懷遠,你好歹也是個狀元郎,該知道冒犯皇帝,朕是可以治你死罪的吧?」
「好啊。」
蘇懷遠悽然地笑出了聲:「那陛下來治我的死罪好了。」
「左右外頭那些人都說我這個狀元名號來得名不正言不順,我寒窗十數載,一朝折桂,本以爲滿腔抱負終得施展,可誰曾想竟會淪爲陛下您的玩物?」
「陛下心情好時,便將我捧上天,心情不好時,便能殺了硯書也傷了我。」
「什麼真心相待的夫郎,什麼認定我是唯一的皇夫,統統都是假的!我在陛下心中,只是個玩意兒罷了。」
我被這些話酸得倒牙,鍾離若卻哭得更厲害了。
「我沒有!」
「懷遠,你相信我,我是真心喜歡你,真心要娶你做我的皇夫的!」
「你到底是誰?爲什麼要傷害懷遠?」
「把我的身體還給我!」
她當真是愛極了蘇懷遠,明明我已經全權掌控了她的身體,可她這句話落下,我的神魂顫了一顫,竟然有些關不住她。
「住口!」
我一聲呵斥,冷冷地看着地上臉色蒼白的蘇懷遠。
「朕若真當你是個玩物,那麼從你第一次給朕甩臉子的時候,你的腦袋就該和你的身體分家了。」
鍾離若被我那聲厲喝嚇住,蘇懷遠神情羞惱又憤恨。
「既然真心相待你不屑一顧,那就休怪朕無情!」
我冷聲道:「來人!新科狀元郎以下犯上,冒犯於朕,革除他的功名,將人關入大牢,聽候發落!」
蘇懷遠瞳孔震顫,不可置信。
就連兩側的宮人侍衛,也都遲疑着面面相覷。
「怎麼,朕連這點權力都沒有了嗎?」我聲音更冷。
「是!」
意識到我是來真的,立刻有侍衛上前,將蘇懷遠拖了下去。
鍾離若震驚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你你你、你怎麼能——」
我反問:Ṭųₜ「怎麼不能?」
就算這個皇帝是個傀儡皇帝,一個毫無根基的狀元郎,這功名還不是說革除就革除了嗎?
要不是怕眼下真殺了這賤人,鍾離若憤怒起來將我從這具身體裏擠出去,我非得現在就將這賤人就地處決纔是!
-2-
鍾離若和蘇懷遠的孽緣起始於四年前。
鍾離若偷溜出宮,結果遇上地痞打劫,是蘇懷遠救下了她。
危難之際的英雄救美,就這樣俘獲了少女的一顆芳心。
雖然蘇懷遠手無縛雞之力並不能趕走那些地痞,甚至被打得鼻青臉腫哀嚎連連。
最後還是好心的路人救下了他們。
但在鍾離若的心中,蘇懷遠就是她的英雄。
她毫不掩飾自己的少女心事,謊稱無家可歸求蘇懷遠收留。
蘇懷遠帶了她回去,她就自發地爲他洗衣做飯伺候筆墨。
人還沒過門,丟人現眼的事就全做遍了。
「我、我是真心喜歡他。」
鍾離若抽泣着:「爲喜歡的人做這些,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我控制着心頭火氣:「可你是個皇帝!」
「鍾離若,需要朕提醒你嗎?你是九五至尊,天命所歸!怎能爲了一個男人卑微到這種地步?」
「除了你,這個世上沒有人真的當我是皇帝!」
她也惱了:「我也不想做這個皇帝!我每日在宮裏戰戰兢兢混喫等死,保不齊哪天我就沒了命,我就想做個普通人,爲心愛的人洗手作羹湯,再生一兩個孩子相伴到老。」
聽到前半句,我心中還有些憐憫,聽到後半句,我深吸一口氣,到底還是沒忍住。
「沒ťű̂ₒ出息!」
鍾離若不服氣:「你有出息!你一來就把硯書殺了,又捅傷了懷遠,現在還革除了他的功名將他關進大牢……」
越說她越傷心:「我那麼喜歡他,你怎麼能這麼對他?」
「你知不知道他能考上這個狀元有多努力?他……」
我額角青筋直跳:「再哭一聲,朕現在就叫人將他殺了再鞭屍,連個全屍都不給他留!」
鍾離若一下子止住了聲。
我嘆息一聲,只覺得頭疼得厲害。
鍾離若是個傀儡皇帝。
前朝皇室死絕了,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裏扒拉出來一個血統最爲接近嫡系的鐘離若。
