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就是哥哥的跟屁蟲,亦步亦趨喜歡了他十八年。
高中畢業的那年,哥笑着問我:「你是不是想和我談戀愛?」
我欣喜若狂地點頭。
自那之後,我對哥無微不至,體貼入微,可哥卻從來不在外人面前表露我們的關係。
直到大二那年,他喝多了酒吐露心聲。
他說他其實沒想和我在一起。
他說當初只是大冒險輸了遊戲。
他說希望能夠重來。
我決定讓他如願。
-1-
「裴錚只是我弟,你們少在這編派我和他。」
走廊裏,我拿着宋懷瑾的外套,站在包廂外,看到他坐在一衆男女之間,笑容帶着一點不耐煩:「誰再提他,我可翻臉了啊!」
有好事者故意道:「怎麼不能提,你倆天天在一起,就是親兄弟也沒這麼個黏糊法,和小情侶似的。」
「要真是親兄弟就好了。」
宋懷瑾嘟囔一句:「是親兄弟,小兔崽子就不敢這麼惦記我了。」
是,我惦記宋懷瑾,惦記了整整十八年。
高中畢業的那個暑假,他問我要不要和他談戀愛,我被天降餡餅般的驚喜砸得頭昏腦漲,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但後來我才發現,宋懷瑾好像並不喜歡我。
他喜歡女生,喜歡那個和他從小青梅竹馬,聰明漂亮的陸嫣然。
此時此刻,陸嫣然就坐在他的身邊,迷醉的雙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宋懷瑾,專注又動人。
宋懷瑾感受到她的注視,笑容也變得真心實意了些,剛剛提起我的那些煩悶全都消失不見。
他大概真的很喜歡陸嫣然。
「懷瑾,嫣然可是校花啊,追她的人從南門排到北門,你得抓緊。」陸嫣然的閨蜜故意道。
「他哪是不想抓緊,那不是有個裴錚盯着嗎!」
有人笑:「哪家弟弟盯哥哥緊成這樣,你說裴錚他一個收養來的外人,還天天對人家宋家正兒八經的少爺虎視眈眈,不像話。」
「是啊,他裴錚就是不像話。」宋懷瑾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垂下眼,看起來有些冷漠。
「如果能重來一次……」
後面的話我沒聽清,包廂裏突然熱鬧起來,有人點了一首《因爲愛情》,讓宋懷瑾和陸嫣然男女對唱。
我站在角落裏,看着宋懷瑾笑着接過了麥克風。
-2-
他們聚會結束已經快要十二點,我坐在車裏看着宋懷瑾被人扶着走出來,還是沒忍住下車去接。
「裴錚?你怎麼會來?」
那人見是我,表情有些提防:「懷瑾喝多了,還是我送他吧。」
我充耳不聞,只攬過宋懷瑾的腰,把人摟到懷裏。
「哎,你這人……」對方有點無語,「不是我說,弟弟,你對你哥真的佔有慾太強了點,都影響到他私生活了知不知道?」
「什麼私生活?」我抬眼,聲音冷淡,「組團撮合他跟陸嫣然嗎?」
對方愣了下:「哎不是,你怎麼……」
「他不會和陸嫣然在一起的。」我摟緊宋懷瑾的腰,眼底聚起幾絲陰翳,「別再因爲這些無聊的事把他叫出來。」
車子開走,把罵聲遠遠拋在身後。
宋懷瑾枕在我的腿上,睡得很沉。
我輕輕摸了摸他的臉,指尖卻微一停頓,在他下頜處感覺到一絲冰涼的滑膩。
像是口紅。
我盯着指腹上那抹刺眼的紅色,情緒越發不好,抽出紙巾,不顧還在睡的宋懷瑾,一下下擦在那道紅痕上。
力氣太大,宋懷瑾毫無意外被吵醒,他眯着眼,一臉不耐煩:「你又搞什麼?!」
我沉聲問他:「陸嫣然親你了?」
宋懷瑾皺着眉別過頭:「胡說八道什麼。」
「她是不是親你了?!」
我一時間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鉗着宋懷瑾的下巴讓他轉過頭,一口咬在那塊口紅印上:「爲什麼不說實話?爲什麼不告訴他們?!」
「裴錚,你幹什麼?!」
宋懷瑾嚇了一跳,推搡間巴掌甩在我臉上。
清脆的耳光聲在車廂內迴盪很久。
我望着宋懷瑾驚慌的眼,倏然覺得很累。
在一起兩年,我好像永遠上不了檯面,得不到承認。
不然算了吧,裴錚。
-3-
因爲我的胡來,宋懷瑾兩天沒理我。
我給他做了他喜歡的櫻桃蛋糕,纔在他臉上看見點笑意。
「你以後在外面別這麼沒分寸。」宋懷瑾舔着奶油訓我,「那不是什麼口紅,就是點心上的果醬,不小心蹭上了而已。」
「而且那司機又不是瞎子聾子,萬一他出去亂說怎麼辦?」
什麼叫亂說,我們不是在談戀愛嗎?
宋懷瑾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臉色微沉:「裴錚,你應該知道,家裏不可能接受咱們兩個在一起的。」
是啊,宋先生那樣古板嚴苛的人,是不會同意我們兩個這樣離經叛道的。
我看着他的眼,輕聲問:「那你呢?你真的有接受咱們在談戀愛這件事嗎?」
宋懷瑾皺起眉:「什麼意思?」
我沒說話,只上前兩步,俯身作勢想去吻他脣邊的奶油。
「哎!」宋懷瑾下意識就是抬手,推開,目光隱隱帶着抗拒,「我、我還沒喫完呢。」
我望着他,望着他因爲心虛而別開的眼,緩緩勾起一個笑:「好,等你喫完。」
一個巴掌大的櫻桃蛋糕能喫多久呢?
