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兒護我

我被系統邀請穿書,穿成了老公移情別戀他養姐的苦情大怨種。
穿來的時候,老公正推門帶着他的養姐和孩子進來。
他說:「姐姐離婚了,暫時住咱們家。」
不是商量,也不是通知,而是既定事實。
我二話沒說,轉身就往書房走去。
把沒有血緣關係的三人晾在門口。
男人衝着我的背影咆哮,卻在十分鐘後,看着我手裏的離婚協議書呆愣道:「卓沐然,你得精神病了嗎?」

-1-
無論商承說什麼,我就兩個字:離婚。
我把離婚協議書遞到他手上後,就開始收拾東西、打包、裝箱。
商承以爲我在以退爲進,以爲我在裝腔作勢。
他在我身後對我大呼小叫,說我不識好歹,說我沒有慈悲之心,說我不像個女人……
他說什麼,我都一聲不吭。
專心致志地幹活。
多少年不幹體力活了。
用繩子把書一摞摞捆起來,可把我累得夠嗆。
也是在這時,商承看着我累出的滿頭大汗,如遭雷擊:「你,來真的?」
這句是基於現實的問話。
於是,我用袖子擦了把汗,喘了口氣回答道:「是的。」
沒有抱怨,沒有怒氣,沒有抗爭。
只是平靜地闡述事實。
這個家,在他眼皮底下,散了!
商承要來抓我,我手裏正拿着尖銳的剪刀。
正對着他。
他不管不顧伸手,我卻沒躲。
刺啦!
他的手被刺破,鮮血瞬間噴濺而出。
商承收回手後,看着汩汩冒血的傷口,纔開始大聲尖叫:「你居然就看着我被剪刀刺到?」
「是你自己衝上來的,我沒動手。」
說完,我轉身繼續打包。
他養姐商隨跑了過來,要給他止血,卻不知該怎麼辦。
要帶他去醫院,也不知該怎麼辦。
慌亂讓她失去了理智。
她問我該怎麼辦,我垂下頭專心打包。
我不想看她,確切地說,我不想與任何傷害過原主的人對視。
她急躁地轉圈圈,卻想不出法子來。
最後,還是她女兒劉露拿起電話撥通了 120,纔算把救人一事推進下去。
而我也打包好了最後一捆書。
拿起電話叫了貨拉拉。
在商承不可置信的眼神下,把東西一包包挪到門口。
120 與貨拉拉同時到,他們三人先跑了出去。
我則穩步裝車。
裝完後,司機問我:「還有嗎?」
我各屋檢查了下,應該沒有了。
忽然想到兒子的東西,要不要一塊帶走?
ţůⁿ我拿出手機找到了他的班主任,班主任老師一聽有急事,趕緊把商煜叫了出來,我三言兩語說明來意。
小子只停頓了一下,便說:「媽媽,把我的東西帶上,你在哪țů₋,我在哪。」
「你們離婚,我跟你。」
「……」
我們又聊了幾句。
我便說:「就這樣,你去上課吧。」
「好。」
我招呼了司機進來,許諾多給他一百塊錢,幫我打包。
司機高興地接了。
很快,兒子屋子的東西就一裝而空。
我的心,也靜了下來。

-2-
到了小區,貨拉拉司機懵了。
我讓他等一等,他以爲我需要聯繫物業。
我卻告訴他:「我去租個房子。」
他只愣了一秒,便崩潰了。
「大姐,你要害死我!」
「我只是來賺搬家的錢,我不是來……」
「五百塊,我多給你五百塊。」
委屈得不得了的司機立刻放柔了聲音:「大姐,那你去找房子,不過我最多能等到你明天中午!」
我笑呵呵地走了。
足夠了。
他一臉懵:「這女人腦子有問題吧。」
「沒找到房子,就搬家?」
兩個小時後,我給他發了門牌號,他又傻了:「這就搞定了?」
「是。」
小區就在我兒子學校對面。
至於敢於先搬家後找房子,是因爲這個時期正是陪讀家庭的退房高峯期,我依稀記得書中提過這個月,小區會空出來的房子會很多。
我兒子也暗示了我。
我把離婚的決定告訴他,他只遲疑了一下,便說跟我。
然後我就說我要搬家,他立刻說了這個小區。
從兒子的語調中,我讀到了期待。
上了高中,因爲離家遠,他選擇了住宿。
全班只有他一個住宿,他很羨慕離家近的同學,早上可以晚起,晚上可以早睡。
既不耽誤上學,又很自在。
不像他,被住宿時間安排得死死的。
我很心疼。
原主很心疼兒子,商煜考上全市最好的高中後,她就提出在學校附近租房子陪讀。
被商母罵了,商母不允許他們搬出來。
他們與商母住在一個小區。
商母說:「哪有撇下老的照顧小的道理?商承,你難道要聽你媳婦的,做不孝子嗎?把你老爸老媽撇下!」
商承立刻拒絕了原主的提議,給兒子辦理了住校手續。
原主心疼得不得了,兒子班上有一半的孩子家裏都選擇陪讀,沒有選擇的也是因爲本來就住在學校附近。
原主無力改變局面。
如今我來了,這就不是個事。
說租就租。
我把地址告訴了商煜的班主任。
二十分鐘後,收到老師的回信:「商煜高興得差點蹦起來,我給他假了,允許他提前回家!」
我拿着手機,陷入沉思。
面對父母突然離婚,他真的能如此愉快順暢地接受?
他不會是屬於那種微笑型抑鬱吧。

-3-
在我沒打開第一包包裹的時候,敲門聲響起。
我趕緊停下來,起身去開門。
我猜是商煜。
但我很緊張,母子第一次見面,該怎麼表現?
我遲疑的這一會兒,門敲得更響了。
我拉開了門。
一個高個子男孩出現在我面前。
「媽,這是咱們新家?」
他一點負面的情緒都沒有。
面上只有期待。
我立刻讓開身,讓他進來。
「我租了兩居室,你一個屋子,我一個屋子,你的屋子裏有獨立衛生間,你快看看,喜不喜歡?」
他的輕鬆把我的緊張一掃而空。
我很快進入狀態,我是他媽。
我們就應該自在。
兒子一下子衝進了向陽的那間,他左看看右看看。
忍不住歡呼:「這也太棒了吧,這就是我的夢中情家!」
「你滿意就好。」
他的滿意感染了我:「你趕緊把你東西拆箱收拾一下。」
「好嘞。」
兒子放下書包就開始幹活。
而我退了出來,整理自己的東西。
差不多兩個小時好吧,我累得癱倒在沙發上。
本想做飯的。
但實在沒力氣。
我拿出手機點了外賣,都是兒子愛喫的:疙瘩湯、烤鴨、乾鍋千葉豆腐!
四十分鐘後,兒子捂着肚子出來:「媽,有喫的沒,餓死了。」
下一秒他看到了桌子上我剛擺上的外賣,雙眼放光。
「我天,我這是做夢嗎?」
他立刻坐到我對面,拿起筷子。
我也坐下來:「慢慢喫,別急。」
兒子立刻喝了幾口疙瘩湯:「媽,就是這個味。」
「嗯,我知道。」
他埋頭苦喫的樣子,讓我看了很開心。
接下來,我們母子倆靜靜地喫飯。
兒子喫着碗裏的,看着鍋裏的。
烤鴨一片不剩,就連蘸料都喫了個精光。
千葉豆腐很辣,他辣得喝了兩瓶橙汁才緩解。
疙瘩湯我喝了兩小碗。
他收了剩餘的。
全部喫完後,他摸着肚子:「媽,多久沒喫這麼痛快了。」
原書中,因爲商承有胃病,飯桌上從沒有辣菜。
有一次,原主實在太想喫辣的,便在一桌子菜中做了兩樣辣菜,恰巧被商母碰到,指着原主的鼻子就罵她沒安好心,要害死她商承。
原主指着六七道不辣的菜辯解,卻被商承呵斥:「媽說什麼你就聽着,狡辯什麼?你還有理了不成!」
商煜嚇得直抖,原主強迫自己嚥下了委屈。
商煜也喜歡喫辣,最愛的辣菜是乾鍋千葉豆腐、乾鍋土豆片以及麻辣香鍋。
「外賣不能多點。」
「以後,媽媽會盡量做你愛喫的。」
「烤鴨每星期給你點一次,怎樣?」
商煜兩眼冒出星星。
「媽媽,我都不相信這是真的。」
「是真的嗎?」
我點了點頭,鄭重許諾。
「以後,咱家飯桌,只滿足咱娘倆口味。」
「耶。」
商煜高興得像個孩子,一點不裝假的孩子。

-4-
我們正高興,手機響了起來。
我皺了下眉,是商承的母親。
一個不慎,我接了起來。
她充滿歉意的聲音傳來:「然然,你聽媽說,媽知道你搬走了,新租了房子。」
「媽這就帶着承兒過去,接你回家。」
「……」
老太太還沒說完,我把電話掛了。
然後看着再度打來的電話發呆。
商煜把手機拿了過去。
「媽,你還是不會拒絕我奶奶,面對我奶奶的虛假,無法鎮定自若。」
「不過,你別怕,兒子幫你。」
「幫我?」
「嗯。」
商煜接了電話:「奶奶,別打了,來就是。」
說完,就掛斷電話。
一點客氣都沒有。
「煜兒?」
這讓我很詫異!
商煜向我擺手,示意我安靜。
我立刻閉嘴。
十五歲的兒子,往那一站。
像座小山一樣,這就是傳說中的靠山?
我開始回憶書中情節,商老太太戰鬥力極強……
原主根本幹不過,她還不許兒子幫忙,她不想商煜被商老太太到處蛐蛐。
我呢?商煜要幫我,必須接受,他是我兒子,兒子幫媽天經地義!
至於商老太太的蛐蛐算個啥?
能蛐蛐兒媳婦和孫子的壓根就不用理。
誰家好人會蛐蛐兒媳婦和孫子?
卻在商煜下一刻的通話中,愣了眉眼。
商煜幫我的方式居然是報警。
這,這是什麼節奏?
他報了家庭地址,簡要說明了情況。
對方承諾很快出警。
全程操作下來,淡定鎮靜,不見衝動,不見慌亂。
「煜兒?兒子?你這是?」
商煜把我拉到沙發上坐下。
又給我倒了杯水遞給我。
「媽,你是不是一直在心裏琢磨着,爲何我這麼快就接受你和我爸離婚、搬家?」
「是。」
這孩子開誠佈公,令我很是意外。
爲了增加閱讀的憋屈感,小說裏一般都安排角色不長嘴。
可這孩子?
他說:「媽,我爸在我這裏做了三次鋪墊。」
「第一次,半個月前,他送我上學,在路上和我談起他的小時候,與姑姑相處得如何好,我小時候,姑姑又是如何喜歡我。當時我聽了,沒往心裏去,以爲就是閒聊。」
「一週前,他又提起姑姑,他說姑姑如今過得並不好,打算離婚了,我們要幫襯姑姑,我便起了心思。」
「昨日,他帶着姑姑和姑姑的女兒來看我,我們一塊喫了頓飯。飯桌上,他囑咐我一定要對妹妹好,萬事讓着妹妹,妹妹是我在世上最親的人。」
我攥緊了手指:「所以,今日我打電話給你,你一點不意外。」
他說:「對,您覺得我爸是突然帶姑姑和妹妹來咱家,在我看來,我爸這是蓄謀已久。」
咕嘟嘟,我把一杯水都灌了下去。
也壓不住噁心。
我本來把商承當個紙片人,他想玩什麼移情的遊戲,隨他去。
可我沒想到,他會這麼噁心。
居然,把找小三的事情,在孩子面前合理化。
「煜兒,這事……」
我試着尋找語言,能讓孩子更好地接受父親是個渣的現實。
委婉、客觀、理智又不令人不適。
可我找了好久,真的找不出來。
渣,就是渣啊。
商煜見我擔憂夾雜着愧疚的樣子,笑了:「Ťūⁿ媽,你不用擔心我,我強大着呢。」
他向我說明他真的強大:「媽,從小學開始,我就聽過同學爸爸在外面找女人的事,聽得多了,我早把這事想開了。」
「媽,這不是你的錯。」
我糾正:「我沒認爲這是我的錯。」
商煜驚喜:「真的嗎?媽媽?」
「媽媽,你一定要記住,你不用自責,不用難過。」
「你的兒子不傻,分得清是非曲直。」
「能擊垮你兒子的唯獨兩件事,一件事是你過得不好。」
「另一件是你的錢夠讓我把高中讀下來嗎?」
「媽媽,只要你能照顧好自己,只要能把我供到高考,一切都不是事!」
這孩子擔心的不是單親,而是我和錢?
若是這樣,真是老天恩賜。
我最會照顧自己。
至於錢。
我打開手機給他看餘額,他假裝不是很在意地掃了一眼,然後瞪圓了眼睛。
「媽……」

