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精之死

1
我憑着一口沖天怨氣,成了精。
我成精之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屠了整個平安村,男女老少無一倖免。
屠村的時候我沒有一絲動容,火光漫天,四周哀嚎聲不絕,可是於我而言,簡直是天籟之聲,靡靡之音。他們欠我的,殺十次都不足以平息我心中怨恨。
我以爲這一殺,從此人、神、佛三界便與我正邪不兩立,若我被那大羅金仙或是西天諸佛抓住,他們定會將我挫骨揚灰,可我錯了,三界之中我微不足道,我只是個害人的精怪,雖犯下殺戮,卻不成氣候,不足以讓高高在上的神佛專爲剷除我而跑一趟。
我開始四處遊蕩,我雖成了精,可成精時間尚短。奈何功法太弱,做精怪也是要憑實力說話,地廣物博的山頭早就被法力強大的妖怪佔去了。
我以爲我自己罪惡滔天,若是其他妖精鬼怪聽了我屠村的事蹟,定會對我高看三分,保不齊還會給我一塊立足之地。
我又錯了,精怪們對我的「豐功偉績」嗤之以鼻,他們說我的所作所爲不及他們萬分之一,好幾個佔山爲王的精怪竟還是神佛座下神獸,我招惹不起。
我顛沛流離,也許我命本就是浮萍,生前死後都只是應了一個「苦」字,我踏遍整個南瞻部洲,最後倒在一條河邊,河邊立着塊大石碑,石碑上寫着三個猩紅大字「流沙河」。
渡過流沙河,就是西牛賀洲,可我沒有力氣再走了,反正大仇已經報了,不如就在此地自生自滅吧。
我在河邊找了塊大石,伏在大石上沉沉睡去,睡夢中我感覺有人在拖拽我,我遊歷四方,精怪互食之事也常有發生,莫不是有法力高強的妖怪,見我柔弱可欺,要喫了我?
我猛然睜開眼睛,只見眼前的妖怪高有一丈,一頭雜亂的火焰紅髮,臉色靛青,張個血盆大口,面目之醜陋猶如惡鬼。
「你…你是要喫我嗎?」我嚇得往後縮了縮,雖同是異類,他的模樣卻更爲駭人。
我此話一出,眼前的紅髮妖怪就笑了,笑聲如雷,十分有震撼力。
「喫你作甚?你就剩下一具骷髏白骨了,用來剔牙還差不多。我是看你如此委頓,連化形都化不了,想必氣數將盡,我素日裏喜愛收集骷髏做成珠串,若你散了靈,我便將你的頭骨串在我這珠串上,做成飾品。」紅髮妖怪邊說邊炫耀般的向我展示他脖子上的骷髏頭項鍊。
我定睛一看,他那項鍊串着兩個白森森的頭骨,其餘的小珠子都是骨關節磨成的,若我還是人,見了這場面估計得活活嚇暈過去。
見我醒了,紅髮妖怪撒開手:「爾從何處來,要到何處去?有無拜過師門?若是要過我這流沙河,你便得尋些人肉來孝敬我,因爲這流沙河,我說了算。」
人肉?我哪來的人肉,我已十數日沒有東西果腹,我是萬念俱灰想讓自己自生自滅的。活着時我身如柳絮,死了後我亦是萬般苦楚,區別只是在於多了幾分自由。
「我…….我成精不久,沒有拜過師門,身無長物,沒有什麼可孝敬您,大神仙,您若是肯收留我,容我在您這流沙河安生立命,我願聽您差遣,唯您馬首是瞻。」
這紅髮妖怪雖然看着駭人,最起碼沒有動手傷我,我極力挑些好聽的話說,我想,說好話總是沒錯的。若是哄得他高興,我也就不用再飄蕩了。
果不其然,我的這招他很受用,不知道爲什麼,妖怪都喜歡別人喊他「神仙」、「大仙」。也是很久以後我才明白,每個妖怪的終極目標,就是得道飛昇,位列仙班。可我們都是犯過殺戮的孽障,難吶。
「我缺個替我收收貢品的小廝,你若是願意做這差事,你便可以住在那邊的山洞中。」紅髮妖怪指着不遠處的一座小山對我說。
我當然願意,好歹有個落腳之地了,我千恩萬謝又是接連喊了好幾聲「大仙」。
紅髮妖怪十分滿意,留下一句「有事報我名諱,今日起我便是這流沙河河神,以河爲名,就叫流沙。」後,便一頭扎進那巨浪翻滾的河水之中,沒了蹤影。
2
我總算有了自己的洞府,雖是簡陋狹窄了一些,卻是總比沒有強。
時常有些蛇蟲鼠蟻精怪欺我洞中無人,想要與我爭地盤,流沙都替我收拾了它們,再將這些精怪屍首一鍋亂燉成湯,讓我喝下。
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這精怪燉的湯,我漸漸有了些微弱的法力,能幻化成人形了。
在這流沙河畔生活久了,我便懂了流沙的套路。流沙河巨浪滔天,河面寬闊,浮毛皆沉入水底,更別說往來船隻。流沙還是時不時地掀起巨浪淹沒村莊農田,流沙河水域附近傍水而生的村民時不時地設些貢品給他。
成羣的豬牛羊,珍饈美酒,甚至還送沒有出嫁的黃花大閨女給他當老婆。