宋懷瑾喫了整整一個小時。
我坐在他旁邊,靜靜地看着他。
到最後,宋懷瑾被我盯煩了,又開始耍脾氣:「你和盯犯人似的幹嘛啊?我又不是你養的小貓小狗,時時刻刻都得被盯着怕闖禍,煩不煩。」
我沒理會他的脾氣,只問:「喫完了?」
宋懷瑾頓了頓,有點慌亂:「沒,我——」
我不聽他這些,直接彎腰把人抱起,公主抱着帶他往樓上臥室走。
「裴錚!你放我下來!」因爲姿勢問題,宋懷瑾難得摟緊了我,卻也不過幾秒就開始掙扎,「你別這麼抱我,放我下來!」
我充耳不聞,只把人抱進臥室,死死壓在牀上,壓在身下。
宋懷瑾明顯更慌了,他手掌推着我的肩,垂着眼掙扎:「別……小錚,我今天不想……」
「可是我想。」
我抓住宋懷瑾推搡的手,低頭去吻他的掌心。
他彷彿被燙到般避開,卻又被我扣着手,強硬地扯回來:
「我說,我想,哥哥。」
-4-
最後鬧得到底也不痛快。
宋懷瑾求饒煩了,開始舊態復萌,對我又打又咬,肩膀上一時全是他咬出來的血印子。
「裴錚!你有完沒完?!」
宋懷瑾一膝蓋頂開我,眉眼間有煩躁有凌厲:「我都說了不行不行,你耳聾是不是?!」
我張張嘴還沒說話,宋懷瑾手機響了。
他看着來電人,深深呼出一口氣,接起,語氣放緩幾分:「嫣然?出什麼事了?」
我赤着膀子跪坐在牀上,感覺渾身上下到處冰涼。
掛斷電話,宋懷瑾看着我,他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只抓了抓頭髮:「你自己處理一下,我有事先走了,晚上不用等我。」
我動也沒動,只凝視着宋懷瑾的臉,問他:「陸嫣然要你去做什麼?你們什麼時候約好的?」
宋懷瑾嘖了聲:「我怎麼事事都得給你報備?管那麼多,你小子還知不知道我是你哥?」
怒火一下衝上來,我猛然抓住宋懷瑾將他撂倒在牀上,心口密密麻麻的陣痛幾乎讓我說不出話:
「那你還知不知道我是你男朋友?!」
「靠!」
宋懷瑾手肘撞到牀頭,痛得他齜牙咧嘴:「你瘋了?!」
「裴錚,這男朋友怎麼來的你我心知肚明,不過是大冒險輸了搞的遊戲,你還時時刻刻都當真了是不是?!」
話落,屋內霎時一片安靜。
我望着宋懷瑾慍怒的臉,感覺心臟一點點變涼,血肉因寒冷而變得麻木,竟是連一點痛都感覺不到了。
許久,我和宋懷瑾同時開口:
「抱歉,我不是——」
「我們分手吧。」
宋懷瑾猛然一怔,臉上表情一時間竟有些空白。
幾秒後,他像是才反應過來,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你要跟我分手?!」
我嗯了聲,慢慢站起身,撿起地上的衣服穿好:「可能也談不上分手吧。」
「畢竟,也沒人知道我們在一起過,不是嗎。」
-5-
我從宋懷瑾的公寓搬了出去。
這些年我也存了錢,雖然比不上他宋少爺,但養活自己還是沒問題。
週一上課,同學看到我自己來還好奇:「你哥沒陪你來上課啊,他們專業今天不是沒課嗎?」
我平靜地掏出書:「不知道。」
同學愣了:「不知道?你裴錚居然不知道宋懷瑾的事??」
是啊,居然有我不知道他宋懷瑾的一天。
我也以爲,我會一輩子待在他身邊的。
宋懷瑾整整一週都沒來上課,連導員都找到我這裏,但我還是那三個字。
不知道。
從今往後,他宋懷瑾的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沒有宋懷瑾的日子其實輕鬆很多,他那個大少爺,毛病多得很,連宋家人都說他事多,也就我天天以伺候他爲樂。
週五下了課,我習慣性地去了東門等新鮮水果的快遞,到了那裏纔想起來,如今我已經不用幫宋懷瑾做水果撈了。
傻站了幾秒,我轉頭往回走,卻在轉身的瞬間,看到了在我身後不遠處的宋懷瑾。
他臉色脣色都有些白,看起來沒什麼精神,插兜站着,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身邊的陸嫣然說着話。
「你說的水果撈真那麼好喫?」陸嫣然問他。
宋懷瑾懶洋洋地嗯了聲:「以後我給你做。」
-6-
離得太近,避無可避,宋懷瑾抬眼的工夫就掃到了我,一下站直了身。
我沒什麼表情地給他打了個招呼:「哥。」
宋懷瑾抿了下脣,沒說話。
陸嫣然倒是笑着和我點頭:「裴錚,聽說你最近又獲得國家獎了,學習這麼厲害,有什麼竅門嗎?」
我也笑了下:「竅門談不上,只不過如果學不好,就不能轉學了。」
陸嫣然一怔,身邊的宋懷瑾猛然抬頭:「你要轉學ţṻ⁺?!」
轉學這事我諮詢了不少老師,轉是能轉,就是麻煩。
不僅要求成績績點,還得有正當理由。
而且最重要的一點,只能從好往壞了轉。
回去的路上,我居然收到了宋懷瑾的消息,上來就是罵,罵我腦子進水,要從這一流學府去別的地方。
我看着宋懷瑾的頭像。
還是我給他選的那個傲嬌小貓。
他居然沒有換。
摩挲着手機思索兩秒,我沒回消息,而是點開自己的頭像,換掉了那張大臉笨狗。
-7-
宋懷瑾把我拉黑了。
最近幾天我看不到他的朋友圈,便試探地給他發了個表情包,果然收穫了紅色感嘆號。
看着感嘆號,我說不清心裏什麼滋味。
好像鬆了口氣,但好像更沉重了。
週末晚上,我去酒吧兼職,一進門就瞧見了坐在吧檯附近的宋懷瑾。
怎麼又來喝酒。
我擰起眉,但又不好說什麼,只能匆匆換了衣服,開始調酒。
宋懷瑾坐在離我不遠不近的位置,一連要了三杯朗姆酒。
最後一杯他幾乎是盯着我的臉喝下去的,我卻只垂下眼當沒看見。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胃不好,我從來不讓他多喝,這會兒不過是想要我一句勸阻,但我不想說。
天色漸晚,酒吧里人越來越多,宋懷瑾長得好看又是孤身一人,不一會兒就有人上來搭訕。
「勞煩,一杯杜松子,請位帥哥。」
VIP 的卡遞到我面前。
我抬眼,見對方也是個單身男人,戴着銀邊眼鏡,西裝外套脫掉,穿着版型很好的襯衫。
我以爲他是想請宋懷瑾,杯子剛往那邊推了一下,卻被男人按住了手腕。
「是請你這位帥哥的。」他笑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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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躲開他的觸碰:「抱歉,上班期間不喝酒。」
男人也不介意,酒杯在脣邊沾了下,嘴脣被酒水浸染得亮晶晶的:「那就等你下班再請。」
身邊哐啷一聲響,宋懷瑾猛然起身,差點帶倒了椅子。
他臉色很難看,對身邊和他喝酒調情的男人說了句什麼,轉身直接離開。
男人臉上躍出一絲喜色,緊跟着他走遠。
「擔心就追過去看看啊。」戴眼鏡的男人倏然出聲,語氣悠悠,「不看不放心,也不會死心,不是嗎?」
糾結幾秒,我終究還是放心不下,匆匆跑出吧檯,往兩人離開的方向跑去。
剛拐進走廊,我的腳步一下頓住。
昏暗的走廊內,兩道身影糾纏在一起。
宋懷瑾的臉從男人的脖頸一側露出,一邊喘息一邊向我望來。
那眼神中充滿挑釁與冷怒,像尖刺,將我的一顆心刺得千瘡百孔。
「你看,我就說,不跟過來看看,怎麼會死心呢。」
肩膀搭上一隻手,戴眼鏡的男人不知何時跟了過來,靠着我慢慢笑了:
「要和我試試嗎?我保證,我比他還會叫。」
-9-
夜色昏沉,初秋的夜風已經裹挾上冷意。
我跟在男人身後出了酒吧,腦海裏翻來覆去都是剛剛宋懷瑾的眼神。
爲了和我賭氣,隨便選一個陌生人都可以嗎?