-5-
我理解他的驚訝。
畢竟,穿來之前,商煜Ťüₑ媽媽的收入不高。
他看到的是我的錢。
穿來之前,我是個很能賺錢的人,活得很自在。
不過因爲閒暇時點讚了一個小說的熱門評論,便被系統盯上。
系統請我穿書,我只提了一個要求,就是把我的錢帶入書中。
我可以做任務,但不能讓我受窮。
系統咬咬牙,說它去盡力申請。
我的任務很簡單,就是避免原主早死。
原主死於四十歲,兒子高考結束的當天。
這造成了商煜人格變形,在之後的人生中,做出很多常人難以理解的抉擇。
系統受不了,它自作主張請人穿書改變這一走向。
可因爲沒有獎勵,很多人都拒絕了。
找到我時,系統只是抱着試試的心理,沒有多大希望。
但它很懇切:「有媽的孩子像塊世間珍寶,沒媽的孩子像顆枯黃野草。」
「宿主,我只求你,只要讓原主多活幾年,就活到這孩子上大學,不,大學畢業,不,結婚……」
系統悲悲切切地選擇時段,孩子能正常起來的時段,但它好像總覺得不夠,一直延長,我聽得皺眉。
原主死時,她孩子成年了。
系統爲何對一個成年的孩子如此執念?
看書之前,我都是先看評論,這本書的罵聲很多,我便沒看,只大概從評論中瞭解了下內容。
可系統這樣,讓我產生了好奇,便仔細翻了一下。
前面的內容,沒有什麼特別的。
父親出軌、母親糾纏不肯離婚、父親折磨母親……
可看到後面,我不淡定了。
這世上,無論是誰,都會遇到一兩個令人噁心的人。
系統持續誘惑:「只要你願意,我可以給你三十萬作爲獎勵,雖然少,但這是我這些年積攢的全部了……」
三十萬與動輒上百萬甚至上千萬的獎勵來說,實在是很少。
但我打斷了系統:「我穿,記得把三十萬先打到我賬上。」
系統樂得死機。
待它重啓,我也冷靜下來。
和它強調,我必須帶着我的錢。
系統用三年不升級的代價,爲我爭取帶錢穿書。
錢能解決人生 99% 的問題。
可我看着商煜,他真的需要我嗎?
即使沒有我,我感覺他也能一次又一次救自己於水火。

-6-
警察很快來了,一個年老的,一個年輕的。
兒子給他們各倒了杯水。
年老的警察確認是否兒子報警,又問了他的身份證號後,開始瞭解情況。
穿來之前,我對警察的印象都來自影視劇中。
如今,面對面還是第一次。
兒子講得簡潔又清楚,老警察聽得皺眉頭。
年輕警察憤憤不平:「這是欺負人欺負到家了。」
老警察瞪了他一眼。
年輕警察閉嘴。
老警察問我和兒子的訴求。
兒子說:「目前,我只想和我媽安安生生把我的高中過了。」
老警察眼露不忍。
我說:「離婚。」
老警察立刻撂下臉。
我趕緊低下頭。
正尷尬時,門鈴響了。
兒子跑去開門,商承父母、商承、他養姐和他外甥女,五個人浩浩蕩蕩闖了進來。
一進屋,老太太沖進臥室檢查,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老警察和年輕警察各自一愣。
土匪也不過如此吧?
他們都看了我一眼,有點同情,有點理解。
都坐下後。
商煜他媽先開口,她抹了把眼淚。
「然然,這是家裏的事,怎麼能報警,讓警察來看咱們家的笑話。」
「你不爲商承着想,怎麼也不爲商煜着想,你這個做媽的,真是太狠心。」
「奶奶」,商煜打斷了她:「是我報的警。」
老太太一下子怔住:「你報的?怎麼可能是你報的?是不是你媽慫恿你的?你媽就是這樣,見不得家裏好,沒事要搞事!」
「警察同志」,她轉向老警察:「讓你看笑話了,我這兒媳婦啊……」
她搖頭,一副都沒法提我的樣子。
老警察說:「從頭到尾,你兒媳婦一句話沒說,你就已經明的、暗的,給她扣了一堆帽子了。」
年輕警察接上:「怪不得海法官說,年輕人離婚,九成都是家裏老人搞的,有你這樣的媽,兒子的婚姻不帶消停的。」
商承的手包着紗布,進來後,他就一副委屈要死的樣子。
每次在他媽面前,他都是這樣。
剛剛他媽對着他兒子指責我,他不站出來說話,反倒一副終於有人給他做主的樣子。
可轉眼……
商承傻眼了,警察不站在他這邊。
「警察同志,你怎麼能這麼說?」
他舉起自己受傷的手:「我只是把我姐姐帶回家照顧,她就要和我離婚,我只是勸阻了一下,她就用剪刀剪了我的手。」
「雖然我不知道警察會上門處理家庭糾紛,但您二位既然來了,也不能只給她做主,也請給我做主。」
商隨馬上接話:「對,警察同志,我不明白,我離婚無處可去,去我弟弟家怎麼就不行?」
「怎麼就惹得弟媳婦這麼大反應,又是離婚又是要傷人,難道她的心是鐵做的?非得讓我帶着ƭūₘ孩子睡馬路?」
商老頭附和:「黑心,就是黑心。」
她女兒劉露哭哭啼啼:「煜兒哥哥,我和我媽真的沒地方去了,我們只能找舅舅。」
「我爸打我媽,還打我,我媽爲了護住我,不得不跟我爸離了婚。」
「姥姥說,舅舅能護住我們。」
「……」
商煜轉過臉,年輕警察一臉難看。
老警察面不改色,他耐心地聽她哭完。
首先說明:「人民的求助人民警察都管。」
然後問商承:「在你眼裏,什麼是家?」
商承眼露迷茫。
他先看了我一眼,這個問題原主不止一次地問過他。
原主說在商承心裏壓根沒把他們的家當家。
他都斥責原主胡鬧。
可如今,老警察也這麼問他?
老警察說:「商承,你對家沒有概念。」
商承的眼球一縮,顯然被戳中了痛處。
見狀,他媽趕緊解釋:「警察同志,他怎麼能不知道什麼是家呢?商承最爲孝順,他對我和他爸那真是放在心裏,他也對他媳婦好,對孩子也好。」
商老頭補充:「要不是他媳婦見天地鬧,這個家好着呢。」
商承又迷茫了。
老警察也不逼問,他轉向我兒子問道:「商煜,在你心裏什麼是家?」
商鈺冷眼掃了一圈後,淡淡開口:「風能進,雨能進,國王不能進。」
「什麼意思?這說的是啥?」
商老太太急了,她扯着嗓子嚷嚷:「警察同志,你聽聽,這好好的孩子,被他媽教成啥了?這都說的什麼胡話。」
商煜抿了抿脣,不與他奶奶對峙。
年輕警察看不下去,他說:「老太太,你孫子的話你聽不懂,不是因爲他說的是胡話,而是你文化水平不高。」
他還要往下說,老警察揮揮手打斷。
「商煜,換成你奶奶能聽懂的話。」
商煜點頭:「那我就把話說得明白,我認爲我的家裏只能有爸爸媽媽和我,我們三人一心。」
「我們的家裏,除了我們三個都同意,誰都不可以隨便來,爺爺奶奶不行,姑姑和劉露妹妹更不行。」
「可爸爸不這樣想,他的心思不在我和媽媽身上。」他往後撤了撤,躲到老警察身後,又說:「說句難聽的話,我爸已經和我奶奶結婚了,我爸爲什麼還要出來禍害我媽?禍害也就罷了,畢竟,我爸媽在形式上還像個家,可我爸現在要把我姑姑接進來,他的心偏在我姑姑那,還要我媽接納,這是不把我媽禍害死不罷休?」
商煜提高了嗓門:「心在一起纔是家,心不在一起算什麼家!」
「我爸和他們是一家,我和我媽纔是一家。」
鴉雀無聲!

-7-
都被震驚到無語。
許久之後,老警察率先打破沉默:「難聽,這話是真難聽。」
年輕警察說:「可他說的是事實。」
商母鬼哭狼嚎,滿地打滾,說我兒子就是個畜生……
商父有點懵,他聽得不是很懂。
商隨完全不能接受,各種辯解。
商承則陷入沉默,長久地沉默。
我抬手腕看了下時間,兒子明天還要上課。
劉露跑了過來,怯生生地對商煜說:「哥哥,我不知道我和我媽的到來,讓你這麼不高興,對不起,我們不是故意的。」
「哥哥,我們沒有壞心眼,只是太羨慕你們的家庭。」
「舅舅他是個好爸爸,不像我的爸爸……」她欲言又止,給足大家想象他爸爸怎麼壞的時間後,又開口:「我真的很羨慕你,哥哥。」
「小露,過來,和這個畜生說這些幹什麼?」
「他媽是黑心的,他的心都不是人。」
「……」
商母張牙舞爪,難聽的話一句接着一句往外輸出。
輸出的對象是她的親孫子。
年輕警察看傻了。
年老的警察拍拍商承:「你兒子高中了吧,你也該爲他想想了。」
商承眼裏浮起自責、愧疚,他這人,做兒子 110 分,做丈夫 0 分,但做父親能拿 70ṭŭ̀ₒ 分,他對商煜還是很看重的,尤其看重商煜的學習。
警察指出了他的痛點,他難受了。
他對他媽說:「媽,別說了。」
「人家警察都看不下去了。」
然後,一手一個,扯着他爸媽,喊着他姐、他外甥女往外走去。
他媽不想走,還想回身罵。
老警察和年輕警察並肩站在門口,商母只能不甘心地、罵罵咧咧地跟着商承走了。
商煜對兩位警察表示感謝,年老的警察對他說:「你這孩子看問題很透徹,又敢說,小夥子,我相信你,哪怕就你和你媽兩個,也能把日子過好。」
年輕警察跟上:「對,你那個爸,有還不如沒有。」
老警察瞪了他一眼,年輕警察立刻閉嘴。