貢品堆積成小山,女人被繩子捆了,用布堵了嘴巴丟進流沙河裏。
我原以爲流沙會喫了那細皮嫩肉的可憐人兒,畢竟他曾叫囂過多次要喫人肉。未曾想他只是任由魚羣啄食女人的屍體,待到女人的屍骨沉到河底時,他便收集了女人的腿骨,砍下關節處,磨成了珠子串在項鍊上。
「你若不想喫她,何不救她?」我問流沙,那女人死前苦苦掙扎的場面讓我聯想到自己的遭遇。
流沙「哼」一聲:「世人作惡,與我何干?我不喫她已是仁慈。」
流沙的洞府在流沙河底,流沙將成羣的牲畜養在我的洞中,他不介意我是不是會偷喫一些,他很慷慨,所得美酒佳餚皆會分我部分。
流沙好喝酒,一旦喝多了,話也會多起來。
「我本是九重天上的捲簾大將,只因打碎琉璃盞,被玉帝貶下凡間,每七日便要受那飛劍穿心之苦,我以爲躲入河底就能躲過飛劍,玉帝倒不如罰我五雷轟頂元神俱滅,好過如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流沙喝了酒,靛青的臉上又透着紅,就變成了絳紫色。
「那天蓬元帥調戲嫦娥,偷食太上老君的靈芝草,還時常往天河裏屙尿,玉帝不過是貶他下人間,只不過他運氣不好,投錯了豬胎。
世人都以爲玉帝宅心仁厚,呵,我說是道貌岸然罷了,他和嫦娥眉來眼去,衆仙皆知。天蓬元帥醉酒調戲嫦娥,王母娘娘原想順水推舟,將嫦娥許給天蓬,玉帝死活不同意,大發雷霆將其貶下凡。」
流沙打了個酒嗝,絮絮叨叨地說着九重天上舊日的八卦緋聞。
「玉帝是掌管所有神仙的,那他的法力肯定很高強。」說起這個,我不禁羨慕起來,若是我法力再高強些,我便不用再受其他精怪欺凌。
「玉帝歷三千二百劫,每歷一劫要一萬兩千年,可你若是認爲玉帝法力高強,那便是大錯特錯,想當初,一個靈石所化石猴,都差點讓玉帝嚇破了膽,九重天上都是一羣酒囊飯袋,玉帝不過是三清祖師的傀儡,代爲掌管天庭罷了。」
說到這裏,流沙長嘆了一口氣:「要說厲害,還是如來佛祖釋迦摩尼,那大鬧天宮的猴子,後來也是被如來佛祖收服的。」
提到如來佛祖,流沙眼裏閃着光芒,敬佩中帶着一絲嚮往。
我不知道捲簾大將是何官職,我不明白的是,流沙既是神仙,怎會輕易打翻那琉璃盞?我是見過他的本事的,以他的法力,在燈盞落地的那一刻,他也是能輕而易舉的接住的。
況且流沙既是代罪之身,他在這流沙河也算受刑,如此勞民傷財,爲何沒人來捉他去問罪?難道這流沙河是法外之地?
流沙不願多說我便不再多問。
「不說我了,說說你吧,你怎會成了這番模樣?」
他的話戳到了我的痛處,我怎麼會成了這番模樣,什麼模樣呢?是怎麼會變成一具白骨的嗎
我抱起流沙跟前的酒罈,「咕嘟咕嘟」猛灌一大口,那酒很烈,辣得我眼淚直流。回憶翻江倒海襲來。
「我本住在南瞻部洲一個叫平安村的小村子裏,我自幼喪母,與老父相依爲命,在我十六歲那年,老父得了重病,撒手人寰,我家貧,沒有錢買副棺木葬我父親,
我有門親戚,乃是我父親的親弟,我的親叔嬸,我本想跟他們借點錢,將我父親入土爲安,可他們看我一個孤女孤苦無依,將我賣給了村裏的大戶做妾,主母眼裏容我不得,趁着夫婿外出之際,讓人將我姦污,毀我清白。」
「他們本來是要將我浸豬籠的,可我夫婿覺得我給他戴了綠帽,將我沉塘不解氣,村裏有人便想出更歹毒的招數,他們將我打的半死,丟在懸崖峭壁之上,任禿鷲啃食我的身體。疼….真的疼阿。我的死,是他們所有人的罪。」
「後來呢?你有沒有報仇?」流沙滿懷期待地看着我。
「嗯。」我點點頭「我屠了全村。」
流沙拍手稱快:「殺的痛快,世人愚昧蠢鈍,死不足惜。」
流沙又問我:「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我已經死了,我也不願再叫以前的名字了。我還是我,但我亦不再是我。」
「我給你取個新的名字吧,就當有個新的開始。如今你自己有了洞府,也該有個響亮的名號,你成過婚,又是白骨所化,不如就叫白骨夫人,你意下如何?」
白骨夫人,白骨夫人…..這名字聽着就懾人,我喜歡。
從今往後我便拋去舊名,我就是白骨夫人。我要做最強大的妖怪,我刻骨銘志,讓流沙替我在脊背骨上刻上「白骨夫人」四字。
他聽聞我的「大志」,仰頭便笑:「你才成精,想要成妖,你得在修煉五百載,等你成了妖,你又得經歷天雷洗煉,若是扛不過去,你便形神俱滅,去到地府重新投胎,若是扛過了天雷,你便能脫離六道輪迴。」