被幾番勢力聯起手來推上皇位,權當個吉祥物。
朝堂由攝政王鍾離玄和丞相柳鶴清把持。
「王叔待我很好。」
鍾離若說:「我幼時喫不飽穿不暖,是王叔將我帶回京城,叫我做了皇帝。」
提起鍾離玄,她言語間很是親近,但輪到柳鶴清,便又是懼怕,又是厭憎了。
「柳丞相不喜我。」
「她還、她還幾次要殺我。」
「若不是王叔及時趕到,我只怕活不到今日。」
在鍾離玄的記憶裏,王叔鍾離玄和藹可親,是個和善至極的長輩。
而丞相柳鶴清,嚴肅古板,孤傲不羣,次次見了她,不是斥她全無帝王之態,便是陰陽她有負鍾離氏的皇姓。
「柳丞相此前,已經輔佐了兩任帝王,在我之前的寧哀帝,便是被她逼死的。」
「她野心勃勃,一心想要篡位登基,若不是有王叔在朝中與她周旋,只怕這江山,早就姓了柳。」
我翻完了鍾離若的記憶。
深深地、深深地嘆氣。
「你王叔疼愛你,便縱着你將蘇懷遠放在身邊,看着你不顧一朝皇帝威嚴,爲他做盡荒唐事。」
「柳丞相野心勃勃Ṱû₅,一心想要篡位登基,卻請來三朝元老忠臣良將傳授你治國良策帝王之術。」
「鍾離若,你覺得這對嗎?」
她沉默了。
我直接喚來鍾離若身邊的大宮女:「朕要見柳丞相。」
鍾離若大驚:「你要做什麼?ẗůₔ!」
那宮女卻面不改色:「奴婢這就去爲您通傳。」
「你想做什麼?」
「萬一叫柳丞相發現你不是我,那我就慘了!說不定會請道士和尚來爲我驅邪,灌我符水,或是將我綁在火堆上烤成人肉乾,以此爲要挾要你讓出皇位都是最輕的一種了……」
柳鶴清來得很快。
她年逾四十,身形清瘦高挑,面容極爲冷峻,眉心凝着一個淡淡的川字,深褐色的眼眸裏好似那萬年不化的寒冰,凍得懾人。
「陛下召見微臣,所爲何事?」
就連聲音也格外清冽,透着森森寒意。
鍾離若在我腦海裏發起抖來:「你看你看,我就說她很嚇人了!」
「宮裏就跟篩子一樣什麼消息也瞞不住,她肯定早就知道你今日傷了懷遠的事了!」
「往日我恨不得將懷遠捧在手心裏,哪裏會傷他半分?」
「你轉變如此之大,肯定引起她的懷疑了!」
我起身,走下高臺,又吩咐殿中宮人退下。
也許是被我不急不緩的模樣唬住,鍾離若開始安慰自己。
「不對,你既然敢見她,就說明你有對付她的法子對不對?」
「我做了快十年的皇帝,ẗů²也沒習慣自稱朕,可你不管是和我說話還是和其他人,一口一個朕說得可自在了,你是哪一朝的皇帝?」
「你要用什麼法子來對付柳鶴——」
我站在柳鶴清面前,直直跪下。
「陛下?」
柳鶴清瞳孔震顫,驚得倒退兩步。
鍾離若倒吸一口涼氣,「你你你、你這是幹什麼?求饒嗎?!」
「你還說我,你比我更沒出息!」
跪一心爲國爲民忠心耿耿殫精竭慮護着鍾離皇室的忠臣,和跪一個忘恩負義膽大包天藐視皇權的小白臉能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
「陛下這是做什麼?」
柳鶴清震驚過後,原本波瀾不驚的眼眸裏也泛起了漣漪:「微臣可受不得陛下這一跪。」
鍾離若忿忿道:「那你倒是跪回來啊!說着受不得,那腳可是一點兒都沒挪動過呢。」
我充耳不聞,只對着柳鶴清恭敬一禮。
「請丞相授朕治國之道。」
-3-
柳鶴清是在兩個時辰後離的宮。
「她這就應了?」
天色漸暗,鍾離若在我腦海中恍惚道:「你就不怕她坑你嗎?」
「萬一只是拿你做筏子,等到除掉王叔,她就把你也殺了登基稱帝呢?你真的不怕?」
我喝了半盞冷茶潤嗓。
「你太低估了女人的良心。」
柳鶴清是被鍾離若的姨祖母寧昭帝從死人堆裏撿回來的。
從七歲到十七歲,寧昭帝又做母親,又做老師,是柳鶴清心頭頂頂敬慕的人。
可王朝興榮百年,不可避免地走了下坡路。
