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嫁喜沖喜

七夕節,宜婚嫁。
大紅花轎抬我出門,迎面遇上另一隻迎親隊伍。
這種情況,在我們當地,名爲喜沖喜,是指兩樁喜事撞一起,一方必定壓另一方一頭,搶走對方的福氣。
喜沖喜,不吉利,化解的方法倒也簡單,只需新娘互相交換一樣東西即可。
可,對面的迎親隊伍怪極了!
轎伕身穿黑衣,抬一頂血紅花轎,目光呆滯。
花轎前面跟着一小丫鬟,雖塗脂抹粉,卻面色慘白,手裏打一把黑傘。
「不好!」見多識廣的王媒婆一聲大喊,「鬼娶親,快!咱們快快回避!」
「避什麼避?」我那夫君騎着高頭大馬,厲聲呵斥衆人,「喜沖喜,不能避,我們方家的福氣豈能被別人搶走?」
在夫君的堅持下,我與鬼新娘交換了沖喜之物。
我給出去一條絲帕,對方送來一方紅紙。
王媒婆展開紅紙一看,大驚失色:「這是庚帖!鬼新娘送庚帖,是要找人替嫁!小姐接了這庚帖,今日五更必死!」

-1-
夫君接過紅紙,粗粗掃了一眼,便嫌惡地將它扔在腳下。
「什麼五更必死?今日是我方知許的大喜日子,王媒婆,你若再如此口無遮攔,休怪本公子翻臉無情!」
王媒婆不敢頂嘴,諾諾稱是,眼睛再不往那紅紙上瞄一眼,卻已是滿頭大汗。
將死之人又不是他方知許,他當然不在乎。
方家早已敗落,對外繃着昔日官身門庭的臉面,對內實則連丫鬟僕從都養不起幾個。
我端坐喜牀上,做足標準新娘典範。
丫鬟梨香常年陪我走南闖北,早練就一身八面玲瓏的本事,三言兩語打發走本就不多的丫鬟婆子。
外人一走,我立馬掀了蓋頭,就着梨香端來的熱茶,一飲而盡。
對上王媒婆驚訝的目光。
我朝梨香使了個眼色。
梨香會意,掏出一張百兩銀票,塞進王媒婆懷裏。
我也不廢話,直截了當同王媒婆道:「他們方家不信邪,我們池家信,紅紙庚帖的事,還勞煩你指點一二。」
王媒婆瞄了眼銀票金額,眼睛頓時瞪大兩分。
她忙將銀票揣進懷裏,恭恭敬敬回話道:「夫人可見過那方紅紙了?」
我伸手。
梨香將紅紙遞到我手上。
兩頁巴掌大的紙。
展開。
上書一行吉祥話,緊接着便是姓名,籍貫,生辰八字,以及簡單的家族信息。
恰如男女雙方議婚之時,男方遞送給女方的庚帖。
此庚帖的主人,姓趙,武陵人士,出生於宣化年間。
比我大一百餘歲。
「看過了。」我將紅紙重新摺疊起來。
王媒婆盯了紅紙一眼,滿眼忌憚:「夫人與鬼新娘交換沖喜之物,對方將此庚帖轉送給夫人,夫人接了庚帖,等同於答應替她出嫁。」
「送出去的絲帕,相當於信物。」
「庚帖ťũₗ的主人今夜必來找夫人。」
我心頭一沉:「可有化解之法?」
「辦法倒有一個……」王媒婆搓着手心,躊躇不已,「只是,媒婆子我學藝不精,最多隻能幫夫人熬過今日死劫。」
「這趙姓老鬼今日帶不走夫人,明日還會再來……媒婆子保得住夫人一時,只怕保不住夫人一世……」
「先度過眼前難關再說,」我承諾道,「倘若你能助我擺平此事,一百兩隻當是定金,事成之後,我再送上五百兩。」
一聽五百兩,王媒婆眼冒精光:「媒婆子甘爲夫人鞍前馬後,絕無二話。」

-2-
方宅今日辦喜事,人來人往,熱熱鬧鬧。
梨香帶着王媒婆進進出出,誰也顧不上她倆。
在梨香的掩護下,王媒婆帶進屋一個紙人。
「夫人,忍着點疼。」王媒婆用一根細針扎破我嘴脣,口中唸唸有詞道,「取爾脣間血,塗抹紙人脣。取爾眉心血,塗抹紙人眉。」
紙人塗了我的血,變得紅豔豔。
等血漬晾乾,把紙人放到牀上,拿喜被一蓋,全無端倪。
是夜。
方知許送走賓客,進屋同我喝交杯酒。
酒裏下了藥。
他喝下沒多一會兒便沉沉睡去,與牀上的紙人並排躺一起。
王媒婆溜進婚房,將四個臭氣熏天的蒜瓣一一放入木櫃:「這是泡過黃狗尿的蒜瓣,夫人莫要嫌棄,有這四瓣蒜在,夫人身上的人味不容易被聞到。」
「夫人切記,千萬要躲好。」
我點頭答好。
比起命來,這麼點腥臭氣算得了什麼?
我利索地鑽進木櫃。
夜漸深。
方宅安靜下來。
午夜,桌上的紅燭忽然劇烈搖擺,屋內氣溫陡降。
這是一種特殊的寒冷,讓人起雞皮疙瘩。
我昏昏欲睡的頭腦立時清明。
那東西來了!
未免不通風,木櫃門拿一截小棍撐着,留出一條縫。
我湊近縫隙,往外一看,清楚地看見,一道人影憑空出現在屋子裏頭。
那是個頭戴老式如意帽,身穿黑色短褂與紫色長袍的枯瘦老頭。
老頭眼窩凹陷,眼袋浮腫,與那煙花之地被掏空了身子的地主老財別無二致。
就是他!