按照流沙所說,五百年後我若是扛不過天雷,我還是得重新回去做人,人?我不願意在做人,做人太苦,尤其是做女人更苦,凡塵中女人若是沒有滔天權勢在手,只能任人擺佈魚肉,我寧可永世爲妖,至少我的命是我自己的。
3
我開始鑽研起「道」,我要好好修煉,纔可以順利渡過天雷。
道法深奧,道義晦澀難懂,我經常請流沙指點我一二。
說來慚愧,我雖成了精,卻未修成過任何道術,每個精怪都應該有自己的看家本領,或是自己的法寶。
但我沒有。
流沙說要教我一些實用的:「最實用的法術便是幻形術,分天罡三十六變和地煞七十二變,地煞七十二變我不會,天罡三十六變,我也只是習得一二,還不得其中要領,我將口訣傳授於你,你多加練習,若有朝一日遇到危險,說不定還能自救。」
幻形術是我修煉的第一門法術,也是我唯一會的法術,我日夜苦練,將流沙傳授給我的天罡三十六變,練到極致,我可以變幻成任何人的樣子,或是絕色的美女,或是粗獷的男人,或是老態龍鍾的老嫗。我還可以變成蒼蠅蚊蟲,蠍子蜈蚣,或是其他動物。
流沙本就是道家出身,他不好好修道卻研究起了佛家經書。
「哪來的經書?」我問他。
流沙晃了晃脖子上的骷髏項鍊:「喏,都是被我喫了的取經人留下的。」
其實此前我從未見流沙喫過人肉,後來第一次見他喫人肉,那人是個穿着袈裟的僧人。
那僧人細皮嫩肉,耳墜極長,我生前聽人說過那叫「面有佛像」,是機有慧根已參悟佛法的人才有的相貌。
僧人騎一匹白馬,馬鞍上掛着兩個布兜,他想渡河,可這流沙河上連艘小船都沒有,如何能渡?
流沙從河底竄出水面,弄出好大動靜,他面目可怖,那僧人嚇了一哆嗦,直接從馬背跌落在地上。
「你,你是何方妖怪?」那僧人如我初見流沙時一樣,嚇得臉色鐵青,連那白馬也止不住嘶鳴。
流沙大笑:「等了你好久了,這一世你來的有些慢了。」
我和那僧人都聽得雲裏霧裏的,言語間流沙捲起浪花,將那僧人的白馬捲入河底,那馬定事沒了性命的。
僧人見自己的馬沉了河,盤膝而坐,雙手在胸前合十,嘴裏念着我聽不懂的經文,他的周遭發出一道道金光,金光奪目,逼得我睜不開眼,只見流沙化身爲一條巨大的鯰魚,一口將那僧人吞入口中,金光隨即消散。
後來,我才知道,流沙那串骷髏項鍊上的兩顆頭顱,正是這個僧人前兩世的,流沙喫了他三世,與他結了三世孽緣。
「你何故要去招惹佛門弟子?你看他渾身金光,定不是凡人,九重天已經容不你了,若是你再得罪了佛祖,怕是連着流沙河都無法棲身。」
流沙的做法讓我十分擔憂,他本就是戴罪之身,在這流沙河所犯惡行,九重天現下雖是無人過問,但有朝一日若是追究起來,那便是罪加一等。
可流沙卻咧着嘴對我笑,這一笑別有意味:「你不懂,我如今已是身在煉獄,每七日便要受那飛劍穿心之苦,沒有比現在更糟糕的時候了,我在下一盤棋,贏了,我便能翻身,若是輸了,我倒也能落個解脫。」
我不懂流沙說的「下一盤棋」是什麼意思,他說神仙都是道貌岸然的,我們就像兩隻陷在腥臭沼澤裏的動物,要麼被這沼澤吞噬掉,成爲沼澤的一部分,要麼就奮力自救,以求超脫。
「小白,沒有人可以救我們,我們只能自救。」流沙拍着我的肩膀對我說,他目光如炬,眼中燃燒的是堅定的信念。
我更加努力的修煉,我固執地想,若是流沙不想成爲沼澤裏腐爛的動物,那我只能和他站在一樣的高度,與他互相救贖,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我對這個相貌醜陋的河妖,產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依賴。
流沙是人們口中所說醜陋兇殘的妖怪,可於我而言,他亦師亦友,也是我成精後,唯一接納我的人。
流沙喫了僧人後,心情大好,他化身大魚,馱着我在流沙河裏暢遊。
從陽光璀璨到星辰飄渺,那時候我天真的想,如果我們能一直這樣互相陪伴就好了,逍遙自在無拘無束,如果流沙不再受飛劍穿心之苦,如果我能扛過天雷,那我們就是這世上最開心的兩個妖怪。
可我的直覺告訴我,流沙總有一天會丟下我離開這流沙河的。
那僧人被流沙喫了九世,流沙脖子上的骷髏項鍊已經串了九個頭骨。造了那麼深得罪孽,可流沙的耳墜卻也變長,身上戾氣褪去許多,九個骷髏發出芒芒金光,映照在他的臉上,他看着竟也有了些許「佛像」。
終於,流沙等來了他想等的人――觀音菩薩。
菩薩來的那一天,我躲在小山包後面窺視,佛光漫天,猶如紅霞,美不勝收。菩薩坐在蓮花臺上,手持玉淨瓶,面容慈祥。
我曾在廟裏見過觀音菩薩的佛像,如今見到本尊,和廟裏的觀音像相比,慈祥中又多了幾分威嚴。