饒是寧昭帝對比她的平庸的母親和昏庸的女兒,算得上是一位賢明的君主。
可也只是減緩了王朝衰敗的速度而已。
柳鶴清十七歲時,寧昭帝暴斃而亡,寧厲帝登基。
不同於母親的賢明,寧厲帝驕奢淫逸,剛愎自用,深深地嫉恨着深受母親喜愛的柳鶴清。
她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已經是內庭第一女官的柳鶴清打入浣衣局。
叫她做一個專爲自己洗衣的奴婢。
「我倒是聽說過……柳丞相這一路走來,確實幾多艱辛。」
鍾離若感慨:「從浣衣奴到死囚犯,再到九品司獄官,一路爬到如今的地位,可真是不容易。」
「如果她沒有幾次想殺我的話,我還真挺佩服她的。」
「她如果真的想殺你,你根本活不到現在。」
我忍不住嘆氣:「鍾離若,你還不明白嗎?」
「憑柳鶴清這麼多年朝野內外的聲名和勢力,如果她當真想要這個皇位,哪怕你是寧哀帝的嫡長女,你都不可能登上這個皇位。」
「何況你只是旁支的旁支。」
要不是鍾離家當真沒人了,這個皇位根本輪不到鍾離若。
柳鶴清從頭到尾,看重的都只是鍾離氏這個姓罷了。
寧昭帝待她的十年恩情,足以讓她用自己的一生去守候鍾離家。
匡扶鍾離皇室,已經成了她刻在骨子裏的職責。
鍾離若不情不Ţṻ³願:「那如果真像你說得那樣,那我勉強承認柳鶴清是個好人吧。」
「所以我說女人重情重義,又實在講良心。」
我嗤笑:「你蠢笨成這樣,柳丞相竟然沒將你殺了自己登基,怎麼不算寬容大度,又耐心十足呢?」
「喂!」
鍾離若更不滿了:「你還沒告訴我,你究竟是誰呢!」
我眼也不抬:「我是你祖宗。」
鍾離若氣了個倒仰:「好好好,你佔了我的身體,就這麼和我說話是吧!」
她搶不回身體,又說不過我,躲到一邊生悶氣去了。
攝政王鍾離玄的到來在我的意料之中。
昨日我頂着鍾離若的身份傷了她捧在心上的蘇懷遠,又與柳鶴清密談了兩個時辰。
他不慌張纔怪。
「王叔不是與你說過嗎?」
他五十多歲的年紀,髮鬚皆白,生得魁梧,端着長輩的架子,神色慈愛又無奈。
「你既然想與懷遠真心相守,就不該端着皇帝的架子給他氣受。」
「他好不容易考來的狀元功名,你一句話就給他撤了,不是叫他十年寒窗白費了嗎?」
蘇懷遠面色蒼白地立在鍾離玄身後,似乎是覺得有了人撐腰,腰桿挺得更直了。
我笑:「王叔的意思是?」
鍾離玄審視的目光釘在我身上:「你若還想娶懷遠做你正經的皇夫,就好好給人低個頭,服個軟。」
他話裏話外全是試探,可蘇懷遠卻當真萬分委屈又倨傲地昂起了下巴,別過了臉。
全然一副等着我去哄的模樣。
我輕笑:「若朕不想讓他做朕的皇夫呢?」
蘇懷遠不可置信地轉過頭。
鍾離玄的臉色漸漸沉了下去,嘴上依舊是勸道:「爲什麼呢?」
「若若,你不是很喜歡懷遠嗎?」
「可朕是皇帝。」
我認真道:「天底下哪有皇帝去低聲下氣哄人的道理?」
「朕做了這天下之主,還要在一個男人面前卑躬屈膝,這是何等的屈辱。」
「王叔,若你來做這個皇帝,卻被一個卑賤的書童指着鼻子罵,要你給一個連品級都沒有的狀元郎下跪磕頭認錯,你會如何呢?」
蘇懷遠臉色慘白,忐忑地望向鍾離玄。
先前慈愛的王叔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攝政王鍾離玄。
「陛下說笑了,若本王來做這個皇帝,絕不會給人騎到本王脖子上的機會。」
「王叔說得是。」
我微笑着看向蘇懷遠:「來人啊,將庶人蘇懷遠帶下去,五馬分屍。」
蘇懷遠猛地回頭,脣瓣一張一合,就是發不出聲音。
直到兩側守衛沒有任何猶豫上前來帶他下去。
而原本將他帶出天牢的鐘離玄未有絲毫動容。
他這才慌張了起來。
「陛下!陛下我錯了!草民知錯了!」
「王爺!王爺救我!」
