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枚玉佩引京城無數女郎哄搶的時候。
對頭丞相經過,不屑一顧地冷笑一聲。
「呵,一個鉤子,百張翹嘴。」
但後來得知我真的要娶妻後。
那位清流丞相卻爬上我的榻:
「哥哥,別釣他們,釣我。」
-1-
我是京城裏最風流的紈絝小侯爺。
我看着臺上的美人一曲舞畢,款款走至身前:
「小侯爺金尊玉貴,不知道奴是否有機會向小侯爺討個彩頭?」
我把玩着手裏的酒盞:
「千金難買美人笑,凡爺有的你提便是。」
美人媚笑着:「小侯爺,奴要您這枚玉佩。」
我的手往腰間探去,從一衆琳琅滿目的掛飾中解下一枚玉佩。
金鑲玉的星形佩飾潤澤出沉水的碧色。
我戲謔地嗤笑一聲:「這枚?」
那舞女輕點頭後,我抬手勾起玉佩。
「眼力倒是不錯。只不過,這是將來要傳給侯府主母的傳家寶。你若真得了這枚玉佩,可得乖乖入侯府做女主人。」
此話一出,不光是那獻舞的女郎眸裏綻出欣喜若狂,連雅座那頭坐着的名門貴女都有些坐不住了。
就在那枚玉佩即將從我的手中落到那舞女手上的時候。
有位穿着明麗的姑娘上前急切地打斷。
「小侯爺,上回沽酒的時候,您還欠小女子一個請求,眼下臣女斗膽提出來,想奪這位妹妹所愛。」
我嘆惜地將把玩着玉佩在手中一轉:
「可是,這玉佩只有一枚,給了誰都顯得本世子不公道。這樣吧,本世子隨手一擲,若是誰得了便是誰的。」
女郎們頓時眼睛一亮。
我隨手從身後往窗外一拋,玉佩在空中拋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一衆女郎紛紛不顧禮儀身份,推搡着上前去搶奪。就連坐在我身旁侍酒的婢女都有些心猿意馬,酒盞還不慎灑出幾滴。
我輕笑一聲,低頭抿了口清酒。
忽地外頭沒了聲音,衆女郎皆噤聲不語。
這是怎麼了?
我心裏略嗤一聲。
然後隨意地往窗外瞥過去。
就瞧見玉佩被一人執在手裏,染白的外袍勾勒出他勁瘦的腰身。
大楚最年輕的丞相,雲徹。
在我落下散漫的目光時,他同時抬起眼,與我對上雙眸,眸內冷寒。白衣卿相,清塵的氣質與周圍的煙火格格不入。
他執起手裏的玉佩,聲音清涼如水。
「小侯爺,高空擲玉,謀害朝廷命官,知道是什麼罪嗎?」
-2-
我和雲徹乃是京城裏最不對頭的冤家。
從小的時候開始,他就是個言行合禮的小古板,是京城裏清流貴公子的典範。
而我,常常被人和他一起提及,只不過,是作爲紈絝敗家的反面教材。
到了大些的時候,他入了朝堂,便日日狀告我言行不端、作風糜爛。
笑死,我又不是姑娘家,需要守什麼清白名聲。
嘖,真是敗興。
我斜倚在窗邊,淺淺地落下眸光,脣染紅脂,淫靡至極。
「雲相若是不喜歡,便把這玉佩隨便送人就是了。左右是個逗趣的玩意兒,丟了便丟了。」
雲徹只是冷哼一聲,正欲拂袖離去,沒想到當街便被人攔了下來。
攔住他的貴女羞澀地扇面遮臉:
「雲相大人留步,臣女想以十金買您手中的玉佩,可否請大人忍痛割愛?」
雲徹:「……」
有樣學樣,本來泄氣的貴女們也都紛紛圍了上去:「雲相大人,我家小姐欲出百金買你手中玉佩如何,可否割愛?」
「雲相大人,本姑娘願出千金。」
「雲相大人,……」
我調笑地看向他,在窗臺上托起雙腮,饒有興致地瞧着他被一羣名門貴女圍着,寸步難行。
只見雲徹冷笑一聲,道:
「呵,小侯爺當真是好手段……一個鉤子,百張翹嘴。」
他緩緩掃過圍着他的那些貴女們,眉眼清冷:
「三月前西南賑災時,朝廷讓你們的父親出錢捐贈,個個都跟本相哭窮,眼下爲了一枚玉佩,他們府上的小姐們出手便是百兩金子……不如明日讓你們的父親來相府跟本相解釋解釋,是怎麼在那麼短的時間內發家致富的。」
見他兇悍,我輕輕地啓脣,打斷了他。
「雲相,這麼兇是討不到女兒家喜歡的。」
雲徹這才抬起頭瞥了我一眼,語氣不冷不淡:「小侯爺,你也一樣。
「如果本相沒有記錯的話,這是你本月第七次告假作樂了吧?」
第七次了嗎?這人怎麼記得那麼清楚。
我默默地別開了眼,莫名有些心虛。
但是丞相府是不可能去的。
我也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雲徹把我那枚玉佩當作證物帶走。
-3-
我進宮覲見皇帝時,還沒有走進屋子,就被當臉甩了一本奏摺。
奏摺甩得不輕不重,力道剛剛好。
我估摸着皇帝的脾性,進屋就不值錢地賠笑道:「皇帝舅舅……」
走進御書房裏,我才發現屋子裏不只有皇帝,還站侍着那個討人嫌的雲徹,我只略忖忖就知道皇帝爲何置氣。
皇帝冷哼:「你還知道朕是你舅舅?
「你說你不上朝也就罷了,名流詩會倒是從不缺席,如今還敢擲玉招親?不成器的東西,哪裏有點世家貴族的模樣?」
我連忙上前撒嬌地爲他倒茶。
「皇帝舅舅,臣知錯了。」
「你就站在那兒,別動。」
皇帝生怕觸發我認錯討饒的小連招,直接打斷了我的意圖,沉吟道:
「你的婚事朕已有安排。朕已經修書一封至邊境告知你爹孃,趁着你爹孃回京述職,將三公主許配給你,擇日大婚。」
三公主受皇帝寵愛,向來刁蠻任性,打殺下人是常事。
宮中之人唯恐避之不及,我可不想娶這麼個祖宗回去供着。
我連忙跪地,腰間衆多玉佩隨之叮噹作響。
「陛下厚愛,恕臣不能從命。」
帝女嫁娶事關皇家顏面。
我直接拒絕,無疑是在打皇家的臉。
果然,皇帝沉下臉色:「爲何?」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目光卻恰好落在正好整以暇靠在牆邊看戲的雲徹身上。
我不動聲色地勾了勾脣。
然後面向皇帝再次拱手躬身下去:
「因爲臣心悅雲相已久,已決心非雲相不娶,所以實在是țű⁸不敢耽誤公主,請陛下成全。」
正在看戲的雲徹表情頓時凝固。
氣氛凝固了一瞬。
反應過來的皇帝把太監剛撿起來的奏摺又甩我身上:「胡鬧!你給朕回去閉門思過去,少在朕面前晃來晃去,不成器的東西。」
我吐了個舌頭:「臣就說吧,臣不上朝是對的。」
皇帝氣得又往我身上砸了好幾本奏摺。
「你還有理了是不是?」
還好我閃得快,全砸雲徹身上了。
我見勢不對,溜煙跑了。
「臣先告退了。」
-4-
雲徹也跟着我被趕了出來。
看到我時,雲徹恨恨地道了句:「毀人清譽,無恥之尤。」
我倒奇了,我毀我的清譽,關他何事?
