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紙尿褲抽出來倒滿茶水,又故意把身下的被褥尿溼,就爲了在七十大壽這天讓她兒孫看見我虐待她。
她癱在牀上三年,我辭職盡心盡力照顧,她卻把我當成偷家賊,天天作得遠近聞名。
這一次我沒有堅持自證清白。
終於如她所願,她孩子孫子都知道我是個虐待生病婆婆的惡人,合力要將我趕出家門。
所有人都想看我爲了留在家裏祈求他們原諒,以後像奴僕一樣更加出錢出力地照顧婆婆。
我卻乾脆利落地提着行李離開。
其實我已經備考上岸,被女兒就讀的名牌大學錄取,馬上就要去讀研究生啦。
……
-1-
婆婆要過七十大壽,我聽到門口傳來汽車的鳴笛聲,趕緊放下拖把和水桶,回房換了身乾淨衣服。
她兩個兒子和最小的閨女今天要拖家帶口地回來給她慶生。
聞有國提前就給我打電話,「你把屋子裏收拾得體面點,媽身上穿的、鋪的、蓋的都換乾淨的,別隻顧着刷手機了。」
「有家今年剛買了房,這個月給孩子掏了學費,房貸還不上,想問我湊一點兒。我說『錢都在你嫂子手裏』,到時候你就當着所有人的面給他拿五千,叫他不用還了。」
「還有燕慶說要辭職回來照顧媽,你勸她千萬別辭,都嫁出去了還扔了工作照顧孃家媽,不是讓人男方家瞧不起嗎?」
「你看我都把好人給你做,以後全家都記得你的好,別掉鏈子啊。」
我迎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下車,隨意跟我客套兩句,就去房裏看婆婆。
只剩聞有國把買回來的豬蹄排骨從車裏拎出來交給我,仔細交代道:「處理乾淨點兒,煮得軟爛點兒,讓媽也跟着喫幾口。」
我還沒來得及接,就聽房裏一聲尖銳的驚叫:「嫂子!」
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的我和聞有國急匆匆扔了菜衝進房裏。
就見先進來的聞有家一家和聞燕慶一家全都怒氣衝衝地瞪着我,像要把我手撕了似的。
我視線落在牀榻上,發現半個小時前給婆婆新換的衣服被褥溼答答地滴着水,旁邊還放着已經滿到不能再裝的老人紙尿褲。
那也是半小時前剛換的。
「你就是這麼照顧媽的?紙尿褲都溼成這樣了,這是多久沒換過了?」聞有家抖着鼓脹的紙尿褲。
聞燕慶眼睛鼻子通紅,心疼得手足無措,「肯定是滿了媽穿着不舒服自己取下來的,你看牀上又尿了這麼大一灘,估計從昨晚就沒換過。」
我視線在房裏掃了一圈,看見牀頭準備的玻璃水壺,滿滿一壺水已經見底。
正常人哪能一下子喝這麼多,還尿這麼快,分明就是老太太故意倒的。
「大伯母,我們一直覺得你明事理,人也好,怎麼能幹虐待老人的事呢?」
「是啊嫂子,連孩子都懂的道理,你不能不懂吧?當初你生孩子咱媽去照顧你的時候多細緻,還幫你帶了兩年,你不能恩將仇報吧?」
-2-
婆婆以前還算明事理,雖然嫌棄我生了女兒,卻還是幫忙照顧了兩年。
爲了這兩年的恩情,她癱在牀上這三年聞有國讓我辭職專門回家照顧,沒叫老二老三操過一點心。
老二老三也從來沒有提過出錢出力的事。
但婆婆生病後一天比一天難伺候,我一不注意她就把尿盆子掀翻,把屎從褲兜子裏掏出來抹得到處都是。
還爬到外面,趴在門檻上罵髒話。
罵我是「偷家賊」,喫她的喝她的,卻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讓我早點死了她兒子再娶個年輕的續香火。
「我剛給她換過,是她自己玩水……」
我的解釋還沒說完,就見婆婆委屈巴巴地抬起胳膊,擼起袖子和褲腿,露出上面斑駁的傷痕。
有舊傷也有新傷,有破皮也有青紫。
屋子裏安靜得只剩所有人劇烈的喘息聲。
聞有國只喘了三下,巴掌已經毫不留情地送到我臉上。
他雙眼赤紅,氣得渾身發抖,指着我半天才從牙縫裏說出一句:「你怎麼能這麼喪良心?」
耳朵裏嗡嗡作響,我瞪着房裏的所有人,房裏的所有人都瞪着我。
婆婆得意地翹着嘴,臉上只有一句話:看我兒子閨女怎麼對付你。
爲了家庭和睦,我從來沒有跟她吵過一次架,忍讓着過了十幾年,她病倒後更是隻有我沒日沒夜地守在牀邊,我實在不理解她爲什麼這麼恨我。
那些傷痕分明是她從牀上爬下來的時候自己摔的。
Ṱṻ¹她爲什麼要爬下來,還不就爲了爬到門口去罵我,整個村的人都知道她癱了以後愛作妖。
這時候卻要把屎盆子扣在我腦袋上,讓我百口莫辯。
我看向聞有國,「他們不知道我是什麼人,你也不知道嗎?」
「我知道,我就是太知道了。」聞有國狠狠地跺着地面,「你以前就老說媽重男輕女,後來媽癱了,你不止一次喊累,說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他越說,房裏其他人的臉色越難看。
聞燕慶的手抓着牀頭的雞毛撣子,筋骨全支棱着,隨時要忍不住撲過來抽我。
其他人也是一副要動手的樣子。
「我看你就是覺得媽老了,辛苦你了,拖累你了,就想把她折騰死!」
聞有國一句話敲錘,把我判了刑,把我所有辛苦付出攪碎焚燬,只留給所有人一堆漆黑又醜陋的灰燼。
-3-
以前別人都說聞有國是個有本事的男人,不僅年紀輕輕就給家裏蓋了小二層,還有情商會做人,說我嫁給他一定會享福的。
等我嫁過來才知道這個男人不僅愚孝,還是個無底線的扶弟魔、扶妹魔,天天守着他長子長孫的地位,寧可自家沒飯喫也要接濟別人。
以前我覺得他是重感情,幡然醒悟我才知道原來別人都是家人,只有我是「過不熟」的外人。
「好,好,你們既然都這麼想,那就這麼想吧。」我疲憊地坐在凳子上,仰頭看着這棟我們生活了半輩子的老房子,不想再狡辯一句。
沒什麼好說的,本來我今天也要提換人照顧的事。
女兒高考後我一直在備考她所在院校的研究生,今年成功上岸,已經接到了錄取通知書。
之前我還受良心的譴責,怕走了聞有國照顧不來,現在我也理直氣壯了。
-4-
「大伯母心狠,她養的姐姐也心狠,奶奶七十大壽她連請假回來都不願意,非要做那什麼不值錢的暑假銷售。」
侄子掏出手機錄視頻,把婆婆的「慘狀」發送家族羣,控訴我和女兒的狠心。
說我什麼都可以,憑什麼說我女兒?
我躥起來搶下他的手機,毫不客氣地掐着對話框的語音鍵說:「你們不心狠,你們把人扔在家管都不管,我心狠一天天在家伺候。你們不心狠,買藥看病一分錢沒出過,我女兒心狠打暑假工掙錢給她奶奶看病。」
說完我抬起手指,發送。
婆婆臉色僵硬地撇開頭,這些年誰付出的多她最清楚。
她就是看不上我這個初中學歷的兒媳婦,更看不上我生了女兒。
其實她也看不上她的大兒子。
聞有國早早輟學打工供養家裏,端着他長子長孫的地位付出了一輩子,可婆婆眼裏只看到二兒子聞有家考了名牌大學,小女兒聞燕慶考進了體制內。
我們沒給她長臉,所以我們的付出都是應該的。
「我要你個偷家賊管?我兩個兒子一個閨女,多的是人願意管我,你趕緊死了讓我兒子再找一個。」
婆婆的年代沒什麼離婚的概念,她總覺得只要我死了,她ẗŭ₈大兒子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再找個年輕的給他生兒子。
「嫂子你別說你付出的多,你不就是不想管了嗎?不想管你直說,別這麼折騰媽,她這輩子不容易。」
弟妹把侄子的手機搶回去,挽起剛卷的長髮,拿鏡子看了看她精緻的妝容。
我想想自己不久前匆忙換好的乾淨衣服,被聞有國幾番拉扯又皺巴在身上,就覺得無比可悲。
「大哥你說句話吧。」
衆人的目光都落在聞有國身上。
-4-
以往聞有國最喜歡這種一家之主,一族之長的感覺,今天卻一張老臉臊得通紅,憋了半天。
「行了,媽這輩子爲了我們喫了不少苦,到老了我們盡孝是應該的,你們嫂子這兩天爲了準備你們回來,裏裏外外地收拾太忙了,肯定是……」
「哥,你不能一句推脫就算了吧,我們不在的時候都不知道媽過的什麼日子。」聞有家不依不饒。
「我不要她伺候我。」婆婆鯉魚打挺似的在牀上急吼吼地喊:「她天天欺負我,看我現在鬥不過她了,就報舊仇,喫我的喝我的還給我臉色看,我不要她伺候。」
我氣得直喘,心裏跟炸煙花一樣火辣辣地難受。在她心裏,我沒上班就是花她兒子的錢,就是花她的錢,哪怕我不上班是爲了照顧她。
我不接受她的指責,「什麼叫給你臉色?你把屎糊得到處都是,把飯捂在被子裏,故意尿牀,我不該說兩句嗎?」
「我說行了!」聞有國煩躁地把手裏鑰匙砸在旁邊桌上,對着我吼:「你要真不想伺候就給我滾!」
在他看來,剛剛那些話已經是在給我臺階。
我不下,他就壓不住火了。
「大哥說的對,你要不想盡孝就滾出這個家,我媽我辭職回來照顧,以後不勞大嫂操心了。」聞燕慶邊哭邊給婆婆換乾淨的被褥。
她動作笨拙到差點把婆婆從牀上扯下來,折騰半天也挪不動牀上癱瘓的老人,一看在家就沒幹過什麼粗活。
「幫忙啊!」
聞燕慶喊了聲,聞有家和他老婆才伸出援手,跟着手忙腳亂地拉扯。
就算像個石墩子似的在牀上滾得頭暈眼花,婆婆也高興,衝着我得意地笑,顯擺她孩子們有孝心,不像我天天給她臉色。
-5-
他們給婆婆換被褥,我悶頭轉身回房收拾行李。
幹完活的髒衣服還沒洗,只能用塑料袋包起來收進行李箱。
備考資料都已經打包寄走,我的行李只有簡單的一箱子。
我出門的時候聞有國跟出來,拉着我說:「去市區只有一班車,這會兒你怎麼走?」
「我到路口去坐別人順風車走。」
「我看你趕緊回去道個歉,說幾句好話,保證以後對咱媽好,他們看在一直是你照顧的份上還是能原諒的。」
聞燕慶出來曬被褥,狠狠的掄了我一眼。
聞有家出來說:「大哥你別說了,趕緊讓她走。我沒跟她動手也就看她是女人,看她給咱家當了二十年的大嫂。」
「你少說兩句。」聞有國還在拉我,「你也老老實實道歉,還得做飯呢,再過會兒到天黑都喫不上嘴了。」
他們否定我所有的付出,我聽着真不痛快,把行李箱杆子從他手裏搶回來,「對,這麼一大家子人,就等着我做飯我幹活,我走了你們就餓死算了吧。」
「怎麼說話呢謝謠?我敬你是大嫂不跟你吵,趕緊走趕緊走。」
「大哥!你拉她做什麼?好像我們家沒了她不行似的。」
婆婆在屋裏喊:「有國,你聽媽的,讓她走,有多遠滾多遠。」
聞有國的面子比天都大,他下不來臺,自然也沒有好臉色給我,親手把我從院子裏推出去。
「愛去哪兒去哪兒,我也不管你了。」
「謝謠?你要回市裏啊?」
有個洪亮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我扭頭髮現是一起嫁來這邊的大姐汪梨。
她家就在隔壁,照顧婆婆這幾年我就這一個朋友。
我窘迫地偏開頭,掩飾說:「啊是,有點事要回去,大梨姐我先走了。」
她探頭只看了眼院子裏的幾個人,就知道怎麼回事兒了,一把拉着我的行李箱把我帶回她家院子。
「這個點連車都沒有,去大姐家,明天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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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梨給我讓了個乾淨的客房,又給我拿了點零食和水果,忿忿不平地拍着桌案子。