-8-
警察走後,我問商煜:「兒子,你怎麼想到報警?」
商煜打了個哈欠。
努力晃了晃,讓自己精神點後,他說:「我們學校兩個女生打架,又罵又掐,誰勸就牽連誰,把我們男生嚇得直躲,老師的喝止也不聽,最後是我們女班長報了警。」
「我以爲警察不會來,若這點事也管,那不是累死了?」
「誰知道,警察很快就來了。」
「處理的方式既理智又有人情味,讓我很是敬佩。」
「也讓我牢牢記住,找警察,真的有用,尤其對付那些擅長賣這賣那,不講道理的人。」
「賣這賣那?」這是什麼詞?
商煜給我解釋:「就是倚老賣老、倚小賣小、倚窮賣窮、倚女賣女、倚慘賣慘的!」
「這好像說的是你爺爺奶奶、你姑姑、你妹妹。」
商煜點了下頭,看了下表:「媽媽,我要去洗漱了,你也早點睡。」
「好。」
他轉身進了衛生間。
我在他身後叫道:「兒子,你真讓我驚喜,我愛你。」
商煜搖頭晃腦,樂的。

-9-
半夜 12 點,我起來喝水,卻聽到敲門聲。
嚇得我差點心臟停跳。
我膽子很大,什麼人都不怕,但我怕鬼。
「兒子,救命!」
商煜蹭的一下就跑了出來,光着腳。
「你沒睡?」我驚訝於他的速度。
他說:「高中生哪有上半夜睡的。」
「哦。」
我指着門:「它還在響。」
這個門,沒有貓眼。
商煜拿起棒子遞給我:「媽,一會我拉門,你就掄上去。」
我攥緊棒子:「好。」
這是房主送我的。
沒想到當天就用上了。
但是,不是說這個小區很安全嗎?
商煜猛地一拉,趴在門上的人一個趔趄,跌了進來。
我立刻掄起棒子招呼了上去,那人應聲而倒。
商煜走上前,白了臉色。
「怎麼了?我給打死了?」我手抖。
商Ţų₂煜搖了搖頭:「媽,是我爸。」

-10-
商承以被我傷了的理由賴了下來。
我和商煜面面相覷,實在不知道他這是搞的哪一齣。
商承委屈地拍大腿、淌鼻涕,像極了他媽鬧時的樣子。
見我倆誰都不哄他,他自行訴苦:「兒子,你知不知道你對你奶說的那些話,有多傷害她?她可是你奶奶,是我媽啊。」
商煜抬了抬眼皮,輕描淡寫道:「你媽怎麼了?她還傷害我媽了呢。」
商承哭得更厲害了。
「那可是我媽,我唯一的媽啊,你怎麼能那麼說她?你還有沒有心,你就是黑心……」
商煜嗤之以鼻:「你這邏輯可真神奇,你唯一的媽?你只看到了這個?那你看沒看到,她污言穢語傷害的是你兒子唯一的媽!」
商煜使勁拍了下桌子,大喊道:「你四十多歲了還要媽,可你做的事情是讓你兒子十五歲就沒媽!」
「你是我老子,我不想罵你。」
「可你真是欺人太甚,今天我就告訴你了,商承,無論是誰,他媽的要是敢傷害我媽,讓我媽受委屈,讓我小小年紀就沒媽,我一定弄死他,不但弄死他,我還要弄死他全家!」
商承愣住,眼淚鼻涕都不流了。
商煜猩紅着眼,滿眼殺意。
商承哆嗦不已:「你、你你……我爲了你,纔回來的。」
商煜抬眉:「我讓你來的?我媽讓你來的?」
商承嘎巴嘴,說不出話來。
他被嚇到了。
我也被嚇到了。
商煜走上前,拎起商承的領子:「你今天要想賴在這兒,你就賴,但你別想打擾到我和我媽。」
「媽,咱們回屋,你進臥室,鎖上門。」
「好。」我乖乖聽令,趕緊照辦。
我倚在門上,聽見商煜說:「媽,有事電話。」
「好。」
商煜走了。
商承哀求:「我睡哪啊?這沙發是單人的啊。」
「給個被子或枕頭啊?」
他在客廳裏磨磨唧唧。
我躺了下來,手機收到商煜的信息:「晚安,我媽。」
我秒回:「晚安,我兒子。」
我們誰都沒理客廳的哀嚎。
戴上耳塞,很快睡去。

-11-
第二日一早起來,商承已經不在了。
估計半夜凍跑了。
我去外面買了燒麥、雞蛋、牛奶。
剛擺好盤,商煜走了出來。
我看了一下表,提醒他還有半個小時。
他笑着坐下:「媽,這是我做夢都想過的日子。」
「一睜眼,就能看到我媽給我張羅飯菜。」
「提醒我上學別遲到了。」
「這纔是人間煙火,我可實在是住夠學校、喫夠食堂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媽媽做的,是我去外面買的。」
商煜完全不在意。
「是我媽買的就行。」
他邊喫邊叮囑我:「媽,如果我爸今天找你,你千萬別心軟。」
我好奇道:「我以爲他昨晚會在這裏住呢,沒想到半夜就走了。」
兒子咧嘴一笑:「昨晚你睡下後,我睡不着,怕他做什麼動作,就起來把他推到了門外。」
「啊?」
我驚得差點噎住。
這是什麼操作?
我知道商煜站在我這邊。
但站到這份上,太令人意外。
那可是他爸。
對他算不上很壞。
商煜非常堅定地對我說道:「媽,你別多想。」
「在這件事上,我就一個目標,就是讓您好好活着。」
我的心被溫柔撫過,眼淚瞬間繃不住,溼了眼眶。
我從未這樣被對待過。
我使勁嚥了咽,才把燒麥嚥下去。
「煜兒,其實媽媽能應對,你學業壓力這麼大……」
我還未說完。
商煜打斷了我:「媽,咱們母子一體,利益一致,我的事,你都當做你的事全力以赴,同樣你的事,我也會不遺餘力。」
這樣啊,我再說不出話來了。
不都是夫妻一體嗎?
母子一體?也挺好。
但若是愛到共生,那會毀了他。
可看他堅定的模樣,我又不忍駁他之意,萬一駁了,以他這種救助心態,一旦沒了目標,散了心氣,反倒容易被人鑽了空子。
「好,咱們母子一體。」
我下定決心,與其讓他戀別人,不如戀母。
等他成年,遇到心儀的姑娘,自然會轉走注意力,我不拼命往回拉,讓小兩口情投意合,心在一處,我們母子自會各歸各位。
想到這裏,我安下心來。
但想到一事,忙又囑咐道:「既然要保護媽媽,就一心保護,不能分心給別人哦。」
我痛恨左搖右擺。
他把嘴咧得老大:「放心吧,媽媽。」
「誰都搶不走你兒子。」

-12-
兒子上學了。
家裏就我一個,我呼喚系統。
原主有一份正式的工作,在機關單位做文書。
每天準時上班,準時下班。
領一份雷打不動的工資。
不高,剛好夠養自己和孩子。
原主安貧樂道。
我不行,我想要多點錢。
我想討兒子開心。
那天我給他看的錢,其實也沒多少,也就幾百萬,我打算留着給他大學畢業用。
結婚也好,與人創業也好,繼續深造也好,可以安心去做。
原書中,他畢業後沒找到工作,到處給人打零工。
讓他爸爸和奶奶數落不止,說是找不到工作是跟我學壞的報應。
我問系統:「這孩子入學考分數不低吧,大學畢業怎麼會找不到工作?」
「難道他考的不是好大學?」
系統一聽就哭了:「宿主,你可是把問題問對了。」
「書中說商煜是個有潛力的孩子,可從高一開始,他就沒法潛心學習,他每天都擔心原主。」
「擔心原主?」
「對。」
「這孩子看得清楚,是他奶奶聯合他爸欺負他媽,他媽受了委屈,但爲了他忍着,而他也沒了成全母親的心,裝着歡喜。」
「微笑型抑鬱。」
「那太可憐了,但是你看這現實中的商煜,他看起來可不像抑鬱,反倒有點躁狂,脾氣說來就來。」
系統猶豫了一下:「是有些差距,但心還是一樣的,書中的商煜在高中時期選擇的是隱忍、配合父母恩愛的假象,現在的商煜則是直接掀蓋子開幹。」
「怎麼會有這樣的變化呢?」
系統捉摸不透:「他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而且,他現在的表現,完全不像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反倒像……」
系統遲疑了。
「說啊,像什麼?」
系統沉默許久,悠悠道:「像作者寫好但未發出來的番外裏的商煜。」
「那是什麼樣的?」
我充滿期待。
系統說:「具體的我也記不得了,只記得在…之前,他狂翻知乎小說。」
我捕捉到關鍵詞:「什麼之前?」
系統靜音。
我要趕班車,便沒追着問。

-13-
出文是機關工作中很不起眼又很重要的一項工作。
我很快就通過原主的記憶掌握了要領。
我本打算調一個崗,做點更有意義和前途的工作。
但幹了一天後,我改了主意。
這個工作有個顯而易見的優點,不用和領導、同事對上,只要按照規章制度幹活就行,一天的工作一天了結,雖然不出什麼成果,但基本沒有競爭。
年輕人都瞧不上。
這是個好活啊,可以保證一份穩定的收入,不費腦、人際關係簡單,正好讓我可以有心力做些別的。
穿書前,我上班、創業、投資,一年進項不算高,也就百八十萬。
卻有了說不的底氣。
對我父母的催婚,說不。
對想包養我的男人,說不。
對不想來往的人,說不。
對喜歡的生活,敢於說 yes。
比如我選擇我想要的兒女。
我爸擔心我孤老終身,我就跑遍全國,收養了三個與我有善緣的孩子,兩個男孩一個女孩。
我爸媽起初不喜,卻在幫我養着的過程中,深深喜歡上了這三個孩子。
我爸說:「其實收養沒什麼不好,看看你這三個孩子,哪個不比你叔叔伯伯家的好?」
那是,這可都是我精心挑選的。
最關鍵的一條就是在我對他們好的時候,他們的反應是感恩而不是慾壑難填,更不是玩交換和白眼狼。
讀書後,我媽更是驚喜,這三個怎麼一個比一個學習好?
那是,三個孩子,我都測過智商的。
別說我勢利,只是因爲我智商 132,我實在是不知道怎麼和智商 90-100 之間的孩子相處。
我大兒子智力分數最低,120,我與他交流需要費些功夫,而我小女兒智商 142,她與我交流,她需要費些功夫,二兒子智力最高,從小就跳級。我們娘四個智力之間也有差距。
但起碼,都算在一個頻道上。
我喜歡聰明的小孩。
不是我智力歧視,而是真的痛苦。
我不知道大家看沒看過美劇《小謝爾頓》,他就是天才,他父母都是普通人,最大的痛苦就是孩子們都比他們智商高,經常聽不懂孩子們在說什麼,他們最大的願望就是能生出個普通孩子來。
我堂姐家的小女孩,我給她講數學題,我講得眉飛色舞,她聽得津津有味。
結束後,我問她聽懂了嗎,她連連點頭,我正高興。
她卻悄悄對我堂姐說:「姑姑是不是腦子不夠用,我都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堂姐目瞪口呆。
我頂尖 985 畢業,教不了一個初一小孩。
我不知道那些清北的孩子是怎麼順暢給低於自己智力水平的小孩做家教的,我承認我不行。
無能爲力、雞同鴨講……
我們家的後代,都不怎麼樣。
我小時候學習從不費力,一邊看電視一邊寫作業,考試照樣考第一,而我家那些很努力的後代,累的哼哧帶喘,成績最多也就爬到中等嘖嘖嘖……
我心疼,心真的疼,又疼又累。
我不敢賭,我自己的小孩會不會迴歸成這樣。
所以,我選擇收養。
面對三個聰明小孩,父母起初不接受,養着養着就慢慢理解了,養聰明孩子要容易得多。
但對於我的選擇,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
與我關係最好的表妹,尤其不能理解。
不止一次問我爲何不自己生,畢竟我基因這麼好。
每次,我指着自己黝黑的皮膚、寬大的骨架、碩大的頭顱、厚厚的眼皮……
我哈哈大笑:「腦子確實有一點,但長相,算了吧。」
表妹狡辯:「你明明很耐看,越看越好看。」
我擺了擺手:「老妹,別說了。」
「姐有自知之明。」
「我不自卑,但我也不會給自己加光環。」
表妹嘆氣:「真不想有自己血緣的孩子嗎?」
我認真答道:「我沒有血緣執念!」
「我只想有能與我談得來、處得好的孩子。」
表妹想了想,不再說了。
她是我們家族腦子與我不相上下的,但她的小孩,學最簡單的 aoe,也打不到六十分。
她懂了我。
不是嫌棄小孩智力低,就是不想活得太費力。
我喜歡商煜。