難不成他還嫌我的風流性會毀了他的清流骨不成?這也太侮辱人了吧。
「反正雲相你也沒有婚約,又不會惹姑娘爭風喫醋,說起來也是本世子喫虧纔是。」
雲徹下意識反駁:「誰說我沒有婚約的,我……」
「誰家的姑娘?我怎麼不知道?」
我微微一怔,我在京城長大。
什麼風流韻事我不曾聽說過,倒是沒有聽說雲徹還有個什麼婚約。
但是也不難猜,畢竟雲徹潔身自好,身邊的女子一個指頭我就能數過來。
我瞧着雲徹的神色:「我知道了……是郡主姐姐?」
雲徹反駁道:「不是。」
雲徹的眸子忽地就黯了黯,就好像某種期待突然就落了空。
我倒是沒有注意到他的情緒變化。
只是腦子轉了轉:雲徹有婚約,不就又多了個把柄在我的手上?
於是我賤賤地笑着搭上他的肩。
「想讓我不毀你的清譽也可以。除非,你叫我聲好哥哥聽聽?」
雲徹臉色微青:「姜淙,你是不是有病?」
我嬉皮笑臉地接話:「雲相怎麼知道,我得的是對你的相思病。」
雲徹冷笑了一聲:「那真是可惜了,本相還以爲是花柳病。」
就在我還想逗逗他的時候,清涼如水的聲音從我們的身側響起:「小侯爺,雲相。」
我聞聲望去,見到國師大人站在殿外。
他向我和雲徹恭謹地拱了拱手:
「上次小侯爺請在下爲貴人算命。今日得閒,請小侯爺告知在下貴人的生辰八字,讓在下一算。」
我本來是想勘察妹妹的命數,但是看到雲徹又是一副清高禁慾的模樣,我眼眸一轉,隨口報出雲徹的八字。
「國師覺得,這八字之人的命如何?」
雲徹瞧了我一眼:「你很閒?」
國師聽聞後微微沉吟,然後道:
「此八字,有國母之命。」
雲徹:「……」
「國母之命?」
我戲謔地看向雲徹。
而後者則是氣得說不出話來。
「怕是要讓國師要失望了,這八字實則是個男子的生辰,怎麼會是國母的命數?看來國師大人算得不怎麼準呢。」
國師也不氣惱,只是淡淡地道:「看來是在下學藝不精了。」
這個時候,一個正在左顧右盼的小宮女看到了我後,快步走來,急急地行了個禮。
「小侯爺,我家公主召見您呢。」
我走後,雲徹淡淡地抿脣問國師。
「小侯爺的面相如何?」
國師看向我離去的背影,沉穩道:
「在下觀小侯爺天生風流,雙目無神,白日憊懶,晚上昏睡,倒適合做……昏君。」
雲徹的眸底似有波動,但很快就消散。
抬眼時依舊是一片霜寒。
「國師失言了,太子尚在,皇室子嗣枝繁葉茂,怎麼會有君出外姓一說?」
國師只是淡然一笑:「是在下失言了。」
-4-
我在庭院裏見到了三公主,規矩地拱了拱手:「三公主。」
「淙哥哥。」三公主看到我的時候眼睛一亮,「淙哥哥可是見過父皇了?」
我隨意地坐下:「見過了,皇上讓我滾。」
三公主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尖:
「父皇也是對淙哥哥寄予厚望。淙哥哥,父皇說了你我的婚……」
我打斷了她:「三公主,其實我……」
話到嘴邊我才發覺有多羞恥,但也只能硬着頭皮說下去。
「其實我愛慕雲相已久,生性風流也是因爲掩飾斷袖之癖,實在是配不上公主。」
三公主的表情有那麼一刻裂開,但是又極力搖了搖頭,就像是在說服自己一般。
「淙哥哥,怎麼會?我們自幼青梅竹馬,你是什麼樣的人我怎麼會不知道?那雲徹不過是個清流之名,誰知道私底下有多骯髒不堪。入了仕途的人,又有幾個是乾淨的?更何況……」
不知道爲什麼,我聽得蹙了蹙眉。
「公主,臣先告退了。」
我溫和地打斷了她的話,然後連表面的功夫都懶得做,直接轉身離去。
我走得匆忙。
自然,也沒看到三公主掐進皮肉裏的指甲。
我身邊的貼身小廝看到我從宮裏出來,連忙上前:「世子爺,眼下回府嗎?」
我狡黠地輕眨眼:
「等等,還有一件事情還沒辦。」
我從雲相府的房樑上跳下來的時候,雲徹正在寫文書。
雲徹的反應極快,很快就拔劍「當」的一聲撞上我手裏的配刀。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看清了我的臉,臉色微微有了變化。
只是在他微微疏忽之際,我懶洋洋地用刀抵住他的命門:「別動。」
隨後,我的手探向他的白袍探去,肌膚相觸,我感覺到他的背一瞬間就繃直了。
「你做什麼?我……」
我輕笑着挑落他的衣帶,然後手貼着他緊實的腰腹一路向下。
從書桌上取回了我的那枚玉佩:
「有勞雲相替我保管了。」
瞧着雲徹耳邊微紅的模樣,我輕笑地勾了勾脣,隨後鬆開了手,輕輕地吹了吹玉佩,才把它仔細地重新系回腰間。
雲徹這才重新站起,矜貴整潔的白袍外翻凌亂,還染上一身俗氣的香料味。
他的臉色又冷了回去。
但只蹙了蹙眉,沒有說什麼。
得了玉佩,我自然打算打道回府。
沒想到雲徹在我的身後突然開口:
「既是長公主殿下和姜侯的嫡子,就不該不思進取,流連風月。既有武藝,爲何藏拙,不入仕途,不報家國?」
我的神色微怔,眉眼卻漸漸冷了下去:
「呵,雲相當真是清流的純臣。」
我轉過身,看向他。
「雲徹,也只有你這樣在仕途上順風順水的人,纔會覺得世間所有的都會輕易得到。」
在雲徹錯愕的目光下,我轉身揚長而去,只留下個肆意灑脫的背影。
但那背影裏有幾分苦澀幾分甘甜,只有我自己知道。
-5-
中秋夜宴,我自是入宮赴宴。
雖然我拒了公主的婚事,但是以三公主的脾性,定然不會善罷甘休。
中秋夜宴,就是個極好的契機。
我正想着怎麼辦的時候,正好看到坐在邊上的雲徹。他清冷地跪坐在榻上,彷彿世間風月與他無關。
這般好的皮囊,偏偏是個不知趣的,真沒有什麼意思。