「這村裏誰不知道你家那老太太病了以後原形畢露天天作妖?她兒子閨女回來什麼意思?把你趕走了?」
「我恨不能跑得遠遠的,只有他們一家人覺得我賴着不走。」我坐在椅子上啃着蘋果,刷了刷家族羣裏的消息。
【謝謠,不是伯父說你,當初你婆婆媽幫你們多少?現在她老了,你們照顧她不是應該的嗎?】
【你婆婆是有倆兒子不假,你也不用太計較得失,你就當她養了一個不行嗎?】
【怪不得都說百病牀前無孝子,有國那麼孝順的孩子,因爲謝謠,現在一家人鬧這麼難看。】
【謝謠你好好道個歉,以後不能再這麼沒良心了,你這樣有家和燕慶回去上班都不安心。】
羣裏的消息我是越看越氣,以前不覺得,出了問題才知道人家家族都是一夥的,我說什麼都沒用。
【大家不用勸了,我媽說了,這樣的兒媳婦她要不起,就算跪下來給她磕頭她也不原諒。】聞燕慶發了一串憤怒的表情。
聞有家跟着發:【大哥已經決定跟她離婚,到時大家給介紹個人品好的,我媽想抱大孫子,想有生之年看大哥有個後。】
羣裏消息不斷,聞有國一言不發。
過了一會兒,他給我發了個私信問:【知道錯了沒?】
【不管你因爲什麼要這麼對媽,看在我們這麼多年夫妻的份上,我想你也是一時糊塗,不是真蛇蠍心腸。】
【知道錯了就回來做飯,給大家賠個不是,先把他們的怒火熄下去纔好解釋兩句。】
汪梨湊過來問我:「怎麼個進度?」
我把手機舉到她面前,讓她自己看。
看完氣得她一巴掌拍碎三個核桃。
「你家有國真是!我養條狗都知道認主人,他就知道給別人舔腳。」
「大梨姐,你先彆氣。」我甩了甩二郎腿,「你看着吧,沒有我,最先倒黴的就是聞有國,老太太不把她大兒子折騰死不會罷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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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應來得真快。
晚上汪梨帶我在院子裏喫火鍋,就聽旁邊院子裏折騰得亂七八糟的。
聞有家和他老婆不知道是在院子裏洗什麼,把大水盆踢翻了,兩人對着水管子發火。
「大哥怎麼連個水池都沒給家裏裝啊,我這新鞋不能沾水的,真是的,好幾百呢。」
「你說大哥也是,買這麼多菜回來幹嘛,誰都不會燒,還不如干脆買點熟食。」
「熟食貴啊,你不知道大哥摳門啊?」
「這排骨都掉地上了,還能喫嗎?」
一直到聞燕慶出來,兩人才不吱聲了。
聞有家兩口子在城裏都是喫外賣,最多能下個麪條,聞燕慶倒是做飯,但她一點兒也不傻,並不準備接手爛攤子。
她只看了一眼,扯着嗓子朝着屋裏喊:「大哥!你出來弄一下,我給媽刮蘋果喫呢。」
「誒誒誒,來了來了。」聞有國火急火燎地跑出來,一邊收拾滾了一地的排骨和菜,一邊慌道:「我鍋裏還正給豬蹄焯水呢。」
汪梨嘲笑的聲音太大,嘴裏的牛肉丸子差點掉回鍋裏,我趕緊把她嘴捂上。
「憋住,等會兒再笑,好戲還在後頭呢。」
等我們這邊的小火鍋喫完,開始嗑瓜子喫山楂片刷小視頻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隔壁好不容易打亂仗似的結束「戰鬥」。
他們在堂屋裏喫飯,沒關大門,對話內容精彩無比。
「大伯,你這個排骨喫起來怎麼一股子腥味兒啊?」
「哦,是鹽放少了嗎?」
聞有家說:「不少啊,外面都齁人了。」
「哎呀!媽!」
ṭú₆過了沒多久,聞燕慶驚呼一聲,椅子被踢倒在地,急吼吼地喊:「快點大哥,媽喫豬蹄把門牙崩掉一顆!」
「我明明嘗過,燉爛了啊。」
「你是燉爛了還是都燉爛了?媽喫的這個快趕上牛筋鞋底了,戳都戳不動。」
「上醫院上醫院。」
「上什麼醫院,先扶穩啊,我弄不動了。」
老太太一百六十多斤的人,癱了之後像灘爛泥似的,這幾個「文化人」七手八腳地扶來扶去,我還是聽到婆婆摔在地上的「哎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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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梨這下真的忍不住了,拉着我躲回屋裏笑得直不起腰來。
「以前有你的時候不珍惜,你一走他們一頓飯喫成這樣,這下該知道你多不容易了。」
我沒說話,低頭看着手機上女兒給我發來的消息。
【我發了工資,讓本地同學幫忙在學校附近租了個小兩室,我們不去住宿舍。】
【媽,羣裏消息我看了,你別搭理,就當沒看見。】
【你首先是自己,然後纔是別人的老婆,別人的兒媳,這次一定要爲自己活一場。】
【我把地址發給你,給你轉了兩萬塊錢,到了就先安頓好。】
「怎麼哭了?」
汪梨手足無措地抽了幾張衛生紙,在我臉上胡亂地抹,「是不是聞有國他們又說你什麼?我到門口給你罵回去。」
「沒有沒有。」我趕緊擺手,接過衛生紙擦眼睛。
我正爲女兒的貼心感動,聞有國的消息就彈了出來。
汪梨正伸着頭,先看到了他頭像上的數字,義正辭嚴地提醒我:「別被他兩句好話哄回去了,他們這家人就是該的,這點報應哪兒夠啊。」
我點開消息,被氣笑了。
「自己看吧。」
【謝謠,你還在汪梨家吧?我們送媽去醫院看看,你過來給孩子們燒下洗澡水。】
【幾個牀上也被他們弄亂了,你給他們鋪一下,讓他們早點睡。】
【對了,喫飯的時候湯澆寶瓊身上了,你幫她洗了用吹風機吹乾,她明天回去好穿。】
理直氣壯,連句哄人的客套話都沒有,就差西裝革履地梳着油頭說:「王媽,好好伺候少爺小姐們,你也不想失去這份工作吧?」
這是在廠子裏當霸總當出毛病來了。
「老孃的屠龍寶刀呢!」汪梨雙手在空中直刨,眼瞅着就要走火入魔舉刀過去砍人,「他怎麼有臉啊?一邊趕人走一邊使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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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徹底黑的時候汪梨家男人才從養殖場回家,在門口正好碰上要出門的聞有國和聞有家。
他們往日都不太看得上這個鄰居,不是本家,還沒什麼出息。
聞有國上下打量着他身上髒兮兮的泥衣,看他手裏提着一袋草莓,隨口客套了句:「這幾天草莓不便宜吧?不應季了都。」
吳好笑着仰仰頭,也隨口回應道:「老婆想喫什麼時候都應季,大老爺們兒掙錢不就爲妻兒喫好穿暖嗎?」
我在二樓窗口,看見聞有國一隻胳膊耷拉在ṭúₕ車窗外,像愣了會兒似的。
吳好都要進家門了,他又問了句:「你就一個閨女啊?」
「啊。」吳好關院門的動作客氣地停了幾秒,「閨女當兵,保家衛國去了。」
「當年怎麼沒再要一個兒呢?」
「我老婆說得對,把一個孩子養好了,勝過養十個孩子。」
說完吳好就關上院門進屋,不再搭理他。
聞有國的車在門口停了一會兒,婆婆和聞有家催促的聲音響了許久才走。
我猜他在想女兒高考那年,我接她放學時候從超市買了一盒草莓回家。
女兒還沒喫上兩個,一親戚帶孩子來家裏串門,爲了面子他大手一揮把整盒草莓全給人帶走了。
那段時間女兒壓力大,情緒不穩定,我說趁女兒洗澡還不知道,我趕緊再去超市買一盒回來。
聞有國死活不讓我去,說喫兩個解解饞就行了,挺貴的,這東西不喫又死不了人。
「你還知道貴啊?」
衛生間的門隔音不好,女兒衝出來把溼毛巾甩在他臉上,眼裏通紅地朝他吼:「知道貴你還送人,你開了三個廠,忙得什麼都顧不上,年年掙錢,年年家裏鹹菜就麪條。」
家裏不是不買肉,是總有人來串門。
只要別人來家裏,聞有國總要給人帶點什麼走。
別人知道他開着三個食品加工廠,也從來不跟他客氣。大到傢俱家電,小到孩子的鉛筆橡皮,不知道送出去多少。
吳好沒他富裕,沒他有本事,但人家提着那袋草莓,連客氣都沒跟他客氣一句,一心只想拿回去給老婆喫。
幾分鐘後我手機收到條消息。
聞有國說:【吳好家不富裕,他帶草莓回去給他老婆喫的,你彆嘴饞跟着喫,到時候讓人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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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他「沉思」之後得出的結論氣笑了,把汪梨茶几上堆得滿滿一茶几水果零食拍給他看。
【我和閨女跟着你,一輩子沒過過這樣富裕的日子。】
聞有國說:【誰家不是自己喫鹹菜,把功夫都做在面子上。那就是給你看的,你還當真了。】
再回他都浪費我流量。
我下樓跟吳好打招呼,還在樓梯上就聽見下面窸窸窣窣的推搡聲。
吳好一邊推汪梨,一邊小聲說:「這會兒你想喫都沒地方買,家裏那麼多你不喫的東西能招待,這個你就放房裏自己喫唄。」
汪梨拽着草莓袋子要上樓,「我跟她一起喫更好喫,你趕緊洗澡睡覺去吧。」
她堅持,吳好看勸不動,就無所謂地擺手往浴室走去了。
「行行行,我明天再讓人帶兩斤回來,你們去喫吧,我洗洗就睡了。」
我想要的一家人就這麼簡簡單單,有那麼一點護短,有那麼一點尊重,就夠了。
可惜我跟聞有國磋磨了二十年都沒有實現。
聞有國也護短,護的都是他的親朋好友。
汪梨夜裏陪我睡在樓上,怕聞有國臭不要臉地找來,她還特意把大狼狗拴在院門口。
三年了,我終於又睡了個整覺。
第二日清晨自然醒,發現聞有國回來後給我發過消息。
【你真什麼都沒管?我們回來那麼晚還有一堆事要操心,第二天都是要回去上學上班的。】
【我知道你在氣頭上,什麼事不要以大局爲重?何況這次本來就你有錯在先,我看在這些年你一個人照顧的份上沒跟你計較。】
【謝謠,我們這個年紀都不是小孩子了。】
我翻了個 180 度的白眼,乾脆利落地拔了充電器回覆:【今天週一,民政局開門,帶證件。】
照顧婆婆這三年我已經哄聞有國把廠子股份轉給了終於長大成年的女兒,還有什麼好顧忌的。
【我也不耽誤老太太抱大孫子,也不耽誤您留後了。】
聞有國還沒回我,汪梨齜着牙,咧着嘴,興沖沖跑上來拉我喫瓜,「快快快,隔壁吵起來了,咱們去樓頂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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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猜到今天會有場好戲,沒想到開始得這麼早。
按原計劃,今天聞家人都要陸陸續續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
我不再照顧婆婆之後最大的問題就出現了。
誰來照顧?