-14-
商煜是我想要的兒子。
他比我想的與我更搭。
我喜歡挽救處於困境的小孩於水火。
尤其喜歡那些不費力就能被救出來的小孩。
太費勁的,說實話,我不太敢伸手,因爲很大概率救不出來對方,還會把我拉進去。
而系統選中的商煜,是我的理想型兒子。
他在書中被描述爲聰明,很聰明。
只是在人際關係上,一塌糊塗,被一輪又一輪地算計。
我算在穿書後,費些力氣,教他識人。
但事實上,他完全不是這樣。
他識人,很識人。
他的超強思維力,反倒顯得他父親、他奶奶等一衆反派弱智得不得了。
只是,他這識人的能力哪來的?
不曾與很多人打過交道,不曾在人羣中摸爬滾打過。
長不出他這樣銳利的模樣。
我心中疑惑。
系統出現,它弱弱地說:「在你穿書前,我給他腦子裏輸入了很多東西,心理學、社會學、經濟學、人類學,以及知乎新人必看小說,家庭類的。」
「我給他展示一下不同視角下的人生,沒想到他這麼強。」
我大驚:「你給他輸入小說?還可以這樣操作?」
系統說:「小說都來源於現實,看 100 本小說勝過十年的生活歷練。」
是嗎?
「那把這 100 本也來給我吧。」
系統說:「不必,你夠強了。」
哦,好像是這樣。

-15-
我以爲商承一再受挫,會回去緩一段日子,要麼趴在他媽懷裏哭,或者與他媽抱頭痛哭,或者癡戀他養姐的溫柔撫慰。
所以,當我下班,晃着鑰匙,看到蹲在門下的他,着實沒反應過來。
「你,怎麼又來了?」
他眯縫着眼,眼皮腫脹得厲害。
囔囔地說:「這是我家,下班後我要回家!我老婆兒子都在這!」
我想反駁,但我腦子裏轉了一圈又一圈,發現居然無言反駁。
他好像說的是對的。
我們還沒離婚。
對男人來說,老婆孩子在哪,哪就是家。
他被他媽纏得厲害,可他也在社會里,有一定合理的認知。
我猶豫了一下,把他放了進來。
但實在是不想與他說話。
便把他放在客廳裏,進了臥室。
他很激動,拿起笤帚開始掃地。
掃完地後,又要去買菜。
他悄悄敲我的門:「晚上,你想喫什麼?我去買菜。」
我還未回答。
系統驚呼:「他與原主結婚十七年,從未做過一頓飯。」
「你這來了幾天,他便要買菜做飯?他這是被穿了嗎?」
我翻了個白眼。
我哪知道。
商承還在敲門。
見識過他的賴性,我只得開口:「東北油豆角燉排骨吧。」
「好,我這就去。」
他很興奮。
像個終於被主人理會的小狗一樣。
我很好奇他的轉變,他察覺到了。
給我解釋:「我反思了,我離不開你和兒子。」
「你能離開你媽?」
「這不是單選題,我可以兩全。」
我拒絕繼續溝通。

-16-
商煜放學後,很高興地喊:「媽媽,我回來了。」
興奮的模樣,再見到一桌子菜以及正在擺盤的人之後,瞬間變了臉。
「誰讓你來的?」
「昨晚,我不和你說過了嗎?」
「不經我媽媽的允許,你不可以來。」
商煜的臉上滿是憤怒,他攥緊了拳頭。
我相信如果我說商承是自己硬賴的。
Ťűₘ商煜真的會揮出拳頭。
對他很不好。
我趕忙阻止:「兒子,是我放他進來的。」
「雖然沒跟我打招呼,但也算經過我同意。」
商煜的表情緩和下來。
商承膽戰心驚地擺好碗筷。
我們三人坐下,開始喫飯。
我夾了塊排骨,放在嘴裏嚼了嚼。
別說,味道還不錯。
我誇出了聲。
商承立刻表態:「我以後會常給你做。」
我不知怎麼接話,我期待和他有以後。
商煜冷哼了一下。
商承立刻閉嘴,低頭嚼嚼嚼。
一頓飯下來,倒也算和諧。
喫完飯後,商承主動收拾碗筷、洗碗。
讓我和商煜把攆他走的話都不得不嚥了下去。
他就像個快樂的保姆。
爲了能被主家留下來,竭盡全力地服務。
我和商煜對視一下,同時讀到了對方的想法:留就留吧,只要不作妖,總比天天點外賣強。

-17-
商承天天堅持下班就回家,回家就買菜做飯,喫完飯後就刷碗收拾。
不僅如此,早上也會早起做飯,完全按照商煜的口味來。
商煜眼見得從不滿到悶頭喫飯。
商承演繹了一個滿分保姆角色。
他不禁讓我重新思考這段婚姻關係,是否有必要延後離婚。
如果商承能一直這樣下去,對商煜是有利的。
就在我猶豫的時候,我收到了商煜的短信:「媽,人是不會變的,我爸表演幾天,咱們就享受幾天。」
「你千萬不能就此認爲他就變了,對他抱期望。」
我握着手機發呆,這是來自我十五歲兒子的判斷?
已經超出常情了。
他的判斷是對的。
絕不能因爲一個人一時的表演,就輕易更改了對他的認識。
果然,如兒子所料。
第四天晚上,喫完飯後。
商承和顏悅色地要求與我談談。
他開門見山:「卓沐然,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過分?我不過是帶我離婚的姐姐回家,你就要和我離婚。」
「那可是我姐,遭遇不幸婚姻破裂,她一個女人帶着孩子,無依無靠,只能投靠於我,你說,我作爲他的弟弟,我能看着她們孤兒寡母在外面流浪嗎?」
「她們來了,我能不去接嗎?我不把她們帶回家,往哪帶?送到旅館裏?那我還是人嗎?還有人性嗎?」
他的指責來得很突然,把我批評得一愣一愣的。
我木然地看着他一張一合的嘴,腦子裏自動屏蔽他的話。
這就是我不願意與他多說一句話就提離婚的原因,他是那種非常自我的人,滿腦子都是他對全世界都錯的邏輯,誰和他對上,都只有被氣死的份。
我站起身離開。
他一把拉住我:「今天,咱們必須把話說道說道,我本來是要和你離婚的,是我媽勸我不能把小家散了,我纔回來,是我姐勸我,要考慮到孩子,我才委屈自己回來。」
「沒有我媽和我姐,咱們家早散了。」
「你要是有我媽和我姐一半懂事,咱們家都不至於過成這樣。」
我腦子嗡嗡響。
嘴巴自動喊了出來:「商煜,救命。」
商承要捂我的嘴,來不及了。
商煜風一樣跑了進來。
他滿眼焦急:「媽,怎麼了?」
「是不是他又欺負你了?」
商承辯解:「我和你媽,只有她欺負我的份。」
「兒子,你別被你媽騙了。」
「你不知道,她心有多狠,她不把你奶奶當親人,這些年,她一直都瞧不起你奶奶……」
他閉上了嘴,瞪圓了眼睛看我。
因爲我播放了錄音,把他訓斥我的話放了出來。
商承怎麼會認爲,我還會和以前一樣呢?
因爲嘴笨,總是在他這裏喫虧呢。
證據在前,商承百口莫辯。
商煜的臉陰沉得能滴出黑水。
他抿了抿脣,商承嚇得哆嗦。
兒子比他高了一頭,生理上他就對兒子恐懼。
商煜沒動手。
他撥通了一個電話:「來我家,鑫鑫公寓 3 單元 20 號。」
「嗯,馬上。」
對方答應下來。
商承臉上冒了汗:「商煜,你又報警了?」
「我和你說,能不能動不動就報警,咱們這是家務事,咱們自己能解決,不能老麻煩警察。」
「你奶奶說了……」
商煜冷冷打斷:「閉嘴。」
商承立刻關上了喋喋不休的「他媽說了……」
垂頭喪氣地等着。
他以爲是警察,我也以爲是警察。
半個小時後,門鈴響起。
商煜去開門,商承眼見得緊張。
但進來的人,不是警察。
而是商隨的前夫,劉一夫。
商承一看到他,就怒不可遏:「你怎麼敢來?你打我姐姐,還敢跑到我家裏來,你真是找死。」
劉一夫表情淡漠。
商煜一把抓住商承:「要發火,先看看材料再說。」
「什麼材料?」
劉一夫從包裏拿出一大疊打印紙,遞給了商承,商承疑惑地接過。
他掃過幾眼後,臉色發白。
他一張張快速看去,越看臉色越難看。
我好奇地湊上去掃了一眼。
是商隨和商母的聊天記錄。
商母一直鼓動商隨離婚,甩了劉一夫,回來把商承搶到手。
商母說:「你們又不是親姐弟,你們在一起,媽才真的安心、放心。」
「外面的男的、女的都不行,都是人渣,男人渣,掙不到大錢,不能給家裏花錢;女人渣,花男人錢。」
商承手抖得不成樣子,他眼裏全是破碎的光:「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你這是編造的!」
他完全不敢相信這些聊天記錄。
劉一夫一點也不奇怪,他拿出一個 U 盤:「這是我家裏的監控記錄,看一下吧。」
商承不敢接。
商煜接了過去,連接投屏。
很快,商隨在家接電話的樣子出現,她拿着手機坐在沙發上:「媽,你都不知道劉一夫,這兩年效益不好,他那小公司都快倒閉了。」
「往年能賺個三兩百萬,今年十萬都沒有。」
手機漏音,商媽的聲音透了過來:「那麼少,那還沒商承多,可惜商承賺得再多,也要給那該死的娘倆花。」
「你都不知道,我看那個女的,我就煩死。」
「她憑什麼嫁給商承?憑什麼花商承的錢?還有那個死小子,跟他媽比跟我親,我看見他就來氣。」
「閨女,我給你說,與其這樣,那不如把婚離了,再把他們攪散了,你和商承結婚,這樣才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咱們幾個和和美美。」
商隨拿着手機沒有說話,但能看出來她聽進去了,她在認真思考。
許久之後,她說:「媽,行是行,就是商承和卓沐然是大學同學,有很多年的感情,他們還有個兒子,不好弄啊。」
商媽說:「你不會多看看那些綠茶、白蓮花,你別看網上都罵這樣的人,可就這樣的人才能搶到會賺錢的男人,我給你說,卓沐然這人木訥嘴笨,不會哄人,你學着短劇裏多陷害她幾次,她有嘴也說不出,你再裝可憐,商承自小就疼你,你把孤兒寡母的可憐演到位,他的心思肯定就轉到你和小露身上,連看都不帶看那娘倆的……」
播放到此停止。
劉一夫黑着臉說:「這樣的電話,還有很多。」
「商承,我的家散了,被那兩個娘們弄散了。」
「我無從入手,我無話可說。」
「可你,也要把你的家弄散嗎?」
商承說不出話來。
他用手揪着嗓子,使勁揪,使勁揪,也只能發出嘶嘶的聲音。
急火上躥,他失聲了。
劉一夫也不安慰,他對商煜說:「謝謝你,你幫了我,我也幫了你。」
「孩子,以後保重,我們以後不見了。」
商煜點頭:「謝謝劉叔。」
劉一夫把材料留下後,就走了。
等他一出門,我就問了出來:「兒子,你幫了他什麼?」
商煜看着我,又看了看商承,商承滿眼冒火,能看出來他也想知道。
商煜遲疑幾許,便在我的期盼中說出震驚的答案。
「我不過是提醒劉叔,我爸再差,我也惦記他,可劉露姐姐怎麼從不惦記你一點?」
「劉叔起了疑心,去查了,劉露果然不是他的女兒。」
「因爲這個,劉叔不但不用再給劉露付撫養費,還和商隨要了精神損失費、這些年的撫養費,商隨不想給,劉叔說他不介意魚死網破。」
「商隨就帶着劉露跑了回來。」
他看向商承:「劉叔說他收到了補償,135 萬,足夠讓他的公司起死回生,爸,這錢是誰給的?」
商承跌坐在地。