我正走着神,就瞧見三公主走到了皇帝的跟前:「父皇在上,兒臣有一事容稟。」
皇帝和顏悅色:「月兒請說。」
我突然站起身,直接坐到了雲徹的身邊。
雲徹沒有想到我會就這麼撞進他懷裏,瞳孔地震,剛想說什麼。
我伸出兩指扯了扯他的衣袖,小聲地做可憐狀:「幫個忙,雲相。」
雲徹抬起眼,就看到了公主和皇帝在臺上唱戲,大抵也猜到了緣由。
他不置可否地輕嗤一聲,然後緩緩抬起茶水欲飲。沒想到,三公主的聲音竟然執着地再次響起,只是這次的聲音有些侷促顫抖。
「兒臣請求父皇將……」
三公主的話還沒有落下,我已然順勢壓倒了雲徹。
雲徹的眼眸微頓:「你……」
在雲徹震驚的神色下,我緩緩落下脣。
抿在了他手上的茶杯上,胭脂脣落在杯口上留下微紅。
我清晰地看到雲徹緊繃的鎖骨在那刻發生了輕微的滾動。
遠遠地看着,我和雲徹就像是吻在了一起。
無數的目光如芒在背,但是我已經顧不上了。
身後的三公主硬是把話噎了回去,恨恨地拂袖離開。
好幾個宮人連忙追了上去。
「公主,公主……」
回過神來後,雲徹清冽地瞥了我一眼。
我肯定以雲徹的潔癖脾性,必定會當衆給我難堪。我也死皮賴臉地準備撒潑打滾坐實愛慕之名。
果然,雲徹極度嫌棄地把杯盞放下,把我直接推開。然後出乎意料地,他只是從我的桌上拿了剛上的茶水,飲了下去。
呼吸交織,我和雲徹雙手相扣在一起,姿勢就像是在飲交杯酒。
太奇怪了……不該是這樣的。
我的心裏突然波動如鼓,有些尷尬地起身回去。
沒有想到直接撞上了端着酒的小宮女。
宮女頓時慌張了起來,連托盤都拿不穩了。
「小侯爺,都是奴婢的錯,求小侯爺責罰。」
酒水傾灑了我一身,衣袍算是毀了。
我輕輕蹙眉:「哪裏有換衣服的地方?」
宮女頷首爲我引路:
「宮中有華清池,可引小侯爺清理。」
-6-
華清池的水尚是溫熱,我將大半身子浸沒在溫泉之中,女兒家脂粉嬌養出來的肌膚上流淌着水珠,在月光下折射出漂亮的晶瑩潔白。
就在這時,我對上了一雙清冽微紅的眼睛,以及那道再熟悉不過的白影,雲徹。
雲徹就站在池邊,身上帶着淺淺的梅子酒味,他的眸毫無避諱地落在我的肌膚上,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
雲徹,看起來好像不太對勁。
我還沒有搞明白從來不喝酒的雲徹爲何會染着醉意出現在此處,我的脣就被他那冰涼的雙脣堵住,清冽的梅子香不容拒絕地沁入我的舌尖。
反應過來後,我連忙推開他。
「雲徹,你是不是有病?」
他蹙了蹙眉,約莫是覺得我吵了,把手放進我的口中,喘着息:「乖一點,不聽話。」
我「唔唔」地發不出聲音,只能往他的胯下踹去,沒想到雲徹不由分說地直接把我雙手反剪抵在華清池的岩石上。
力氣之大,竟讓我沒有反抗過他。
他清冽的鼻息噴灑在我的脖頸,就像嗅到了獵物氣息的餓狼,讓我的身子緊繃了起來。
隱約間,我好似聽見有人在喚我。
「小侯爺?小侯爺?」
外面腳步聲越來越近,大約是意識到在這裏會被人打擾,自己所有之物正在遭人覬覦,雲徹歪着頭,不悅地蹙眉思考了會兒,然後抬手直接把我按在溫泉水下。
饒是我的修養再好,此時也忍不住爆粗:「雲徹,你特麼……唔咕嚕咕嚕……」
等到那人走遠了後,我才被雲徹從池水裏撈出來。
「雲徹,你……」
就在華清池的岩石上,趁着月色,他抱上我的腰,手指拂過我的脣。
「脣都被咬破了呢,好可憐。」
我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雙眼,看着雲徹的雙眼逐漸浮現朦朧的酒霧。
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他不是清流君子嗎?這話,也是能從他口中說出來的?
我掙扎起來,溫水翻湧出浪花,但徒勞無功。
身後的人強勢地坐上了我的雙腿,在我耳邊一遍又一遍地重複:
「乖一點……」
然後他的喉腔裏的聲音壓低了幾分,模糊得根本聽不清:「阿淙。」
-7-
第二日上朝的時候,雲徹衣袍整齊,一點褶皺都沒有。
雲徹的脊背挺得很直,衣袍貼着腰身,嚴絲合縫,恰好遮住了我留在他脖頸上的紅痕。
也就皮相能看看了,我心裏默默地吐槽了一句:呵,衣冠禽獸,嘶——沒錯,純禽獸。
才下朝,我就被人堵在殿裏,我剛想反抗,就看到雲徹不太好的神色。
我默了默,有些心虛地道:「雲徹,你做什麼?」
他看向我,話語間帶上了些小心翼翼:「昨天晚上的人,是你嗎?」
「什麼人?」
原來他不記得啊,那就好辦了……我有些輕懶地挑了挑眉。
「雲相該不會是輕薄了哪家的姑娘,被人姑娘嫌惡,跑了吧?」
見我裝作糊塗,雲徹不由分說地掀開我的衣領。
上面細密的吻痕讓他的眸色漸漸幽深,但同時也鬆了口氣。
雲徹拉住了我的衣領:「爲何不認?」
爲何要認?這是什麼很光彩的事嗎?
我別開眼:「先說好,是你主動的,我不負責。」
看到他的面色陰沉了下去,我又補充了一句。
「我也不會告訴你那個姻親的,放心好了,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雖然我也是第一次,但是不知道爲什麼連我自己都覺得:
雲徹這種高嶺之花被睡了,怎麼想都感覺是他虧了,所以來我這裏找說法的。
雲徹突然當着我的面解開外衫,我的瞳孔微凝。
不是說好君子在人前不可解衣冠的嗎?
雲徹該不會和我睡一覺,把腦子也爽壞了吧?