我猜不會是天天嚷嚷着要離職回來照顧老母親的聞燕慶。
聞燕慶:「我就算離職回來照顧也得先去遞交離職申請吧?我們那工作有多忙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我怎麼可能再請一天假?」
聞有家:「我跟婷婷的工作都請不了假,再請就要被辭退了,到時候房貸車貸還有孩子的學費……大哥,你知道我們現在不容易。」
聞有國:「你們把你們嫂子罵走了,現在廠裏離不開我,我也沒辦法啊。」
聞有家老婆:「實在不行大哥你請個護工唄。」
聞有國:「說得簡單,這一時三刻的,又是鄉下,哪裏那麼好找人?」
幾個人扯來扯去,話題又扯回了我身上。
聞燕慶大聲喊着不行,「她那麼欺負媽。」
喊完看所有人都盯着她,聲音轉了個彎,不情不願地嘟囔:「除非她在咱們面前磕幾個頭把罪認了,再寫個保證書,我勉強還能再給她個機會。」
聞有家本來不想說話,但他看了眼手機消息,車上的孩子們也大聲喊着,問他什麼時候才能走。
「算了,大哥想讓她回來就好好管教,我要再看見媽身上多一處傷,我非打死她不可。」
他們還在一人一句地算計着,不知道我已經拉着行李在汪梨的陪同下登上了唯一一輛去往市區的大巴車。
回到家我迅速將女兒交代的東西和我自己要帶的東西打包好,讓快遞寄到女兒給我的出租房地址。
等全部弄完,我坐在客廳裏泡了壺茶,等着聞有國回來領離婚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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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上有不少未讀消息,汪梨說聞有國去她院裏找我,被她趕走了。
【他急得都忘了只有早上一班回市裏的車,他來找你的那個點如果你還沒走就錯過車了。】
我纔不信是聞有國忘了,【他是喫準了我不會走,他以爲我在慪氣,說不定還以爲我是心虛纔不敢回去,想着給我個臺階我就會繼續當牛做馬了。】
打開聞有國的未讀信息,證實了我剛剛的猜測。
【你回來吧,有家和燕慶都不生氣了,你回來真誠點兒道個歉,說你確實一個人太累了,有時候控制不住情緒,保證以後不會再犯,他們會原諒你的。】
【你還真走了?你走了咱媽怎麼辦?我廠里正是忙的時候,有家和燕慶也得回去。】
【你到哪兒了?讓師傅停一下,你下車在路邊等我,我現在去接你。】
【謝謠,你怎麼回事?鬧脾氣也有個限度吧?是還小嗎?還要人哄?都能原諒你做的這些事已經很不容易了,要不是我們家都脾氣好……】
後面的狠話他沒說出來,可能怕說了我更生氣,更不願意回去照顧老太太。
又過了兩分鐘,聞有國發消息說:【既然你不想悔改,還覺得自己沒錯,那就離婚吧。】
我長出一口氣,生怕他太早認識到我對家庭的作用,咬死不願意離婚。
【等你離婚呢,快點兒吧,再晚人家下班喫飯又得等下午。】
半個小時後。
聞有國的車停在洋房門口。
不出所料,他把婆婆帶回來了。
聞燕慶和要上課的孩子們已經分道,只有聞有家跟着過來,兩個大男人費勁巴拉地抬着老太太往屋裏來。
走着走着都不能叫抬了,幾乎是在地上拖。
拖到客廳裏,三個人一扭頭,正和坐在沙發上品茶的我對上眼。
「愣țú₎着做什麼?趕緊去車裏把媽的行李拿下來啊。」
聞有國一點不長記性,還以爲我是認識到錯誤回來低頭的,想讓我趕緊在婆婆和聞有家面前表現表現。
婆婆也這麼想,當時性子就炸了,手舞足蹈地跟上了岸的活魚似的直撲騰,「我要她給我拿什麼?她又不是我家人,趕緊滾,別耽誤我兒子找下一個。」
聞有家的態度就有點微妙了,不像之前那麼強硬,卻還是說:「之前的事我也不多說,你既然不願意走,那就把媽照顧好,也是我們最後給你的機會。」
「給她什麼機會?爲什麼要給她機會?我不要她管。」
婆婆以前在家說一不二,幾個孩子都多少有點媽寶,她說什麼就是什麼。
如今她重病纏身癱在牀上,卻看不清現實,不知道她幾個孩子都不想管她,還以爲她大手一揮就能往日一樣叱吒風雲。
我平靜地放下茶杯,整了整身上許久沒有穿過的小西服說:「不好意思,我在等着跟聞有國辦離婚手續。」
我看了眼腕錶,「希望你們收拾得快點兒,別耽誤了。」
-13-
空氣凝固成肥皂。
屋子裏的時間好像停止了一樣。
聞有家突然騰出一隻手看了眼手機消息,「大哥,要離婚你就趕緊辦乾淨,人家給介紹的倆妹妹你約出來看看,滿意就快點再結,別耽誤照顧咱媽。」
他一邊說着,一邊緩緩放下了婆婆,皺着眉頭神情急迫,「我客戶到了,必須馬上回去開會,大哥你弄着點。」
說完就裹着衣領子跑出門去。
「誒,誒,有家你路上慢點兒。」
聞有國回過頭囑咐,婆婆也伸着腦袋喊:「快去快去,別耽誤了。」
直到聞有家的身影看不見了,倆人終於意識到婆婆還被放在門口的地毯上,距離房間還遠着呢。
「過來搭把手,把媽抬進去。」
聞有國叫我。
婆婆很不服氣,但不吱聲,高高在上的眼神睨着我,好像我能抬她老人家是她賞的榮耀。
我站起身,提着茶壺去灌了壺新茶。
「哎呦,不好意思啊,我這腰勞損了,不能搬重物。」我用眼角看着那倆人,「不行你讓你媽自己爬過去吧,她在老家能從村頭爬到村尾呢。」
不僅能爬,還能說能唱能罵,年輕幾年也是說唱界不可多得的人才。
「我呸你個偷家賊。」婆婆一腳踹開聞有國,自己爬到沙發上躺着,「我今天就不去房裏,我就在這看着,你們趕緊去離婚。」
「媽!」
聞有國手機響了好幾次,消息不斷,屋裏沒有其他人,他看了我一眼,態度軟下來。
他忽略婆婆不滿的嚷嚷,湊過來摟着我低聲哄道:「行了老婆,這事兒過去了好不好?我廠裏真忙得不行,再不去耽誤事了。」
我堅持我是來辦離婚手續的,把他胳膊拿開,退出兩步遠的距離。
「你趕緊找護工吧,別把下午也耽誤了。」
「知道了知道了。」
然後……
聞有國接了個電話,一邊往外走一邊敷衍地向我擺手說:「離,離,回來就離,你記得給媽做點喫的,媽早上還沒喫呢。」
說完人就跑了……
-14-
汪梨給我發消息,問離婚手續辦得怎麼樣了?
我打開攝像頭,把癱在沙發上罵人的婆婆拍給她看。
「喏,都扔給我不管了,這時候也不怕我虐待老太太了。」
汪梨急得手機語音都被喊出了破音聲:「你可別被拿捏住了,現在他是要人照顧老太太,不得不挽留你,以後呢?」
她直拍桌板子,「他們這家人哪有心啊?以後要是翻舊賬用這件事趕你走,你連哭的地方都沒有。」
【我知道,你別急啊。最多明天,聞有國肯定會跟我辦手續的。】
【得了吧?去哪兒找這麼好的免費保姆,我看他瘋了纔會離婚。】
【說不定就瘋了呢?】
……
過午飯點之後婆婆總算罵累了,她喘了口氣,開始擺出慈禧老佛爺的架勢吩咐我給她倒水做飯。
我從手機上抬起眼皮瞥了眼,她褲襠上一片深色,連帶一條褲腿也是溼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尿了一褲子。
婆婆不願意穿紙尿褲,她覺得不體面,她知道我看見就會給她換乾淨的。
「快點做飯,我說我餓了你聽不見?」
「聽見了。」我點點頭坐起身,「還真別說,我也餓了。」
她以爲我馬上會去給她做飯。
我卻拿起手機點了外賣。
「這些東西又貴又不健康,你糊弄誰呢?我不喫。」
「我也沒給你點啊。」我拆開一次性飯盒,瞥了她一眼,「這是我自己的。」
婆婆又開始罵街了。
她罵她的,我喫我的,當現場相聲聽還挺有意思,五分鐘能學三百個生殖名詞的搭配和運用。
喫得舒服,我又點了一份水果撈。
差點沒把婆婆氣死。
「你個偷家賊就知道花錢,我告訴你,離婚你一個子也別想帶走,你給我……你給我……」
她想了半天,「你給我淨身出戶!」
我沒理她,她就一直說這個詞,說得我不痛快就乾脆點點頭:「行行行,你現在腦子已經糊塗了,我不跟你吵,老實點兒吧啊。」
「我不糊塗!我不糊塗!你淨身出戶,什麼都不準拿!」
「淨身淨身,知道啦。」
我跟聞有國現在本來就沒有財產糾紛,廠子股份哄他轉給了女兒,這房子車子都是掛在廠裏的。
存款……就別說存款了,聞有國的資產都堆在他長子長孫的臉皮上,我不至於分他這張自認爲價值千金的臉皮。
-15-
晚上婆婆正給我吹噓有人給她大兒子介紹倆黃花大閨女的時候,聞有國從廠子裏回來了。
他帶了些好菜和水果,其中就有盒不應季的草莓。
他懷裏還捧着一捧花。
進門看我愣了一下,他一邊往桌上放,一邊嘿嘿笑着說:「我知道以前沒讓你過好日子,你心裏有怨氣。你放心,只要你好好照顧媽,這些以後經常會有的。」
「好好照顧?你老孃都要被這個偷家賊照顧死了。」婆婆本來就一肚子氣,這時候看她大兒子還買東西回來討好我,氣得差點沒能從沙發上站起來。
聞有國這時候視線才落在婆婆身上。
不知道尿溼了多久的衣服褲子。
茶几上的外賣盒子。
「你走了別說飯,你媽我連水都沒喝上一口。你還不把這喪良心的偷家賊趕走,你還想讓她在家過呢?」
在婆婆拍着大腿的哭聲中,聞有國直挺挺地在客廳裏杵了幾分鐘。
幾分鐘後他把帶回來的所有東西都砸在了地上,終於繃斷了弦一樣蹲在地上扯着頭髮發泄地嘶吼。
等吼夠了,他抬起通紅的眼失望冰冷地看了我一眼,起身收拾婆婆身上的殘局。
「媽,我現在聯繫人請護工照顧你,我和她明天就去拿離婚證。」
-16-
七夕節這天,我和聞有國領了離婚證,在空蕩蕩的民政局離婚辦理區結束了二十多年的夫妻關係。
女兒已經成年,沒有撫養問題,家裏也沒有財產需要分割。
聞有國走的時候給我轉了三萬塊錢,「娶你的時候我真沒想過會有今天,也沒想過你是這樣的人,算了……」
他揮了揮手,消失在人羣中。
我沒有收他的錢,不想讓他覺得自己補償了我什麼。
我自己有積蓄,是我寫公衆號投稿攢的稿費,沒告訴過聞有國。
每次女兒想要什麼,想喫什麼,聞有國不願意給買的時候,我就偷偷帶着她花稿費去買,去喫。
離婚調解員說他不賭不嫖不出軌,老老實實掙錢,在家族裏還有地位有話語權,你有什麼過不下去的?