趙姓老鬼!
這老東西一進屋,管都不管躺在牀上的方知許,急色地爬上牀,迫不及待開始與紙人運動。
一系列猥瑣動作,映在牀簾上,影影綽綽,看得我直犯惡心。
一想到這老東西將紙人當成是我,我便渾身惡寒,膈應得不行。
按照王媒婆的估算,老鬼要忙到五更天才會勾魂離去。
五更天,雞打鳴,鬼魂不敢見晨曦。
屆時,即便他發現自己上當受騙,也只能認栽。
然而,這趙姓老鬼卻是個銀樣蠟槍頭,除了塗紙人一身口水外,再無任何實力,忙活沒一會兒,便喘着粗氣,疲軟地癱倒在牀上。
緩了半天勁兒,老鬼才從牀上爬坐起來,饜足地伸出尖尖的指甲,往紙人脖子上一劃拉。
撕拉——
是紙撕碎的聲音。
呆呆盯着指甲蓋兒裏劃拉下來的紙屑,老鬼一臉錯愕。
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眼睛因爲震怒瞬間鼓脹成血紅色。
紙人被粗魯地扯出來,老鬼終於看清與他歡好一夜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此時,不過才四更天。
我躲在木櫃裏,後背抵着櫃子,渾身冷汗涔涔。
發現被騙,老鬼氣急敗壞扔掉紙人,腦袋在脖子上轉圈尋我。
屋內無人。
脖子伸到牀下,又尋一遍。
還是沒人。
脖子如蛇一般,爬上房檐。
遍尋不着!
老Ṭűₚ鬼惱羞成怒,尖嘯一聲,尖尖的指甲從懷中勾出一物。
我一看之下,大驚失色。
是我送出去的那條絲帕!

-3-
絲帕漂浮在半空。
老鬼朝它吹了一口氣。
絲帕像是聞到味兒一般,徑直飄向我。
我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兒。
「嘿嘿嘿~找到你了~」
猥瑣的笑聲傳入我耳中,老鬼志得意滿,朝我飄行而來。
離得近了,聞見腥臭的狗尿味,他嫌棄地捏住鼻子。
就是此刻!
我猛一下掀開櫃門,在老鬼詫異的目光下,一盆黑狗血兜頭朝他潑去。
「桀嗷!!!」
淒厲的鬼叫聲,震得我耳朵發麻。
我連着盆子一起砸過去。
那盆子倒是砸不中他,哐噹一聲,穿過他的身體,落在地上。
聽到屋內不尋常的動靜,梨香焦急推門而入。
恰此時,門外響起雞鳴。
五更天了。
我大鬆一口氣,望向老鬼的目光,亮如利刃。
老鬼不甘示弱,嘶吼着撲向我。
我倚在窗邊。
晨曦的光芒,照射進屋子裏,披灑在我身上。
我神氣活現,無所畏懼。
老鬼渾身都是溼淋淋的狗血,淋溼的地方冒着白煙,灼燒起難看的燎泡。
慘不忍睹。
大快人心!
我暢快而笑。
沒曾想,那老東西竟也跟着笑起來:「嘿嘿嘿嘿~美人,等着我,我今晚還來找你~」
我的笑容僵在臉上,臉色如同喫了狗屎一般。
老鬼消失在我眼前。
「夫人……」梨香擔心地望着我。
我重重吐出一口鬱氣,衝她搖搖頭,示意不必擔心。
清理乾淨黑狗血,又將紙人交給王媒婆帶走,待一切收拾妥當,天色微亮,到了該給公婆敬茶的時候。
我喚醒方知許。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猛一下翻身坐起,一巴掌甩我臉上。
「啪——」
清脆一聲響。
我被打得發懵。
怒火直竄頭頂。
我險些沒有連着兩巴掌扇回去。
強忍滔天怒火,我咬牙硬是擠出一句:「夫君這是何意?」
「蕩婦!」方知許指着我的手指頭在瘋狂顫動,「池紅鳶,你好大的膽子,說!昨晚是哪個男人爬了你的牀?說!」
我心頭一震。
原來這人昨晚並非全然沒有意識,只不過,他貌似也將紙人認作是我?
我不動聲色,訝然回望他道:「夫君,你在說什麼胡話?昨晚牀上的男人除了你,還能有誰?」
「我?」方知許愣住。
我流出一行淚:「殺人不過頭點地,夫君,你怎的污衊起我的清白來?」
我將沾了黑狗血的素帕,劈頭蓋臉扔他臉上,聲淚俱下道:「除了你以外,哪還有什麼男人?我看你是睡昏頭了!什麼胡話都敢亂說!」
方知許愣愣接住素帕,待看清上面的血跡,臉色狐疑ţú²起來。
他遲疑着從牀榻上起身,腿一軟,才覺渾身乏力,像是……虛了不少。
目光再度落到素帕上,方知許這才露出幾分滿意的笑,上前來拿話哄我。
我冷眼看着他,心中嗤笑不已。

-4-
方家只剩老夫人和方知許兩個人。
我給老夫人奉茶。
她裝腔作勢晾了我一會兒,讓我跪着聽了半晌規矩,這纔拿腔拿調喝了我的茶。
見方知許腳步虛浮,哈欠連天。
老夫人遣他離開後,又留下我單獨訓話,言裏話外的意思是要我莫貪歡,懂節制,不可由着男人胡來。
倒是怪起我是狐狸精來。
方知許之所以精神不濟,只怕是昨晚與老鬼同榻太久的緣故,遭了陰氣侵襲。
他倒想與我貪歡。
他也配!