-18-
商承不是個能沉得住氣的人。
當晚,他硬拽着我和兒子陪他去了他常去的中醫診所,一通針扎、放血之後,他烏魯烏魯能發出聲來,又喝了一袋藥後,他能清晰說話。
當着老大夫的面,他哭着說:「我媽,我媽她,她……」
商煜聽不下去,打斷了他:「回去吧,我明天要上學。」
商承立刻屁顛顛跟着出來了。
當晚很累,很快睡去。
商承不肯走,窩在沙發上睡了。
商煜看了一眼,閃過一絲心疼。
他又怕我難過,趕忙解釋道:「媽,我知道你看我爸就心煩,可不知怎麼回事,看着他這個又蠢又可憐的樣子,我居然心有不忍。」
我走過去,踮腳伸手摸摸他的頭。
「好兒子,你若對他一點感情都沒有,才讓我擔心呢。」
商承蜷縮在沙發上,佝僂成了一團。
衝擊太大,他已沉沉睡去,眼角還掛着淚。
是挺可憐的。
「兒子,你說他也是人大畢業的,怎麼會看不清這些事呢?做事怎麼就他媽說啥就信啥呢?按理說他的智商應該夠啊。」
兒子伸手摟着我的臂膀:「娘哎,人情世故是另一套體系,非智商所能窺測。」
「哦。」
我訕訕道:「你纔多大,說起話來像個老古董。」
兒子笑出聲。
然後打哈欠。
我趕緊把他推向臥室。

-19-
第二天是週六。
一早,商承就不見了,我沒猜他去哪。
他在或不在,對我影響不大。
我等到中午,商煜醒來。
上了高中後,他總是在週末睡很多覺。
他看了眼空桌子:「媽,沒有飯嗎?」
我豪氣道:「走,媽帶你去外面喫。」
「從這周開始,每週末都帶你出去喫,咱們就按照大衆點評來,哪家分高去哪家喫!」
兒子一臉的不敢置信:「媽,這麼奢侈?有錢要想到沒錢的時候啊。」
我呵呵一笑:「放心,兒子,你媽會一直有錢。」
他眼露疑惑。
我拍了拍胸脯:「你媽端的是鐵飯碗,會一直有飯喫。」
兒子嘟囔:「有飯是肯定,但不至於能夠週週去外面吧,媽,咱們還是能省就省。」
我不得不給他看了幾個電子合同:「你媽開了個小作坊,給能人與能人牽線,收個介紹費。」
兒子接過手機仔細看了又看,不可思議道:「媽,你什麼時候認識這麼多人?」
我自豪道:「小看你媽了吧,你以爲你媽每日就是出文?你媽我可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兒子開始劃拉,我以爲他在審視合同。
他把手機遞給我:「媽,咱們今天就喫這個,點評第一,明天喫第二的。」
商煜雙眼亮晶晶。
我看了下:「可以。」
我們倆穿好衣服就出發,直奔目標飯店。
結果坐下來沒多久,商承打了電話過來,聽說我們在外面喫,問了地址就往這邊跑。
我和商煜都很無奈。
但來就來吧。

-20-
商承讓我和商煜很意外。
經過昨晚的認知崩塌,他居然還能把烤魚喫得美滋滋的。
一副輕鬆的模樣。
他還叫我和商煜多喫點。
我自然不會掏錢讓他喫得開心。
在他喫得半飽後,我說道:「商承,昨晚的事……」
商承撂下筷子,可憐巴巴地看着我:「我知道我傻得離譜,這些年委屈了你和兒子,以後我給你和兒子當牛做馬,但我不離婚,絕不離婚。」
我梗了一下。
我確實想談一談離婚的事。
我想借着昨晚的事,讓商承明白,只有通過離婚,讓我和孩子與商家脫離,兒子才真正有輕鬆的日子。
兒子現在高中,正是關鍵時期,應該全力以赴,不應被家庭牽扯。
但商承媽不會消停的。
商承先把我的話堵死了。
我默了默,換了思路:「你已經替商隨拿走家庭財產 135 萬,並未與我商量。」
商承的臉一下子白了:「我會要回來的,我不離婚。」
我敲了敲碗:「不離婚可以,但是不能再這樣下去,咱們家的財產,應該留給的是咱們兒子,而不應是外人,但他們作爲既得利益者,吸血啃噬這麼久,絕不會輕易放棄,而你無力抵擋。」
「所以?」
商承繃緊了臉,生怕我說出他最不想聽的話。
他說:「只要不離婚,都聽你的。」
「確定?」我認真起來。
他心驚膽戰,點頭如搗蒜:「聽你的,一定聽你的。」
「可以不離婚,但必須把財產保全,現在存款被你捅出去了,只剩兩套房子。」
商承小心翼翼:「你是要把一套換成你名下?」
我搖頭:「我不要。」
商承的肩膀放鬆下來。
我又說:「都轉到兒子名下吧。」
商承想拒絕,看我轉爲怨恨的眼神,點了點頭。
爲防止他反悔。
喫完飯,我們三個就直奔房產局。
三個小時後,商煜拿着兩本房產證犯傻:「媽,這就是我的了?」
商承立刻說:「雖然是你的,但你得讓你奶奶住,讓我和你媽住。」
這兩套房子,一套商母他們住着,一套之前我們住着。
商煜表情難受。
我給他發了信息:「兒子,什麼都別說,到手了就是咱的。」
兒子眼裏露出笑意。

-21-
商承中午喝多了,幾個小時後,還是走路打晃,舌頭打轉。
一路上,他嘮嘮叨叨:「你們說,我媽她怎麼就是這樣的人呢?」
「她不是說她是天下最好的媽嗎?」
我和商煜都不接話。
商承不願意,仗着醉酒,對我們嚷嚷:「你們倒是說啊,你們不是一直看不上她嗎,那你們就給我講講,她到底怎麼回事?她是被附體了嗎?還是她被人蠱惑了?」
商煜發現了端倪,低聲問我:「我爸這是以醉酒的名義要答案?」
「嗯,清醒的時候,他無法面對他媽很不咋地這一事實。」
商煜說:「那好辦。」
商煜上前幾步,與商承並肩,扶着商承往前走。
「爸,哲學家維特根斯坦說語言的界限意味着世界的界限。你雖然讀了人大,但指導你生活的語言都是我奶奶構造的。自你小時候開始,奶奶就用語言給你建立了思維的框架,你的世界都是她想要呈現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裏,只於她有利,而你個人的價值、意義等等要以她爲核心,否則你就沒有存在的價值。我奶奶成功用語言把你鎖住,爲她所用。」
商煜說得高深,令我震驚。
這孩子對人的解悟,已經到這個程度了?
商承也被驚住,他雖然還在裝醉,但他的腳步沉重起來。
商煜又說:「奶奶雖然沒念過書,但她牢牢掌握了控制人心的話術,她用這些話術牢牢綁住了你。」
「爸爸,我不知道你能否聽得懂,但我希望你睜開眼,看看他人角度的你,他人角度的奶奶以及他人角度的咱們家。」
「這個世界是由事實構成的,不是『由我媽認爲』構成的。」
「咱們家的事實就是,你雖然是我媽的丈夫,我的爸爸,但事實上的你是我奶奶的前線木偶,以我奶奶爲核心,你履的是我奶奶的丈夫之職!」
商承一個趔趄。
商煜一把把他抓住。
商煜回頭看我。
我給他豎起了大拇指,他正在用語言重新給他爸建立思維。
但是不知道,商承是否願意使用!
慣性的力量是很可怕的。
有的男人哪怕家破人亡,也不願意睜開眼。
對他們來說,否定舊有思維,就是否定一切。

-22-
晚上,我剛要入睡。
系統出現,它提醒我,商承狀態很不穩定,在客廳裏折騰呢。
我和商煜都勸他去他媽那。
他不去,說他媽見他就哭,說他不孝,他沒臉見他媽。
他寧可在我們這裏窩在沙發中,他強調這纔是他們的家。
我提醒他,他的重心還在他媽那,他媽那纔是他的家。
他惱羞成怒,對我又喊又叫:「這纔是我的家,這裏纔是。」
我不想與瘋子爭短長,便回了屋子,由着他在那顛三倒四。
半夢半醒之間,我感覺有人爬上了我的牀。
我伸腿一踹,那人被踹了下去。
打開臺燈一看,果然是商承。
他眼珠子通紅,臉也漲得通紅。
看見我,就像看見了獵物一樣。
我不慌不忙,在他要生撲時,摸出了剪刀,對準了他。
與那天傷他的是同一把。
他一看,瑟縮了一下,把傷手背了過去。
他滿眼哀慼:「你真的就這麼恨我嗎?」
「就因爲我沒有與你商量,把商隨母女接回來?」
「就因爲我對我媽多關心了一點?」
「我是你丈夫,你拿着剪刀對着我,你到底要幹什麼?」
幹什麼?
我早就說了呀。
既然他記不住,再說一遍也無妨。
「離婚,商承,咱們之間只有離婚。」
商承崩潰了,他拿起杯子摔到地上:「離婚,你就知道離婚?」
「與我離婚,你能找到什麼樣的?」
「你再也找不到了,你知不知道,你快五十的女人,你不與丈夫好好過日子,你在想什麼?」
動靜把商煜引了進來。
他無比失望地看着商承:「爸,你若不想離婚,爲何卻做相反的事?」
「你這樣指責、貶低我媽,她會怎樣?只會堅定她與你離婚的想法。」
商承被點醒:「對,對啊。」
「我不該這樣。」
他慌亂無比:「沐然,你告訴我,我怎麼做,你才能不離婚。」
我搖了搖頭:「沒用的,無論現在你怎麼做,都不會改變我的想法。」
商承又控制不住了,他把一摞書掃到桌下。
「離婚,你到底能得到什麼好處?」
「我一個月賺好幾萬,你才賺多少?」
「離了我,你能過什麼日子?」
「爲什麼別的女人都想法哄男人開心,你卻只想讓我憤怒?」
我輕輕接上:「那正好咱們離婚,你去找你理想中的女人。」
「咱們皆大歡喜。」
這句話刺激到了他,商承攥拳狠狠敲桌子,手掌邊緣瞬間淌血。
不想看他破壞物品,也不想讓他自殘。
我軟語勸他離開。
他嘶吼:「我就不走!我去哪?這是我老婆的屋子,我要和我老婆在一起。」
商煜看不下去,他拉商承,商承不走,蹲下身子。
商煜只得拖着他。
商承喊叫:「卓沐然,讓我走,除非你說不離婚了,或者你告訴我爲什麼一定要離婚?」
「我知道我過去做錯了,我以後都會改,我會把你和兒子的家放在第一位,我賺的錢都交給你……」
兒子很無語,加大力氣。
商承乾脆躺倒地上耍賴。
見狀,我只得無奈道:「我告訴你原因,你就離開?」
商承停止翻滾。
「嗯,你說吧。」
商煜看向我,眼裏盡是擔憂。
我示意他安心,然後對商承說:「你的家人是什麼品種,你現在應該很清楚。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泥,與之皆黑。我不想讓我的兒子與你、你的父母、你的姐姐和你的外甥女有任何牽連,否則他會被拖入萬劫不復的泥潭中。」
「有你一個陪着他們在泥潭中打滾就夠了,我不想悲劇延續到商煜身上。」
「我想商煜有一個不被奴役、不被吸血,自我不被弄得混亂不堪,神清氣明的人生。而唯一能做到這一點的,就是與你離婚。」
「斬斷與你們那家人的任何牽連!」
商承嚎啕大哭:「我們家到底怎麼你了?我姐姐到底怎麼你了?」
「他們是有些算計,可那都是他們想的,後果並未出現,不是嗎?」
「你怎麼就不依不饒?」
雞同鴨講。
我暗暗撓頭,果然不能與商承溝通。
他完全無法站在我的角度上想問題。
商煜也頭疼,他抿了抿脣,咬牙道:「爸,你要不要測下智商?」
「劉一夫都把錄音放給你了,你忘了嗎?」
「我奶奶想讓你和商隨結婚,想讓你做劉露的爸爸,你忘了嗎?」
「還在這裏撒潑,說他們怎麼我媽了?」
「我給你說,這要是換成一個厲害的女人,早把你碾成渣了。」
商煜直接搬出來他們家最齷齪的地方,商承不再蹬腿。
理智終於迴歸。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居然在爲那樣的母女辯解。
「這,這個……」
下意識地還想爲他們找理由。
商煜不慣着他,拿起商承的手機,就給商母發了照片過去。
房產照片。
「爸,讓你清醒過來,一次兩次的衝擊根本不夠,既然這樣,就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你幹了什麼?」商承有些害怕。
這時,他的電話響了起來。
是他媽。