我竟無法反駁。
就當我「老夫聊發少年狂」吧。
離婚後,我揹着簡單的行李,去了女兒租的小兩室。
女兒說她想要有陽臺的房間,主臥讓給我。
我做了房子的衛生,把快遞搬回來一點點整理好,洗完澡後一個人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喫外賣。
從結婚後就沒過過這麼輕鬆的日子,舒服到我眼眶發熱,鼻子發酸。
趁着屋子裏只有我一個人,我抱着被子窩在牀上,給自己一個痛哭發泄的機會,一直哭到睡着。
……
半個月後。
女兒結束工作,來到我們的小窩,等待開學。
她才進門,洗手的時候就跟我說:「你不知道這段時間爸請了多少護工,人家機構都不願意接他電話了。」
「你奶又作妖了?」
「可不是嗎?她說不要護工,要新兒媳婦照顧。」
我好笑,「新兒媳婦又得給她懷大孫子,還得照顧她一個癱瘓在牀的病人,殺人放火了?判刑這麼重。」
女兒轉過身來,滿臉都是「我對這個世界不理解」的感嘆。
「重要的是還真有人上趕着去受罪。」
聞有國要再婚的事我一天前就知道了,聞有家和聞燕慶全家都在朋友圈和羣裏發了祝賀消息。
「想也知道是衝着我爸這個廠長夫人去的,要知道股份都在我手裏,我爸只有每月三萬塊的分紅,估計連夜就捲鋪蓋跑了。」
-17-
幾十年後又重新面對校園生活,我有點緊張。
我的導師是個比我只大兩歲的中年男人,用帥形容實在不夠穩重,那是個長得非常板正俊朗的人。
四十多歲看着像二十多,除了腦後若隱若現的零碎白髮,連皺紋都找不到一根。
知道我全程都是自學自考,他表示十分佩服,並願意在很多方面給我提供額外的幫助。
【我要結婚了。】
上課的時候,我接到了聞有國發來的消息。
我在桌鬥裏盯着這幾個字看了許久,沒有留戀,只有些愣神。
【恭喜。】
我客氣地發過去兩百塊紅包。
他很快回復:【她溫柔大方,願意再跟我要個孩子。希望等到老的那天,你不會後悔離婚的決定。】
我說:【新婚快樂。】
消息沒有發出去,他把我刪了。
就在我又陷入愣神狀態的時候,一隻瘦長的手突然出現在我旁邊。
那隻手攤開掌心,我並沒有意會,他就溫和卻不容反駁地抽走了我手裏的手機。
「下課來辦公室找我拿。」
柏橋總會在其他學生面前給我這個大齡學子留足面子,以至於我偶爾會忘記他是學生口中全校最嚴厲的導師。
晚上女兒匆匆跑回來,滿臉震驚地問我:「學校論壇說你是柏橋隱婚女友?怎麼回事?」
「?」
她把帖子點開舉到我面前。
「都說你是唯一一個從他辦公室笑着走出來的人。」
「……」
我去拿手機的時候柏橋並不在辦公室,他給我留的字條和我的手機一起躺在空曠的紅木桌子上。
我點亮屏幕,發現鎖屏壁紙被換了。
一隻跪在地上高舉雙手的橘貓,旁邊配着五個大字:老師!我錯啦!
-18-
意想不到的是,新婚才僅僅不到四個月,痛快把我拉黑,讓我不要後悔的聞有國突然要重新加我。
我拒絕了第一次。
第二次他驗證信息寫着:【事情緊急,通過一下。】
我怕是關於女兒的事,就加了。
好友纔剛剛通過,聞有國的消息立刻彈出來:【咱家是不是裝過三個攝像頭?】
【你放心,我已經把軟件卸載了。】
那幾年我在鄉里照顧婆婆,聞有國忙起來會住在廠裏,家裏長期沒人怕不安全,就叫人把廠裏多餘的攝像頭裝了三個在家裏。
以前我也不怎麼看,離婚後直接把軟件卸載了。
【你現在裝起來,看看雲端有沒有儲存最近幾個月的監控畫面。咱媽從樓梯上滾下來了,她一直說是虹玲推的她,我要看看是她糊塗了,還是真有這種事。】
舉手之勞,我下載了軟件,發現最近一個月的監控視頻都自動上傳了雲端,還可以查看,就下載下來直接發給了聞有國。
發過去我也沒在意,直到一個小時後女兒給我打來電話,我才知道監控拍到的東西有多嚴重。
聞有國的新婚妻子錢虹玲在視頻可查的一個月內多次辱罵折磨老太太。
老太太拉了尿了她不管不問,有時候能在身上穿好幾天,直到聞有國回去之前纔會匆匆給換乾淨的。
老太太說話讓她煩了,就拿毛巾把嘴塞起來。
喫飯更嚇人,滾燙的粥纔剛從鍋裏盛出來,下一秒就灌進了老太太嘴裏。
隔着屏幕都能聽到老太太的慘叫聲。
摔下樓的事老太太沒糊塗,就是錢虹玲推的,她不知道家裏幾盆裝飾用的綠植下面放着攝像頭。
「這個女人的目的很明確,她就想讓我奶趕緊死,又想要我爸的錢,又不想承擔照顧人的辛苦。」
看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份上,我還是關心了句:「現在怎麼樣?」
女兒有些心疼地嘆了口氣,「一團亂麻。」
-19-
事情敗露的時候錢虹玲還假模假樣地在老太太旁邊陪牀,一邊心疼地抹眼淚,一邊給老太太喂水。
老太太意識已經不太清醒,但一看到她遞水到嘴邊,下意識就要躲。
聞有國看到視頻之後衝進病房,舉着椅子要打她。
剛開始不明真相的聞有家和聞燕慶還在阻攔,一聽說是她推下去的,當時幾個人全圍上去,七手八腳地要把錢虹玲打死。
直到錢虹玲喊着自己懷的孩子打保胎針才保下來,不能受刺激,算把老太太驚了個清醒,「啊啊啊」地叫他們停手。
她們花錢找人看過,說是個男孩兒。
不能找錢虹玲麻煩,矛頭就對準了作爲媒人的二伯母,幾家人鬧得不可開交。
我打開被消息免打擾的家族羣,才發現裏面已經罵得沒有絲毫體面了。
過了兩三天。
我早上正要去上課的時候突然又接到了聞有國的信息。
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捏着這三個字,我毫無感情地笑了笑,連回都懶得回。
【對不起,媽跟我們說了,你從來沒打過她,一直把她照顧得很好。住在村裏的小叔也說是媽之前老糊塗了故意爲難你。謝謠……我……】
我去上課的路上聞有國沒忍住給我打來電話。
電話那頭一直沉默着,只能聽到粗重的呼吸聲,顯示對面人內心極不平靜。
「行了,我沒想到自己還有沉冤得雪的一天。」我語氣帶着些嘲諷的苦笑,很快收起來,變作無所謂的平靜,「事已至此,你也不用多說什麼……」
「我想說……」
聞有國抹了把臉,像是給自己打了把氣,打斷我掛電話前最後的客套。
「媽想讓你回來照顧她,我們……也都想讓你回來。」
「你有病吧聞有國?」我是真被他氣笑了,「那是你媽,不是我媽,我憑什麼離了婚還回去給你照顧?你看我像傻子嗎?」
「先別掛,謝謠,我給你工資,保證比你在外面上班工資高,我每個月給你八千,每個月都給。」
「聞有國!你覺得我全心全意照顧你媽這幾年是爲了你每個月給的那幾千塊錢嗎?」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
他知道個轉圈連環屁。
-20-
「我是看在你媽給我伺候月子,給我帶了兩年女兒的份上在她牀前代替你盡孝。但她只給我一個人伺候月子帶孩子嗎?
「她給老二家帶了三年,給她閨女家帶了五年,他們出錢出力了嗎?我像伯父說的,就當她只生了你一個兒子,我一句計較的話沒說過吧?
「老太太年紀大病糊塗了,她指着我從村頭罵到村尾我從來沒跟她較真過吧?你們呢?你們也他媽快入土了,全糊塗了是吧?全都來指責我。
「今天我話給你說明明白白的,你自己媽自己照顧,照顧不來你就找她兒子閨女,別總想着來找我這個前妻,我不欠你們家的。」
「謝謠!」
在我掛斷之前,聞有國的吼聲從電話那頭炸破了音,「媽都已經這樣了,就算對不起你也已經得到報應了,你非要計較我們當時那幾句誤會的話嗎?」
「……」
我有毛病站在大街上跟他說這麼多。
以前怎麼沒發現他這麼大個老闆腦子裏全是泔水,一塊好肉沒有。
掛斷電話後怕他再打來,我索性直接關機。
今年冷得特別早,我抬頭看着綠化帶光禿禿的樹枝,心中竟升起一陣陣後怕。
幸好幸好,幸好已經離開了。
有車在我身旁按喇叭。
我抬頭沒動,以爲擋住了別人的道路,抬腿向後倒退兩步。
「後腦勺也長眼睛啊?」
熟悉的聲音就在身前,我低頭才發現停在我面前的是導師柏橋的車。
「啊老師好,我……我練練盲走。」
「我去學校,帶你一程?」
「好。」
我知道自己現在眼睛鼻子都是紅的,不想在路上被人看笑話,趕緊貓腰鑽進車後座,窩在駕駛座後面。
柏橋平日裏話也不多,一路上都很安靜。
直到學校附近他才問:「去不去喝杯咖啡?那邊也有早點。」
「去。」
我怕自己臉上還有痕跡,被同學看到肯定要問幾句的。
學校附近的咖啡館更像是自習室,有獨立的小包間,柏橋帶着我選了個陽光最好的位置,點了兩杯咖啡一些麪包烤腸。
我尷尬地搓了搓臉頰和眼睛,沒話找話地問:「老師,今天的課難嗎?」
他溫和地撕着麪包喫,「還有比人生更難的課題嗎?」
「好……好像沒有。」
他忽然抬頭直視着我問:「你看不看驚悚片?」
「啊?壓力大的時候看一點。」
「嗯,我覺得你很像裏面的女主角,不管身處怎樣的絕境,最後都能堅定不移地救自己於苦難中。」
他沒問過我發生了什麼,不好奇,也不打算伸出援手。
對他來說那些都不重要,我看着陽光下那個淡淡到要和光線融爲一體的導師,忽然也覺得那些往事一點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及時抽身,往後人生還長,有的是各種機會。
-21-
沒能把我勸回去繼續照顧老太太,聞有國在家族羣裏發消息,請了他兩個大姨去當護工。
兩個大姨知道這位不好伺候,張口漫天要價。
聞有國沒辦法,答應給她們每人每月一萬二做工資,老太太的開支另算。
這筆錢一掏,他每月三萬塊的工資乾乾淨淨,毛都剩不了幾根,拿什麼養老婆和老婆肚子裏的孩子?
錢虹玲當然不幹,逼聞有國去找聞有家和聞燕慶,必須三家每家出一個月。
聞有家和聞燕慶被大哥照顧了半輩子,憑什麼你一來就要我們和大哥分個你我他?