我以爲是因爲流沙作惡多端,菩薩專程來滅他的。我哪裏能想到,菩薩是來渡他的。
「你脖子上所掛的骷髏頭,乃是佛祖座下弟子金蟬子,他九世都葬身在你這流沙河,與你結下九世夙願,金蟬子的第十世即將從東土大唐國出發,去往雷音寺求取真經,以普度世人。你保他西行,待他修的正果之日,亦是你功德圓滿之時。你若願意,即日起便皈依我佛,是我佛門弟子,我自當稟告玉帝,免去你先前責罰。」
到此刻我才明白,流沙所說的「下一盤棋」是什麼意思,九重天放棄了他,佛卻來要來渡他。不管他能不能保那和尚取得真經,他都解脫了。
他現在有靈山給他撐腰,他不再是天庭棄將,而是觀音的弟子。觀音菩薩還贈他一件法寶葫蘆。流沙虔誠拜謝過菩薩,菩薩駕雲而去。
「你早就知道那和尚是佛祖座下金蟬子,對不對?」我不再掩身,我突然覺得,流沙有許多事瞞着我,他在下一盤棋,步步爲營。
「是,五百年前,如來座下阿難、迦葉路過我流沙河,我以酒食予以厚待。兩位僧彌醉酒之際,親口向我吐露,佛祖的弟子金蟬子要下凡歷劫,我是道家的罪人,我罪孽深重,把我渡了,更能彰顯佛法無邊,佛不會殺我,只會渡我,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流沙直言不諱,他手裏還捧着觀音菩薩賜給他的寶葫蘆。
我沉默,流沙爲他自己苦心經營,我沒有理由怪他,再說了,他何罪之有?
可我依舊心如針扎般難受,我難過的是,他從未向我提過他的計劃,我難過的是,他從一開始就計劃着要離開,他想要完成自救,卻從未想過與我互相救贖,我們相伴五百年,他想要跳出這骯髒腐臭的沼澤,他要把我留下!
「你真要隨那和尚西去取經嗎?」我問他。
流沙不說話,只是呆呆看着手裏的寶葫蘆,點了點頭。
「去吧,去吧,你現在是觀音菩薩的弟子了,你皈依佛門,你做你的和尚,我繼續做我的妖精,從此以後我們邊是正邪不兩立了。」我賭氣似的朝他吼道。
「小白,我只是求個解脫,成不成佛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我只是不想再受那飛劍穿心之苦。」流沙伸出手,想要安慰我,我們即將分別,也許這一別,永生永世都不復相見。
想到這些,我忽然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溼潤,自從成精以來,我從沒有流過眼淚,流沙也說過,妖精是沒有眼淚的,那從我眼眶中流出的溫熱液體是什麼?我想要伸手去摸,手卻被流沙拽住。
他注視着我的眼睛,眼神里全是猶豫和掙扎,半晌,他長嘆一口氣,閉上眼睛對我說:「別那麼任性,你的天劫將快到了,你該想一想如何自救,
也罷,那和尚就快到流沙河了,我要隨他西行,告訴你一個祕密,那和尚被我喫了九世,歷了九世劫,第十世已是活佛,
你若是喫了他的肉,凡人若是喫了他的一塊肉,便能長生不死,若是精怪喫了他的肉,便可順利度過天劫,直接成妖,你要找個機會,把那和尚喫了。」
我不知道流沙爲什麼要告訴我這個祕密,他要隨那和尚西行取經,若我喫了那和尚,他就不能完成取經任務,流沙也就不能修成正果。
流沙彷彿看穿了我的心事:「如今我皈依佛門,已經不受飛劍穿心之刑了,那和尚能不能取得真經,與我何干?他若死在你手裏,我便更有藉口重新回這流沙河過逍遙快活的日子。」
「只不過,我聽聞那和尚已經收了孫悟空還有豬八戒爲徒,孫悟空就是當年大鬧天宮的那隻猴子,被佛祖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得以重見天日。豬八戒就是當年的天蓬元帥,錯投豬胎成了半人半豬的模樣,可他畢竟是正統神仙,仙骨還在。」
「他們如此厲害,我怎能從他們手中抓走那和尚?不是白白去送命嗎?」能鬧得天宮不得安寧的猴子,我怎能鬥得過他。
「傻瓜,並不是非要鬥法才能贏,攻心亦可。」
「攻心?」我不懂流沙的意思。
「人人都有自己求而不得的東西,想而不得見之人,心之妄念,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佛尚且如此,更別說還未修成正果的取經隊伍,一隻嗜血殺戮的猴子,一隻貪財好色的豬怪,何足畏懼?解決掉孫猴子和豬八戒,到時候我與你裏應外合,你便可以一舉將和尚拿下。」
如此聽來,流沙甘願隨那東土大唐來的和尚西去取經,竟是爲了我?