從老夫人處離開,回到院子裏,方知許身體不適,躺在牀上休息。
我去看了一眼。
他臉色發青,印堂發黑,手腳冰冷,恰符合王媒婆所說陰氣入體的症狀。
我假意照顧,實則將他丟牀上,兀自喝着熱茶,聽王媒婆剛剛打探回來的消息。
「武陵人士趙中信,確實是武陵趙家的老太爺。」
「趙老太爺生前好色,死後這些年,趙家後人隔三差五給他配陰婚。」
「前一陣子,剛配了一個。」
「那女子名叫黃嘉榮,二八年華,死於肺疾。」
「父兄爲攀附趙家,將她配給了趙老太爺,兩家訂下的日子正好是五月二十八。」
「武陵趙家?」我跟王媒婆確認。
王媒婆點頭道:「不錯,就是那個趙家。」
趙家勢大,遠非方家所能比。
不敢想象,要是叫方家母子二人知道,趙老太爺欲索我去地底下給他做妾,爲攀附趙家,這母子二人指不定會做出怎樣喪心病狂的事來!
此事不妙,還需從長計議。
我犯起愁來:「姓趙的老東西,今夜還會前來,王媒婆,你可還有什麼好辦法?」
王媒婆面露難色:「夫人,媒婆子我於玄術一道上,實不精通,能想出的辦法,只能算末流。」
「管用就行,末不末流有什麼要緊的?」
言盡於此,王媒婆只好硬着頭皮,從嘴裏蹦出一個字:「躲!」
我很不看好這個法子:「絲帕在那老東西手裏,怎麼躲?」
王媒婆道:「毀掉庚帖就成,毀掉庚帖相當於單方面毀親,作爲信物的絲帕,自然就沒了作用。」
「不過……」她瞅我一眼,不大自信道,「撕毀庚帖的人,恐怕會遭趙老太爺報復!這個法子算不得萬全……」
「你是說,誰撕毀的庚帖,誰就會遭趙中信記恨?」
「是的,夫人。」
我笑了:「那這庚帖萬不能毀在我手上。」
我心情大好,扭頭吩咐梨香道:ťűₚ「去告訴老夫人,夫君的病情忽然加重,請她老人家過來拿個主意。」
「是。」梨香領命而去。

-5-
方知許是老夫人的命根子。
一聽說兒子病情加重,老夫人慌忙趕來。
我扶着老夫人坐下,趁機將迎親路上被送了庚帖作爲沖喜之物的事,跟老夫人交代了一遍。
老夫人聽後,果然對我一頓責罵。
我假裝悔恨落淚,憂心如焚道:「老夫人,您說,夫君如今這情形,莫不是遭了喜煞?」
老夫人倒是鎮定下來,叫我將庚帖給她。
我遞過庚帖。
她同她兒子一樣,只粗粗掃了一眼,便乾脆利落撕碎了那方紅紙。
「你們小一輩的,哪裏曉得?化解喜沖喜的法子多得很,打碎東西便是其中之一,這庚帖撕碎了正正好!恰能爲我兒消災。」
老夫人自鳴得意。
我看在眼裏,內心好笑極了,面上卻作驚恐狀,失聲喊道:「老夫人…這、這庚帖是鬼新娘送的!你就這樣撕碎了,庚帖的主人只怕,只怕會來找您!」
老夫人臉上的得意,如變戲法般,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掄起柺杖朝我打來:「鬼新娘?你們遇上的是鬼娶親?你怎麼不早說?」
若是早說了,還怎麼拖你一起下水?
我眼裏閃過一絲寒意,嘴上卻依舊伏低做小道:「夫君不讓說,他嫌不吉利。」
老夫人大喊:「糊塗。」
忙不迭吩咐下人:「快!快去武陵一趟,請肖天師來!快去!」
有過官身的人家,到底不一樣,遇見事兒,立馬就能找到人來解決。
只是,今日天色已晚,那位肖天師不一定請得來。
下人飛速離去。
老夫人把柺杖杵得哐哐響,凶神惡煞,辱罵我道:「喪門星,萬不能叫你害了我兒,你且搬出我兒的院子,住到別處去!」
「我兒若因你受了連累,我必叫人拉你去浸豬籠!不要臉的狐媚子!」
嘖,這是又怪我招惹上趙家老太爺了?
她也不想想,若非她那寶貝兒子堅持要我與鬼新娘換沖喜之物,趙家老太爺那種晦氣東西能找上我?
我才被坑大了!
不過,與這種半截身子埋黃土的老太太沒什麼道理可講,講也是浪費口舌!
她壞心倒是做了一件好事。
我正愁無處可躲,她便給我遞了枕頭。
換個新院子居住,恰能躲避趙老太爺的糾纏,何樂而不爲?
有了老夫人的「恩准」,我馬不停蹄搬往新院落。
新院落偏僻,離方知許的院子,足夠遠。
關上院門,王媒婆立馬開始在門後面擺供桌,供桌上方供一尊鎏金彌勒佛,燃紅燭香灰,設瓜果供臺,前面還端端正正擺上三個蒲團,供人叩首祭拜。
「供桌雖簡易,可該有的都有。」
「人從外頭經過,只看得見門關起來,可,若是鬼打外頭經過,看見的卻是廟門。」
「俗話說得好,關起門來設供臺,鬼來也要拜三拜。」
王媒婆憂心忡忡,不知這簡陋的障眼法能不能騙過趙老太爺?
她跪在彌勒佛前拜三拜:「夫人,咱們只能祈禱趙老太爺是個慫鬼,不敢闖廟。」
事到如今,這已是最好的安排。
也罷!
倘若那老色鬼當真找來了,大不了再潑他一盆黑狗血,同他拼個你死我活!