於是又在家族羣裏一通吵吵,把聞有國兢兢業業維護了半輩子的體面敗得一乾二淨。
以前聞有國的朋友圈都是各種積極向上的勵志雞湯,現在發出來的總是一張桌子,一瓶牛欄山,一個缺了口的杯子。
他喝醉後給我發過很多次消息,說後悔離婚,說他沒有珍惜,現在鬧得這麼難看,活着都沒什麼意思。
【謝謠,你說……我還有機會嗎?】
他發出這句話的時候我正在查項目資料,下意識地點開,他已經撤回了。
不用我罵他,他自己也知道他是個拖家帶口的人,所有路都被他自己堵得死死的,問出來徒增可笑。
幾家吵來吵去終於得出了一個勉強三方都同意的方案。
聞有國每月出兩萬護工錢,另外四千護工錢和老太太的生活開支由聞有家和聞燕慶自己安排。
至此羣裏總算消停了。
馬上要到年關,學校放假,人們陸陸續續返鄉。女兒看我時總露出幾分爲難的神色。
「除了我爸,沒人願意我回家過年,我就留在這裏和你一起過多好,也免得我回去受氣,你一個人還孤零零的。」
我裹着被陽光曬得蓬鬆暄軟的毛絨毯子,舉着杯咖啡窩在沙發旁邊烤火追劇。
「感謝你的好意,我寶貴的寒假跟導師約了新馬泰二十日遊,怕是沒空陪你在這裏蹉跎歲月了。」
「謝謠你還真把柏橋泡到手了?」女兒牙板咬得咯吱咯吱響,「我回家修羅場,你新馬泰甜蜜蜜,不是個東西!」
「過獎過獎,紅塵作伴罷了,怎麼能說泡到手呢?」
「再見,我滾回家了。」她麻溜提了早已準備好的行李箱,「警告你啊,談戀愛歸談戀愛,結婚也行,做好措施知不知道?你要懷孕生子我第一個不同意。」
「……」
我竟然要個小丫頭片子提醒這種事……
閨女,你是不是搞反了?這不該是我擔心你的嗎?
轉念一想,眨眼間我都到了讓孩子操心的年紀了。
-22-
沒有新馬泰,也沒有柏橋,我一個人窩在出租屋裏躲避寒冬。
下午接了個電話,房東說要來拿點東西,問我在不在家。
我說要去趟超市採購,大概六點半會在家裏,可以隨時過來。
我裹了件厚重的羊毛大衣出門,在超市提了滿滿一袋預備過年的肉菜蔬果。
原本聞家的所有事早就被我拋之腦後,沒想到回來的時候卻在小區門口的馬路上看到了那個此生都不願再見的身影。
昏黃的路燈點綴着已經黑透的天空,聞有國裹着件皺巴的皮襖,雙眼無神地坐在路燈邊。
他掏了根菸出來叼上,抬頭正看到我。
沒有立刻上前,手足無措地搓了搓後脖頸。
我假裝沒看到,繼續往小區裏走,卻聽到身後他跟上來的腳步聲,不得不停下來轉身看着他。
「我們已經離婚了,你現在有妻有子,這樣跟着我不合適吧?」
「我……」
我懶得聽,轉身要走。
「我跟錢虹玲離婚了。」
我感到有些詫異,畢竟錢虹玲已經懷孕五個多月,而且他們的家庭矛盾已經協商解決了。
不過這跟我沒關係,我只點了個頭,「你怎麼找到這裏的?」
「我……回去問了汪梨,才知道你考了研究生,我在女兒的電腦裏翻到了租房合同,上面是你的名字。」
「你有什麼事嗎?」
聞有國僵硬地搓着手指關節,忽然找到切入點般想來接我手中的菜。
「我就想來看看你,跟你道個歉。我……我還是放不下,謝謠,我們過了二十多年,在我心裏你跟我媽沒區別,都是我至親的人。」
「我謝謝你。」我退後一步躲開他的手,「不是誰都想當你媽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看我要走,情緒有些激動,衝上來拉住我的胳膊。
「你現在就不能好好跟我說幾句話嗎?我真的……我……」
「我們已經離婚了,以前我跟你好好說話因爲我們是一家人,現在我們是陌路人,我有權選擇不搭理你。」
「謝謠!你先別走。」
聞有國的狀態很不對勁,以前他好面子,就算挽回也端着架子,保持他的體面,今天一雙眼裏全是血絲,赤紅赤紅的,像野獸發狂前的隱忍。
-23-
我有些心慌,卻不知道該怎麼擺脫,只能耐着性子陪他周旋。
「回去吧,別讓我看不起你。」
「好,我回去。」他抹了把臉,聲音沙啞哽咽,「只要你告訴我,怎樣才能再給我個機會,你要我怎麼做?」
我平靜地看着他,「我們之間的問題不是一個機會的問題,是我不愛你了,你這些年消耗完了我對你所有的愛,親手打破了結局。」
「難道不都是這樣的嗎?」他突然緊緊鉗着我的手腕,衝我吼起來,「每一對夫妻走到最後都是這樣的,有恩有仇,有過分離,最後不都攜手過完一生了嗎?你怎麼就非要選擇跑呢?」
「那不然呢?您能選擇找個黃花大姑娘二婚生子,我就得等着跟你白頭偕老是吧。」
「那你不是還沒……」
「有,我有男朋友了,民政局開門就領證。」我看着他的眼睛,嚴肅認真地說:「不信你現在給女兒打電話,她知道。」
聞有國像是一下子沒站穩,往後趔趄了一步。他不信,死拽着我不放。
「你們都合起夥來騙我,不可能,你想跟我談什麼條件就直說,我不信你一時三刻能找到比我條件好的男人。」
我看了眼手機時間,這個點房東應該快來了。
「謝謠,怎麼在外面呢?」
「您稍等我……」
我以爲是房東,回頭才發現停在身旁的車是柏橋的。
他今天穿了件黑灰色的長款羊毛呢,淺灰色圍巾,從車上下來時一米八五的身高自帶冷冰冰的壓迫感。
「老師新年好。」
「這位是……」
「我前夫。」
「老師好老師好。」聞有國一聽說是我的老師,收起剛剛瘋狂的情緒,起了套近乎的心思,伸出手要跟柏橋握手。
柏橋低頭看了眼,手放在口袋裏沒動,只回給他一個沒有溫度的微笑。
「哦你好,我找謝謠,請問你們的事處理完了嗎?」
「處理完了。」我向着柏橋身邊靠近些,試探着把提在手裏的東西湊過去,想讓他幫我接一下。
柏橋安靜地看了我一眼,果真什麼都沒問就接下了。
看到這一幕,聞有國臉色立刻僵硬,青一陣白一陣的,很多次欲言又止。
「上車吧,我開到樓下車庫去暖和點。」
「好。」
我幫柏橋把滑落的圍巾圍好,上了車副駕,把聞有國甩在颳着寒風的馬路上。
-24-
回到家我才知道柏橋爲什麼會來這裏。
因爲他就是要來拿東西的房東。
「這是我養父養母的老房子,你們合同是跟我養母籤的,她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換了電梯房。」
主臥有一個儲藏室,一直鎖着房東的雜物。柏橋從裏面清了些舊書籍資料出來。
我煮了壺豆漿,弄了零食乾果的果盤,跟他一起坐在沙發邊看電視上的綜藝節目。
柏橋對灰色情有獨鍾,毛衣是帶着些燕麥色的灰,比穿着大衣的時候多了些讓人親近的溫和。
他問:「想聊聊嗎?」
我說:「想。」
像是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遠在它方的筆友,我們在新年熱鬧的恭賀聲中平靜地訴說着過往,交換彼此的人生。
柏橋小時候是被親生父母拋棄的,因爲他心臟有問題。
那時候條件不好,沒錢治病,不知道養到哪天人就沒了。
父母看着他要死不死的活到了三歲,一天天看着養孩子的糧食不知哪天就要打水漂,乾脆把他交給個賣貨的商人。
帶到城市裏扔了。
他在城市裏漂泊了六個月,終於被人舉報給有關部門,纔有幸找到收養的人家。
「所以一直以來我都把每一天當作最後一天過。」
我猜這也是他沒有結婚的原因。
「老師你等我一下,他突然來找我不對勁,我跟我女兒打個電話問問什麼情況。」
怕聞有國還在外面,我不敢讓柏橋走,他也不放心,但一直等着也不是辦法,他終究是要回家的。
電話響了許久女兒才接通,聽筒裏立刻炸出老太太撕心裂肺的哭喊罵街聲。
「怎麼回事?大過年哭的哭跑的跑。」
「我爸去找你了是吧?」
女兒換了個安靜的地方,老態龍鍾地嘆了口長氣,「他呀,估計這輩子都不敢再找新的老婆了。」
三十分鐘的通話,我的三觀差點被震得粉碎。
起因是聞有國的廠年底要分紅了。
他每個月工資三萬,要給老太太的護工兩萬,錢虹玲之所以願意出這個錢,就是想着年底分紅呢。
意外的是她去廠裏找聞有國的時候,碰到他和女祕書頭頂頭地議論着什麼資料文件,就懷疑兩個人不乾淨。
她跑去陰陽警告女祕書,聞有國的祕書我也打過交道,是個絕不喫虧的女強人,怎麼可能受她這種委屈。
兩人當時就在廠裏吵起來了。
吵着吵着廠子股份已經不在聞有國名下的事就被拋了出來。
錢虹玲當場就炸了。
-25-
哪個正常人會專門跑去給別人生孩子照顧癱瘓老母,錢虹玲的目的一開始就很明確,只有聞有國一家看不明白。
得知真相後的錢虹玲感覺自己被騙了婚,又討不到一個公道,於是做了件讓所有人大爲震驚的事。
她找地方把孩子流了,嬰兒的屍體和胎盤拿回來在新年團聚之際煮了一桌子菜……
等所有人心滿意足地喫完,她才說出這桌菜是用什麼燒的。
聞家人當時什麼反應,什麼心情,可想而知。
我僅僅是想到那個畫面胃裏就陣陣翻騰。
「你……也喫了嗎?」我問女兒。
女兒挺嘲諷地笑了聲:「就我奶現在這癲樣,她能讓我跟着上桌喫飯?人家有大孫子了,就覺得我這孫女是白養活的,得先伺候他們喫。」
我這顆心總算落回肚子裏,「我頭一次這麼感謝你重男輕女的奶奶。」
「可不,她連哭帶嚎好幾天都是我安慰的。」
我說你心可真大,「趕緊跑吧,等她回過味來就該怪你拿了廠裏股份了。這年回來過吧啊,聽話。」
「你不去新馬泰甜蜜蜜了?」
「……」
我也沒想到三天後我到底還是提着行李箱跟上了新馬泰的旅行團。
但身旁坐的人不是傳說中的男朋友柏橋,是我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寶貝女兒。
她已經賊嘻嘻地纏着我從國內問到國外了。
「媽,說說嘛,那天柏橋真的沒走啊?我爸說他在外面蹲了一夜也沒見柏橋的車出小區。」
「是,是沒走,讓我睡會兒吧好嗎寶貝。」
「等會兒睡,等會兒睡。那……你們晚上有沒有……嘿嘿嘿……」
「……」
-26-
聞有國情緒崩潰跑來找我的那天晚上鋪了場大雪。
柏橋沒有離開。
我打電話跟女兒瞭解過事情起因後,心中十分恐慌。
柏橋打電話給物業,保安幫忙出去看了好幾次,聞有國一直在路口的路燈邊坐着,就連喫飯也是匆匆在旁邊超市買了一袋沙琪瑪。
沙琪瑪配乾脆面,就着一瓶稻花香。
他給我發了很多條消息,簡直不像他能說出的話,怕是各種搜索軟件都問爛了,才找到那麼多求原諒的話術。
我安撫了幾句,讓他往前看。
他蹬鼻子上臉,以爲我還放不下他。
我趕緊閉嘴。
柏橋不放心我一個人在家,怕聞有國找上來,就一直陪我喝豆漿喝到深夜。
我說老師,再喝下去我腦子裏就只剩豆漿了,您還是應該爲項目考慮考慮。
「我睡女兒的房間,您睡我房間吧,四件套全都是換洗過的,保證乾淨。」我把人從地毯上拉起來,推進房裏,「明天早上我請您喫飯。」
「好。」
柏橋下意識準備關門,關到一半又打開了,「哦對了,學校送了兩張新馬泰的旅遊小團券,我有個研討會要開,你可以帶着女兒去玩幾天。」
他說着從電腦包裏摸出兩張紙質的旅遊券遞給我,「你關房門,我開着睡。」
總之,沒有女兒想聽的精彩環節。
說起這個我倒想問問女兒:「你是不是跟他說過什麼?」
哪裏這麼巧ẗůₖ學校剛好發了兩張新馬泰的券?