我掰下自己右手的小拇指指節,指節化爲骨哨,我把它交託給流沙:「此骨哨與我心意相通,吹響它,也只有我一人能聽見,我伺機而動,若時機成熟,你吹這骨哨,我便動手。」
「記住,不要硬來,你平安比什麼都重要。」流沙把我給他的骨哨貼身放好,他看着我,眼神里似乎有許多話想對我說,可終究是沒有說出口。
4
過了些時日,和尚果然帶着孫悟空和豬八戒來了,模樣和他前幾世倒是沒有什麼差別。
那猴子本事好大,拔下一根猴毛,吹了一口氣,那猴毛便成了一艘船。
可他怎能知道,這流沙河是死亡之地,萬物行於水面,皆會沉於水底。他們所搭載的小船還沒到河中心便沉了。
那半人半豬的豬八戒,水性十分了得,竟能在這流沙河遊個來回,不虧是天蓬元帥轉世。
「師傅,這河有些蹊蹺,舟不可行於上,待俺老孫用筋斗雲揹你過河。」孫悟空半蹲下身子,要讓和尚到他背上。
可和尚卻不依:「怎可如此?臨行前菩薩交代了,除非遇到山精妖怪可用法術自保,其他時候皆不可以法術矇混過關。」
「師傅,你真是死腦筋,菩薩又沒一路跟着我們,你看這河如此寬,又不得行船,不施法術,如何過得?」
和尚說什麼都不同意以法術過河,猴子急得直撓自己的猴腮,那豬八戒倒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找了塊石頭靠着:「師兄,師傅,我先睡會,你們慢慢商量,有結果了再叫醒我。」
「真是個呆子,俺老孫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保你那麼個二愣子去西天取經,要麼你就讓俺老孫揹你過河,要麼你就自己在這待着,老孫不伺候了。」猴子脾氣火爆,硬是要駝那和尚過河。
和尚也真是倔,死活不肯。拉扯之間,河面泛起巨大的漩渦,流沙從河裏躍出。
「呔!是何妖怪?敢在俺老孫面前放肆。」猴子將和尚護在身後。
流沙看見和尚,普通一聲跪在他面前,自報家門:「聖僧,我原本乃是天庭捲簾大將,因打碎玉帝最愛的琉璃燈盞,被貶下凡間,後受觀音大師點撥,特地在此等候聖僧,保護聖僧前往西天大雷音寺求取真經。」
不知爲何,不過數日不見,流沙的相貌看起來緩和了許多,臉色也不再是靛青色了,看起來竟有些慈眉善目的。
「你有何證據證明是菩薩讓你再此等候我師傅的?」猴子戒備心極強,依舊將和尚護在身後。
「我有菩薩給的保葫蘆,葫蘆底下有菩薩的寶印。」流沙把寶葫蘆遞給和尚看。
和尚看了之後,連連點頭稱是:「確實是觀音菩薩的寶印,想必是菩薩神機妙算,知道貧僧過不去這流沙河,故讓他在此等候,我佛慈悲,阿彌陀佛。」
「既然是菩薩授意,那我便收你爲弟子,賜你法名悟淨,今後隨我西行路上,還望你能與你兩位師兄互相照料,阿彌陀佛。你,你這是何物,怎如此駭人!」和尚被流沙脖子上的骷髏項鍊嚇得面色發白。
我躲在暗處,心想,還好和尚沒有前世記憶,若是他知道這九個骷髏都是他的,不知作何感想。
「這是我的法器,九骨項鍊,我還需靠它才能渡師傅和師兄過河。」流沙雙手合十,口中唸了一段咒語,然後將脖子上的項鍊和葫蘆拋入河中。
項鍊和葫蘆遇水隨機變大,飄在河面上,像一艘巨大的船。
和尚也不再堅持這是否是用了法術,因爲這是觀音菩薩的安排,菩薩的安排,自由她的用意。
流沙坐上葫蘆,他的目光在我藏身的小山包後面停留了一會,然後驅動葫蘆駛向河對岸,沒有回頭。
過了流沙河,就是西牛賀州。我按照流沙跟我說的,伺機而動。
一路上我都在找機會,想要喫唐僧肉的妖怪,並非我一個。
喫唐僧肉能長生不老這事,似乎並不是祕密,一路上大大小小的妖怪都知道,他們都想嘗一嘗這不老肉的味道,我的競爭對手多了許多,還好那孫悟空也不是蓋的,凡是想喫唐僧肉的妖怪,都被他一棍子給解決了。
流沙改了名叫沙悟淨,可我還是覺得流沙這個名字好聽,叫着順口。
我一直偷偷跟着他們,我躲在暗處,觀察着他們的一舉一動。
猴子本事大,性子也狂傲,桀驁不馴,不服管教,爲此,觀音菩薩特賜了一個金箍給唐僧,箍子戴在猴子頭上,只要唐僧一念咒,猴子就疼的滿地打滾,跪地求饒。任他什麼齊天大聖,全部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豬八戒生性懶惰,唯利是圖。常爲了化緣所得喫食如何分配而和孫悟空起口角,可他又不是孫猴子的對手,每每口角都是以孫悟空以強武力壓制而結束,豬八戒還十分好色,好幾次因爲垂涎女妖精的美色,而使得唐僧差點落入他人口中。