不過,事實證明,確然是我多想了。
雲徹只是從自己裏衣的腰間解下唯一一枚繫着的玉佩。
金鑲玉的材質被系掛在這麼個皎白如玉的人身上,顯得俗氣非常。
我大驚:「雲徹,你怎麼還偷我玉佩啊?」
雲徹終於沒能夾住聲音,明顯粗重了幾分:「這是我的。」
我仔細一看,果真和我那枚玉佩不大一樣,這枚玉佩的中央雕着月。
但材質倒是極爲相近,倒像是從同一塊玉石上取下來的。
雲徹好不容易平靜了情緒。
「我未出生時,娘給我定了一門娃娃親,以玉佩爲媒做配,但是沒想到……對方同我一樣是個男兒身。我們既已經假戲真做又各有所求,那就做到底,把事情挑明瞭,如何?」
我沉吟了半晌,準確地抓住了重點:「所以,你還是要我負責,對嗎?」
看到雲徹默然的神色,我忽地有些懷疑:「雲徹,你該不會是喜歡我吧?」
雲徹的睫毛翕動:「嗯,喜歡。」
沒想到雲徹就這麼承認了,倒是讓我微微一驚。
這些年我萬花叢中過,對於情事向來都是遊刃有餘,片葉不沾身。
只是這次,我突然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在雲徹貼近的時候,我感覺到我的心跳明顯加快了幾分。
正當我不知所措的時候,外頭的軍報傳來。
「長公主和侯爺回京,已經到京郊了!」
我這纔回過神來,推開了雲徹:「我爹孃要回來了。」
雲徹突然拉住了我:「你很在乎長公主和侯爺嗎?」
他這話問得頗爲奇怪,我皺了皺眉。
「當然了,我爹孃是世間對我最最好之人。」
從雲徹那裏出來,我煩躁的心情總算好上一些。
沒承想又看到三公主從小道上往我這邊來。
沒處可躲,我有些不耐地挑了挑眉:「公主可有事?」
「淙哥哥,昨日那杯酒……」
我有些疑惑地抬起眼:「什麼酒?」
三公主有些緊張地絞着帕子,不敢對上我的視線:「沒什麼……就是我親手釀的梅子酒,本來是想請淙哥哥喝的。淙哥哥,是你喝了那杯梅子酒嗎?」
心裏已經猜到大概,我的指腹在衣袍裏心不在焉地捻過玉佩。
「怎麼,你很希望是我喝的?」
三公主的眼神頓時慌亂了起來。
「沒有沒有。淙哥哥沒喝,自然是極好的。」
我心裏輕嗤,但是面上不顯。
「三妹妹,梅子酒雖解渴,但終歸傷身,還是不宜多飲爲好。」
-8-
我偷偷地提前到城外去迎接爹孃。
我和我爹已經有十多年沒見過面了,現在他指定是認不出我了。
要是我突然跳出來,指不定會嚇一大跳。
遠遠地,我瞧見了南安軍的隊伍,還有爲首的和顏悅色的老人。
是爹!我忍不住招起手:「爹!」
我剛想高聲呼喚,沒想到變故陡生。
我清晰地看到,一支離弦的箭從身後穿透了父親的心臟。
父親在馬上晃了晃,艱難地低頭看到了自己身上的箭羽。
然後湧出一口血沫,從馬背上直直地摔倒下來。
也是在這一刻,我看清了在他身後射箭的人。
那個人獨有的清冷到極致的白袍,隨着風被輕輕地吹起。
那雙冷淡的雙眸在看到我的那瞬,驟然出現了恐慌的情緒。
父親就這麼栽倒在我的面前。
他看到了在草叢中的我,但是他看向我的眸色冰冷而又陌生。
十多年未見,我的父親在臨死前,把我也當成了心懷不軌的刺客。
他沒有認出我……
主帥受襲擊,軍隊頓時就亂起來了。
這時轟鳴聲傳來,一羣穿着禁衛軍服飾的人持着長槍騎馬而來,和他們纏鬥在一起。
中間有人高呼:「陛下有旨,南安侯造反,現已伏誅,餘孽投降者不殺!」
我的心裏一片冰涼,目光看向雲徹,徹底化作一潭死水。
雲徹的脣微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又什麼都沒有說。
只能艱難向我做了脣形:「快走。」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侯府。
小廝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小侯爺,今日是長公主和侯爺回來的日子,您不高興嗎?」
我只是解下腰間的玉佩,招來父親留給我的心腹。
「把這枚玉佩,送到三公主的……府上。」
心腹離開不到半炷香,皇宮裏就傳來消息:
「小侯爺,陛下請您赴宮中就宴。」
我一身華服來到宴會,默然地坐在了下座。
皇帝見我話少,便溫和地關心我:
「阿淙今日怎麼不喫些肉,可是胃口不好?」
我抿了抿脣,原來人到悲痛之極是落不出淚的。
我試圖咬了口肉,醃肉入口卻是無滋無味。
這時,外面的甲兵帶着一身血跑進宮裏。
「不好了,南安侯反了!」
「保護陛下!保護陛下!」
朝堂上頓時一片混亂,無數的刀鋒對準了我這個叛臣之子。
我被刀鋒圍在中央,緩緩起身。
禁衛軍警惕地看着我,刀鋒地隨着我的動作移動着。
我走到大殿中央,緩緩地跪下。
「臣自幼在京城長大,受陛下教誨,絕不與叛黨爲伍,請陛下明察。
「爲證心誠,臣願自刎於兩軍陣前。」
我跪伏在地上,額頭磕在大殿之上。
這時,我的淚才能順着鼻樑無聲地滑落,墜落到地面,湮沒在塵埃裏,很快消失不見。
就像螻蟻被皇權碾過,無人在意。
這場震驚朝野的「造反」當然順理成章地被鎮壓。
南安侯伏誅,長公主殉夫。
而我,自然也因爲罪臣之子被入了獄。
-9-
罪臣之子,自當代父受過。
皇帝下旨,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杖責八十,廢其武功,由二皇子和雲徹監刑。
二皇子從臺階上緩緩走下,用手裏的刀從從我的左臂劃開,挑斷了我的筋脈。
我的小臂血肉模糊一片,但仍是抵着後槽牙,愣是沒吭一聲。
二皇子輕笑了一聲,然後轉頭看向雲徹:「還真是硬骨頭啊。」
雲徹沒有說話,發白的手緊緊地按着自己的佩劍。
二皇子轉回頭看向我,把刀隨意地丟置在地面上。
「父皇的意思是,若是死了便是死了。既然如此,你們也不用留什麼情面了。」
杖手們也聽懂了二皇子話裏的意思,現在這位世子不得聖心,若是此刻弄死了倒也罷了,若是……他日東山再起,指不定會記恨他們這些杖手,所以,更要往死裏打。
一杖接着一杖,痛得身體都麻木了。
我的牙齒裏沁滿血液,眼前人影相撞,一片模糊。
好幾次我都以爲自己要死了,卻都被一盆盆水澆了個透心涼。
也不知道第幾杖了,我聽到外頭傳來馬蹄聲,浸着汗漬的手終於攤開。
「杖下留人!杖下留人!」
匆匆而來的太監打開了明黃色的卷軸。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現賊人已伏誅,姜淙雖爲罪臣之子,但帝念其年幼,未參與謀反,又是長公主留下來的唯一血脈,故此格外開恩,特免其刑罰,將三公主下嫁於姜淙,擇日賜婚,以示皇恩,欽此。」
太監唸完聖旨,二皇子的面色依舊從容,絲毫沒有阻止那些杖手的意思。
又是一杖,我緊握的拳頭暴起青筋,終於難抑痛楚地嗚咽出聲。
雲徹按在劍柄上的手沁出血,沙啞出聲:「夠了。」
二皇子恍若未聞,只是看向底下有些猶豫的施刑的杖手。
「本皇子有說停下來麼?繼續!」
傳旨的太監皺了ṱûₘ皺眉:「二皇子,雲相,咱家斗膽勸一句。
「這刑罰就此打住吧,若姜公子真成了廢人,公主那可不好交代啊。」
二皇子這才恍若回過神ṭųₜ來地擺了擺手,頗爲遺憾地嘆了口氣。