「當然啊。」女兒理直氣壯地覺得老母親沒怎麼出過門,更沒出過國,需要得到周全的照顧。
於是她找人要到了柏橋的電話,千叮嚀萬囑咐地讓他別把我弄丟了,說我一個人肯定找不回來。
「你閨女一向貼心,不用誇我。」
我看着女兒邀功的得意,神情複雜,一言難盡。
……
都怪聞有國,不然我此時此刻旁邊坐的人應該是人間精品柏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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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馬泰固然精彩,比新馬泰更加精彩的,是聞家人的家族羣。
年纔剛剛過完,照顧老太太的兩個大姨辭職不幹了,給多少錢都不幹。
人老了都不是喫素的,倆老大姨在家族羣裏跳着腳地罵聞有國他媽不好伺候,天天作妖鬧脾氣不說,還罵得難聽。
【還伺候什麼啊?再伺候都死全家了我。】
【她大兒媳多好的孩子,被她給害離婚了,這老不死的就該被後來的這個對付,一天天的淨折磨人。】
【就這她二兒子和閨女還嫌我們伺候得不好,說他媽都長褥瘡啦,說飯菜做得不好喫啦,說又哪兒哪兒磕了碰了,一天天淨想着扣那點錢。】
【反正我是不幹了,拿他家這點錢都折我壽。】
【我也不幹了,誰愛伺候誰伺候去。】
女兒躺在酒店的大浴缸裏,雙手舉着手機,對羣裏這些人不留餘地的說話方式很不理解。
「人老了是都會變成這樣嗎?我記得我奶以前也就背後說人幾句壞話,還小心地不被人知道,你看現在……」
「我儘量不變成這樣,好嗎?快出水吧我的小美人魚,再泡都巨人觀了。」
「媽……少上網。」
幾十年沒捨得花錢旅遊,這一趟玩得昏天黑地,回到學校才從保安那裏知道有人一直在找我們,每天都來。
運氣不好的是我們當時一轉身就碰到了。
這次不止是聞有國一個人。
聞有國和聞有家推着坐輪椅的老太太,聞燕慶手裏提着各種名牌護膚品和補品。
一看到我,四個人同時換上喜笑顏開的表情,齜着牙咧着嘴小跑着湊過來。
「嫂子,今年過年你不在家都不熱鬧,我們說一起來看看你,沒想到不趕巧一直找不到人,我們都在酒店等好幾天了。」
聞燕慶想把手裏的東西塞給我,我縮起手指頭沒給她碰到一塊衣服布料。
「不好意思,我不是你們嫂子,有事直說。」
「能有什麼事,這不都想來跟你道個歉嘛。」聞有家說:「當時是我們衝動,誤會你了,讓你受了委屈。」
女兒聽不下去,「要是你們誠心覺得對不起我媽,以後就別再來打擾她的新生活。」
「聞免,你這孩子說什麼呢?」聞有國把女兒拉到一旁去,「你不想讓爸媽和好啊?」
「就是,哪有希望父母離婚的孩子。」聞燕慶責備地瞥了女兒一眼。
我把女兒從聞有國手裏拉回來,向着學校裏推去,「沒你事,去準備開學典禮的節目。」
今天這幾個人不是來道歉的,是來「逼宮」的,我可以跟他們徹底撕破臉皮,但女兒以後還要跟他們相處,我不能讓她拉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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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輩一走,這幾個人就放飛了自我ṱũ⁷似的,聞燕慶當時就跪下來,甩了自己兩個耳光。
【嫂子,是我們當時對不起你,你大人有大量,別跟我們計較,回去和大哥好好過吧。】
校園門口人來人往,車水馬龍,所有人都被這裏的一幕吸引了目光。
不少人停下腳步看熱鬧。
老太太看人越來越多,嘴一癟,抬起手開始抹眼淚,「也就是我這老婆子跪不下去,孩子,跟媽回去吧,媽再也不給你添堵了。」
經過這半年的折磨,老太太瘦了一大圈,整個人皮包着骨頭,乾巴巴的像八九十多的老人,看着比之前可憐。
如果沒見過她可惡的嘴臉,肯定會被她現在的模樣欺騙,比如看熱鬧的路人。
聞有國和聞有家一人一邊守着我,好像怕我轉頭跑了。
之前恨不得我有多遠滾多遠,我真沒想到有一天這家人會用盡手段地要把我追回去。
我平淡地笑了笑,「有意思嗎?你們是覺得別人能做出來的事我做不出來是吧?」
「嫂子,你話不能這麼說啊,我們是真心想讓你跟我們回去的。」聞有家穿得文縐縐的,一副講道理的模樣。
「你和我哥過了二十多年,我相信你們是有感情的,我們之前做得不對,讓你倆慪氣了,這次我們專門來負荊請罪。」
他指了指聞燕慶,「你看這麼多人燕慶都沒怕丟人,就想讓你看到我們認錯的態度。」
聞有國直直的看着我,臉上帶着幾分討好,「我不介意你這段時間交過男朋友,只要你願意回來,我們還和以前一樣……不不,我一定比以前對你更好。」
我刀呢!我方天畫戟呢!
我一百八十度的白眼控制不住地連翻三個,他怎麼能有這麼大的臉?還不介意我這段時間交男朋友。
「對不起,我介意你這段時間有過二婚。」我意味深長地說:「還喫過人肉。」
四張臉從激動的通紅到慘白鐵青。
我看到他們反胃的表情,好不容易纔忍着沒吐。
「錢虹玲我已經起訴了,這件事她別想一了百了,我肯定讓她牢底坐穿!」
「那就是個殺人犯。」老太太幾乎是吼出來的,吼完差點背過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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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人死活不走,已經嚴重影響到學校門口的交通,保安來趕過好幾次。
我看他們耍無賴,我也耍無賴。
「要我回去也不是不可以,但想讓我照顧老太太門也沒有。」我雙手抱胸靠在柱子上,「另外,既然聞有國想再娶我一次,那就按現在的行情來,一套房一輛車,再加五金和三十萬彩禮。」
「什麼?」
幾個沒聽明白似的愣了愣。
我說:「這錢不能聞有國出,不然我左手倒右手幹什麼?這錢必須老太太出,她沒有就你們幾個一起湊。」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聞有家,一腳踹了放在旁邊的一盒補品,指着我的鼻子罵:「你憑什麼?謝謠你問問你憑什麼?你一個停電拉閘的老女人,開這個口的時候你不覺得你好笑嗎?」
「我好笑?」我現在確實很想笑,「他聞有國在我們夫妻關係存續期間,用夫妻共同財產接濟過你們多少錢?你們算過嗎?」
「他是我哥!」聞有家一拳錘在旁邊的柱子上。
「二哥,我看這個婆娘瘋了,仗着自己有理在這漫天要價,一點自知之明沒有。我們走我們走,讓她一個人老了爛在出租屋都沒人發現。」
聞燕慶彎腰撿起地上的幾個禮品盒,推着老太太就要走。
老太太可受不得這個氣,一隻手撐在旁邊柱子上,差點就要站起來。
「謝謠,我是看你給我兒子生了女兒,又體貼照顧我這麼多年才願意放下身段來接你回去,你是真當我們家沒你個偷家賊不行是吧?」
她一共說了兩句文明話,然後就開始各種罵我父母祖宗,髒得路過的人沒耳朵聽。
周圍被她「本土舊說唱」吸引來圍觀的羣衆越來越多。
聞有國低頭在旁邊抽着煙,一言不發。
聞有家和聞燕慶知道老太太罵人狠,也不把人推走,想看我在學校裏鬧笑話。
我等老太太罵得差不多了,點了點頭,學着女兒小時候的語氣:「全部反彈。」
周圍學生嘩啦啦全笑成一片,場面極其壯觀。
老太太「唰」一聲站起來,伸手往前朝着我撲過來。
她二兒子和閨女也正要來跟我動手,根本沒注意老太太的動作,聞有家抓住我衣領子的瞬間,「砰!」一聲肉響,老太太臉面朝下摔了個結結實實的狗喫屎。
周圍笑鬧聲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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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進學校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身後站了一羣潔白的羽毛,她們輕輕扇動,就是我沉重身軀上鵬程萬里的翅膀。
學生會的學生們從笑鬧的人羣中出來,自發將我護在身後,同學校保安一起驅逐眼前要跟我動手的無賴。
學生會長剛開始還跟他們講道理,講了半天發現這幾位根本就不講道理,乾脆把 C 位讓給幾位嘴皮子厲害的搞火力輸出。
「你個老妖婆全身上下就剩一張嘴了還刁難人,剛喫的屎嗎?說話這麼衝。」
「都是一家子什麼人?自己跑來求人跟你們回去,人家不答應,你們還先罵起來了。」
「我真服了,賊窩窩裏剛爬出來的嗎?素質教育的漏網之魚,估計這幾個平均教育水平幼兒園。」
「說誰幼兒園!我兒子是名牌大學畢業,我閨女在國家單位裏上班!你們這羣爹媽死絕的野雜種說誰賊窩窩爬出來的?」婆婆引以爲傲的事最聽不得別人質疑。
聞有國一直隔着人羣盯着我,不知道在想什麼,眼神一半哀求,一半冰冷。
直到我背後溫熱的懷抱貼上來,用大衣將我包裹住,輕輕說了句:「去我車裏,剩下的我來解決。」
看見柏橋抱我的那一刻,聞有國包裹在周身的平靜全部崩潰。他一把摔了帶來的所有禮盒,將老太太拉在輪椅中坐好,聲嘶力竭地吼了句:「我們走!走!」
……
從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學校裏熱熱鬧鬧話題不斷,但聞有國一家人徹底消失一樣,再也沒有什麼音信。
就連聞家人的家族羣也變成了「砍一刀」和「求一讚」的廣告羣。
我費勁地追趕着學業,女兒開始爲考研做準備。
附近有一處寫字樓竣工交付,周圍都開始漲租金,我不想讓柏橋喫虧,就給房東老太太打了個電話,問她要不要漲房租。
房東說房租就不漲了,讓我幫她個忙。
「我兒子昨天來看我的時候筆記本掉我這了,本來說給他送過去的,但我現在有個學術會要開,你要有空能不能幫我送一趟?」
「好。」我趕緊答應下來,去房東家拿了筆記本,按照她給的地址去找柏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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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這座城市非常倉促,這半年多來更是煩心無數,我還沒好好看過這座城。
跟着房東的地址才知道柏橋住得有些偏僻,與其說是小區,更像個老樹遮天的天然有氧公園。
「老師。」
我提前給柏橋打電話沒有人接聽,到門口發現門沒有完全鎖上,開着一條小縫。
客廳素淨的沙發邊安靜地躺着一隻白淨修長的手,灰色的衣袖襯得它幾乎是蒼白的顏色。
這隻手偶爾會落在我電腦鍵盤上,但落在書上的時候更加賞心悅目。
有同學偷拍後上傳學校論壇,引來無數遐想,都說小說裏的男主就要這雙手好了。
不過柏橋的手並不是完美無瑕的,他手指上有許多傷痕,被掩蓋在蒼白之下,只有離近了才能發現。
我叫了好幾聲,明明近在咫尺卻沒叫醒沙發上的人,只好貿然推門進入。
走到跟前,看見睡在沙發上的柏橋並不安穩,他閉着眼,眉頭緊鎖,一隻手緊緊拽着衣領,額頭上都是冷汗。
我推了幾下他也不醒,嚇得我趕緊打電話叫救護車。
房東老太太扔了重要的會議衝進醫院,緊張得險些站不穩。
護士拿來繳費單,她慌忙在身上摸了一圈,沒找到手機,也沒有錢包。