「若若!若若你忘了你曾答應過我什麼嗎?你說過要與我白頭到老的!你說要……」
與柳鶴清坦白後的效果十分顯著。
今日的守衛半分沒有猶豫,眨眼間蘇懷遠的身影消失不見,他的哀嚎聲也聽不見了。
鍾離玄不動如山,臉上的慈愛早已收斂,一張黝黑深沉的臉顯出十成十的凌厲。
「我倒是不知道,陛下還有這樣果斷的時候。」
「王叔不知道的可多了去了,譬如從昨日開始,朕被那個名喚硯書的奴才騎着臉罵的時候,便發誓往後一定要做個有尊嚴也有威嚴的皇帝。」
他面色越沉冷,我便笑得越溫和:「王叔覺得朕這個志向如何?」
「很好。」
半晌,鍾離玄也笑了:「陛下很有志氣。」
他眸色深深:「那微臣,便拭目以待了。」
-4-
「你就這麼和王叔攤牌了?」
鍾離若實在膽小。
鍾離玄離開後她纔在我腦海裏冒頭。
「你不是說,這一切都是王叔的陰謀嗎?」
「你就這麼和他攤牌,不怕他直接殺了你,不,殺了我嗎?」
我安慰她:「怕什麼?有柳丞相在呢,她就算只看在鍾離氏的這個姓上,也會護着你的。」
「更何況如今在你身體裏的,是一個英明又威武的明主,她高興還來不及,又怎會眼睜睜看着你受傷?」
鍾離若被噎住,好半晌纔沒好氣地回:「你真是好不要臉!」
「但要是萬一柳丞相和王叔,不對,和鍾離玄同歸於盡了呢?」
我眼前一亮:「鷸蚌相爭,自然漁翁得利。」
鍾離若又罵我冷心腸。
我冷Ṫű̂₈笑:「是誰見方纔自己的心上人被拖出去五馬分屍都不敢露頭?」
「說冷心,誰又比得過你?」
這話出口我就後悔。
因爲鍾離若又開始在我腦仁裏哭。
「懷遠,我的懷遠,是我沒用,救不了你,嗚嗚嗚嗚——」
「我們來世再做夫妻,你可千萬要在奈何橋邊等我……」
哭歸哭。
卻也沒說我不該殺他。
很好。
也算有了進步。
朝中勢力原本分作兩派。
我親近柳鶴清後,局勢很快發生轉變。
鍾離若畢竟是皇帝。
就算她現在是個傀儡皇帝,就算她此前做出過許多損害皇室顏面的事。
可她終究是皇帝,代表着皇權。
皇權都傾向柳鶴清,鍾離玄自然勢弱下去。
除卻和柳鶴清鬥法外,他開始想方設法喚醒我體內那個懦弱無能的「鍾離若」。
「若若,你知不知道我這些日子有多想你?」
看見蘇懷遠的時候,我很淡定,腦海裏的鐘離若卻一蹦三尺高。
「啊!鬼啊!」
「他他他他,不是叫你拖下去被五馬分屍了嗎?怎麼還在?!」
蘇懷遠消瘦的身體直往我懷裏鑽。
「陛下,懷遠當真知錯了,請陛下憐惜。」
我面無表情地甩開他,喚來侍衛將人抓住。
「誰叫你來的?」
「是我的心叫我來的。」
蘇懷遠一身白衣,雙臂被人反剪在身後,瘦條條的身體在白裳裏晃悠。
神情哀婉又悽絕,彷彿真是個被心上人拋棄,又從地府輾轉尋回陽間的癡情漢。
「你的心?」
我被他這句話酸得發笑,又實在嫌惡:「朕好聲好氣捧着你的時候,你縱着你的書童往Ṫū́₃朕臉上踩,朕不願意捧着你了,你就恨不得將你的心剖給朕看了。」
「蘇懷遠,你怎麼就這麼賤吶?」
他慘白着臉,悽聲喊:「若若,別這樣說我,我們曾經,也曾有過美好時光的,不是嗎?」
「我只是接受不了我喜歡的人是九五至尊。」
他落下淚來:「我只想與你做一對尋常夫妻的。」
蘇懷遠這次是有備而來。
他再不見此前的倨傲姿態,一副深情似海的模樣。
他講最初對鍾離若的心動。
講他們最初磕磕絆絆的相處。
講他中意鍾離若鬢邊的秋海棠。
講生辰時鐘離若親手煮的那一碗雞蛋麪的好滋味。
講他徹夜苦讀,她紅袖添香,那夜的晚風都格外溫柔。
腦海裏傳來鍾離若的泣聲。
從六歲到十八歲。
四四方方的皇宮困住了鍾離若的大半生。
蘇懷遠是她頭回離經叛道後中意的人。
她是真心喜歡她。
喜歡到爲了他一次又一次地降低底線。
甚至當真將爲人的尊嚴擺在他腳下任他踐踏。
可蘇懷遠又是怎麼做的呢?