-23-
我一直覺得,如果讓商母知道房子給了商煜,會有一場爆發。
可我沒想到,來得這麼猛烈。
商媽瘋了,她直接爬上了 18 層樓要跳下去。
商承嚇得腿都軟了,六神無主。
爬着要去救他媽。
就在他努力站起來開門的時候。
商煜攔住了他。
商承喊他躲開,商煜不放。
非常堅持,眼神非常堅定。
這讓慌亂不已的商承安定了下來。
他祈求商煜:「兒子,我知道你奶奶沒安好心,但這次她就要死了,你能不能不要較真責怪她?爸求你了。」
商煜無動於衷。
商承哭得稀里嘩啦,各種哀求。
商煜說:「我和媽媽也曾數次求過你,可你並沒有應下我們的祈求。」
商承抹了把鼻子:「那你想怎樣?非要看你奶奶死嗎?」
商煜沒順着他的邏輯。
他喊:「媽,過來,表演時間到了。」
「來了。」
我跑了過來。
兒子的命令必須聽。
商承一頭霧水。
商煜說:「媽,你扮演我奶奶,我扮演我爸。」
「第一招,死亡威脅。」
「準備好了嗎?」
我只愣了一下,便反應過來。
「好了。」
商煜說:「那開始吧。」
我拍了下大腿:「我不活了,兒子不孝,逼我死啊,我什麼都不求,就求這麼大的一個地方容身,都不容啊。」
我演得十分像,語調和表情與商媽有七八分像。
商承看呆了。
商煜化身商承:「媽,你別這麼說,你不能死,都是我的錯。」
「這房子你就安心住,誰都攆不走你。」
「她卓沐然要是敢開口攆你,我不讓她好過,我天天和她吵,讓她一刻不得安寧,活活氣死她。」
商承看着商煜,傻了眼。
商煜本就與商承有幾分像,有意一演,就彷彿商承當年。
商承看着當年的「自己」,冒出了冷汗:「我怎麼能說出那樣的話?」
商煜收了表情,冷哼一聲:「你不但說了,你還做了!」
商煜對我說:「媽,第二招,可憐攻心。」
我一聽,跑去廚房,拿出辣椒對着我的眼睛開始燻,很快,我的眼淚流了下來,止不住地流。
「我從小就沒了媽,我爸在我三歲就找了後媽,七歲我就伺候後媽月子,做全家人的飯,我沒能念過書,我的手每天都是在冷水裏洗洗涮涮,裂口從春到夏,每天都冒血水……我是在苦水裏長大的,本以爲養了兒子,能享兒子的福,沒想到兒子有了媳婦忘了娘啊,兒媳婦不讓我花錢呢。」
哭完了,我擦了下眼睛,示意商煜接上。
商煜立刻許諾:「娘,你放心,我的錢都是你的,我不會給桌沐然半個子,桌沐然要是敢對你說半個不字,我就打她滿口噴血。」
商煜做出了扇耳光的動作,狠狠扇了下去。
商承一個哆嗦,他想起來了,商煜四歲時,他爲了商母,打了桌沐然。
怪不得,怪不得她非要和他離婚,他好像對她真的不好。
他慌了,不只是惦記他媽慌,還是看清了我們的過去而慌亂。
接下來,在他的慌亂中。
我和商煜又表演了他媽慣用的招數,道德綁架、指桑罵槐、挑撥離間、集體施壓、捧兒貶媳……
當我拍着大腿,淚眼婆娑地說:「兒子變態了,跟着兒媳學壞了,不養爹和娘了。」
商承實在看不下去了。
他大吼:「夠了!不要再繼續了,你們錯了,不,我錯了……」
他已被刺激到語無倫次。
我和商煜對視一眼,停了下來。
商煜打開門,把商承讓出去:「爸,你去吧。」
「耽擱了你一個多小時,但是放心,我奶奶會等着你到跟前,纔會邁出跳樓的腿。」
「估計今天她會表演很多次,你可以查一下,與我和我媽演繹的相比,招數只多不少。」
商承踉蹌了一下,緩緩向樓下走去。
沒了初始的慌亂。
只有茫然,滿目的茫然。

-24-
商承走遠後。
我心疼地看向商煜:「兒子,對不起。」
「我沒想到,這麼久的事情你都還記得這麼清楚,那時,你纔多大啊。」
「媽媽應該早點和他離婚的。」
商煜擦了擦眼角:「媽,對我來說,我爸欺負你,你爲了我忍耐,我都知道,這讓我很受傷,但也讓我敏感和成熟。」
「你不必愧疚,只要你能好好活着,啥都不算事。」
瞬間,我哭得稀里嘩啦。
但我不忘記叮囑兒子,無論發生什麼,到手的房子絕不能放手。
人與人之間的爭奪。
本質是財產的爭奪。
我說:「你爸要是沒錢,你奶奶不會把心思用來破壞咱們家上。」
「只有我和你爸不和,你奶奶才能從你爸那拿走更多的資源。」
「以前,我覺得畢竟是你奶奶,拿走了便拿走了,我也不去計較。」
「但兒子,現在我不這麼想,我和你爸白手起家,創造的這一切,可以分給你奶奶一部分,但不能全拿走!我可以什麼都不要,但兒子,你必須拿得最多,錢沒辦法了,房子必須是你的。」
「我不能因爲他的孝心,讓我兒子生活悽苦。」
「這是我能好好活下去的前提。」
兒子只怔了一下,便承諾一定會守住房子。

-25-
與我們預測的一樣,商媽扮演跳樓,是爲了把房子搶回來。
她坐在窗臺上,對商承提要求:「房子放我名下一套,放你姐名下一套,我就不死。」
「否則我一定會死,去閻王爺那告狀,你不孝不仁、狼心狗肺。」
「讓天下所有人唾棄你,讓你在單位幹不下去,讓你沒臉活在這世間。」
她這次倒是坦誠,直接將心思說了出來。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
一向被她拿捏的死死兒子,沒有慌亂的馬上答應下,只求她活着。
商承一聲不吭,爬上了 18 樓。
在所有人的喝止中,爬上了窗戶。
他坐在他媽身邊,沉着地問她:「媽,我來陪你了。」
「你看是我抱着你跳下去,咱們娘倆生死與共;還是我先跳下去,給您先去陰間探路?」
商媽看着商承無比認真的臉,嚇得尿了褲子。
她鬼哭狼嚎地從窗臺爬了下來。
邊跑邊喊:「瘋子,你就是個瘋子。」
「不過誰讓你回去?穩住那沒心肝的娘倆。」
「你怎麼把房子給了他們,還把自己弄瘋了?」
「瘋了,真是瘋了。」
商媽不跳樓了。
這出鬧劇就該結束了。
但是商承不知道怎麼回事,接着鬧上了。
他非要同歸於盡,不僅與他媽同歸於盡,還要把他姐也拉上。
氣得商爸狠狠踹他。
可他就像迷怔了一樣,什麼都聽不見。
滿腦子就一個念頭,找到他媽和他姐,大家共赴黃泉。
誰都勸不動。
最後把之前干預過我們家事的老警察、年輕警察請了過來。
老警察把他狠狠一頓呵斥,他才醒了過來。
不尋死了,轉爲發呆。
老警察很敏銳,把他們一家人召集到一起,挨個詢問,幾個小時後,老警察帶着年輕警察把他們家關係如此畸形的原因搞清楚了。
老警察要求雙方協商,幾輪爭執之後,終於達成了一致,與我有關,但又不經過我同意定下的方案。
商承被我之前的反應嚇到了,知道我對揹着我做與我有關的決定深惡痛絕。
他怕我發火,不敢面對我。
警察和年輕警察同意把商承送回來,做我的思想工作。

-25-
太過超出常情必有隱情。
在老警察開口之前,系統提前給我做了劇透。
商承智力不低,人也不傻。
他之所以這樣,心甘情願被他媽捆綁,一切都聽他媽的。
是因爲愧疚、內疚和自責。
原因有二。
其一,商媽婚後不久就患了一場病,大夫不建議要孩子,否則有性命之憂。
商爸就和商媽決定收養一個孩子。
他們收養了商隨。
商隨三歲時,商媽意外懷孕。
大夫建議她打胎。
可她捨不得,左拖右拖,拖到了生產。
生商承的時候,情況十分危險,商媽差點死在手術檯上。
這事,從商承降生當天,商媽就給他講,他欠商媽一條命。
這養成了商承總感覺虧欠的性格底色。
其二,在商承大學那年,商爸得了一場重病,急需手術。
商家沒錢,手術加上 ICU 的費用,要九萬塊。
商家供兩個孩子讀書,一百塊的餘錢都沒有。
商媽急了,但她沒把這事告訴正與我談戀愛談得甜蜜的商承。
她告訴了商隨,告訴她,她不是親生女兒,她是養女。
商隨蹲了下去,默默流淚兩個小時。
然後,她拿起手機發給了劉一夫,那個一直追求她的男人。
劉一夫帶着錢跑來了。
商爸得救了。
劉一夫再次表白,這次商隨同意了。
只是商隨不甘,結婚後還時不時地偷偷與初戀男友密會,還懷了劉露。
這事,商媽在我和商承結婚前,告訴了商承。
她要商承發誓,一輩子把商隨的恩情放在心上。
因爲是她的犧牲,纔有了這個家的後續。
系統說:「宿主,我不懂人類的感情模式,我總是想不明白,商隨爲什麼要用委身的方式搞錢?」
「當時她大四,交了好幾個不錯的朋友,完全可以借錢,救命的錢大家都願意拿,她男友家境雖普通,但拿幾萬並不難,還有告訴商承,姐弟倆一塊聯手借錢,完全能把商老頭救回來。」
「她那時馬上就要上班了,有了還錢的能力,哪怕多還幾年,也犯不着搞這麼一出!把所有人拉入良心的黑洞。」
我也很無語。
但作者就這麼寫,又能怎麼着?
看似荒唐,但人心就是這樣,可以演變出各種荒唐模樣。
我能做的,不是去提醒、糾正。
而是管好自己以及教好兒子。
我第一時間,與商煜分享了這個信息。
商煜的表情炸開:「媽,我現在理解你爲何非要離婚了,如果長期與他們在一起,我估計還不如我爸。」
我詫異。
他咧嘴後怕道:「我爸只是愚了自己,而我會瘋掉。」
話是這麼說。
我和商煜還是感到一股沉重的感覺襲來。
無論怎麼說,我們都理解了商承爲何虐待我們,他通過這樣的行爲來緩解他的內疚。
我們不能比商媽和商隨過得好。
只有這樣,商承才能心安。
我和商煜雙雙咧了嘴。
商煜第一次流露出徹底的嫌棄表情。