這一夜,我們三人提心吊膽,高高豎起耳朵,仔仔細細聽着外頭的動靜。
奇怪的是,方宅算不上大,按理說,趙老太爺隨便走走,也該從院門前經過纔對,可,偏偏他一次也沒尋來。
方宅內,清風雅靜,外頭沒有一絲響動。
事出反常必有妖。
王媒婆捂着心口:「夫人,我這心跳得老快,總覺得好像發生了什麼大事?」
我亦覺不安。
奈何院門一關,耳目堵塞,外頭髮生了何事?院內一概不知。
我惴惴不安地想,明日打開院門,方ţũ₋宅不知會是何種光景?

-6-
隔日一大早,我便譴梨香出院子打探消息。
梨香帶了散碎銀子出去,一盞茶的功夫,急匆匆趕回來。
「夫人,不好了,昨日府裏死人了!」
原來,我那夫君的院子裏有一個膽大的丫鬟,昨兒夜裏爬了方知許的牀。
要說方知許因鬼上身的緣故,明明虛弱不堪,居然也能擠出力氣來與丫鬟廝混,可見其混賬到了何種程度。
他倆樂呵完,睡下。
老色鬼夜裏來訪,誤將丫鬟當成是我,忙活一晚上,臨到頭才發覺又勾錯了魂,氣得當場將丫鬟的魂魄撕碎。
丫鬟七竅流血死在方知許的牀上。
老色鬼以爲丫鬟是我故意找來的替罪羊,感覺被我戲耍兩次,怒不可遏。
想用絲帕尋我蹤跡,奈何庚帖被老夫人給撕碎了。
絲帕沒了作用。
老色鬼找不到我,一氣之下,附身在方知許身上,大晚上跑去老夫人的臥室裏,險些將她掐死。
方府鬧騰了一整晚,直到五更天,老色鬼憤然離去,才總算恢復安寧。
可憐那丫鬟,剛爬了主子的牀,還沒來得及享一天福,Ṱū³就被草蓆一裹,拉出去隨便找個地兒埋了。
她的一條命,還抵不過老夫人脖子上的一點傷。
我慢條斯理用完早膳,稍作打扮,才裝作着急的樣子,趕往老夫人的院子。
「你還曉得過來!」方知許將茶盞砸我腳下,怒目圓睜,衝我吼道,「昨晚府裏發生了那樣大的事,你死哪兒去了?怎的不聞不問?」
我挪了挪腳,避免被碎茶盞扎到,忍住心中怒火,泥人兒似的一團和氣:「夫君息怒,老夫人昨日聽聞喜煞之事,怕我連累夫君,特意命我搬去偏僻的院子裏住,我這纔沒能及時聽得消息。」
方知許哪裏肯聽解釋?他頂着發青的黑眼圈,氣喘吁吁,還想罵我。
躺牀上的老夫人拽了拽他的衣袖,以目示意。
老夫人的嗓子傷得不輕,說不出話來,否則也輪不到她兒子上趕着教訓我,以往都是她親自上陣。
瞥見她脖子處一圈烏青的指印,我甭提多幸災樂禍。
方知許得了老夫人的暗示,罵人的話嚥進肚子裏,瞥我一眼,趾高氣昂道:「若非你惹出來的禍事,我與母親豈會受牽連?此事全因你而起,按理該休了你,然而,我方府乃厚道人家,母親不忍叫你難堪,故而,特意譴人去請肖天師登門。」
「你當知曉好歹,領會母親的仁慈寬厚,肖天師登門所需費用,就由你來出吧,也算將功補過,肖天師乃奇人也,切記隆重款待,莫要小家子氣,丟了我方府的顏面,叫人看笑話。」
難爲他竟能掰扯出這樣多蹩腳的理由來,合着就是管我要銀子唄。
我心裏冷笑,面上裝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夫君所言極是,夫君放心,肖天師登門,我必好生款待,不給夫君丟人,不過……」
聽到「不過」二字,方知許和他母親臉色大變,虎視眈眈看向我,貌似我要敢推辭,他倆能喫人。
我繞了個彎子,才假意爲難道:「今日是回寧的日子,我瞧着夫君昨夜沒休息好,不如,就由我自個兒回門吧,夫君在家中休息,如何?」
方知許臉色稍霽:「還算你體貼,爲夫確也乏困,你便自個兒回去吧,爲夫就不陪你了,莫要在家中多停留,肖天師大約午後就來了。」
我諾諾答是,領着丫鬟梨香和王媒婆,帶着幾箱子珠寶財物,回寧去了。
一回到孃家,哪兒還需裝腔作勢?
阿爹爲我準備了一席盛宴,我們父女兩個把酒密談。
我將喜煞之事和盤托出:「阿爹,還得勞煩你派人替我查查武陵趙家,看看那趙老太爺到底有多缺德?」
阿爹一口應下,叮囑我道:「閨女,爹將你嫁Ŧŭ̀ⁿ去方家,是覬覦他方家曾有過官身,以後你的孩兒生出來便不再僅僅只是商賈之家的孩子,如今方家已然沒落,正好拿捏,這回,趁着喜煞這一出,爹給你派些頂用的人手帶回去,明面上說成是保護方家的安全,實則這些人手全聽你差遣,給你撐腰。」
不愧是阿爹,果然靠得住!