他一次又一次地得寸進尺,將鍾離若從一個深淵推向了另一個深淵。
他從來都不是她的良配。
「我承認我騙過你。」
鍾離若來不及去想,爲什麼這回她說話能叫蘇懷遠聽見了。
她心疼得快要裂開,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滑落。
「可是蘇懷遠,你知道我是皇帝的那一刻,究竟是恨我的隱瞞,還是高興你日後無須努力榮華富貴便可唾手可得?」
熟悉的語氣叫蘇懷遠欣喜若狂,他幾乎是兩眼放光地看着鍾離若:「若若——」
「你好高興。」
鍾離若說:「甚至可以稱作是狂喜。」
「卻還是要裝出嫌惡的模樣來,讓我去哄你,要我將榮華富貴錦繡前程捧在你眼前,你才肯回頭看我一眼。」
「蘇懷遠,你捫心自問,你所謂的真心,究竟有幾分真?」
「我對你來說,是一架任你踩踏的登雲梯?還是一個能伺候你起居又能陪牀的通房?又或者兩者都是?」
蘇懷遠不可謂不震驚。
他哪裏能想到,尋常那個軟弱無能又滿腦子情情愛愛根本不像個皇帝的鐘離若,其實看得比誰都明白。
不過錯愕一瞬,他很快激烈反駁:「不、不是這樣的!」
「若若,你懷疑我什麼都好,就是不能懷疑我對你的真心!」
「我只是接受不了這樣的落差,明明我們從前的日子過得好好的,怎麼一眨眼,我見到你就要向你三跪九叩行大禮了呢?」
「我想憑自己的努力榜上有名,風風光光迎你過門,讓你一輩子幸福順遂,不後悔跟了我。」
「可你居然是皇帝,你根本就不需要我的努力,你本就是那天上月,和我在一起才真真是委屈了你。」
他猩紅着眼眶,好似用情至深:「你叫我怎麼能接受得了?」
「我承認,我對不起你,可你也要體諒,若若,外頭那些流言蜚語未曾饒恕過我片刻,我的心裏也不好受。」
「再不好受,我也沒叫你跪下來給我叩頭過,哪怕我是皇帝,你一介平民,本該叩頭相見。」
鍾離若閉上了眼:「蘇懷遠,你說得那樣委屈,可本該三跪九叩的人從未低過頭,九五至尊卻生生跪在你腳邊求了你兩回。」
察覺到她話裏的決絕,蘇懷遠慌了。
「是我錯,是我錯了!」
「若若,再給我一次機會彌補,好不好?」
「我不做狀元了,我也不要功名了,我嫁你,我乖乖做你的皇夫!」
「不,你要是惱恨我,我做側夫也行,換我來爲你洗手作羹湯,朝整釵環晚打扇,好嗎?」
鍾離若在他充滿希冀的目光中走上前去。
「若若——」
匕首鋒利的刀刃刺破血肉的聲音叫人牙酸,然而更令人愉悅的還是蘇懷遠震驚又不可置信的眼神。
鍾離若將匕首從他左肩拔出來,偏移一寸再次捅下去。
鮮血濺到她的臉上、脖子上甚至眼睛裏,可她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退縮。
「憑你也還想做朕的皇夫?癡心妄想!」
「朕送你下地獄還差不多!」
「白眼狼!」
「軟飯男!畜生!」
蘇懷遠從震驚到惱恨再到後悔驚恐。
可身後侍衛如同鐵鉗一樣桎梏着他,任由他如何掙扎也逃不脫。
到最後,那把小小的匕首,幾乎要將蘇懷遠的心口捅爛了。
鍾離若癱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呼吸。
我再一次接管了她的身體,站起身來,冷靜地擦去面上的淚水:「將人帶下去,五馬分屍。」
「是。」
蘇懷遠被帶了下去。
「他不會再復活了嗎?」
鍾離若在腦海裏愣愣地問。