寧願選擇一個不認識的人,卻都不肯再選擇我嗎?
「你會開車嗎?」垂眸間,男人的手臂繞上來,攀着我的肩,「我訂的酒店有點遠,你還是大學生吧,學車了嗎?」
我掃了眼周邊的小酒店:「這不都是?」
男人笑了下:「別那麼糙啊,想給你留點好印象做加分項啊。」
我摘掉他的手:「不用。」
男人打量着我,還是笑:「怎麼不用,實話說,你挺對我胃口的,我不打算只跟你玩一夜情。」
「剛剛那個和別人玩的,是你前男友?」
「弟弟,他都跟別人玩那麼花了,你還守什麼節ẗũ̂¹操啊?」
我不是在守什麼節操,我只是……
看着男人輕佻含情的眼睛,我淡淡出聲:「其實我不喜歡男人。」
男人明顯一怔:「什麼?」
我移開眼,看着昏沉的夜,倏然想起十八歲那年的夏天,宋懷瑾對我說我們在一起時,漆黑溫柔的眼。
我只是喜歡宋懷瑾而已。
-10-
饒是再好的修養,聽見我這話,男人也忍不住罵了句髒話。
我對此照單全收,目送他離開。
轉身回酒吧的路上,我又忍不住懊惱。
明明宋懷瑾仁義愛情一樣都沒留給我,可爲什麼我偏偏做不到轉頭與他人巫山雲雨共渡愛河。
「今天真絕了,碰見個少爺,讓我假意摸他兩下給了我一千塊!」
路邊有幾個男人吞雲吐霧吹牛,我正想繞開,卻見其中一人有點眼熟。
這不是剛剛跟着宋懷瑾走的人嗎?
我愣了一下,腳下剛轉方向,他們一羣人卻已經結束話題回了酒吧。
宋懷瑾呢?
不安與慌張一股腦地冒出來,都到了這份上了,我還是擔心他的安危。
幾通電話撥出去,無人接聽。
我越發擔憂起來,邊打電話邊往酒吧走,卻在拐角的小巷裏,聽到了隱隱約約的鈴聲。
「宋懷瑾?」
巷子裏昏暗一片,我開了手電摸索着往裏走,沒兩步就踢到了什麼東西。
是宋懷瑾的手機。
心臟一下提到嗓子眼,我呼吸驟然屏住:「宋懷瑾?!」
「叫什麼叫!喊魂呢你!」
熟悉的聲音自巷子深處傳來,我那一口氣猛地泄了,後背涼颼颼的,竟是被冷汗浸透了衣衫。
「你藏在這幹什麼?電話也不接,你知不知道——」
話音戛然而止,我看着抱臂蹲在巷子深處的宋懷瑾,一時間失去了所有言語。
他居然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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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麼!」
宋懷瑾氣急敗壞地抹着臉:「你不是都跟人走了嗎?怎麼又回來了?是你那破牀技讓人嫌棄了吧!」
我沒出聲,只怔怔地看着他。
手電燈光下,宋懷瑾臉色蒼白,眼淚隨着他的話一顆顆往下掉,狼狽又勉強。
「我就知道你那爛牀技肯定找不到牀伴,還跟別人走呢,你以爲誰都像我那麼能忍嗎?!」
他說着又開始哭了,眼淚怎麼都止不住,像是受盡了天大的委屈:「裴錚,你就是個毫無憐惜的打樁機,你就是個王八蛋!」
「你弄一次我屁股要疼三天,你從來只顧着自己快活,你從來不管我快不快活!」
力氣在宋懷瑾的控訴中緩緩迴歸身體,我慢慢走到他身邊,蹲下去,抬手去擦他的淚:「宋懷瑾,你不快活嗎?」
「在我身邊,跟我在一起,你沒有一次快活嗎?」
「不快活!」
宋懷瑾哭吼着,一拳砸在我肩上:「當初是我無聊,是我惡劣,是我自作自受,是我開玩笑問你要不要在一起,可你都對我做了些什麼?!」
「你喜歡我,所以你日日夜夜跟在我身後,監視我、佔有我、像個背後靈一樣侵佔我的生活!」
「你什麼都要管,不准我出去,不准我交朋友,時時刻刻都要和我待在一起,恨不得只有把我永遠綁在身邊纔開心。」
他垂下頭,眼淚砸在我的手背上:「可我是個人,不是你圈養的寵物,你從來只顧着你自己的喜歡,你從來不管我怎麼想!你從來不管我喜不喜歡!」
原來是這樣嗎,我自以爲厚重的喜歡,對他而言卻是枷鎖嗎?