「罷了,總不能讓三妹妹嫁給個斷手斷腳的廢物。」
杖手停下了動作,雲徹這才放下劍柄,走到我的身側。
只是他剛伸出小臂想扶住我,我就狠狠地咬了下去,血從白衣裏滲出,染紅了衣袍。
雲徹隱忍地痛哼一聲,垂下眼沒有躲開,只是任由我發泄着。
二皇子沒想到能看到這好戲,勾脣笑了起來。
「雲指揮史,看來小侯爺不領你的情啊。」
他輕蔑地瞥了我一眼,然後戲謔地看向雲徹。
「我那暗衛的賤命倒是不打緊,倒是害得雲指揮史你連降三級。拿自己的仕途去賭皇恩,雲指揮史,你還真是性情中人呢。」
我咬着雲徹的牙關微微一鬆。
那支射穿我父親的箭,不是雲徹射的。
他那把弓瞄準的方向,是草叢裏彎滿弓的暗衛。
我突然放開了他的手,艱難地轉身離開。
雲徹突然拉住了我唯一沒有沾上血的右手:「別走。」
我終於抬起眼,看向他,吐出字一字一頓,卻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你知道,是不是?你從頭到尾都知道……
「騙子,你和他們一樣,都是騙子。」
雲徹動了動脣,眼底痛楚,只能艱難地吐字:「別和他們走。」
我拂開了他的手,強忍着身上的劇痛。
「雲徹,我想要的權力,你給不了我。」
清流之臣,除了一身清流之名,什麼都做不了。
我看到了雲徹的眸子微動,想說什麼卻終究什麼都沒有說。
我拖着殘軀從他的身側擦身而過。
「雲徹,是我不要你了。」
雲徹閉上了雙眼,身子輕微地顫了顫。
公主府的馬車早已在外邊等候。
侍從帶着討好的笑容:「姜公子,上車吧。」
我在公主府度過了幾日渾渾噩噩的日子。
我身上的傷被金貴的傷藥將養着,好得很快。
只是御醫說,我此生都不能再動長槍了。
「淙哥哥,我同你說個好笑的。」
三公主回來時支着下巴,笑着同我道。
「從前那位清流的雲相竟然破天荒地開門收禮了,我就說吧,裝什麼清高,終歸入了仕途,沒一個乾淨的。」
我沒有說話,只是淡淡地品了口茶。
茶水入口,只覺得愈發苦了。
-10-
婚期將近,皇帝賜下了一座宅子,也遣回了一些舊從跟回我。
大婚前夕,我不顧衆人反對,獨自去了花樓。
美人的細腰貼在我的身上,眼眸流轉,顧盼生姿。
「姜公子會京城時興的卷摺扇嗎?」
我的眸中顯出疑惑:「什麼卷摺扇?」
美人把玩着手裏的摺扇,媚笑頓生,她耐心地解釋道:
「口銜摺扇,以舌卷之,扇落面現,是爲美人。」
我接過摺扇,啓脣咬住,扇落面現,輕笑道:「是這樣嗎?」
扇面落下,我看到了走到我跟前的人。
雲徹的眸裏似結上了霜,燈火微微,映照着他佩劍上的霜華。
我把口中的摺扇隨意地放落在桌面上,眼神變得冷淡了幾分。
「雲指揮史,你來做什麼?」
雲徹眸色陰寒,作勢就要來抓我的手,卻被我一拂袖躲過。
懷裏的美人大約也沒有見過這個架勢,不自覺地往我懷裏靠了靠。
而這一動作也讓雲徹的冷眸愈加冰涼:「跟我回去。」
我輕笑地看向他,目光微冷:「雲徹,你管不到我。」
雲徹突然按住我手上的酒杯,話音清晰:「管得到。」
「好啊。」我的下巴輕微抬起,朝面前的烈酒點了點。
「你把這杯喝了,我就跟你走。」
我挑明瞭故意爲難他,挑明瞭讓他趕緊滾。
雲徹的身形微微一頓,然後直接奪過我面前的酒杯。
「噯,你……」
雲徹將烈酒一口飲盡,酒液順着他的喉結滾落,浸溼了他身前的一片衣襟。
他垂下眼,雙眸陰翳沉沉:「夠了嗎?」
我不經意地彎了彎脣,然後抬起手,指節在空中輕微晃了晃。
「怎麼還在這裏?……是要讓我留你喫酒?」
雖然我依舊是看着雲徹,但是話卻是對懷裏的美人說的。
懷裏的美人會意,連忙作禮,起身離開。
我終於站起身,搭上他的肩,側臉看向他的耳垂吐出一口氣。
「如你所願,雲指揮使。」
雲徹的手直接帶上我的衣釦,拽着我就往外走。
然而云徹想把我從這裏真正地帶走,並不容易。
外面,無論是來自公主府,還是宮裏的眼線,都不知道有多少。
就在我站起身的時候,同時有好幾個人也狀似不經意地關注着這邊的動靜。
果然,纔到門口,就有個生面孔攔下了雲徹。
「雲指揮史,您不能帶走駙馬爺。」
在預料之中的事情。
我隨意地倚靠在牆邊,隨口道:「看來雲指揮史今日怕是要失望了。」
而云徹並沒有理會我,只是冰冷地垂下眼,神色冷漠,就如同在看一個死人。
「如果說,今日我非要帶走他呢?」
生面孔的男人頓時不悅起來,但是還是礙於身份,壓低了聲音。
「指揮使,您知道我是爲誰做事的嗎?我的上線那可是皇宮裏的那…….」
男人的話音還沒有落下,佩劍出鞘,讓他再也不能說出下一個字。
暗夜中的「眼睛們」都微微一驚,暫時只能按兵不動。
衆目睽睽之下,雲徹直接執起我的手,上了雲府的馬車。
-11-
雲府裏,大約是烈酒的醉意上來了,雲徹的脣有些微顫。
月光灑下,他靜靜地看着我:「你當真要娶公主?」
我的眼底微醺着醉意,臉上染上虛僞的笑意:「是。」
他垂下眼,修長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
眼底翻湧着濃重噬骨的佔有慾幾乎破籠而出。
「姜淙,是不是隻要容貌嬌好些的,都可以做你的入幕之賓?」
我薄涼地啓脣,喘着溫熱的鼻息,對着他的耳朵說着更爲刺激他的話:
「當然。如果雲相可以給我和娶公主一般的權勢,我也可以娶雲相。」
雲徹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衣袍下的手。
「雲徹,你有你的清流骨,我有我的權臣路。
「所以,別擋我的路,別讓……我恨你。」
沒想他俯下身,直接把我按在牆上,堵了我的脣。
這次,沒有任何藥物的作用。
是他先動了心,也是他先……一敗塗地。
脣齒相接,我的手順勢觸及他腰側的出宮令牌。
他的身子驟然怔了怔,垂下的眸無波。
但是我還是一瞬間就察覺到他的眸裏染上酸澀的絕望,吞沒着他本來就不多的理智。
感受到他的動作慢下來了,我雙手掛上他的脖頸,主動吻上他的脣。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吻他,帶着算計、情愛,還有那黑暗得看不到頭的未來。
雲徹眸底的灰燼徹底被點燃,像報復般地回吻回來。
血腥在脣間融開,愛意在枕間蔓延。
身側兩枚玉佩靜靜地躺在月色下,就好像回到了故事的開頭:
吾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夜色如水,雲徹醉了酒,酣眠在我的身側。
他的呼吸平穩,睫毛輕輕地顫着,微醺的酒香泛着淡淡的苦澀。
我直起身,一點一點地繫好自己的衣帶。
然後從後院策了匹馬,趁着夜色,匆匆離去,再也沒有回頭。
楚幃十五年,駙馬姜淙於京郊被追兵圍堵墜崖,生死不明。
楚幃十六年,我在西南自繼侯位,正式與朝廷分庭抗禮。
同年六月,雲徹以身爲帝連擋三箭,帝賞其忠勇,官復原職。
楚幃十七年,二皇子謀反,廢爲藩王,退出儲君之爭。
楚幃二十年,南安軍反撲朝廷,連續過關斬將,天下分裂。
楚幃二十二年,雲徹加封勳爵,獨掌三司,一時權傾朝野,民間稱之爲「妖相」。
-12-
八年後。
夕陽落下,西南大營里正整齊劃一地操練着。