-26-
再見相見。
老警察和年輕警察都露出無奈的笑。
年輕警察先開口,他說:「我們把他送回來了,他想回家,也就是你和你兒子這裏,希望你們能接受他。他雖然很多事幹得都沒邏輯,但又讓人覺得也能理解。他說這回會對你知無不言,一定給你一個解釋。」
老警察嘆道:「這回,他與他媽達成一致了。以後,他會分清哪裏纔是家。」
我拿了一袋水果出來,對兩位警察表示感謝。
我家這點破事,一再麻煩他們。
雖然他們是人民警察,一切爲了人民,但這麼辛苦,人民也心疼。
老警察說:「以後好好過日子。你們家能過好,你們的條件,應該是很幸福的一家。孩子上高中了,夫妻關係好,家庭和睦,更能促進孩子的學習。」
年輕警察說:「商承這回真明白了,他媽控制不了他了。」
我一再感謝,但我不作出承諾。
商承可以進這個家門。
但是我們的婚姻,我不做保證。
像合作伙伴一樣,爲了兒子湊在一個房裏,都對兒子好,我能接受。
可若成爲真正的夫妻,不可能,絕不可能。
老警察又叮囑了一些,我都謝謝謝謝。
商承以爲我答應警察和他好好過日子,眼裏都要冒出星星來,閃爍的都是希望。
老警察看了,拉着年輕警察走了。
待他們一消失。
我就雙臂抱起,做出防禦狀態。
「說吧,你和你媽做了什麼交換?」
商承眼裏的星星滅了一半,但他仍滿懷希望。
「你放心,這一次,我不會聽她的,欺負你了。」
「我和我媽說好了,她不再幹涉咱們,她和我爸繼續住在原來的房子裏。」
「但是我們得在這個小區再租一套給我姐和劉露,劉露也會轉到商煜的高中,與商煜一個班。」
「我媽說,只要我們把劉露供養到大學畢業,幫她找到工作,再送她一套房子,我們就算不欠商隨的了,咱們一家就能好好過日子了。」
屁!
我在心裏暗罵。
系統一聽,哀嚎起來:「原來他們竊竊私語,打的是這個主意。」
「這不還是把劉露和商煜捏一塊了,那我求你穿書,還有什麼意義?嗚嗚……」
系統哭了。
我也很憤怒。
但我並不絕望。
我不相信,我那個逆天的兒子,會被劉露勾走。
若真是那樣,我就……
當着商承的面,我進了臥室,並且把門甩得震天響。
對他表明了我的態度。
他與他媽的狗屁協議,我不接受!

-27-
無論我接不接受,商承都進入了新狀態。
他興奮地在同小區給商隨母女租了房子。
他找人給劉露轉入了商煜的高中。
他覺得這是最完美的人生安排。
無論我怎麼冷淡,他都熱情似火。
他知道我不讓他進臥室,他也不強求。
把單人沙發處理了,換了個沙發牀。
日日美美地睡在客廳裏。
商承覺得人生完美了,能孝順父母,能照顧姐姐外甥女,又能一家三口,與心愛的人在一起養育心愛的兒子。
他幹勁十足。
我煩躁得要死。
穿來後,我一直置身事外地看着他。
我以爲我們只是一過性的因緣,離了就斷了。
但我沒想到這麼難離,還發展成要長久相處的樣子。
這讓我難以鎮靜,又一時難以擺脫。
因爲他無論是早飯、晚飯都做得很好,兒子不說什麼,但很少嚷嚷訂外賣和出去喫了。
出了西貝預製菜的事情,我也對外面飯店心存疑慮。
而商承打了雞血般,每天琢磨花樣給兒子,讓我看了也覺感動。
他過去做父親不合格,牟足勁做父親,又超過很多父親。
兒子高中營養一定要保證,把這個父親留下來,還是很必要的。
不僅如此,他對我也改了態度。
我說什麼,他都好好地聽。
我不想做的事,他也不勉強。
他每天都用含情的眼看我,渴望我的接納。
我都冷眼避開。
他失落,但他不放棄,很有分寸地出沒在我周邊。
洗衣服、收拾屋子、做飯。
有一天我在廚房發現幾隻蟑螂,嚇得大叫。
他立刻就跑出去買蟑螂藥。
蟑螂夜間出沒,他便半夜起來查找滅殺。
地漏、水槽、垃圾桶邊、冰箱後……一個地方都不漏。
一次,我聽到了他嘟囔:「讓你們嚇唬沐然,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我愣了一下,心中升起不愉悅的感覺。
那是原主的感覺。
怎麼會這樣?
系統適時出現。
「宿主,靈魂是你的,但這具身體保存了很多記憶,只要與記憶有關的人反覆出現,這具身體就會被激活。」
「激活?怎麼個激活法?」
「對書裏所有人的感情,你都會切身體會到。」
冰冷瞬間席捲全身。
「不要!」
「如果早知這樣,我不會穿來。」
「你不是答應我,不讓我受苦嗎?」
系統嗷嗷叫:「我答應的是不讓你受窮困的苦,可沒說免了你心苦。」
「原主可是經濟拮据,又心苦難遏,你以爲她爲什麼那麼早就死了?」
「不是她脆弱,而是她承受着無法承受之重!」
「你理智、聰慧、有錢、果敢,面對商家,不動心不動情只動手!」
「兒子也不是躲在父母身後的無助小孩,不但堅定地站在你這邊,還會爲你戰鬥。」
「你知道,這世上,有多少受苦的女人,身處苦中無法自拔,聽着漫天的口號:請一次次救自己於水火!怎麼救?靠什麼救?活着就已經是難題!」
系統哭了,哭得期期艾艾。
哭得我不知所措:「你這是怎麼了?就好像是你在經歷一樣,你可是系統!」
系統耍賴:「我不管,你必須與原主同樣苦的情況下,保住自己的壽命。」
「不對,你已經比她好太多了,你有錢,你不窮!」
我無語凝噎。
感受着身體一波又一波的驚濤駭浪。
原來思維和情緒不僅僅存於大腦,也儲存在身體的每一個器官裏,每一個細胞裏。
第一個是痛,脖子疼、乳房痛、腹部痛……
我都不知道,一個人可以同時這麼多地方痛。
我跑去了醫院一查:甲狀腺結節、乳腺結節、胃潰瘍、肝囊腫、子宮肌瘤。
第二個是暈,頸椎病的感覺。
我都蒙了!
要掛的號太多,一日看不完,我就撿了箇中醫號。
中醫看整體。
大夫一把脈:「肝火旺盛、氣滯血瘀。」
「爲什麼會氣滯?」
「原因很多,比如愛生悶氣。」
「怎麼治療?」
「慢慢調理。」
「要多慢?」
「少則幾個月,多則幾年,這個不好說,要看你自己調節。」
自己調節?
怎麼調節?
原主這倔強剛強又不會戰鬥的性子,不好整。
系統弱弱發聲:「你可以用你的方式教教她。」
我搖頭:「不教,沒等把她教會,這個身體就死了。」
「除非,你別讓她的身體被激發。」
「那不可能,只要反覆見到商承他們一家人,身體的記憶就會復甦。」
「那我走,讓原主的靈魂做主吧。」
「商煜現在戰鬥力很強,不用保護也能活得不錯。」
「宿主,你忘了任務嗎?並不是商煜,而是你自己!」
「你要你自己活下來,活到很久很久。」
對啊,我怎麼忘了?
拍了拍腦門,大意了。
這不是懲治渣男、保護兒子的劇本,是愛自己的劇本啊。

-28-
我看着完整的體檢報告發呆。
原主這個身體可不止是一身的包,她還有內分泌其他問題。
我反覆踱步,壓力大到爆棚。
就這身體,難怪她只活到了兒子高考。
醫生能治病,治不了命。
若用這副身體,承擔原主的命運。
我也活不了多久。
怎麼辦呢?
就在我焦慮不安,尋不到頭緒的時候。
商承推門進來:「怎麼了,你今天一回來就心神不寧的樣子。」
我思考了兩分鐘,把體檢報告遞給了他。
我想看看他會怎麼反應。
是擔憂?後悔?還是煩躁?
商承疑惑地接過,低頭掃了一眼。起初,他臉上是慣常的不耐煩,但隨着目光下移,他的手指微微蜷縮,捏皺了紙邊。他看到那些觸目驚心的診斷結果:甲狀腺結節、乳腺結節、胃潰瘍……他的喉嚨滾動了一下,臉色漸漸發白。
沉默了近一分鐘,他才抬起頭,眼神躲閃,不敢與我對視。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安慰或懺悔的話,但最終,那種長期被灌輸的、凡事都要怪罪於我的慣性佔了上風。他避重就輕,甚至試圖將責任反推到我身上,語氣乾澀而虛弱:
「你看你……我就說,人不能總生氣,總較勁……這、這身體怎麼能好?你要是早點想開點,像我媽說的,心胸開闊些,何至於此……」
他的話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成了含混的嘟囔,彷彿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服自己。他不是在指責我,更像是在爲他內心的不安和無力尋找一個荒唐的藉口。
我看着他試圖用虛僞的「關心」來掩飾震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心徹底冷了下去。原來,即便證據擺在眼前,他依然無法真正認識到他的家庭、他的行爲是如何一點點摧毀我的健康的。
他關心的,終究還是如何讓自己的內心好過一點。
我一下變成了化石。不是因爲他言語的惡意,而是因爲這種深入骨髓的自私與麻木。
我以爲原主找的不過是一個愚癡男。
我真的沒想到,她找的壓根不是人,而是一個畜生。
商承語重心長地說:「以後你脾氣收斂點,哪有女人像你這樣倔強的?要溫柔、要善解人意、要大度、要能理解男人的不易……」
一刀又一刀,語言化成利劍,刀刀刺向了我。
我差點暈了過去。
扶住桌子,摸到了剪刀。
我拿起剪刀對準了商承:「離婚!」
「如果你還要拖着,我保證從今日開始,你會一天少一樣。」
我從上到下打量着他,他嚇得尖叫:「兒子,兒子快來,看看你媽,她還向着她!她就是個潑婦!」
商煜剛好放學回家,聽到動靜,幾步就跑了進來。
他看着我,一個箭步擋在我身前。
我以爲他誤會我無故傷害他爸。
剛想解釋。
他衝着商承喊了起來:「你又做了什麼?把我媽逼到揮動剪刀的地步?」
「她到底哪裏對不起你,讓你一次次如此傷害她?」
我懵了。
商承更懵了。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語無倫次地把事情解釋了。
商煜一聽,一把搶過體檢報告,一行行地看去,不過幾眼,他的眼淚就流了下來。
他淚眼朦朧地看着我:「媽,原來在我高一的時候,你就已經病得這麼嚴重了嗎?」
他滿眼的無助、絕望:「媽媽,告訴我,我做什麼,能讓你好一些?活得久一些?」
來不及想,我脫口而出:「離婚。」
商承尖叫:「桌沐然,你又在胡說八道什麼?你忘了老警察的話嗎?夫妻和睦,才能對孩子最好。」
商煜聽了,卻鎮靜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商承:「和我媽離婚,明天就離!」
「否則一我不會再叫你爸爸,也不會認你爲父親;二隻要有任何機會,我會報復你們商家欺負過我媽的每一個人;三我不會再讀書,你不是最以我爲驕傲嗎?那你就等着我變成你的慚愧吧。」
商承傻眼,他想向我求助,卻在對上我冷漠的眼神後,他吼道:「你怎麼能無動於衷,難道你真的要離婚?還把兒子牽扯進來?婚姻是咱倆的事,你不能讓兒子來插手咱們的事!」
商煜抓住要來拽我的手:「婚姻本應是兩個人的事,但是,當你把我奶奶請進你和我媽的婚姻裏的時候,你就該知道,這就不是你們兩個的事了!你和我奶奶聯合起來欺辱我媽一個,卻不允許我進來幫我媽?你這自私得也太難看了!」
商承心虛,但他不做辯解,只委屈地衝商煜嚷嚷:「我是你爸,你居然逼迫你爸與你媽離婚,有你這樣做兒子的嗎?」
商煜站在我身邊,堅定如磐石:「抱歉,我首先是我媽媽的兒子,畢竟是她親自生了我,其次我纔是你的兒子。」
「我首要的是保護我媽,保護我媽最好的方式,就是斬斷她與爛人的糾纏,而你,雖然是我爸,但不妨礙你是個很爛的人。」
商承暈了過去。
商煜淡定地打了 120。