宋懷瑾抬起頭,眼底的淚彷彿凝結,結出一層薄薄的冰霜:「這些年越相處,我越想知道。當初我說要不要在一起的那一刻,你究竟是高興擁有愛人,還是高興覬覦多年的獵物終於進入你的圈套,再也無法逃脫。」
「裴錚,我很多時候都在想,你是真的喜歡我,還是隻想掌控我。」
-12-
我是一個極度沒有安全感的人。
在福利院的時候,老師們說得最多的話便是,只要不被退養,那便代表這一生擁有了依靠與家。
在被領養到宋家後,我知道他們不喜歡我,覺得我只是個被收養的外人,但爲了不被退養,我時刻謹小慎微、沉默寡言,儘量不出任何差錯。
可就是這樣,我還是在一年中秋前夕,不小心打碎了一隻茶盞。
傭人們一個個大呼小叫,說這茶盞是先生最喜歡的,說它製作精美,價值連城。
就當我不知所措之際,是宋懷瑾站出來,抓着我的手,問我有沒有受傷。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十四歲的宋懷瑾稚氣未脫,卻已經有了矜貴的模樣。
他握着我的手,下巴輕輕仰着,語氣禮貌卻又不失凌厲:「裴錚是我弟弟,是我宋家人,如果各位對他再沒有尊重,我不介意送各位另謀高就。」
那是我第一次被看到,被尊重,被當成宋家的二少爺,而不再是可有可無的透明人。
或許就是自那時起,一顆大逆不道的種子在我心底深深埋存。
於是我得寸進尺、不知滿足,想永遠都被宋懷瑾看到,想永遠都能握住他的手。
數年癡心妄想,終於在十八歲那年成真。
可我依舊在害怕。
怕失去這份溫暖,怕宋懷瑾的感情消退,怕他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遇見更好的人。
於是我像宋懷瑾所說的那樣,監視他、佔有他,像背後靈一般時時刻刻不放開他。
我的愛意像蛛網一樣鋪天蓋地蔓延開來,將他每一處都嚴絲合縫地纏繞佔有。
密集又沉重。
可我忘記了,太沉重的愛,會把人壓碎的。
也忘記了問他一句,你喜不喜歡、願不願意接受這樣的我。
良久的沉默後,我輕聲問宋懷瑾:「所以當初說在一起是假的,是開玩笑的,那這幾ŧû₄年,你對我,有沒有一瞬間,是真心的呢?」
宋懷瑾沒有說話。
我半跪在他面前,感覺心臟好像被捅了個大洞,感覺不到疼,只有涼颼颼的風不停地吹進又離開。
有一點吧,哪怕只是一點點呢。
哪怕那一點只是愚弄、只是玩笑,只是若有似無的新鮮與好奇。
只要有一點,我就能不怨恨、不悲傷。
我就能欺騙自己,當那是愛情。
痛苦與悲哀在沉默中變作絕望。
許久,我緩緩鬆開宋懷瑾的手,輕聲說:
「那我還你自由吧,哥哥。」
-13-
酒吧一別,我很久都沒有再見宋懷瑾。
直到我的轉學申請下來,我收拾好東西搬離宿舍,準備去往另一座城市。
宋懷瑾出現在我眼前時,我正往出租車上搬着行李箱,汗水落下來的間隙裏,我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他還是矜貴的少爺模樣,懶懶散散、遊刃有餘,一張俊秀的臉帶着漫不經心的笑意,三言兩語就能將身邊的陸嫣然哄得開心。
似是察覺到我的目光,宋懷瑾驟然抬眼望來。
對視的一瞬,他似乎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回過神,淡淡地點了下頭。
他已經不會再爲我失態了。
「你聽說沒。」幫我搬行李的同學道,「咱們宋少爺好像要訂婚了。」
手中的東西一下滑落,在小腿上蹭出一條血痕。
我沒感覺到疼,只怔怔地問:「什麼?」
「宋懷瑾啊。」同學拍了下腦門,「我給忘了,你這陣子ẗṻ₊忙着申請轉學估計沒關注。」
「宋懷瑾他旁邊那個,隔壁學院的女神陸嫣然,就是他的訂婚對象。」
「聽說他倆自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門當戶對,畢業就結婚,也算是家族的強強聯合吧。」
陪宋懷瑾一起長大的是我,和他青梅竹馬的也是我。
但我既無法與他門當戶對,也得不到宋家的認可,宋懷瑾的喜歡。
於是我只能站在這,看着宋懷瑾牽起陸嫣然的手,肩並肩地一起走遠。
「行,都裝好了,那什麼,一路順風啊!」
同學拍拍我的肩。
我點了點頭,彎腰鑽入車內,看着後視鏡裏,越來越遠,逐漸變作細微一點的宋懷瑾,輕聲說了再見。
-14-
新城市新學校,一切都好。
只是空閒的時間太多,讓我難免思念。Ţûₙ
宋懷瑾是個閒不住的人,他金貴,毛病又多,首當其衝受折騰的就是我。
今天說要露營,我便揹着幾十斤的裝備陪他滿山遍地撒野。
明天說要旅遊,我便通宵查攻略做規劃只爲讓他玩得開心。
但現在,這些都沒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報紙上大肆宣揚的家族聯姻。
照片裏,陸嫣然挽着宋懷瑾笑得燦爛。
在我轉學後的第二年秋天。
宋懷瑾要結婚了。
我一字一句讀完了那篇報道,將手機裏宋懷瑾的照片一張一張全部刪掉。
恰逢學校發來出國交流邀請,我聯繫了中介,遞交出申請,踩着年末的尾巴前往大洋彼岸。
飛機起飛,靠着窗,我看到萬家燈火一點點變作細小的彩色光點。
那光亮明朗又溫暖,看得人直想落淚。
但我已經無法再停留。
這裏已經沒有我的家了。
-15-
在德國留學三年,就一個感覺,想死,但總覺得該死的另有其人。
聽又聽不懂,學又學不會,考又考不過。
死了得了。
許是看我實在痛苦,導師大發慈悲給了我兩個月的暑假,讓我回國養生回血。
就這樣,我恍惚着坐飛機回了國。
在首都機場落地時,我才後知後覺,我其實無處可去。
心裏嘆了口氣,我翻了翻手機,最後還是沒忍住,訂了宋氏旗下的酒店。
一覺醒來已經晚上七點多,我到大廳去喫飯,電視上正在播財經報道,我一眼就從黑壓壓的西服人羣裏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是宋懷瑾。
他看起來比三年前成熟了許多,穿着合身筆挺的西裝,戴着無框眼鏡,言談舉止一絲不苟、極具魅力。
他好像已經是非常成功的大人了。
我怔怔地坐在餐廳裏,聽新聞報道今年又達成了什麼指標,聽主持人說許多青年企業家年輕有爲。
「老闆可真帥啊。」邊上,大堂經理小聲逼逼,「年紀輕輕還這麼有出息,這要是我兒子,我得美死。」
有人應和:「聽說老闆還沒對象呢,想想也是,得是什麼天仙才能配得上咱們老闆。」
聞言我愣了一下,下意識追問:「宋懷瑾沒對象嗎?他不是結婚了嗎?」
經理也愣了,反應過來笑:「帥哥你也知道我們老闆啊,你們是不是很久沒聯繫了?我們老闆沒對象,鑽石王老五呢。」
我疑惑更深:「陸嫣然呢?他們沒結婚?」
經理一頭霧水:「陸嫣然是誰?」
看着愣住的我,他抱歉地笑笑:「我剛來不久,確實沒聽說過這人,我們老闆好像一直都是單身呢。」
-16-
什麼叫好像一直都是單身?
宋懷瑾不是和陸嫣然結婚了嗎?
滿腹疑惑無處詢問,我掏出手機卻又頓住。
就算他們沒有結婚,又能怎麼樣呢。
這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喫完飯,我心不在焉地準備坐電梯回房間。
卻在電梯門開的瞬間微微一怔。
「裴錚?」裏面的男人是當初與宋懷瑾喝酒的同伴,他竟認出了我,「你從國外留學回來了?」
我頓了頓:「你怎麼知道我去了國外?」
男人聳聳肩:「我現在是宋家的律師,宋家大部分資金流向我都清楚,你留學這幾年學費和大頭花銷都是宋家支出。」
我一下怔住:「學費?中介和學校不是說德國留學免學費嗎?」
男人有些無語:「免費只是噱頭,生活、食宿、書本,哪裏不用錢?況且免費只針對部分大學,你讀的那所學校一學期光學費就要 6000 歐,這還不算宋懷瑾每年給你們實驗室的捐款,不然你那全德實驗室爲什麼對你如此友好?不然你真以爲憑自己兼個職就能負擔得起開銷?」
他說着笑了一下,有點嘲諷的意思:
「免費的東西……倒是可能也有。」
「就是你哥對你的一片真心吧。」
「裴錚,宋懷瑾明裏暗裏照顧你那麼多,你怎麼能在宋叔葬禮的時候都不回來?」
我大腦已經一片空白:「葬禮?」
男人也愣了:「你不知道嗎?年前宋叔病重去世了,這個世界上,宋懷瑾一個親人都沒有了。」
我不知道。
我滿臉茫然地同男人對視,看着他臉上的表情從探究怪異,變作無語鄙夷。
「你可真行,宋家好歹養了你十年,你竟然連宋叔的消息都不知道,宋懷瑾居然也不告訴你。」
我嘴脣動了動,卻吐不出一個字。
「正好過兩天中元,你要還有良心就去宋叔墳前看看吧。」
男人給了我一個墓園地址,不禁唏噓:
「你們家,甭管姓不姓宋,好像沒一個過得好的。」
-17-
沒有一個過得好嗎?