我從軍營外騎着馬,提了一隻兔子回來,手臂被樹枝劃了道不淺的傷口。
守營的士兵打着哈欠,看到我從外邊回來,忍不住揉了揉眼:「侯爺?」
我一身戎裝,腰間簡單地繫了枚玉佩,高聲朗道:「林風。」
副將林風從營帳裏出來,看到我手裏提着的兔子有些驚訝。
「侯爺?桃桃小姐昨日才嘟囔着想喫兔肉,沒想到侯爺今日就去獵來了。」
我把手裏的兔子隨手丟給林風,仔細囑咐道:
「把肉烤熟些,女孩子家的胃嬌得很,太生的會喫不習慣。」
林風接過兔子,笑容開朗:「知道了,這就囑咐伙房去做。」
我走進主帳,林風把兔子交代給伙伕後,也跟了上來。
我才坐在氈毯鋪就的墊上,走進帳的林風,表情已然轉爲肅然。
「侯爺,朝廷的人來了,就在帳外候着,大約……是來談判的。」
我隨意地屈起一條腿搭在氈毯上,拿起冊折。
「本侯和朝廷的人沒什麼好談的,讓他滾。」
話音還未落,一支袖箭破空飛進帳中。
直直地釘在我的身側的桃木上,入木三分。
嘖,哪家的小公子,脾氣可真大。
我隨手拔出那支箭,散漫的目光隨意地落在箭羽末端。
看到那頭赫然篆刻着的「徹」字,我的瞳孔微縮。
這些年,雲家門客滿天下,所用弓弩皆以「雲」爲記。
普天之下,獨他一人,用得起這個「徹」字。
外面候着的那個人,是雲徹。
正當我看着袖箭默不作聲的時候,林風忍不住先開口嘲笑。
「這幾年想用這種不入流的手段引起侯爺注意的,沒有百十也有上千了,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公子學那小姑娘的做派,我們侯爺又不好那一口。哈哈,你說是吧?侯爺,呃……」
我微挑起眉,看向他:「好笑嗎?」
林風默默地把呲着的大牙收了回去。
我支着額頭:「把人請進來吧。」
營帳被掀開,我看到了站在清晨曙光下的雲徹。
八年未見,他已是位極人臣,唯獨一身白衣素色,從未變過。
我偏了偏頭,示意他坐在我的對面:「坐。」
雲徹的墨眸無波,但是我還是看到了他眸底翻湧着的晦暗不明的情緒。
那是一種極力忍耐的,隨手都會破籠而出的情緒,能把人吞沒。
我垂下眼,只當什麼都沒有看見。
過了半晌,雲徹才緩緩開口:「姜淙,撤兵吧。」
我笑了笑,玩味地看向他:「憑什麼?」
手裏的棋子隨意地在指尖轉了轉。
「雲相是覺得憑着自己在我這裏的面子,能夠說動我放下殺父之仇退兵麼?」
雲徹的眸色黯了黯,然後平靜地道:
「楚都有禁衛三千,大楚立國三百年,禁衛忠於皇族,危難之時能以一當百。北邊,北衛侯的援軍也很快會到,和禁衛成夾擊之勢,到時候,南安軍腹背受敵,定會傾覆。」
我懶洋洋地看向他:「所以雲相的意思是……」
雲徹站起身,拔出我佩着的劍,動作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他握住劍柄,以劍鋒在戰略圖上劃出一道,聲音清冷如水。
「以此爲界,二分天下。」
我嘲諷地勾了勾脣:「和李氏二分天下,他們也配?」
「不是和李氏。」雲徹頓了頓,然後看向我,「是和我。」
這些年雲徹權傾朝野,在朝堂上翻手爲雲,覆手爲雨。
坊間傳聞,楚帝倚重雲徹,更甚太子,並非空穴來風。
我玩味地執起一顆棋:「如果說,我偏要魚死網破呢?」
雲徹看向我,黑色的瞳孔裏很難說是什麼情緒。
「姜淙,弒君篡位,是要遭天譴的。」
我淡淡地垂下眸:「雲徹,我不在乎。」
「只要能復仇平反,什麼țũ⁼都是值得的。」
「可是我在乎。」
話說出口,雲徹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抿了抿脣:「姜淙,你也在乎。
「你的那些弟兄們跟着你出生入死,你捨得他們給你陪葬嗎?」
我默了默,然後冰涼地道。
「雲相果真會算計人心,當真擔得起妖相之名。」
聽到「妖相」二字,雲徹的身子微微晃了晃,想說什麼但是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看到此幕的我輕嘲地勾脣,笑Ṱûₜ意卻不達眼底。
「怎麼?既把事情說完了,還不走?還等着本侯留你喫飯麼?」
看到雲徹的模樣,我又笑了笑。
「雲相該不會是在這裏樂不思蜀,不想走了吧?賴敵軍的軍營裏,雲相不怕被喫幹抹淨嗎?畢竟本侯可不是什麼正人君子……」
雲徹卻忽地俯身吻住我的脣,猝不及防的吻讓我腦子有些發懵。
他的手撐在狐皮氈上,呼吸輕喘,一觸即分。
「姜淙,我很想你。」
回過神來的我斜支着額頭,好整以暇地看向他:
「雲相,這是在自薦枕蓆?」
我屈起食指推開他:
「邊關窯子那般便宜,雲相憑什麼覺得本侯身邊會缺人侍奉?何況本侯只需勾勾手就能釣上無數美人,這點,雲相在京城的時候應該就已經領教過了吧。」
雲徹突然俯下身,就勢把我摁在榻上,眼眶微紅:
「哥哥,別釣他們,釣我。」
他俯下身將雙脣覆在我的溫脣上。
我冷眸瞧着,不爲所動:
「這算色誘嗎,雲相?」
雲徹沒有再說話。
脣齒被撬開,清甜的梅花香入齒,撩撥得人心猿意馬。
就在情動時,外頭響起孩童稚嫩的聲音。
「爹爹。」
雲徹的雙眸微凝,解衣的指腹驀地一頓。
怯生生的小姑娘探出一個頭,不知所措地站在帳外。
我不顧雲徹的黑臉,徑直推開他,然後把姜桃抱在懷裏。
「小桃子,你怎麼突然來了?」
姜桃約莫也知道自己闖進來的不是時候,有些小心翼翼地拽着我的衣角:
「爹爹,這裏太黑了,我,我睡不着。」
軍營裏雖有巡守,但是畢竟一幫大老爺們,自然也難以顧及小孩子的萬般心思。
我把姜桃抱在懷裏,小小的一隻。
她的眉眼與我極像,彎脣的模樣惹人心憐。
好不容易哄睡了小的,我才發現,被我冷落在一旁的雲徹,早已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
-13-
從大營出來時,林風行色匆匆地跟上我。
「侯爺,確實如雲相所說,北衛侯的援軍已經在路上了。」
我有些煩躁地揉了揉眉心:「那姓雲的還沒走?真把我這當包食宿的館子了?」
林風回道:「還沒有,現在雲相他……」
看到了在樹下坐着的兩個人,我的腳步驀地一頓,林風的話也弱了下來。
一大一小坐在夕陽餘暉下,拉長了身影。
姜桃小小的一隻縮着,仰着頭問雲徹:「雲叔叔,你是不是喜歡爹爹啊?」
雲徹並不擅長和小孩子打交道,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然後試探性地道:
「你,是爹爹的親生女兒嗎?」
姜桃歪了歪頭:「當然不是啊。」
雲徹脣邊的笑意尚未漾起,就聽到姜桃絮絮地道:「因爲我是小桃子啊,我是爹爹從樹上摘的。」
雲徹笑意驟然凝固:「……」
我忍不住低笑一聲:「堂堂雲相,居然被小孩耍。」
我蹲下半身,朝姜桃張開雙臂:「小桃子,過來。」
姜桃跟蝴蝶似的向我撲過來,兩隻小辮子一蹦一跳的。
我把姜桃抱起來,隨口向雲徹解釋道:
「小桃子是我妹妹的女兒。你知道的……」
我頓了頓,眸底意味不明的情緒轉瞬消散。
「我們家就只剩下我一個人啦,所以她隨我姓,這樣就不會有人欺負她了。」
聽聞我的話,雲徹沉沉地垂下眼:
「所以你是故意的?