-29-
我和商承終於解除了婚姻關係。
冷靜期內,他一次次來求和,都碰到了最堅硬的釘子。
領到離婚證後,他神情恍惚,從臺階上摔了下去。
左腳骨折。
他向我求救:「沐然,以前無論我生病,都是你照顧我。」
「如今我骨折了,咱們不離婚了好不好?」
「咱們這就去復婚。」
我就像沒看見他一樣,越過了他。
上出租車前,我拿起電話給他姐打了過去,告訴她機會來了。
然後拍了一張照片發了過去。
商隨一直虎視眈眈,商承在她眼裏,就是最美的肥肉。
搬到我們小區之後,商承雖然做飯,但我經常在飯桌上看到不屬於他廚藝的食物。
我知道那是商隨做的。
我一口都不動。
商承給我夾,我都扒拉到一邊。
商隨早已佔了商承的胃,佔據他的身體,指日可待。
他們倆的故事結局,應該與書中一樣。
生死相守。

-30-
拿到離婚證,換了門鎖,把商承的東西打包扔到門口後。
胸中氣暢通了不少。
我晃了晃脖子,頭暈的症狀也減輕了不少。
系統驚喜出現:「宿主,你的生命值超過及格線了?難道離婚可以救命?」
我淡淡一笑。
不是所有的離婚都是好的,但我與商承這種絕對是絕好的,不但可以保命,還可以幸福。
系統擔憂:「商煜畢竟是個孩子,父母鬧離婚和父母真的離了,給他帶來的衝擊是不一樣的。」
「尤其父母離婚,還是他促成的,他會不會自我譴責,會不會遭受悔意的反噬?」
我笑不出來了。
這也正是我擔心的。
我拿個小板凳,坐在門口等商煜。
他一開門,我就問出了我的擔憂。
我真的害怕影響到他。
他卻一把把我摟到懷裏安慰我:「媽,想什麼呢?」
「媽,以後不許胡思亂想,你一定要記住,你好,我纔好。」
「能讓我不好的唯一原因,就是你不好,無論是身體不好,還是心情不好,我都不會好。」
嗚嗚嗚,我趴在兒子懷裏,哭成了狗。
系統吧嗒吧嗒掉眼淚:「這也太感人了吧。」

-31-
商承同意離婚,他答應了商煜不會再出現在我面前,也會管住他的家人出現在我面前。
但他也提了條件,就是商煜不能在學校裏針對劉露。
商煜答應了。
我爲之擔憂。
我之所以答應穿書,就是實在受不了書中最後的結局——商煜被矇蔽,娶了劉露,又在中年醒悟後自裁。
我要救下商煜,無論如何不能讓他與劉露在一起。
可有些情節,避無可避。
否則會付出代價。
比如我本應早死,卻因爲離婚脫離泥潭,救了自己,但代價是財運受到了影響。我做了很多賺錢的事情,但是都沒賺到大錢,雖然小錢不斷,也讓我難過很久。
商煜安慰我,幾百萬真的夠了。
可我覺得一千萬纔算足夠,可我真的努力了,很努力了,存下來的錢就是那幾百萬。
最後,我認命了。
也願意接受這個代價,相比於給兒子留下一大堆錢,不如留下個永遠不會背刺他、永遠支持他的媽媽。
他也這麼認爲。
我提醒他不要和劉露來往過密。
商煜連問都沒問,就答應下來。
他說:「媽媽,放心,我只答應了不針對她,若她找茬,不會有好果子喫!」

-32-
劉露轉到了商煜的班級。
她請求老師與商煜同桌。
因爲聽聞商煜學習好,她想向商煜學習。
老師爲難,商煜有自己的同桌。
一個憨憨的男生,眼見這轉校生要搶他的位子,他急了:「你這女生怎麼回事?怎麼一來就搶我的同桌。」
劉露作驚慌狀:「對不起,同學。」
「我不是來搶你的同桌,只因商煜是我表哥,我纔要與他坐一起。」
憨憨男生愣住,抓了抓頭:「這樣啊,若你們是兄妹,那確實應該坐一起。」
說完,男生就要收拾東西。
商煜一把把他按住:「坐下,現在還沒到調換同桌的時候,我的同桌就是你。」
男生一聽樂了,高高興興地坐下來。
劉露變了臉色,既尷尬又難過,可憐巴巴地看着老師。
老師不忍,給她找了一處空座位坐下,那裏沒人坐。
劉露想着先這樣,對商煜徐徐圖之。
商煜卻不給她這個機會,下課後直奔班主任辦公室。
將自己和劉露的因緣說了個清清楚楚。
老李一聽,氣得拍了桌子:「這裏是讀書的地方,不是搞算計的地方。」
「商煜,你放心,老師會安排好,一定不會擾了你的學習。」
李老師說到做到,第二天就給劉露安排了新同桌,他們班的紀律班長,一個非常嚴肅執法的女生。
奉師之命,把劉露看得死死的。
無論劉露起什麼心思,都會被女班長阻止,拉回到學習上。
不過一月,劉露苦不堪言。
求舅舅商承幫忙。
商承約了商煜,在外面見面。
離婚後,商承按照約定,見商煜要預約,且在外面見,不得與我碰面。
他們約在火鍋店。
起初熱氣騰騰的火鍋緩和了不少氣氛。
卻在喫到一半時,商承提了劉露的事。
商煜立馬放下筷子:「不喫了。」
不給商承半點機會,起身就走。
就這一次,讓商承深刻認識到,商煜這個兒子,完全沒有半分拿捏的可能。
商隨能賴上他,可商隨的女兒想賴上他兒子,沒有半分可能。
商承以爲自己會憤怒,兒子忤逆自己。
可真當他冷靜下來,他卻反思起來。
商煜上學是去讀書高考的,憑什麼替他照顧劉露?
這讓他很是愧疚,他沒怪商煜,反倒警告劉露不要招惹商煜。
劉露不甘心,在走廊裏堵住商煜質問:「你是我哥哥,你爲什麼不對我好?爲什麼對我都不如一個外人?」
商煜不慣着她,反問她:「你有什麼地方值得我對你刮目相看?德容言功你有幾分,三從四德你能做到幾個?」
「若論親情,你與我 DNA 上哪段基因相同?」
「劉露,你於我,毫無吸引力!」
劉露被他叱得頻頻後退,退無可退,她依靠在牆上,捂住臉哭了起來。
商煜冷哼一聲,甩袖子離去。
自那之後,劉露再也不敢來找商煜。
商隨卻不死心,她總是做些零食,讓劉露帶給商煜,說是奶奶讓的、姑姑親手做的,讓劉露當着全班人的面送出,讓商煜不得不收,以此增加兩人的交往密度,也想讓商煜不得不好脾氣對待劉露。
我知道後,很是擔心。
這種粘人手段,是吸血鬼人格慣有的手法,披着親情的外衣,實施關係捆綁。
在重視親情的國度,讓人難以招架。如果強硬拒絕,就會被貼上冷血、薄情、不孝的標籤。
我不想商煜經歷這些。
我琢磨着,實在不行就再次給他轉學。
換個城市,帶着商煜重新開始。
商煜拒絕了。
他說:「媽媽,這所學校很好,這座城市也很好。」
「媽媽, 咱們要做的不是逃離,而是就在這裏, 站到他們夠不到的高度。」
我沒懂。
兩個月後,我懂了。
商煜被調到優選班, 比原來的班級高了兩個層次,在另一座教學樓。
他收拾東西離開的時候, 劉露慌了。
她沒想到, 商煜離開了,雖然在一個學校,若不是刻意相約,基本不會相見。
同時,更讓她崩潰的是, 商煜的成績居然可以達到那個高度, 是她夠不上的。
可明明她姥姥、她媽媽, 都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證,只要她足夠用心,她一定會與商煜在一起的。商煜個高、帥氣、聰明、人正,是男生中的男生!從小,她就想和商煜在一起!可這怎麼在一起?商煜的分數從 580 拔到了 680。
她拿着 550 的成績單哭出了聲, 這已經是她竭盡全力所能取得的最好成績了。
番外
我是商煜,是一本小說裏的悲劇角色。
在我四十歲時,我忽然醒了。
我厭惡所有人, 尤其厭惡自己。
我居然娶了傷害我媽的女人的女兒!
我啪啪打自己的臉, 怒斥自己怎麼有臉活!
我真的活不下去。
我看着那女人佔據我媽的位置, 花着本屬於我媽的錢。
我看着她女兒花着我應該孝敬我媽的錢。
她們娘倆盆滿鉢滿,幸福盪漾。
我奶奶, 這個罪魁禍首, 戴着最慈悲的面具,高坐檯上,獲得所有人的讚譽和奉承。
而我媽……
萬箭穿心!
我把車速踩到最大, 直直奔向海里。
毀滅吧!寄生蟲們也都毀滅吧。
我重生了, 寄生蟲們沒有重生,我毫不在意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
我只有一個念頭, 那就是護住我媽。
我媽一身亂代碼,但到了八十歲時還活的好好的。
還能拿着手機給我選擇外賣種類。
而我爸, 五十五歲時臨終, 他死前質問我:「你眼裏只有你媽, 除了你媽, 你誰都不當回事!就連我你都不當回事,我可是你爸!」
我淡然回應:「爸,我這不是跟你學的嗎?這是咱家遺傳!」
「怎麼,你眼裏只有你媽是對的,我眼裏只有我媽就錯了?」
話音入耳, 我爸最後的一縷精氣神散了。
他呆滯許久,往事一幕幕在他腦裏閃現。
這次, 他站在旁觀者的⻆度看了他的一生。
錯, 大錯,特錯!
漫天悔恨衝入他的胸腔, 浸滿心臟。
佝僂着殘敗的身子,他一聲聲呢喃道:「原來,原來都是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