我孤零零一人回門,回到方家時,帶着一大幫子人,浩浩蕩蕩。
肖天師已然登門,正與方知許和老夫人相談甚歡。

-7-
從我一進門,我便敏感察覺到,肖天師的目光隱晦地將我上下打量,爾後,眼睛深處迸射出一道精光。
我給肖天師見過禮,在方知許一側坐下。
方知許喫過肖天師給的丹藥,體內陰氣排出大半,現下精神抖擻,氣焰也跟着囂張起來。
他懇請肖天師幫忙祛除邪祟,並揚言說,定有厚禮相待。
我聽得好笑。
這人窮得兜比臉乾淨,之所以敢這麼大言不慚,無非是想拿我的銀子,給他自己充門面。
當真是……虛榮且可笑。
不過,我什麼都沒說,一臉「夫君說什麼都對」。
「這邪祟來歷不凡,與其除掉他,不如斬斷他與貴夫人之間的孽緣,叫他不再上門來叨擾,如此來得更爲妥當。」
肖天師的話說得極其隱晦,他並未點明趙老太爺的身份,以至於方知許和他娘依舊矇在鼓裏。
不過,他二人對肖天師殷勤得緊,將他的話奉爲圭臬,自然是肖天師說什麼就是什麼。
按照肖天師所言,替嫁之事起因在鬼新娘身上,若不是她將庚帖換給我,我也不會被趙老太爺糾纏。
爲今之計,大可以將鬼新娘召來,令她主動取消替嫁,該她自己的姻緣,她自己嫁去,如此便能橋歸橋,路歸路,人鬼殊途,各不相干。
肖天師的說法,聽着倒也合情合理。
我尋問王媒婆,她也說這不失爲一個好辦法,只是,她能力有限,做不到將那女鬼,也就是黃嘉榮召來。
王媒婆不行,肖天師卻是行的。
肖天師開壇做法,盤腿唸經,搖晃手中的招魂鈴。
須臾,鬼新娘黃嘉榮帶着她的丫鬟一同現身。
主僕二人撐着一把黑傘,陽光不能曬到傘底,傘底下陰氣森森,涼意陣陣。
老夫人嚇得哆嗦,緊緊拽着她兒子的手臂。
方知許緊挨肖天師站着,一副不怕的樣子。
「來者可是黃嘉榮?」肖天師一聲喝問。
女鬼斂首見禮道:「奴家確是黃嘉榮,天師召問奴家,所爲何事?」
肖天師道:「黃氏,你的姻緣乃父兄所定,何故推脫到方家夫人身上?因你亂送庚帖之故,方府不堪其擾,限你速速收回庚帖,自行出嫁,莫要再將方家夫人牽扯其中。」
那女鬼卻是不慌不忙:「稟告天師,庚帖已叫方老夫人撕碎,收不回來。」
「大膽!」肖天師一聲怒喝,「既無庚帖,留你還有何用?黃氏女,嘉榮,死而爲魂,不守陰間規矩,誤誘方婦替嫁陰婚,今其不思悔改,一心作惡,當將其誅殺,魂飛魄散!」
黃嘉榮驚恐萬分,聽肖天師口中唸唸有詞,自知在劫難逃,忙不迭告饒道:「天師息怒,奴家願尋趙家老太爺,與他重續姻緣,還望天師饒我性命。」
「悔之晚矣!」肖天師說着話,手中招魂鈴飛擲出去。
「啊!!」
丫鬟擋在黃嘉榮身前,替她捱了一擊,瘦弱的鬼魂只來得及喊出一聲「小姐」,便輕飄飄化爲了空氣。
眼見丫鬟死於非命,黃嘉榮痛不欲生,悽哀嚎啕起來。
肖天師冷着臉,絲毫不爲所動。
「拿命來!」
他赫然再次雷霆出擊。
我挺身往前一擋,阻攔他道:「天師稍慢țú⁷,何必趕盡殺絕?黃嘉榮亦是苦命人,便如她所言,重新爲她與趙老太爺再續上姻緣,不就行了嗎?」
肖天師瞪我一眼,看向一旁我那嚇出一身冷汗的夫君,厲聲道:「你們方府若不信本天師,本天師告辭便是,何故指手畫腳,耽誤本天師擊殺邪祟?」
方知許聞言,臉色大變,上前來一把將我拽走,狠狠怒罵我道:「蠢婦!若再敢惹肖天師不快,我第一個放不過你!」

-8-
我被扯到一旁。
肖天師趁機祭出木劍,直取黃嘉榮的胸膛。
黃嘉榮無處躲避,臨死前,口中發出悽絕的笑聲,竟喊了我的名,道:「方夫人,你命格極貴,趙老鬼絕不會放過你,你自求多福,我嘉榮命苦!命苦極了!!我命苦啊!!!」
隨着木劍刺入心口,黃嘉榮悽慘的哀嚎聲,戛然而止。
我掙脫方知許的鉗制,望着那掉落在地上的木劍,想起黃嘉榮一聲聲的「命苦」,心中一時如打翻了調料罐般,五味雜陳。
老夫人終於回過神來,用嘶啞的嗓音,着急詢問:「敢問肖天師,方纔那女鬼口中所喊,是何意?她所說的趙家老太爺,莫不是武陵趙家的那位……已過世多年的老太爺?」
「正是武陵趙家。」
老夫人和方知許一愣,互相對視一眼。
我一瞧這兩人的眼色,便知他二人心中打着怎樣的算盤?不覺心頭一陣惡寒。
「那女鬼說得不錯,方夫人命格極貴。我見她第一眼時,便通過面相看出來了。有婦如此,方公子他日只怕飛黃騰達,不在話下。」肖天師的這席話說得擲地有聲。