「不會了,這次他一定會被五馬分屍的, 就算不能, 他剛剛不也被你殺得透透的了嗎?」
「那他爲什麼會突然『死而復生』?」
鍾離若仍舊疑惑:「而且他是怎麼出現在我的寢宮裏的?我宮裏的人, 不都是被柳丞相換了嗎?」
看在她剛做對了一件聰明事的份兒上, 我很是心平氣和。
「因爲柳丞相還不能全然信任你。」
「鍾離玄想喚醒從前軟弱無能的你,所以早早將本該被五馬分屍的蘇懷遠救下, 柳鶴清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改過自新了,所以順水推舟, 促成今日這場試探。」
結果擺在眼前。
鍾離若好歹沒叫我和柳鶴清失望。
這一仗鍾離玄再次敗北。
他沒了籌碼,在與柳鶴清的鬥法中更是節節敗退。
無論他如何掙扎、求饒,始終都逃不過必死的宿命。
還是鍾離若親手送鍾離玄上路。
「王叔。」
她恭恭敬敬:「你救我回來, 給我喫喝, 叫我衣食無憂地長大, 我是真的很感激你。」
鍾離玄笑意譏諷:「這便是你感激我的方式?」
鍾離若搖頭, 有些落寞道:「我本想拿你當親爹孝敬的。」
鍾離玄怔住。
「可你沒將我當親女兒看, 沒將我當侄女兒看,更沒將我當皇帝看。」
鍾離若很是受傷:「你只是將我當做給你佔據這個皇位的工具,你不在乎我的喜怒哀樂, 不在乎我的人格尊嚴,甚至不在乎我這個人。」
「你只是想達到你的目的而已。」
「這十來年來, 我日日活得戰戰兢兢, 時刻擔憂自己這條小命哪一日就沒了,你護着我,我好感激你, 可我沒想到這一切都是你自導自演的一場戲。」
「王叔, 真是抱歉,我被這個皇位折磨了十來年,如今, 我也想要親身去體驗一下,這至高無上的權力是個什麼滋味了。」
一杯毒酒了結了鍾離玄的命。
鍾離若怔在原地, 等着我去接管她的身體。
半晌見我沒動靜,很是遲疑:「喂?」
我應聲:「做什麼?」
聽見我的聲音, 鍾離若小小地鬆了口氣, 又問:「你怎麼不來接管我的身體了?」
「好叫你繼續偷懶?」
我哼道:「你狠話都放出去了, 這個皇帝還是要你來當的,打算叫朕替你一輩子?」
剛剛接管她身體時, 她害怕得鬼哭狼嚎, 眼下我安靜地縮在她的身體裏不去打擾,她又不習慣了。
「那倒也不是啦, 我只是……」
「只是有些害怕。」
鍾離若苦惱道:「雖然有柳大人在, 但我還是很擔心, 我做不好。」
我氣定神閒:「有朕在, 你就不可能做不好。」
「這麼說你會一直陪着我?」
鍾離若又高興起來:「太好了!」
「話說,你是不是真是哪朝哪代的皇帝啊?」
「說過了,我是你祖宗。」
「……你又來!好吧,那我再問你,你叫什麼名字?」
「鍾離玥。」
鍾離若安靜了。
寧朝的第二位女帝寧宣帝便叫鍾離玥。
距今快兩百餘年了。
鍾離若在腦海裏尖叫:「你真是我祖宗?!」
怕她露出破綻,我只得重新接管她的身體。
走出天牢時,柳鶴清迎上來, 親手將狐裘披在我身上。
垂眸低首,無比敬畏。
「陛下,小心着涼。」
鍾離若才反應過來:「柳丞相也猜到了!怪不得……」
我向前走去。
無論是我還是鍾離若。
寧朝都將會再次煥發出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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