我一直以爲,沒有了我的存在,宋懷瑾會過得自由。
可現在看來,卻像是他捨棄了自由,換我一路無阻。
隔天一早,我便按照地址,打車去了墓園。
我不知道宋先生喜歡什麼花,他不喜歡我,也從來沒給過我瞭解他的機會,便只在園外隨大流買了一束白菊。
墓園佈局合理,我一路順着臺階走,很快就找到了位置。
出乎意料,墓碑前已經站了人。
是宋懷瑾。
時隔三年,他再一次站在了我面前,不是隔着冷冰冰的屏幕,也沒有隔着大洋彼岸。
而是猶如每一次的夢境般,擁有生動鮮活的眉眼。
但這一次不是夢,是時隔經年的現實。
我一時間沒能動作,也沒能說話,只能看着他轉過身發現我,露出驚訝的神情來。
「裴錚。」半晌,他衝我點點頭,「好久不見。」
嗓子乾啞,許久我才擠出一個哥字。
宋懷瑾似乎也覺到了尷尬,只道:「你怎麼會找來?」
我只好和盤托出。
「這樣啊。」宋懷瑾點了下頭,又轉身去看墓碑,「我知道你倆沒什麼感情,他也不怎麼喜歡你,就沒有通知,希望你不要介意。」
他今天只穿了簡單的襯衣,顯得越發消瘦,眼鏡後的雙眼帶着抹不去的疲憊。
我看着他,忍不住問:「出國留學的事,是你……」
「是我。」宋懷瑾漫不經心道,「你既然想走,那我做哥哥的哪有不支持的道理?」
我一時有些啞然:「爲什麼要這樣偷偷摸摸地幫我?」
「爲什麼?」
聞言,宋懷瑾笑了下:「就當……」
「就當補償當初對你的傷害吧。」他說。
世界上哪有那麼多免費的東西呢?
虛與委蛇的恭維要錢、狀似真心的聯姻要錢,就連父親葬禮上,來往賓客的一滴淚都要錢。
不要錢的,只有數年前少年的一顆真心。
他說喜歡的樣子是免費的,也是無價的。
「這次是放假吧?會待多久呢?」宋懷瑾輕聲問。
我閉閉眼,最後懷揣着一點希望問:「你希望我待多久呢?」
宋懷瑾像是笑了,淺淡的笑意卻不達眼底,看起來有些悲涼:「我希望……你永遠不要留下才好。」
-18-
話語像冷水,將我還未燃起的希望毫不留情地澆滅。
我以爲我們能冰釋前嫌,但現在看來,恐怕是不行的。
出了墓園,我已經開始看機票,宋懷瑾卻倏然出聲問:「喫飯了嗎?」
我愣了下:「沒有。」
宋懷瑾把車鑰匙扔給我:「去原來那家粵菜館,還記得位置吧?」
當然。
那是宋懷瑾最喜歡喫的一家。
宋懷瑾居然沒有換車,還是幾年前那輛黑色的奔馳,調整座椅的間隙,我看到了扶手箱裏的胃藥,下意識問:「你胃怎麼了?」
在後座閉目養神的宋懷瑾懶洋洋道:「沒事,老毛病。」
不對,我仔細搜索了藥名,發現這藥是止血和凝血類藥物,專門治療胃出血,心底驟然一緊:「胃出血……你到底怎麼了?!」
宋懷瑾微微睜開眼,在後視鏡中與焦急擔憂的人對上眼。
其實真的沒什麼,就是裴錚出國的那幾年,他總跑到德國去過除夕。
年底本就忙碌,他還一個勁地拼命趕時間趕進程,自然只能壓縮自己的休息時間,直到身體受不住,在酒局上嘔出一口血。
倒下的那一瞬間他在想什麼呢?
宋懷瑾恍惚地回憶着,好像是在想他問裴錚要不要在一起的那天,裴錚錯愕又滿懷驚喜的眼。
他問:「真的嗎?」
他說:ẗù₃「真的。」
原來那一刻是真心的,只是他自己沒有發現而已。
車子在晨光中行駛,直到停穩在飯店門口,宋懷瑾也沒有說話。
我扭頭去瞧,發現他靠着椅背,在暖色的光暈中睡着了。
-19-
上一次見到毫無防備沉睡的宋懷瑾是什麼時候?
我記不清了。
我只是覺得很懷念。
我很想宋懷瑾。
打開後車門,我輕輕喚他:「哥,到飯店了,醒醒。」
宋懷瑾眼睫微微顫了顫卻沒醒,像是陷在夢境裏。
「哥?」
我想叫醒他,手指堪堪伸出幾寸,在觸碰到那猶如鴉羽的眼睫時霎時頓住。
宋懷瑾哭了。
哭得無聲無息、無知無覺,只有眼淚一直在流,一直在流。
「宋懷瑾……」
我看着那滴淚,手指止不住地發顫,第一次感受到一種除卻皮肉外,更加令人窒息的痛苦。
呼吸聲驟然一頓,宋懷瑾猛然睜開眼,隔着幾寸的距離、隔着三年的光陰,對上了我的眼睛。
「宋——」
話未出口,我已經被宋懷瑾一把抱住,他第一次這樣緊地摟住我,好像在害怕着什麼。
但還不等我欣喜,宋懷瑾已然回過神來,猛地後退,就要推開我的肩:「抱歉,我——」
「宋懷瑾。」
我不給他後退的空間,按着他的腰,直接把人擁進懷裏,他臉上未乾的淚蹭滿我的肩頭,燙得我忍不住發抖:
「我好想你。」
-20-
和宋懷瑾分手的時候,我沒想到我們能分別這麼久。
知道宋懷瑾結婚的時候,我沒想到我們能分別這麼久。
哪怕是出國留學的第一年,我都沒想到,我們能分別這麼久。
宋懷瑾從一開始的抗拒掙扎,變成後來的沉默妥協。
許久,他啞着嗓子問:「爲什麼要想我?裴錚,你應該恨我纔對。」
我知道,我知道我應該恨他纔對。
在國外的這些年,最開始我會想起他對我的惡語相向,會想起他對我的愚弄嘲諷,但後來,我只能想起宋懷瑾帶笑的眼睛,想起他問我,要不要談戀愛的模樣。
他當初說在一起時,真的只是玩笑嗎?