「故意讓我喫醋,和八年前一樣,故意引我入局,好借我逃掉。所以,這次呢,你還要我給你什麼?」
聽到他幽怨的話,我默不作聲地給小桃子重新編了個辮子,然後示意她自己去玩。
看到她跑開,我才慵懶地往樹邊一靠。
「本侯想要,雲相就給嗎?」
雲徹抬起眼看向我:
「給。
「凡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給你。」
我微啓脣,風流調笑的模樣亦如當年:
「那如果我說,我要你呢?」
時光交錯,我和雲徹的眸底恰好都倒映着對方,天下的棋局也在此刻塵埃落定。
在這場權勢與利用的賭桌上,世人皆以爲是姜公以退爲進,引誘得魚兒自願上鉤。
殊不知姜公自己也沒看分明,在這真真假假的情話裏,他早就恍了心神,將池水盪漾開漣漪。
-14-
雲徹回去後,連着三日。
楚都肅穆,守得跟鐵桶一般,再無消息傳出。
三日後,城門大開。兩列士兵從楚都出來,讓開一條道。
雲徹一身白衣,從裏面出來。
污血沾身,未乾的血液滴落在地面上。
唯有手中捧着的國璽,未沾片血。
清風徐來,連衣袍不曾吹起。
這就是雲徹,曾經楚都人人爭相模仿的清流貴公子的典範,即使那麼多年過去,他的禮法言行依舊是楚都一景。
他直直地掀袍跪在我跟前,恭謹謙和地落下一禮:
「臣雲徹恭迎新帝登基。」
我垂下眼,看着他修長如玉的手端着那至高無上的皇權。
我的手按在國璽上,然後微挑眉。
「是不是還少了什麼?」
雲徹抬起Ţũ₎眼,雙眸深邃。
「鳳印,臣就自己留下了。」
我輕微地勾了勾脣,從他的身側擦身而過。
雲徹也站起身,跟在我的身後。
這些年,謹小慎微是我,亂臣賊子是我。
光風霽月是我,碾入塵埃亦是我。
我還是我,只是歲月漸長,我早已不是京城當年那個擲ẗú₄千金博美人笑的小侯爺了。
我坐在了冰涼的龍椅上,所有人都必須抬頭才能瞻仰我。
但是幸運的是,我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我的身邊,有小桃子,上萬的弟兄們,在天上保佑我的爹孃。
還有此刻站在我身側的……那個人。
-15-
楚帝踉蹌地從昏暗的大殿內連滾帶爬出來,抱住我的腳。
象徵着皇權的龍冠掉落在地面上,滾落到我的腳邊。
「都是朕的不是,朕不該聽信小人讒言,不該疑心南安侯功高蓋主。」
楚帝蒼老的手慌亂地抓住我的衣角。
「小淙,朕是你親舅舅啊……朕是看着你長大的,我們是一家人哪,骨肉血脈至親,你若要皇位,朕給你便是了,只求你放過朕……」
我半蹲下身子,一點點地掰開他的手,殘忍地一點點磨滅他的希望。
「皇帝舅舅,我的爹孃,同您也是一家人。」
我重新站起身,閉上雙眼,語氣淡淡:「拖下去,剁碎了餵狗吧。」
楚帝頹然地一傾,士兵們將他拖離大殿。
大仇得報,我明明是該開心的。
但是眼下,我的胸腔裏卻泛出苦澀,空落落的。
我不該站在這裏,我也從未奢望過天下。
從始至終,我想做的不過是個京城裏不沾風月的小侯爺。
我苦笑地看向自己的雙手。
可是這雙手,明明從始至終不沾血腥,此刻卻又是沾滿了鮮血,怎麼洗都洗不掉。
「雲徹,我這麼殘忍,會遭報應的吧。」
雲徹垂下眼,握住我的手,和我並肩站在一起。
「臣的陛下自會長命百歲的。姜淙,我一直都在。」
-16-
我登基那日,萬臣跪拜。
累了一天,剛想休憩會兒。
我看着雲徹目光灼灼地站在我的寢宮裏,頓時後背一涼。
「你還不走?」
雲徹冷靜異常:「臣要侍寢。」
好好好,直言不諱,直抒胸臆,理直氣壯。
我連忙把解下的腰釦又重新系上。
「你瘋了吧?朕明日還要早朝。」
雲徹倒也沒有想爲難我,伸手扣住我的衣帶。
「哦,反正夜色還長,不如陛下給臣解釋解釋……」
雲徹比我還高上一個頭的身體輕而易舉地就覆住了我的腰身,把我抵在了牀邊。
「在有臣給你放水的情況下,你是怎麼做到攻一座城攻了三個月的?」
我想了想,雲徹說的應該是攻裏城的那次,外守全撤,連城門都不關。
這,誰敢直接莽上?