「我我我……」
「別急別急。」我和女兒把人扶穩,「繳費的事交給我,您彆着急。」
我示意女兒安撫着點兒,別那個還沒出來又進去一個。
「柏老師是舊疾復發吧,沒事的,以前不都沒事嗎?」
房東老太太點了點頭,嘴脣止不住顫抖,一層層冷汗還是把身上衣服染了個透。
柏橋脫離危險的時候已經臨近深夜。
我讓女兒回去休息了,房東老太太不肯走,但撐不住神經緊繃一整天,終於緩口氣在陪護牀睡着了。
「謝謠?」
柏橋醒來時麻藥還沒過勁,人有些恍惚,「來交作業啊?」
我:「……」
「沒有。」我勾起嘴角,刻意湊近些逗他,「我來看看有沒有什麼不用交作業的捷徑。」
柏橋:「……」
他慘淡地笑了笑,瞥開頭去,「有,可以直接扣學分。」
看到陪護牀上的母親,他才恍然驚醒般環視一圈,意識到自己不在辦公室也不在家,而是躺在醫院裏。
旁邊是他來醫院說要走後門的倒黴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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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橋在醫院躺了三天,我每天送飯都聽到房東老太太在病牀邊哭,想到那天的兇險她就一陣陣後怕。
到柏橋出院的前一天,房東離開病房,藉口請我喫飯將我約到醫院附近一家餐館。
她躊躇許久,終於問出在心裏反覆斟酌的話:「小謝啊,你……你覺得我家柏橋怎麼樣呀?」
「老師很好啊,公認的很好。」
她嚥了口唾沫,總是優雅的體態今天有些佝僂,帶着心虛的情緒,「我之前聽你說剛離婚,就想問問你,你有……再婚的打算嗎?」
我喝了口湯,看着她的緊張,平靜地笑了笑,敞開直說:「姨是不是想撮合我和老師?」
「誒……誒。」她像被嚇了一跳似的,隨後又吐出一口氣,整個人放鬆了不少,「怕你會反感,我也不敢說得那麼直白,畢竟你們關係挺敏感的,再加上柏橋這個毛病,我……」
柏橋先天性心臟不好,沒有特別好的治療手段,他小時候醫生給他父母的原話就是:養一天算一天。
「我們從來不對他做什麼要求,就覺得這孩子可憐,盡我們所能地幫一把,沒想到一眨眼還能養到把我家老伴都送走。」
房東太太笑起來眼角也掛着抹溼潤,「柏橋已經好多年沒有出過問題,我都忘了他身上還有這個病。這次他出事,要不是你發現……我很不安,不知道我死了他該怎麼辦。」
「成家畢竟不是小事,您恐怕做不了他的主。」
「誒誒我知道,我是看他對你挺不一樣的,再加上……」房東老太太猶豫片刻,組織了一下語言,「再加上你已經有了個女兒。」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她尷尬地笑笑,「柏橋這個問題遺傳的概率很大,他不能要孩子,你要沒孩子我臉再大也不敢起這個念頭的。」
在病房裏收拾東西準備出院的柏老師還不知道他老母親已經把他生辰八字都「出賣」給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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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將暑假的時候,我接到了汪梨的電話,她女兒七月份要結婚,叫我去喝喜酒。
「我跟你說,聞有國家真的老精彩了,我不管你想不想聽,我就想講給你痛快痛快。」
我提前一天去給她幫忙張羅,汪梨晚上非要跟我一起睡。
據說聞有國終於不當冤大頭了,要聞有家和聞燕慶都參與老太太的養老問題,既然護工請不到,那就每家照顧一個月。
「才照顧了不到三個月,你猜怎麼着?」
「那兩家肯定吵架唄,老太太現在這德行誰受得了。」
「何止是吵架啊,聞有家他老婆,還有聞燕慶家那口子,公開說這老太太要還接回去就離婚。」
院子外有汽車的聲響,汪梨以爲有客人提前過來,趴在窗戶邊一看,是聞有國的車。
聞有國半拖半抱地把老太太弄到輪椅上,正要往屋裏推,下意識抬頭往汪梨家院子看了一眼,正好看見汪梨在窗口往下看。
「大梨姐,聽說你家閨女明天出嫁啊?」
「是啊,明天我家請酒。」
「那……那明天謝謠來不?」
聞有國把汪梨問得一頓,還真不知道怎麼答。
說來吧,怕聞有國過來堵人。
說不來吧,要是明天碰到了怪尷尬的。
「啊,謝謠啊,她說看看,有空就來。」
「哦哦,我就問問,她要是來的話你跟她說,我們結婚時候買的五金都還在家裏,那些都是給她的,讓她來拿去吧。」
「行。」
第二日清晨,我起來給汪梨幫忙準備宴席,從窗戶看出去,聞有國裹着件皺巴的外套,歪在院子門口抽菸。
汪梨湊過來說:「現在老太太就指着聞有國一個人照顧了,他廠裏的活交給了下面的人,你家閨女得儘早接手。」
「嗯,這不暑假已經去廠裏面待着學習去了。」
「有時候我真挺搞不懂聞有國的,以前你是他老婆,他不珍惜,拿你當牲口,現在你倆離婚了,他倒開始對你好了,還讓你把五金拿走。」
我伸了個懶腰,下樓幹活。
汪梨追上來說:「他家這老太太也真是不識好歹,只有聞有國願意照顧她,她還天天罵天天罵。說他沒出息,連挑老婆都不會,說他廠子這麼早就給了個將來要嫁出去的賠錢玩意兒,搞得現在不好找新媳婦。哎呀,一天天的就不消停。」
聞有國在外面坐了一天,第二天我準備早上坐班車跑路,結果他又在路口抽菸。
「怎麼辦?去打個招呼?」
「我下午走。」
「下午沒車啊。」
我手指點在她下脣,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拿出手機撥號。
「柏橋老師,忙嗎?最近 X 市新開發一個旅遊項目,不忙的話請你過來玩三天,食宿費我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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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橋開車來汪梨家接我離開。
我卻在他被騙來後還慘無人道地白嫖了他三天。
我是指旅遊和食宿……真的。
「下次不要把一片佔地不到 30 萬平的水塘叫做旅遊項目,否則別說你是我帶出來的學生。」
我窩在車後座啃水煮玉米,「項目可大可小,但這不重要。老師,重要的是你來了。」
「……」
柏橋沒說話,他向來嚴謹,來之前就查過本地攻略,早知道那是片給本地人散步的水塘。
重要的是他來了。
「我們打個賭吧,如果我能順利拿到畢業證,就陪我再去趟新馬泰好不好?」
「如果不能呢?」
反光鏡裏,他嘴角帶着抹狡黠的弧度。
能不能順利畢業,盡在他掌控之中。
我說:「不能的話,那我就以身相許。」
我猜他會義無反顧地選擇新馬泰,畢竟體面人總是很矯情,特別是柏橋這種總是嚴厲的悶騷型。
沒想到他輕咳了聲,平靜到話家常一樣說:「好的,你畢不了業了。」
「……」
老師,知法犯法,你有點囂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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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見到聞有國是在我讀研最後一年的年關。
他還是蹲在小區外面那根熟悉的路燈下,今年下雪早,那一片都鋪着厚重的冰層。
但這次他沒衝上來跟我說話。
看到我路過,他的視線就跟着我的身影走,一直到看不見爲止。
我不知道他要幹什麼,怕他又遇到什麼事情緒崩潰要走極端。給女兒打電話詢問,女兒說最近都挺好的,廠裏家裏都是老樣子。
他在外面我總是不安心,就給他發消息問:【你到底要做什麼?】
他過了會兒纔回:【沒事,不知道爲什麼,就突然很想來看看你。你不用管我,我知道你不想見我,我看看就走了。】
我勸他:【聞有國,我們離婚了,你……向前看吧。】
【我知道,我就來看看你,過會兒我就走了。】
他一直也沒說其他的,我就不再回復,半夜我給小區保安亭打電話,保安說他已經走了。
這時我大大鬆了一口氣。
再看手機,聞有國留了最後一句話:【謝謠,對不起啊,是我沒經營好我們的婚姻。】
我還不知道,這將是我人生中最後一次見到聞有國。
三天後的清晨,在廠裏巡視的女兒接到聞有家打去的電話,說她爸死了。
死在去鄉里給老太太買酥糖的路上。
老太太夜裏非要喫,說了很多不中聽的話,聞有國不得不天寒地凍的爬起來去找做酥糖的人家。
說起來也就十里路,但路過一條鄉間小河的時候,由於坡度陡峭,車輪打滑衝下了護欄只有半個小腿高的小橋。
女兒聽到消息後一直無法接受現實,雖然她覺得我跟着她爸受了委屈,但畢竟是她最親的人。
不過四十多歲的年紀,突然說沒就沒了。
她趴在被子上哭了一天,晚上提着行李趕車回老家奔喪。
得到消息後我站在陽臺上,看着小區裏萬家燈火,心中久久不能平靜,卻又像潭死水沒有波瀾。
我給柏橋打了電話,讓他帶着酒來陪我喝點。
如果生命終將逝去,那就在都還活着的時候跟愛的人好好相愛,等到生離死別那天,再好好告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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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後女兒提着行李回來,氣得邊哭邊罵。
「二叔和姑姑是怎麼好意思開口的?要他們照顧奶奶的時候誰都不願意回老屋,現在我爸纔剛死,他們就開始爭老屋的歸屬權。」
「你想要啊?」
「我可不跟他們爭,我纔不想照顧我奶呢。」
這套老屋的歸屬權還真不好說,聞燕慶是嫁出去的不佔理,聞有家爲了孩子讀書也早把戶口遷走了。
只要老太太不死,房子就還是她的。
等老太太死了,這房子村裏十有八九要收走。
過了不到十天,汪梨給我發消息,說聞有家把那套聞有國年少時打拼出來的老屋十五萬賣給了同村的人。
錢他和聞燕慶分了。
老太太按之前說的,每家照顧一個月。
「媽,我打算退家族羣了。」
女兒把手機聊天記錄給我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聞家親戚發來的消息,話裏話外的打聽女兒手裏那三個廠,意思讓女兒像她爸活着的時候一樣多接濟他們。
這裏不少人的工作是聞有國安排的,家裏貧困的也一直都受聞有國幫扶。
就算是一般親戚,也會偶爾來串門,一邊表示對聞家未來家族之長的「尊敬讚美」,一邊順走家裏值錢的東西。
現在聞有國一死,他們的好日子到頭了,便宜佔不到了,就又開始從我女兒身上找突破口,希望她繼承她爸的「遺志」,繼續當冤大頭。
我留在羣裏是怕他們合起夥欺負我女兒,既然女兒決定退羣,我也跟着退出刪除了羣聊。
自此,除了上墳,我們兩個就幾乎和聞家人沒有半分交情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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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在繼續閉關考研和考公之間選擇了回去當廠長。