我一遍遍拼命回想當日的情形,卻只能憶起那一天他裹挾着光亮的眼睛。
以至於到了最後,我也已經無從分辨,那一天那一句,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
「你不應該回來,你應該一直留在德國,你在那裏有很好的發展與未來,你會成爲年輕的科學家,會做出一番成績……」
宋懷瑾哽咽着:「可你回來這裏,只有數不清的痛苦和回憶,只有對不起你的我。」
「爲什麼要回來呢,裴錚。」
我緊緊抱着他,眼淚隨着宋懷瑾的話往下淌,苦澀順着心臟的跳動往四肢百骸流:「離開的那一年,我以爲不再相見對你我都是最好的結局。」
「我以爲你已經開始了新生活,可你卻過得一點都不好。」
「宋懷瑾,你過得不好,我怎麼能不陪在你身邊。」
「我是想開始新生活,想過得好一些。」宋懷瑾枕着我的肩,苦笑一下,「我很想那麼做,但是我做不到。」
「你拍拍屁股走人,把我自己留在這,在這個熟悉的城市熟悉的學校熟悉的公寓面對一切過去,我怎麼能開始新生活?」
無法掩飾的哭聲從宋懷瑾喉嚨裏溢了出來,他抓着我的領口,眼底一片通紅:「後來我想,這或許就是報應吧,是我當初戲弄你的報應……」
我握住宋懷瑾的手,心底泛起酸澀的抽痛,那感覺真的太過劇烈,讓我無法忍受,只能低頭去蹭他柔軟的脣,想由此獲得一點慰藉。
「別親我。」
宋懷瑾別開臉,眼淚又溢出來:「別親我……對不起……我欠你一句對不起,而不是一個吻……」
「可我不想聽對不起。」
我貼着宋懷瑾的脣,啞聲開口:「我已經不在乎那場大冒險,不在乎那一句謊言,如果我還耿耿於懷,我根本不會飛回這座城市。」
「宋懷瑾,你還不明白嗎?我根本不在乎當初是不是欺騙,我也不想要那些虛名,不想要那些自由,我只想要你。」
我只想要宋懷瑾的愛。
-21-
說來也可笑,最不想要自由的我,做到了滿世界各處飛。
最想要自由的宋懷瑾,卻一直困在國內,困在宋氏,困在過去的回憶裏。
命運弄人。
哭了一通,把宋懷瑾餓得夠嗆,晚上光是粥就喝了兩碗。
我其實特別喜歡看他喫飯,他身形偏瘦,身子骨弱,小時候三天兩頭生病,喫飯和喫藥一樣費勁,所以每次看他能大口吃飯,我都特高興。
「你光看我幹什麼?」宋懷瑾瞪我,「因爲你我才特意來的粵菜館,你別白瞎我的好意。」
我不明白:「因爲我?」
宋懷瑾嗯了一聲:「你不是很喜歡他們家的粥嗎?」
我瞪大眼:「不是你喜歡嗎?」
宋懷瑾不幹了:「這也要推給我?每次看見他們家粥就兩眼冒光的不是你嗎?」
我明白過來,哭笑不得,合着我每次看他喫飯高興,到了他眼裏成了我喜歡這裏的菜色。
「行,是我喜歡。」我給他夾了幾筷子菜,「這個也好喫,山藥南瓜還對胃好。」
宋懷瑾輕哼一聲,又有點熟悉的金貴樣子了。
喫過飯,我們一前一後出了包廂,都快走出飯店了,他突然想起來:「眼鏡忘拿了。」
「我回去給你拿吧。」我在他眼前晃晃手,「近視了嗎?度數高嗎?」
宋懷瑾含糊地應了兩句。
拿到眼鏡,我下意識往眼前擺了擺,卻發現這就是一副平面鏡,沒度數,頂多就是防藍光。
宋懷瑾在停車場抽着煙等我,他身姿頎長,不笑的時候有些冷漠,看人都帶着疏離。
「怎麼抽菸了?」我奪過他的煙,直接踩滅,「本來氣管就弱,還抽。」
宋懷瑾白了我一眼,伸手找我要眼鏡。
我奇怪:「你不近視,戴什麼眼鏡?」
宋懷瑾不耐煩:「你管我,給我。」
我把眼鏡小心架在他鼻樑上,看着他鏡片後的雙眼凌厲又陌生,下意識就把眼鏡拿了下來:「別戴了,你不適合戴眼鏡。」
宋懷瑾動作一僵,幾秒後,他嘲諷一笑:「是,我不適合,可惜適合戴眼鏡的人你已經錯過了。」
「什麼戴眼鏡的人?」我一頭霧水。
宋懷瑾卻已經上了車,冷漠又趾高氣揚:「送我回家。」
我只好鑽進了駕駛座。
路上,我腦子裏一直循環播放那句話,什麼叫戴眼鏡的人已經錯……
天吶,宋懷瑾說的不會是好幾年前酒吧裏的那個眼鏡男吧?
車子在宋家別墅院內停穩,宋懷瑾看着外面擰着眉:「誰讓你——唔!」
我打開後車門,直接彎腰吻住了他的脣。
宋懷瑾錯愕又震驚,瞬間瞪大了眼。
我抓住他的手扣在掌心裏,低頭又去蹭他的脣角,帶着憐惜與心疼:「傻不傻,我只有你,沒有什麼眼鏡男。」
「你不用跟任何人比,也不用學任何人的模樣,只要是你,我就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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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懷瑾臉紅得好像西紅柿,他推搡着我的肩,仰着下巴:「什麼眼鏡男?什麼學模樣?眼鏡我想戴就戴,你又在瞎想什麼?!」
我順毛哄:「嗯,是我瞎想了。」
宋懷瑾聞言又不樂意了:「哦,什麼都是瞎想的是吧,你嘴裏就沒句實話是吧?」
我忍笑去吻他:「我愛你這句,是真心的。」
宋懷瑾臉又紅了,怎麼這麼愛臉紅。
我看着就喜歡,忍不住輕輕咬了口他的臉蛋。
他生氣的時候像那種齜牙咧嘴的炸毛豹子,順毛哄好了,又變成了乖順的小貓,怎麼揉搓都可以。
「好了別親了。」乖順小貓體驗卡結束,宋懷瑾又開始推我,「我不住這,趕緊開車走。」
「不住這?」我愣了下,「這不是宋家……」
「喲,稀客啊。」
別墅大門打開,熟悉的人影站在門檐下,似笑非笑地瞧過來:「裴學弟,好久不見啊。」
是陸嫣然。
我表情一時有些空白。
她爲什麼會住在宋家別墅裏?