流沙就像脫胎換骨了一般,任勞任怨的,平時孫悟空或者豬八戒調侃他幾句,他也從不回嘴,臉上總是帶着憨憨的笑容,看起來人畜無害。
唐僧很喜歡流沙,平時也最喜歡和流沙討論佛經。
其實唐僧的三個徒弟,都是被迫西行,孫悟空是因爲鬥法鬥不過如來,被囚於五指山下,爲了自由,他不得不答應保唐僧西行取經,
豬八戒是爲了重塑金身,畢竟他現在半人半豬,只有修成正果重塑金身,他纔可以恢復本來面目,
流沙是爲了不再受飛劍穿心之苦,唐僧能不能取到真經他無所謂,要不然他不會一路隱藏自己的實力毫不作爲,遇到妖精也只會求助孫悟空。
師徒四人中,只有唐僧是真的想要取得真經,完成普渡衆生的大業。其他人都是各懷鬼胎,這樣的一個取經隊伍,怎能不散
我突然參悟了流沙所說的「攻心」是什麼意思,只要我利用他們每個人的弱點,將孫悟空和豬八戒引開,唐僧這個沒用的廢柴,抓住他不是手到擒來
一個離間計在我心裏油然而生,同時,流沙也吹響了骨哨,哨音只有我能聽見,我知道這是流沙在提醒我是時候動手了。
他們師徒四人一路上困難重重,許多妖怪都是「關係戶」,他們都是偷了上仙法寶下凡的。打架的事都是孫悟空出面,他已經身心俱疲。他曾許多次提出要回老家花果山,結果換來的就是唐僧的緊箍咒。
他們師徒四人走到了一處荒山,此處沒有其他妖怪,適合我下手。
對了,忘記說了,這五百年我已經將流沙傳給我的天罡三十六變,練的爐火純青了。
師徒四人已經許久沒有進食,早就餓的前胸貼後背了,我搖身一變,變成一個村姑,又變了個籃子,提早在手中,籃子裏是用障眼法變成的饅頭。
豬八戒一看見我變成的村姑,眼睛都直了,嘴角直淌口水:「師傅,快看,有美女。」
孫悟空有火眼金睛,我知道我的變身術一下子就能被他拆穿。
「幹什麼。」果然,孫悟空攔下我,他手中的金箍棒閃閃發光,不知多少妖怪死在他的棍棒之下,想到這個,我不禁有些膽寒。
我假裝被孫悟空的長相嚇了一跳,往唐僧身後躲。
「女施主不必害怕,我這幾個徒兒雖相貌醜陋怪異,但我們都是修佛之人。不會傷害你的。」唐僧向我行了個佛禮。
「奴家家就住在附近,父親在田裏幹活,奴家正要去田裏給父親送些乾糧,看各位長老似乎有些餓了,奴家就想拿點饅頭給各位長老充飢。」
豬八戒一聽有喫的,口水淌地更兇了:「有喫的?太好了,老豬我早就餓了。」他邊說,邊要伸手到我籃子裏取饅頭。
「呆子,你也不看看那籃子裏頭,是何阿物。」孫悟空用金箍棒敲打豬八戒的手,豬八戒喫疼,訕訕地縮回了手。
孫悟空朝着我的籃子吹了一口氣,我籃子內施了障眼法的饅頭,立刻被打回了原形,那是我在路邊撿的蛤蟆。
唐僧見蛤蟆從我籃子裏跳出,露出驚訝的神色。
「這….怎麼會這樣,我的饅頭。」我假意不知情,還倒打一耙「這位猴長老,您若是不願意喫奴家的饅頭也就算了,爲何要用仙法,把奴家的饅頭變成蛤蟆來捉弄奴家,奴家還得去給老父送飯呢。」
豬八戒一聽,也忿忿起來:「臭猴子,你想幹嘛?沒看見師傅已經餓的走不動道兒了嗎?難得有個女菩薩好心,要給我們送饅頭,你還戲弄人家。」
「什麼女菩薩,這荒郊野嶺的,哪來的女菩薩。她分明是個妖精,待俺老孫一棍子將她打死。」說吧,孫悟空掄起金箍棒就要往我頭上敲,還好我眼疾手快,用金蟬脫殼之法,將自己的衣裳留在了原地。
孫悟空這一棒子,打的只是我留下的衣裳。我的真身早就化作一縷青煙飛走了。
「看見沒,是妖精!」
「哪來的妖精?其他妖精被你打死都會留下真身,什麼兔子精,狐狸精的,你這一棒子下去,只留下一件衣裳。」豬八戒嘀咕道「該不會是你打死了那小娘子,然後用法術來矇騙師傅吧?」
唐僧一聽,看孫悟空的眼神也複雜了幾分。
「真是瞎了你的豬眼,也不知你前世是如何做上天蓬元帥的,連這種雕蟲小技都識不破。」孫悟空哼了一聲,蹲在石頭上生起悶起來。
我搖身一變,變成一個老嫗,緩步朝他們走去。
「各位師傅,剛纔有沒有看見一個女孩從這經過?」我假意問到。