方知許和老夫人的臉色又是一變,二人同時拿眼睛打量我。
「肖天師此話可真?我家夫人的命格可旺我方家,旺我方知許?」
肖天師道:「豈能有假?方夫人乃旺夫旺家旺運的三旺命格,想必她孃家應該也是極有運勢的,我沒說錯吧?」
「沒錯,沒錯,」老夫人眼紅耳熱,看我的目光,簡直像看香餑餑,「既如此,現下該如何是好?照方纔女鬼所言,趙老太爺難不成還想搶走我家兒媳婦不成?」
因我命格旺,他們母子倆的算盤打過彎來,看來是不打算再將我送給趙家了。
「老夫人放心,既然我已管了此事,斷沒有讓邪祟得逞的道理,饒是趙家老太爺,也不能無視陰間規矩,來陽間胡作非爲。」
「天師高潔,實令人欽佩。」
肖天師虛一擺手,謙恭道:「方公子客氣,不過,話說回來,我與趙家略有交情,不便爲難趙老太爺,想來方家也是不願與趙家結怨的吧?」
「那是當然,那是當然,我方家還想仰仗趙家,哪有與之結怨的道理?能不結怨,自然皆大歡喜。」
「如此,」肖天師道,「便剩最後一個方法,還需方夫人和方公子配合。」
「肖天師儘管吩咐,我夫婦二人定無二話。」方知許殷切承諾。
肖天師的方法很簡單,名爲:正緣斬陰緣。
我與方知許乃正經夫妻,是彼此的正緣,而趙老太爺連孽緣都算不上,是爲天地所不容的陰緣。
只需我夫婦二人通力合作,借用正緣之力強行將陰緣線斬斷,即可斷了趙老太爺的念想,令他記不起我這個人來,從此便可高枕無憂。
「方公子意下如何?」肖天師問。
方知許道:「極好!還請肖天師相助!」
他二人談妥了此事,肖天師拿出一把砍刀來。
這砍刀的刀刃看上去很鈍,上頭沒有鏽跡,彷彿使用了很久,顏色是很暗的黑色。
和一般的砍刀大爲不同,這把砍刀不像能砍斷東西。
「這是一把鈍刀,需你夫妻二人滴血磨刀,記住,接下來要做的每一件事都需你二人一起做,缺一不可。」
在肖天師的指導下,我和方知許一起磨刀,直把刀刃磨得鋒利發亮。
肖天師大顯神威,伸出兩指,從空中勾出一條泛着白光的陰緣線,命我二人將其砍斷。
我與方知許又一同握着砍刀把手,往那條細線上砍去。
別看白線只細細一條,真砍起來,滋味可不好受。
砍刀斬在線上,猶如斬在身上一般劇痛無比。
我與方知許險些疼得鬆了手,虧得肖天師出聲警告說,但凡我們哪一方鬆手,先前所做的一切努力便功虧一簣,趙老太爺今晚照舊找上門來。
我和方知許深知事情的嚴重性,這才咬牙堅持了下來。
陰緣線斬斷的一瞬間,我覺渾身發冷,方知許更是虛弱得站都站不住,直接跌倒在地上。

-9-
眼見方知許倒在地上,老夫人急得撲上去,一把抱住她兒子,焦急詢問肖天師道:「怎麼回事?我兒怎的如此虛弱?」
肖天師讓老夫人莫急:「令公子遭陰氣侵體,雖說有我的丹藥相助,可,正緣斬陰緣,消耗了他不少的元氣,需得用聚靈陣養一養,否則只怕令公子將來會短命。」
一聽短命,老夫人簡直被戳了心窩子。
她摟着方知許,一個勁兒求肖天師趕緊佈陣。
肖天師捋了捋鬍鬚,一臉鄭重其事:「老夫人,我得把話說在前頭,聚靈陣一擺,方公子只能呆在陣裏,哪兒也不能去,且聚靈期間,需戒葷、戒言、戒色,尤其戒色這一條,是萬萬不能破的,否則,聚靈反噬,你家公子的性命只怕不保。」
老夫人連連點頭答應,並厲聲告誡四周道:「都聽到肖天師說的了吧!近些日子,把皮給我繃緊了,要是叫我發現,有誰不老實,敢損我兒性命,我定扒了她的皮,將她送去腌臢地,叫她死在男人的牀上。」
老夫人最後狠厲地看我一眼。
我知情識趣,忙開口表態:「母親,夫君需靜養,我不便叨擾,自個兒回偏院住着。」
老夫人露出虛假的笑容,對我道:「鳶兒識大體,母親心中有數,待得你夫君大好,我會叫他好生待你的。」
誰稀罕?
我心頭不屑,面上倒是溫順:「多謝母親。」
梨香扶我離開。
肖天師道:「且慢。」
我疑惑看向他,他遞給我一捆嬰兒手臂粗的柳枝:「女子體陰,夫人又剛剛傷了元氣,恐不好入眠,將這柳枝掛在牀頭,可保夫人靜心修養,不受叨擾。」
我謝過肖天師,將柳枝帶走。
回去的路上,我問王媒婆,肖天師今日的所作所爲,可有不妥之處?
王媒婆一知半解:「夫人,這柳枝一般是用來打鬼的,倒沒聽說有靜心助眠的效用,也可能是媒婆子我學藝不精,不通一二,肖天師今日所爲,在媒婆子看來,並無不妥之處。」
既如此,不妨等晚上瞧瞧吧,看那趙老太爺今夜可會再來?