似乎是察覺到了我的疑惑,陸嫣然衝着下車的宋懷瑾一揚下巴,示意着:「我老公家啊,我住這有什麼不對嗎?」
她說着促狹地挑眉,好整以暇地瞧着我倆:「你剛剛在我和我老公的家門口,抱着我老公又親又摸,幹什麼,挑釁我這個宋夫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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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體會到了網上那句,我的大腦變大棗。
這都什麼跟什麼?
他倆到底結沒結婚?我到底有沒有插足別人的家庭?怎麼就要做我的夫人了?
「嫣然。」
就當我不知所措之際,身邊宋懷瑾終於出聲,有點無奈:「你就別逗他了,他這幾年學習學傻了,聽不出玩笑話。」
我敏銳地抓住了玩笑二字,終於聰明瞭點:「所以你們沒有結婚,對吧?」
陸嫣然撲哧一聲笑了,對宋懷瑾道:「你家這個以前看着像大尾巴狼,原來就是條笨狗。」
宋懷瑾擺擺手,把我塞進副駕,別過陸嫣然駛出了別墅區。
好一會兒,我纔回過味來:「所以當初你們訂婚聯姻登報,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
宋懷瑾幾個字,又把我整心碎了:「我們確實差點就結婚了。」
我垂下眼,沉沉地哦了聲。
一路無話,車子在熟悉的公寓樓下停穩。
宋懷瑾竟然還住在我們同居過的公寓裏,沒有搬走。
他下了車,又回頭晲我一眼:「你準備睡車裏?」
我趕緊亦步亦趨地跟上。
屋內還是原來的樣子,佈局擺件都沒什麼大變化,唯一一眼能看到的改變,是沙發上多出了一隻半人多高的毛絨犬玩具。
我見過這隻大狗,是德國一個很有名的玩偶品牌,更巧的是,我在德國居住的公寓樓不遠處就有一家。
眼前這隻,似乎是最近幾年的新年款。
注意到我停留在玩具上的目光,宋懷瑾又有點惱了,拎起一件外套丟到大狗腦袋上:「看什麼看,就是網上隨便買——唔!裴錚!」
我纔不信什麼隨便。
「你去找過我,是不是?」
巨大的驚喜一股腦地翻湧而上,我按着宋懷瑾的肩,直接讓人仰躺在大狗身上,而後俯身去吻他的脣,和大狗的絨毛一起蹭宋懷瑾溫暖的臉頰:「你去過德國,你去看過我,你去找過我,對不對?!」
「宋懷瑾,你對我,最起碼有一瞬是真心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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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宋懷瑾親哭了。
我發誓我根本沒使勁啊!
感受到掌心一片濡溼,我不由一頓,趕緊撐起身子:「怎麼了?壓到你了?」
宋懷瑾彆着臉不讓我看,語氣兇得很:「對,你重死了!下去!」
口是心非,明明手抱得那麼緊。
我擦着他的淚,低聲問:「怎麼了?」
宋懷瑾不說話,也不肯看我。
我耐心地陪着他。
許久,他才囁嚅着出聲:「裴錚,其實我也很想你。」
一瞬間,心臟像是被什麼極暖極重的東西團團包圍淹沒。
我喟嘆一聲,再也按捺不住,我低頭去找他的脣,脣舌相抵交纏,氣息燒得滾燙。我忍不住想要更多,卻又強迫自己冷靜,只伺候着宋懷瑾,讓他愉悅。
「你怎麼……怎麼不弄?」
宋懷瑾紅着臉來抓我。
我按住他的手,低頭親他:「先讓你舒服。」
夜色昏昏沉沉,小貓哼哼唧唧。
最後,宋懷瑾摟着我的脖子,下巴仰出一道好看的弧線。
我沒忍住,低頭一口咬在他的脖頸上,磨牙一樣咬着。
宋懷瑾氣喘吁吁,好一會Ŧŭ̀₆兒纔回神,拍我腦袋:「下面不磨磨上面是吧?」
我讓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鬆開嘴,又親了親。
「你……呢?」他往下瞥了一眼,語氣輕飄飄的。
「不用管。」我坐起身,「喫不喫夜宵?我給你煮……」
話沒說完,我就被宋懷瑾摟着脖子又拖回牀上:「裴錚!你搞什麼!」
他氣急敗壞地跨坐在我身上,居高臨下地望來:「自己脫。」
我護着他的腰有些猶豫。
我技術不好。
宋懷瑾說的。
不想讓他疼。
見我不動,宋懷瑾直接扒我衣服,手勁一點不收着,把我衣服釦子扯得到處飛。
「熟能生巧,你不多練練,怎麼好?」
既然如此……
我翻身壓過他,手掌順着那纖瘦的腰線摸下去:「如果疼,罵我打我都可以,不要再自己強忍了。」
-25-
又把宋懷瑾弄哭了。
但我覺得可能不只是因爲疼。
宋懷瑾臉頰鼻頭都紅紅的,眼底水光灩灩。
「看什麼。」他聲音有些啞,「餓了,做飯去。」
我低頭又親了他一下,臉頰軟軟熱熱的,像布丁一樣:「想喫什麼?」
宋懷瑾想了想:「做碗餛飩麪吧,宋家旁邊那家店倒閉了,好久沒喫了。」
提起宋家,我不由又想到陸嫣然,想問又有點猶豫。
「你又憋什麼壞水呢?」宋懷瑾微微眯眼,掐我,「上次這個表情之後,綁了我兩天。」
他雖然說着上次,但其實應該是三年前了。
我沉默幾秒,把人又攏回懷裏,小聲問:「你和陸嫣然到底怎麼回事?可以告訴我嗎?」
「還能怎麼回事,就是婚沒結成,我爸死後我把宋家別墅賣了,她覺得那地離她爸媽家近,就買了搬進去住了而已。」宋懷瑾輕描淡寫。
「爲什麼沒結成呢?」我追問。
宋懷瑾這次沉默了一會兒:「你應該知道,像我們這種背靠家族長大的孩子,婚事很少能自己做主。」
「我們要聯姻、要顧及家族、要爲未來鋪好路。」
「所以我從小就知道,我的新娘,不是我能選擇的。」
宋懷瑾從小到大,不止一次地問過自己,他真的喜歡陸嫣然嗎?真的甘願就這樣葬送自己的婚姻嗎?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就像當初衆人撮合着唱那首《因爲愛情》,他與陸嫣然都接過了麥克風,卻誰都沒有開口。
因爲他們心知肚明,他們不是愛情。
至多隻是同病相憐、互相憐憫。
「我們剛分手那段時間,我爸知道了我們的事,揚言要把你趕出宋家,還要讓你償還這些年宋家養你的錢,甚至他覺得是你帶壞了我,要把你送進精神病院治療。」