唐僧面露驚慌的神色:「敢問女施主,你說的是一個看起來年約十六七歲,穿一件粉色衣裳,手上拎着籃子的女孩嗎?」
我心裏暗笑,這和尚還記得挺清楚:「正是正是,那是我女兒,她去田裏給她爹送飯,走在我前邊,怎麼一轉眼,就看不見她了。」
豬八戒和唐僧面面相覷,我故意指着地上我留下的那件衣裳驚聲大叫起來:「這,這是我女兒的衣服啊,你們,你們把我女兒怎麼了。」我上前揪住唐僧的衣領問到。
唐僧看起來有些手足無措,在一旁沒說話的孫悟空一把將我拉開推倒在地:「妖精,休得裝模作樣。」
我用餘光瞥了一眼流沙,他蹲坐在樹底下,似笑非笑地看我表演。
「你們….我那可憐的女兒,定是被你們給害了啊,喪盡天良。還我女兒。」我哭哭啼啼,我就不信這和尚不乖乖就範。
「我就說那小娘子不是妖精,大師兄非要說她是妖精,這下好了,人家老孃來尋她了,你可曾見過妖精有娘?」豬八戒唯恐天下不亂似的在一旁插嘴。
孫悟空早就蠢蠢欲動,他眼神犀利,透着殺意,我故意火上澆油:「定是你這毛臉雷公嘴的妖怪害了我女兒性命,還我女兒命來。」
「妖精,休得放肆!」孫悟空大棒一揮,朝我頭上打來,我又故技重施,巧妙逃脫。
只不過這一回,我也驚出一身冷汗,那猴子的棒子是真的厲害,若我再晚一步,便要再死一次。
這一次,唐僧和孫悟空起了激烈的爭執,豬八戒也從中挑唆,他本就因爲被猴子壓了一頭懷恨在心,這下更是趁機挑撥孫悟空和唐僧之間的關係。
「你這個孽障,你接連打死她們母女二人,我怎能容得下你?」唐僧氣的直哆嗦。
「師傅,那母女二人皆是同一個妖怪所幻化,我老孫平日裏雖行事魯莽了一些,但你何時見過我草菅人命?」孫悟空爲自己辯解道。
唐僧沒話反駁,但他和孫悟空之間,已然產生了信任危機,我的攻心計還差一點火候。
我又化成老頭,假裝是女孩的父親,我前後兩次從孫悟空的棒下逃脫,他早已怒火中燒,我原以爲他會對唐僧有三分忌憚,可是我錯了,這一次,他連廢話都不容我多說,直接掄起金箍棒就往我腦袋上砸。
我插翅難飛。
緊要關頭,流沙替我擋去了大半殺傷力,但我還是被那猴子打的現出了原形。
「看見沒,這是妖精變得,她的真身就是一具骷髏。」孫悟空指着我的骸骨說道。
「師兄,你就認了吧,我看就是你害死了人家一家三口,還死不承認。」關鍵時候,豬八戒推波助瀾。
「大師兄,你是不是看走眼了?」流沙也在邊上煽風點火。
但又有什麼用呢?我五百年功力抵不上孫悟空的一棒子,我功法具散,這唐僧肉,怕是要拱手讓人了。
5
唐僧寫下貶書,把「嗜殺成性」的孫悟空趕回了花果山。
我成了一具枯骨,流沙原本已經跟着唐僧還有豬八戒離開了。可趁着月黑風高又折返回來。
他捧起我的頭骨,輕輕拂拭着,而此刻,我想和他說句話,都難了。
我的元神困在我的頭骨裏,我尚有一絲精元殘存,若是修個百餘載,指不定能重新修成精怪。
流沙取下他的項鍊,拆下一個頭骨,換成我的頭骨。
我看見他落淚了,他對着我的頭骨說了無數句「對不起」。
孫悟空離開後,唐僧被黃袍怪所抓,意料之中,我原本以爲取經隊伍到此就散夥了,豬八戒可以回他的高老莊,流沙可以帶着我回流沙河。
畢竟流沙說過,能不能修成正果他無所謂。可大戰黃袍怪時,我看流沙分明是使出了十足的力氣,誓要和黃袍怪拼你個你死我活。
我似乎忘記了一件事,這個取經隊伍,是被利益捆綁在一起的,他們已經渡過重重難關,西行之路已經過去大半,說到底,誰也不甘心就此放棄,修成正果是多麼誘人的一件事。
豬八戒用激將法,又把孫悟空請了回來,那黃袍怪竟是二十八星宿之一的奎木狼所化,他因愛上披香殿侍香的玉女,和玉女雙雙被貶下凡間,最後在波月洞占上爲王,攝來轉世成寶象國公主百花羞的玉女,做了十三載夫妻,孫悟空上天求助,玉帝命二十七星宿將他收服,而後他官復原職,又做了神仙。
我一路陪着流沙保唐僧取經,歷經種種劫難,最後終取得真經。
我雖不能喫到唐僧肉,可能陪流沙走過一路,總是好的。
唐僧被封旃檀功德佛,孫悟空被封爲鬥戰勝佛,豬八戒被封爲淨壇使者,流沙被封爲了金身羅漢,連唐僧騎的那匹白龍馬,都封了個八部天龍廣力菩薩。
一路上被孫悟空打死的山精妖怪們,有背景的也給了封號,沒背景的被觀音菩薩收編去了紫竹林。
流沙成了金身羅漢,他的道場裏有口大鼎,是人間供奉給他的香火,他將我的頭顱置於鼎中,讓我受萬家香火供奉,他始終相信,我會回來的。