午夜時分,趙老太爺沒有出現,然而,我的房門外,百鬼匯聚。
他們砰砰敲門,喊着要與我成親。
我渾身發冷,感覺整間屋子已被不知從哪兒來的孤魂野鬼包圍了。
有些不守規矩的邪祟,想從窗子縫隙裏爬進來,剛露個腦袋,便被掛在牀頭上的柳枝狠狠抽打,打得它們抱頭鼠竄,倒起了震懾作用。
「不對勁啊……」我細一思索,覺得破綻百出,「既已斬斷陰緣,怎還會有這樣多的邪祟尋來,嚷着要與我成親?」
梨香亦覺奇怪:「往日裏,還只趙老太爺一個,今兒個卻像是全都來了。」
王媒婆守在一側:「夫人莫怕,這些個孤魂野鬼,媒婆子我還對付得過來,斷不會叫它們有機可乘。」
有王媒婆這話,我總算安心一些。
如此緊張地過了一夜,臨到天亮時,邪祟們纔不甘不願地散了。
第二夜,又是如此。
我心中越發不安,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前院小廝前來稟報說,我阿爹登門拜訪。
無事不登三寶殿,阿爹此次前來,定是有事相商。
我心頭大喜,忙親自前去迎阿爹進府。
阿爹攜厚禮前來,看在那麼多禮物的份兒上,老夫人與阿爹寒暄完,藉故身子弱,讓我好生招待阿爹,自己先去休息了。
我和阿爹自然巴不得她趕緊走。
老夫人一走,我帶阿爹回到我的地盤。
門一關,阿爹迫不及待告訴我道:「消息打聽出來了,叫人好生驚訝!」
那武陵趙家這些年來,之所以官運亨通,竟全因趙老太爺之故。
「他們家改了趙老太爺的墓地風水,強行將其陰魂留在人間,用來給子孫後代轉運,趙老太爺無法轉世投胎,趙家爲平息他的怒火,好喫好喝伺候着,還照他的喜好,隔三差五爲他配陰婚,作了不少孽。」
「閨女,你且猜一猜,爲他趙家辦這等邪差的人,是誰?」
我心頭一沉:「武陵奇人,肖天師。」
阿爹一拍大腿:「正是他,這肖賊助紂爲虐,有失道心,只怕不是個好人。」
「此人正在我府上,我怕是已經着了他的道。」
阿爹聞言,目露兇光:「閨女,鬼不好對付,人還不好對付?爲父此次前來,又給你帶了不少人手,就安置在你家周圍的街頭巷尾,只需你一聲吩咐,這些人儘可爲你赴湯蹈火。」
「那肖天師所倚仗的不過是武陵趙家,你且放心,爲父尋個機會,將趙家的把柄捅出去,官場可不比商場好混,他們趙家背後,也有無數雙眼睛盯着,介時自有人收拾他趙家。」
我瞭解阿爹。
他既然敢這樣說,多半是已經找到合作的目標。
有阿爹爲我撐腰,我自天不怕地不怕。
「阿爹儘管放心,女兒是你親手教出來的,難不成連一個小小的肖天師都搞不定?阿爹儘管去做大事,此間諸事,女兒自能擺平。」

-10-
有了阿爹帶來的消息,我幾乎可以斷定,肖天師此次前來方府,定然不安好心。
聚靈陣就擺在方知許的院子裏,借聚靈之名,方知許已有兩日未曾露面。
我假借探望夫君之名,前往打探消息。
剛進院中,王媒婆便提醒我道:「夫人小心。」
經她提醒,我才發現,院子裏到處佈置着絲線,上頭滿綴鈴鐺。
我不當心絆到絲線,牽一髮而動全身,滿院鈴鐺作響,飛快暴露了我的行蹤。
肖天師聞聲出得門來,詢問我前來所謂何事?
「多日未見夫君,特意前來探望。」我答。
肖天師以方知許需要靜養之名,拒絕了我的請求。
我也不糾纏,轉道去了老夫人處,三言兩語從老夫人口中套出,原來不光是我,就連愛子心切的老夫人,也有兩日未曾見過她的寶貝兒子了。
我裝模作樣鼓動老夫人道:「那日夫君連站也站不住,如今院子裏只有他和肖天師二人,肖天師乃出世高人,豈懂得照顧人?也不知夫君現下如何了?」
不曾想老夫人對肖天師極爲信任:「不着急,再耐心等待兩日,肖天師說,只需五日,我兒便可康復。」
倒也並非全無收穫,至少叫我套出話來,肖天師只打算將方知許關上五日。
倘若肖天師真有不可告人的祕密,且與方知許有關的話,最後這兩日只怕是關鍵。
夜裏,我房門外照舊堵了一堆妖魔鬼怪。
它們全都是衝我來的,我出不去房門。
梨香自告奮勇,願意前往方知許的院子,爲我打探消息。
梨香機敏,且頗有急智。
交給她的事,我從來很放心。
我被困屋內,老夫人又對肖天師極爲信任,站在肖天師的角度想,他定然以爲絕無人能生出事端來。
此時前往打探,事半功倍。
我於是答應了梨香的請求。
然而,梨香這一去,整夜未歸。
梨香於我而言,不僅僅只是丫鬟,她還是我的左膀右臂,猶如妹妹一般的存在。
我一直等到天亮,不見梨香歸來,當即召集人手,打算不顧一切,即便將方府翻個底兒朝天,也要將梨香找回來。
我這廂還沒鬧出動靜,方知許突然闖進我院中。
幾日未見。
他仍舊是那副模樣,可通身的氣質卻全然變了。
倘若不是臉沒變,光看他的穿着打扮的話,他完全像是換了個人。
他一來便拉我的手,摟我的腰,哄我進屋。
「夫人,我的好夫人,爲夫可想死你了~」
他一面用油膩的語氣說着噁心人的話,一面動手動腳,恨不得趴我身上,立刻將我的衣服扒光,急色宛如……趙老太爺!
我心頭猛地一驚,不動聲色應付着他,趁其不備,我一躍而起,從牀頭拽下柳枝,照着方知許就是劈頭蓋臉一頓猛抽。
毫無防備之下,方知許被我抽得嗷嗷慘叫。
我連抽了四五下,那慘叫聲變了。
方知許身上,趙老太爺的魂魄差點兒離體而出,柳枝抽得他東倒西歪,慘叫不止。
果不其然!
芯子換了!
方知許成了趙老太爺!
而真正的方知許誰知道還活着沒有?