我耳尖發燙地閉上了雙眼。
總不能說我怕那是空城計,前期做足了調查纔敢攻城的吧。
至於爲什麼這般謹慎……是因爲輸不起,我已經,輸不起了。
雲徹靠得更近了,連帶着我都有些站不穩。
我深以爲這個世界就是個巨大的殺豬盤。
楚都外不好騙,就把人騙進來殺。
我睜開眼,對上雲徹那雙染上情慾的清冷眸子。
視死如歸地把褻褲一脫,咬牙切齒道:「做。」
-17-
從登基的那夜之後,我才知道殘暴的鰥夫有多可怕。
八年不開葷,一次抵八年。
第二天能爬起來上朝都算我天賦異稟。
現在,我聽到他的名字都覺得屁股疼。
還好我是皇帝,只要不想,應該還是能……
清冷的聲音從身前響起,我抬起眼對上雲徹溫涼但不容拒絕的視線。
雲徹抱着衾被:「陛下,臣來侍寢。」
我:「……」
我默默地翻了頁奏摺,當着雲徹的面,故作疑惑地問內監ẗůₖ。
「朕今晚翻牌子了嗎?」
內監苦笑地打着哈哈:「陛下,您和皇后的事,就別帶老奴了吧。」
內監撤得比兔子還快。
我:「……」
看到內監識相地退下,雲徹露出溫和的笑意。
雲徹輕喘地咬住我的耳尖,結實勁瘦的腰抵住我的背部,把我抵在桌上。
「陛下是自己脫還是臣來幫您?」
我輕笑着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朕有說今天晚上是你侍寢嗎?朕有後宮佳麗三千,朕勸皇后還是不要太自信的好。」
雲徹也不生氣,只是挑落我身上的龍袍。
「誰侍寢重要嗎?把陛下的身子伺候爽了纔是最要緊的,不是嗎?」
好有道理,我竟然無從反駁。
我被抵得難受,聲音微微發啞地冷笑。
「你少自信了,就你那……唔。」
燭火微微,一夜不知道叫了多少次水。
半夜,我纔剛剛強忍着痠痛從牀上爬起來。
又被人從龍帳裏撈了回去,只剩下一隻手在外面掙扎晃動。
我咬牙切齒道:「姓雲的,朕明日就下旨把你送到宮正司剁了當太監。」
身後的人輕笑地按着我的後腰。
「那也得陛下明日有力氣起得來纔行。只要陛下明日還能爬起來,隨便剁。」
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18-
自那日後,雲徹連着兩日不曾來上朝。
雖然我嚴重懷疑是不是他閃到了老腰,但是男人嘛,畢竟好面子,我也不能直接去問他。
於是心煩意亂的我獨自來到了天居閣。
看到我的時候,國師放下了案卷,然後恭順地拱手:「陛下。」
我抿了口茶,隨意地道:「國師果然比路邊算命的算得更準些。
「既善推演,不如國師幫朕和雲皇后推演一番,日後還會有什麼坎坷。」
國師伸出兩指故弄玄虛了一番,然後低聲道:「陛下和雲皇后會平安順遂。」
我面無表情道:「朕不信。」
國師這人壞得很,話從來都只說一半。
要是當初他先告知我是皇帝命,說什麼我也得先攻了雲徹啊……
他有些無奈:「在下以父母起誓……」
國師頓了頓,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但在下的父母早已亡故,不如臣以陛下您的父母起誓……」
我面無表情:「朕也沒有爹孃。」
好好好,兩個人湊不出一個父母。
國師有些被無語到了,只好岔開話題。
「陛下若是不信,在下也沒有辦法。不過,與其關心這個,在下還是建議陛下早些去看看雲皇后吧,若是再遲些,臣的預測,可能就不準了。」
我來到雲府時,瞧見門外的小廝都噤着聲。
雲徹身邊的貼身小廝看到我的時候就像看到了主心骨,紅着眼。
「皇上去祠堂看看吧,雲閣老在,我們這些做下人的也不敢上前去勸。」
雲閣老,那是……雲徹的老古板父親。
我心裏暗叫一聲不好,連忙往雲家的祠堂跑去。
才走進門,就聽到凌空一聲響,我的腳步一頓。
「你說,你只是裝作被那個姜淙迷得神魂顛倒,你說這只是你計劃的一部分,你自有分寸……這就是你的分寸。」雲閣老氣得哆嗦,連氣息都不平穩,「弒君篡位是要遭天譴的,你清高,你拉着整個雲家去陪他擔千古罵名。」
戒尺響亮地抽在了雲徹的背部,背部血肉模糊一片,不見一處好地。
鮮血浸染衣袍,大片大片的血花浸暈在皎白清冷的官袍上。
雲徹愣是沒有吭一聲,微冷的汗珠順着他的脊骨連同血液一起淌下。
雲閣老把戒尺丟在地上,踉蹌得有些不穩。
「我們雲家世代清流, 世代……清流啊。怎麼會出了你這個孽障?」
我連忙跑過去, 解了衣服想蓋在雲徹的身上。
但是雲徹的血卻怎麼也蓋不住,涓涓的血液匯成小溪, 脣間早沒了血色。
雲閣老看到我來,並沒有給我這個新帝什麼面子。
也對,這些自詡清流的門戶,不論是當初風流的小侯爺, 還是現在炙手可熱的新帝,從來都看不上我這個沒出息的京城浪子。
「皇上厚愛,犬子還真是受不起。」
雲閣老諷刺意味甚重,我剛想開口反嗆他的酸腐, 卻被雲徹按住了手。
雲徹抬起頭,血液從臉頰上滑落,笑容溫和,但其實很難從裏頭看出什麼情緒。
「父親, 您是怪徹逼宮退位,還是怪徹將唾手可得的皇位拱手相讓?」
雲閣老一生清流, 沒有想到人到暮年, 反而被自己引以爲傲的親兒子嗆了聲, 頓時氣得嘔出一口血來。
「你個混賬……」
雲閣老的聲音顫了幾分, 蒼老的身影變得單薄起來。
他搖搖晃晃地從我和雲徹身邊走過, 口中還不斷念叨着:「亂臣賊子……亂臣賊子……」
-19-
我和雲徹去爲長公主和老侯爺上墳。
墳墓被清掃得乾乾淨淨的,看得出這幾年被安置得極好。
我恭敬地跪地,一身素衣, 面朝墳前敬了三炷香。
生前未盡之孝, 只能死後來盡。
雲徹在我的身邊, 平靜地道:「我每年都會來一次。
「和老侯爺長公主說說你的近況, 說你很好, 讓他們不必擔心。」
我靠在他的懷裏,他的衣袍梅香依舊,清冽而疏遠。
但是對我來說,又是那麼真實。
時值陽春三月,風景正好。
我記得好像也是那樣一個明媚的春天。
芝蘭玉樹的少年從酒樓上拋下一枚玉佩, 笑如朗月入懷。
「雲徹, 接着!」
酒樓下的人一身白衣, 推開人羣, 執手接住了那枚玉佩。
「接到了。」那人看着手裏的玉佩, 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微微揚起的脣角。
「接到你了,我的陛下。」
-20-
我此生不曾要子女, 死後與雲徹同葬。
我死之後, 姜桃受封登基爲女帝。
後來, 小桃子拐了個女扮男裝的小將軍, 被人的親哥追殺了三條街。
不過, 那都是後話了。
民間野史記載:
帝與雲相狼狽爲奸, 篡李家之天下,帝在位四十年,雲相獨攬大權。
凡有彈劾雲相者,帝必斥之。
帝本生性風流,然後宮空置, 爲雲相一人之禁臠。
開元四十年,雲相病死,帝殉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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