「我知道他害怕我們和好,想借你逼迫我遠離,於是我順遂了他的意,和陸嫣然簽了婚前協議,準備聯姻,順便聯繫中介和學校,把你送到了國外。」
那時候的宋懷瑾一邊在父親面前和陸嫣然演戲,一邊在公司裏拼命壯大自己的根基,他的行程被全權監控,拼命擠出的一點時間只夠在德國逗留一個夜晚。
只夠隔着公寓的牆壁,陪裴錚度過一個不圓滿的除夕。
他知道自己錯了,他也終於承認了自己的愛情。
但一切都不在恰當的時機,他只能忍耐,只能等待,只能在父親面前旁敲側擊地說出自己的心意。
但他沒有等來父親的接受,只等到了父親的病情診斷書。
「你出國的第二年,我爸突然生病暈倒,我便藉口拖延了婚期。直到我爸去世,我徹底掌握了宋氏的話語權,沒人再敢插手我的事,我便直接將婚事作廢了。」
父親去世的那晚,冬夜的雪結了厚厚一層冰。
宋懷瑾站在父親的棺槨前,倏然發覺,自己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孤家寡人。
原來對於說謊人的懲罰,就是一直都在失去。
話落,屋內一時有些安靜。
「爲什麼不告訴我呢?」
我望着宋懷瑾的眼,聽到自己微微發顫的聲音:「這些年,發生的這些,爲什麼不告訴我?爲什麼要自己承擔呢?」
「因爲我對你有愧。」宋懷瑾眼睛也紅了,「我傷害過你,沒臉向你示弱。」
「況且我是做哥哥的,有什麼事,我理應護着你。」
鼻腔止不住發酸,安靜好一會兒,我才握着宋懷瑾的手開口:「所以,你從來都不喜歡陸嫣然,是嗎?」
宋懷瑾嗯了聲。
「那……」我抿抿脣,忐忑地開口,「你是喜歡我的,對嗎?無論當初,還是現在……」
到了這一刻,我發現其實我還是在期待。
就像是某種雛鳥情結,因爲宋懷瑾是第一個對我釋放善意的人,所以我永遠期待能從他這裏,獲得一點愛。
-26-
宋懷瑾一時沒有說話。
屋內安靜得讓人發冷。
我避開眼,慢慢撐起身:「我去煮餛飩麪……」
「最初我不知道。」
就在我起身之際,宋懷瑾倏然開口。
他抓着我的手,慢慢地扣緊:「那時候我知道自己不喜歡陸嫣然,但我也不喜歡男生。」
「那你當初爲什麼願意和我……」
「因爲你哭得太可憐了。」宋懷瑾低聲說,
「哭?」
我不明白,我什麼時候哭過了?
宋懷瑾無奈地點着我腦門:「就知道你不記得了。」
「高考完那天下了大雨,你只顧着我,自己淋成了落湯雞,當晚就發了高燒。」
「那天晚上我給你量體溫,你抓着我的手,不怎麼清醒地叫我的名字,一邊念一邊哭,像只小落水狗。」
「你說你喜歡我,你說能不能和你在一起,你說能不能別離開你去很遠的地方上大學……」
宋懷瑾指尖落在我的眼尾,動作輕輕的,很溫柔:「你說了很久,唸了很多遍我的名字,我覺得有點心疼,有點捨不得推開你的手。」
那時的宋懷瑾還不明白,有些時候,愛並不只是快樂、笑容,與親吻。
還有可能,是心疼、眼淚,和捨不得。
十九歲的宋懷瑾喜歡十八歲的裴錚。
愛而不自知。
「後來我們嘗試在一起,吵架又分開;後來我選擇聯姻,你選擇出國;後來有很多個時刻我都覺得,我大概真的已經將你放下了。」
宋懷瑾摸着我的臉,眼眶慢慢紅了:「但當我去拍婚紗照的那一天,我看着鏡頭裏兩個人肩並肩站在一起時,我才倏然發現。」
「我其實希望那個人是你。」
「裴錚,我希望能和我肩並肩站在一起,永遠不分開的人,一直都是你。」
嘴脣被印上輕輕的吻,宋懷瑾摟着我的脖子,一字一句道:「曾經我討厭生活與情緒被什麼人操控,可後來才明白,原來只有真的愛上什麼人,纔會覺得自己被他操控掌握。」
宋懷瑾說着低笑一聲,帶着一絲酸澀:
「但我太遲鈍、太差勁了,沒有發現我對你的喜歡。」
「如果能重來一次,我大概會先表白說愛你,然後問你,要不要和我談戀愛。」
-27-
血管中的忐忑慌張終於在這一刻靜止,轉而變成了某種,更加振聾發聵的聲響。
那聲響又亂又清晰,直奔湧進我的胸膛。
原來是我的心跳。
親吻與擁抱顯然都已經無法滿足當下幾乎要溢出來的愛, 我扣緊宋懷瑾的腰,失控地咬他的脣,咬他的脖頸, 咬他的胸膛:
「要, 我要和你談戀愛,這輩子、下輩子, 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宋懷瑾一邊承受着, 一邊笑起來:「怎麼這麼貪心, 下輩子也要預訂。」
我抓着他的手, 十指緊扣:「你不要我嗎?」
宋懷瑾深深地望着我, 半晌,用力點了下頭:「要。」
一輩子怎麼Ṫũ₉夠,我要我們生生世世都糾纏纔好……
等喫上夜宵,真的已經是深夜了。
宋懷瑾困得眼睛都睜不開, 閉着眼讓我餵了幾個餛飩。
我哄他去睡, 他撇着嘴:「屁股疼,躺不住。」
我心疼又自責, 小聲說對不起:「這幾年, 我也沒、沒練過……」
宋懷瑾眼睛睜開一條縫:「你就沒找個一夜情什麼的?當初不是要跟人家走。」
小貓好記仇。
我抓着他親親:「當初沒有要走, 只是看你故意氣我, 氣得胸口痛, 就順勢出去了, 這幾年也都沒有過。」
宋懷瑾往我懷裏埋了埋,哼哼着:「我也,也沒有……」
我知道, 找人演戲氣我,還給出去一千塊,笨蛋宋懷瑾。
「你這次在國內能待多久?」他又問。
我實話實說:「我只有兩個月的假。」
說着我拿起手機,屏保壁紙都是宋懷瑾的照片,出國前堅定無比地刪了相冊, 但還沒忍住, 飛機落地就又全部恢復。
我就是喜歡宋懷瑾, 無論他怎樣回應我, 我都喜歡。
點開熟悉的小貓頭像,我忍不住笑了笑, 用自己的大狗頭像把課表發給他:「但我很快就能畢業了。」
「我很快就會回來,最多兩個月。」我低頭親親他, 「我保證, 回來後, 再也不會走了。」
宋懷瑾懶洋洋地嗯了聲,腦袋埋在我脖頸間, 漸漸睡着了。
我垂眸望着宋懷瑾的側臉,倏然想起第一次見面那天,他也穿着這樣的白色 T 恤, 躺在沙發上午睡。
被我的到來吵醒後, 他沒有煩躁,只是看着我,慢慢笑了:「你好啊裴錚弟弟, 要一起午睡嗎?」
要啊。
我在心底回答,把沉睡的宋懷瑾攏進懷裏,輕輕吻了下他的耳朵。
晚安宋懷瑾。
我永遠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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