沒有聞有國主持大局的廠子就像一顆隨時會被白蟻蛀空的木頭柱子,女兒看得很透,優先保住資產,學歷什麼時候提升都有機會。
最後半年,出租屋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但這半年對我一個基礎薄弱的大齡學子來說,也是最辛苦的半年。
我不能真靠裙帶關係走後門拿到畢業證。
柏橋這位導師也是出名的不近人情。
爲了能順利畢業,我把這尊大佛請到了家裏……
柏橋和大部分養生達人一樣,每天都會抱一保溫杯的養生茶……就着提神醒腦的咖啡喝。
喝着喝着就會蹦出一句:「考博嗎?」
我冷冷瞥他一眼:「我不是你帶過最差的一屆嗎?」
「不耽誤你考博。」
「我快五十了老師,要是像人家八年才畢業的,畢業直接退休了都。」
我看見柏橋眼底若隱若現的笑意,帶着饒有趣味的調侃。
「那不是挺好嗎?我幹到哪天,你上到哪天。」
屋子裏燈光昏黃溫暖,私密的空間中充斥着隱祕的曖昧,我看着他濃墨般的眉眼,不自覺又靠近些。
我低聲在他耳邊問:「老師,你這個『幹』和『上』正經嗎?」
近在咫尺的耳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鮮紅色覆蓋,帶着灼人的溫度。
柏橋放下手中的杯子,把電腦推到我跟前,「好好寫論文。」說完一閃身就跑了,「我去趟洗手間。」
「哦。」
我重開空白文檔,在第一排用巨大的字體寫下:論柏橋老師不同戀愛狀態下體溫升高規律。
寫得真棒,畢業越來越有盼頭了。
考慮到柏橋老師的提議非常好。
他幹到哪天,我上到哪天。
他上班下班,我上課下課,他退休,我畢業,往後時時刻刻能待在一起,互相陪伴,談一場看得到人生盡頭的戀愛。
考慮到有獎學金補助、項目補貼和寫公衆號副業的充足收入。
我到底還是沒有經受住考博的誘惑,走上了讀書讀到退休的不歸路……
-38-
又到一年年關,正逢聞有國一週年忌日,女兒晚上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聲音發着抖,哽咽了許久。
「媽,你能回來看看爸嗎?」
「怎麼了?」
「我今天給爸燒紙,早上天不亮就來了,一直等到現在,一個人都沒來過,我覺得他……有點可憐。」
聞有國的一生用可悲可憐來描述簡直不能更加恰當。
當了一輩子的長子長孫,捨己爲人地幫了無數親朋好友,在家族裏受盡追捧,一直被說成以後聞家這個家族的族長接班人。
到後來,沒等到老族長空出這個現今社會只剩虛名的族長位置,死的頭一年也沒等到來給他燒紙掃墳的人。
就連他母親,他死死護在羽翼下的弟弟妹妹也沒來。
我帶了些飯菜和酒,陪女兒在墓地點着一支手電筒,安靜地喫着。
一隻胖喜鵲落在頭頂乾枯的樹枝上,時不時飛下來繞一圈。
「我給二叔打電話,他說奶奶腿腳不方便,輪椅推不上這個小土山,他也得留在家照顧。我又給姑姑打,姑姑跟姑父正因爲照顧奶奶的事吵架。」
「我以前就跟你爸說,你給別人的恩情太大太多,到別人還不上的時候,別人就會理所當然了。」
女兒靠在墓碑上,仰着頭感慨:「我前段時間老刷重生小說,你說我爸要能重生回以前,能不能幡然醒悟,重新做人?」
我笑笑,「看見頭上那胖鳥沒,在我們周圍繞半天了,我覺得你爸應該已經成功投胎了。」
……
又是新年,柏橋帶着我和女兒,拉着房東老太太趕往雲南度假。
一路上不算特別熱鬧,但有着令人安心的溫馨。
關於聞有家和聞燕慶的新聞,我是雲南民宿的院子裏看見的。
打開視頻軟件自動推送在頭版頭條,想看不見都難。
【七旬老人寒冬臘月凍死在火車站外,死前跟路人說二兒子和閨女都不讓她進門,她要去外地找大兒媳和大孫女。】
醒目的黃色標題下,是聞有家和聞燕慶被警方帶走的打碼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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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引眼球的爆款視頻後是一段記者對聞有家和聞燕慶兩家人的採訪。
記者問聞有家:「爲什麼你不讓你母親進門?」
聞有家臉色灰敗,卻理直氣壯,「今天她應Ṱù₁該去小妹家,我親自把鋪蓋卷送過去的。」
記者又問聞燕慶:「那你母親爲什麼說你不讓她進門?」
聞燕慶有些心虛,「我媽癱了要坐輪椅,不方便爬樓,就讓她住在底下自行車庫裏。二哥送回來的時候說她鑰匙掉了,我還沒下班,就讓她在門口等一會兒,結果那天單位安排加班。」
記者臉上明顯有了火氣,「你是說你讓七旬的老人在零下十幾度還下着雨夾雪的天氣裏進不了門是嗎?」
記者又問聞有家:「你明知道老人進不去門,卻還是把人扔在門口就走了是嗎?」
「我也要趕去上班。」聞有家還是很有理,甚至對記者這麼問有些生氣,「爲了照顧她我已經耽誤過很多次了,再耽誤工作老闆就要把我辭退了,我一大家子要養,還有房貸車貸,你叫我怎麼辦?」
聞燕慶同小區的幾個大爺大媽湊在鏡頭前,說起自己所見所聞,有的譴責,有的嘆氣。
「我們這小區是有些老人住車庫住儲物間的,但我們那都是裝修好了的,就跟一樓沒差。她家,你去看看,除了一盞燈,啥也沒有,連水都沒有。」
「那個老太太平時就使手爬出爬進,褲子總是溼的,也沒人管。」
「那天進不去門,也是從樓梯爬上六樓去拍門。她女婿就在家呢,也不出來給她開門,拍了半天又自己爬下來。」
記者問:「老人家不能給女兒打電話嗎?」
知情人說:「她倒有個手機,說以前都是大兒子給交話費,大兒子死了之後很快就用不了了,她跟二兒子和小女兒說了幾次也沒人管。」
鏡頭又切到聞有家居住的小區,有人發現天快黑的時候老太太坐着輪椅回到二兒子家。
對門鄰居說:「她拍門想進去,她家兒子兒媳還有孫子都在家,沒人給她開門。他兒子在屋裏說:我任務完成了,交班了,你去找小妹去。」
折騰了一天老太太已經筋疲力竭,夜裏又黑又冷,她返回聞燕慶家的時候被幾個鬼火少年給撞了。
對年輕人來說不是很嚴重,老太太費了好大勁才終於又爬回輪椅上。
可是老太太到聞燕慶家的時候聞燕慶一家已經睡了,她好不容易爬上六樓拍門,還是沒人給她開門。
老太太坐在小區裏凍得受不了,抹着眼淚讓人給她帶到車站,說要坐車去找大兒媳和大孫女。
……
老太太最後是在車站外被活活凍死的,沒錢買票,也沒帶能進站的身份證,等人發現的時候已經僵了。
新聞下面引發了「生養孩子到底有什麼用」的熱議。
女兒無意識般劃拉着評論區,好像在尋找什麼,直到過了兩個小時,她的視線停留在一個評論上:至少在她人生最後的階段,她的大兒媳和大孫女是她內心的方向。
她知道,對於那個家庭,我們做的已經足夠多了,剩下的是天命,誰都改變不了。
40 番外一
我媽說有人跟我介紹了個對象,人特別好,條件也還不錯,讓我去看看。
我正在家裏包餃子,挺不情願地努了努嘴,「你就這麼希望我早點嫁人啊?我多在家一天,掙的錢不還能補貼下家裏嗎?」
「你爸痛風不能幹活的事附近都知道,一直也沒人願意給你介紹,好不容易有個條件不錯的,你一定得去看看啊。」
我和聞有國第一次見面是在家附近的茶樓裏。
他大包小包地提着一堆禮物,見我就笑得停不下來,一會兒端茶,一會兒遞紙巾,殷勤得很。
我見他人雖然不高,包裹在夾克下的身條卻壯碩緊緻,看着挺板正的一個人。
「我家的情況你知道嗎?」
「知道知道,你不用擔心嫁人了叔叔沒人管,以後包在我身上。」他神采奕奕地介紹着他的事業和人生規劃,「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等我再掙點錢就擴大規模,肯定讓你過好日子。」
都是附近的人,茶樓裏有認識聞有國的,遠遠跟他揮手打招呼,路過時還特意跟我說:「你找有國絕對沒找錯人,有出息着呢,年紀輕輕就給家裏蓋小二層樓了。」
回到家,我媽問我看的怎麼樣?
我挺滿意地說:「人不錯,會想着家裏親人,重感情,也有本事。」
後來我才知道不是媒人要牽線,是聞有國看中了我,特意找的介紹人。
那時候,我們都是年紀輕輕就扛起整個家的人。
結婚後第二年,我生下女兒。
婆婆在產房外抱着孩子,跟護士嘟囔了句:「是不是頭胎是女兒還能再生一個?」
我還沒明白她的意思。
女兒一歲的時候,婆婆開始催二胎,說這次一定要生個男孩,她還特意找人拿了土方子給我喝。
我偷偷把方子端去給公公,說給他補身體的。
結果公公喝了一年, 我沒懷上兒子,還差點給公公送走, 婆婆一氣之下回家張羅二兒子的婚事去了。
「你說你,我媽不就想要個孫子嗎?」
「那你再找個人生去。」
聞有國悶頭不吱聲了。
後來聞有家生了個兒子,聞有國窩在房頂上抽了一夜的煙。
第二天我問他:「真這麼想要兒子, 我帶着女兒給你新老婆挪窩吧?」
他笑着抱孩子親了親,另一隻手摟着我肩膀說:「想娶你的時候,我從來沒想過要你給我生個什麼, 你能同意我,我覺得我這一生就已經圓滿了。」
41 番外二
柏老師最近又把學生虐哭了。
「今天數據查不清楚晚上就別睡。」
「不想畢業你就繼續混時間。」
「知道自己有粗心的問題就多檢查幾遍, 我不想再看見你給我文件上有低級錯誤。」
他也不發火,就是一開口就讓學生們三秒入冬,感覺馬上就要有什麼特別嚴重的後果。
凌晨三點我接到了同學白濤的求救電話,二十多歲的大老爺們兒幾乎是號啕大哭了, 「謝謠姐, 我真的又要畢不了業了, 老師又把我的論文打回來了,你救救我狗命吧啊啊啊……」
「那什麼,我的不也被打回來了。」
「能一樣嗎?能一樣嗎!」
他嗷嗷控訴柏橋雙標對待。
「看你論文的時候就輕聲細語的『這個數據再回去看看』,『我給你找份資料』, 『你彆着急,有問題問我』。看我論文就臉色沉重得跟要槍斃我似的:『回去重新檢查, 把腦子帶着』。」
「……」
「謝謠姐你實話說,你是不是偷偷給老師送禮了?」他想想更氣了,「那我送的他爲什麼不要?爲什麼?」
我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他,畢竟師生戀影響不好,我和柏橋並不準備公開。
在他越來越激烈的嚎叫聲中, 我反覆斟酌安慰的話術, 想了半天我嘆了口氣。
「柏老師對我確實挺好的, 可不耽誤我六年了還沒畢業啊。」
「……」電話對面安靜了幾秒,「有道理,那沒事了。」
他瞬間找到了心理平衡,水靈靈地就掛了。
我大半夜越琢磨越鬱悶,爬起來擰開隔壁柏橋的房間。
他牀邊有一圈暖⻩色的微光燈帶, 襯得牀上穿着深灰色睡衣的人像塊溫潤的暖玉。
聽到門邊的聲音,柏橋懶洋洋地問了句:「怎麼了?」
我提着睡裙湊到牀邊, 「老師, 我來找你探討一下人生這道課題, 我覺得你需要重做一次。」
「……」
柏橋大概爲了證明他的專業水平, 非常認真地拉着我「探討」了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後, 他看了眼放在牀頭的手錶,「我睡兩個小時, 明天中午你來辦公室找我,我們繼續深入探討一下。」
「……」
我好不容易把這口氣喘勻,連連擺手,「老師我錯了,我覺得您的造詣不是我能企及的, 我申請明天請假在家休息。」
他點點頭,批了。
「行, 那我明天中午回來,你記得去樓下超市打印兩盒草莓味的資料。」
「……」
我和柏橋大概就是……每一句都是人話,又感覺沒一句人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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