我在鼎中沉睡,突見佛光耀眼,耳畔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白骨精,唐僧取經路上,你爲他一劫,是爲滅絕「貪、嗔、癡」念,你因取經大業而亡,我佛慈悲,普渡衆生,你雖爲妖精,又曾犯下殺戮,可念在你身世可憐,又頗有慧根,你可願跟隨我去紫竹林潛心修煉,摒棄心中雜念,修成正果。」
是觀音菩薩。
「菩薩,我心中有牽掛,我不能隨你去。」我知道,再過百年,我就能重新修成精,再見流沙了。
菩薩淺笑:「你知道爲何悟淨同爲取經人,卻只封了個金身羅漢嗎?」
我搖頭。
「你自己看吧。」菩薩從玉淨瓶內倒出瓊漿玉露在我面前,凝成一面鏡子。
鏡子中出現了流沙的身影,還有兩位僧侶,在冊封大典那天我見過他們,他們是佛祖座下弟子,阿難、迦葉。
「如今你已修得金身羅漢,怎樣,我們兄弟二人沒有騙你吧?」阿難喝了酒,臉頰微紅。
「我此番請二位前來,是想求二位在佛祖面前替白骨夫人美言幾句,還她真身。」
「想當初你詢問我兩,如何才能修成正果,我們告訴你要獻一妖爲劫,方可助你修成正果,
孫悟空獻出了他的兄弟六耳獼猴,豬八戒獻出了愛慕他許久的玉兔精,那六耳獼猴現已接替孫悟空,去天庭做了弼馬溫,大小也是個差事,
玉兔精被嫦娥接回了廣寒宮,可這白骨精沒有拜過師門,只是個無名小妖,我們如何能向佛祖美言?」
阿難將口中的葡萄酒一飲而盡,打了個酒隔繼續說道:「今日,佛祖對羅漢頗有不滿,佛祖說羅漢你六根未淨,有辱佛門清淨。我看羅漢還是乘早撇清關係,莫要惹怒佛祖。」
原來,我只是流沙棋盤裏的一顆棋子,他要修成正果,必須獻一妖爲劫,當時的我軟弱無助,又受他恩惠,對他的話自然是深信不疑。
「羅漢答應過我們,若是修成正果,要將一百年的貢品都贈予我們,羅漢可不得食言。」迦葉提醒流沙。
所有的一切,不過是一場交易,這就是所謂的佛門聖地嗎?
「菩薩,爲何要讓我知道真相?」這可以算得上是佛門醜聞了,菩薩爲什麼要讓我知曉?我只不過是不足掛齒的精怪。
「你是悟淨的心魔,他如今雖爲金身羅漢,可佛法造詣依舊止步不前,他對你動了凡心,若你執意留在他身邊,對他來說百害而無一利,只有你離開,他才能虔心皈依,他已是佛,與你已是正邪不兩立了。」
我苦笑:「若他對我動心,他怎會將我作爲棋子操控?他不怕我爲此丟了性命?罷了,命也,命也。」
最後,我聽了菩薩的話,隨她去了紫竹林,流沙一心想要成佛,我便只能成全他。
菩薩替我脫胎換骨,我成了菩薩身邊女侍, 常伴菩薩左右。
許多年以後,佛祖誕辰,我與菩薩去赴宴,遠遠見過流沙一面,他鬍子拉碴,滿臉委頓,喝了二兩酒便酣然大睡,被佛祖趕出了宴席。
人人都說,金身羅漢是扶不上牆的爛泥,多年來佛法一直沒有長進, 因爲他把所有的香火供奉全給了一個骷髏。
我想過回去找他,菩薩攔我:「你若回頭, 你兩都只能墮入無間地獄, 不回頭,是渡他,亦是渡你自己。」
是啊, 曾經同時溺在沼澤裏的兩個人,是無法互相救贖的, 也許永生永世不復相見, 纔是我們最好的結局。至少他好好活着,我亦好好活着, 我在紫竹林爲他祈禱送福。
又過了五百年,流沙請求佛祖讓他去守流沙河, 償還以前的罪孽,他願化身爲玄武, 馱人們過河。
佛祖大怒,一紙貶書,將流沙貶到了流沙河, 從此靈山再無金身羅漢。
我已經在菩薩的指點下,修出佛骨,菩薩說再過百年,佛骨結出舍利,我便可成正果。
可我放棄了, 我求菩薩放我下界,我想回流沙河。
「你現在放棄,前功盡棄, 值得嗎?」菩薩問我。
「值得。」
回到流沙河的那一天,下着濛濛細雨, 雨水沾溼我的裙襬, 「流沙河」三個字依然猩紅奪目。
流沙所化的玄武巨獸從河中探出腦袋,我模樣有變,他早已認不出我。
我們四目相對,眼淚簌然而下。
「你….你是誰?」他似乎認出了我, 卻又不敢確定。
「我,白骨夫人,是這天底下法力最強的妖怪。」
作者:挽生辭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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