-11-
肖天師匆匆趕來,奪走我手裏的柳枝,氣得臉皮都在顫抖:「方氏!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抽打夫君!!」
「肖天師,你不懂,」我假笑道,「這是我們夫妻之間的情趣,你情我願的事,雖說你是咱們府上的貴客,也不好干涉主人家的夫妻生活吧?」
肖天師被我毫無廉恥的一席話噎得臉色鐵青。
我趁機給王媒婆使了個眼色。
王媒婆悄悄退出去。
待得肖天師成功將方知許帶走,王媒婆已帶人將梨香救了回來。
「夫人,我全都聽到了!」梨香神情激動地告訴我,「你和方知許斬斷的那根姻緣線,根本不是與趙老太爺的陰緣,而是你們的正緣。」
「肖天師所設的聚靈陣,根本不是聚靈陣,而是殺魄陣。」
「肖天師是趙家的人,他來方府,是因爲趙老太爺看中了你的命格,想取方知許而代之。」
「如今方知許軀體裏的人,是趙老太爺,他倆早就換了芯子!」
「知道了,」我問梨香道,「他們有沒有爲難你?」
梨香搖頭,面露難堪:「我被發現以後,肖天師想殺我,那趙老太爺說、說要留下我,以便將來享用……」
我伸手將梨香抱在懷裏,拍着她的背脊,輕聲安慰:「不怕,已經沒事了,你放心,我改明兒碾碎他的命根子,叫他不得好死。」
「夫人,我不怕。」
我和梨香相視而笑,都暗中慶幸,她平安無事。
「夫人,」王媒婆道,「我聽說過這種換芯子的邪術,趙老太爺的魂魄想要安穩留在別人的身軀裏怕是不容易。」
「使用這種邪術,得五日死一人,叫趙老太爺喝上生人血,方可將自己的魂魄壓在別人的身體裏。」
我凝眉:「這麼說來……府裏的下人,豈不是要遭殃?」
媒婆子滿臉憤慨:「夫人,他們這是草菅人命!」
我忽而想到一個可能:「梨香,你在府中經營多日,想來已有不少眼線,你立刻去打聽打聽,方知許的院子裏可是叫了人去?」
梨香領命而去,片刻後,急匆匆回來稟告:「夫人,不出你所料,剛剛院子裏確實偷偷喚了人去,誰也沒驚動。」
我道:「果然!那殺魄陣需五日才生效,趙老色鬼今日卻裝作方知許來找我,定是壞了規矩,想要彌補他犯的錯,只怕得拿人命來填。」
「走,」我眼珠子一轉,「去見老夫人。」
老夫人正在午睡,我風風火火過去,將她從牀上驚醒。
不待她發怒,我着急忙慌喊:「老夫人,不好了,我聽下人說,又有騷蹄子想爬夫君的牀!」
「什麼?!」老夫人勃然大怒,覺也不睡了,立即帶人趕往方知許的院子,「天殺的狐狸精,敢壞我兒大事,我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在我的示意下,王媒婆帶人早一步清除了院裏鈴鐺。
我與老夫人趕到時,院門緊閉,一看就像是關起門來,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老夫人越發篤定,有人要害她兒子破色戒,當即怒火攻心,一腳踢開房門。
屋內腥氣熏天,一個下人倒在地上,手腕被人割開,咕咕流血。
方知許正端着一碗鮮血豪飲。
滿嘴都是血跡,和那傳說中啖人血肉的怪物,一般無二。
王媒婆驚叫:「殺人啦~殺人啦~」
一陣風般跑出院子, 四處嚷嚷。
梨香指着肖天師喊:「是他殺的人, 快!快抓住他!」
我的人,二話不說, 湧上去擒拿肖天師。
「誰敢碰我!」肖天師倒是有一些功夫在身, 不願束手就擒,拼命反抗。
他以爲我帶來的人手, 不過就是府裏的家丁,他哪裏知道,我爹給我的人手,可不是一般的家丁。
肖天師反抗不得, 很快被擒住, 按倒在地上。
他見勢不妙,連聲叫嚷:「老夫人,你們方家膽敢如此對我。」
老夫人這時才從驚亂中回過神來, 忙喝阻道:「放開肖天師!趕緊放開肖天師!」
然而,無人聽她吩咐。

-12-
知縣大人很快帶兵趕來方府, 將肖天師押回衙門。
我跪坐堂下,將肖天師所做惡事, 一一和盤托出。
爲證明所言非虛,方知許被押到太陽底下,拿柳條抽打。
他體內趙老太爺的魂魄,嗷嗷慘叫,所有人都將這詭異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肖天師利用邪術, 謀害他人性命一事, 板上釘釘。
肖天師不服, 叫嚷着他乃武陵趙家的門客, 欲圖借趙家給知縣施威。
他哪裏曉得,知縣與趙家本就分屬兩方陣營, 恰好是敵對關係。
他不提趙家便罷, 一提趙家, 罪不從輕。
這些消息全是阿爹祕密告知我的,我爛熟於心,否則我又怎敢隨便報官?
肖天師鋃鐺入獄, 等待他的是街市問斬。
趙老太爺的魂魄, 拘在方知許的體內,逃不出,走不掉, 喝不到血肉,日日痛苦掙扎。
王媒婆說:「不出十日,趙老太爺的魂魄將飽受折磨, 最終被身軀排斥,絞碎成齏粉,魂飛魄散。」
而老夫人不堪忍受寶貝兒子被人換了芯子的事, 瘋魔了。
我成了方家唯一活着的正常人, 得了方夫人的頭銜,也算得償所願,承襲了方家曾有的官身地位。
不過,這些已然不重要了, 因爲藉由趙家老太爺的祕密,阿爹搭上了更好的線。
方家的官身,已然不值一提。
(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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