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打了勝仗班師時,還帶回了一個俊美的紅衣男子。
婆母哭嚎着家門不幸,滿城百姓指指點點。
我的兒子也憤怒不已。
唯有小女兒從紫藤花架下探出頭。
「阿孃,那個鎖着金鍊子的漂亮叔叔,是給我找的新爹爹嗎?」
沒錯,我是那個得勝而歸的將軍。
-1-
我提着染血的槍回到溫府時,大門緊閉。
敲了三遍,管家才慢悠悠地開門,他看見是我,臉上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變成敷衍的笑:
「夫人回來了。」
正廳裏燈火通明,傳出陣陣笑聲。
我的夫君溫景桓,他一身錦袍,玉帶束腰,依舊是三年前的溫潤公子模樣。
他懷裏,是一個穿着桃紅衣裙、梳着精巧髮髻的年輕女子——
胡婉玉。
我出征後,溫景桓的姨母溫貴妃以「兩個孩子需人照顧,溫景桓需要知心人伺候」爲由,將她硬塞進溫景桓房裏的良妾。
見我回來,溫景桓下意識地想把胡婉玉推開些,胡婉玉卻像沒骨頭似的,反而更緊地貼上去。
我兒子溫知躍死死抓着她的裙子,只敢從她身後露出一隻眼睛看我。
「娘不要我,我要姨娘。」
「躍哥兒,我是孃親!孃親怎麼會不要你?孃親只是……」
「只是什麼?」
婆母扶着丫鬟的手,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
「只是忙着在外面拋頭露面,逞你的威風,做你的大將軍?」
「蕭靖翊,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哪還有半點爲人妻、爲人母的體統?」
「躍哥兒怕你,那是孩子的眼睛乾淨。他心裏清楚得很,誰纔是真心疼他、日夜守着他的人。是婉玉。是我這個祖母。」
「夫人,你一路辛苦,身上還帶着傷,西廂院清靜,已經讓下人收拾出來,你安心靜養吧。」
「好。」
「西廂很好。」
我轉身就走,身後傳來婆母毫不掩飾的冷哼和胡婉玉低低的、做作的安撫聲。
「溫郎,您別往心裏去,姐姐是將軍嘛,性子總是硬些……」
-2-
三年前我聽聞父兄戰死,提着刀上戰場的時候,溫景桓死死攥着我的手腕。
「蕭靖翊!戰場是男人的地方,你一個女人去送死嗎?」
我掰開他的手。
「溫景桓。」
我看着他的眼睛,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蕭家軍,不能沒有姓蕭的人站在最前面。」
他頹然鬆手,踉蹌一步,聲音裏帶着我從未聽過的疲憊和恐懼。
「翊兒……我怕你回不來。」
我終究是回來了,只是我的夫君,他應該是死了。
-3-
我把全部念想,都傾注在了女兒令曦身上。
令曦不像溫家的孩țū₎子,更像我蕭家的女兒。
小院清幽,陽光正好。
我指導着令曦的拳腳動作,彷彿又回到了幼時父兄教導我的時光。
婆母氣勢洶洶地衝了進來,身後跟着一臉「焦急無奈」的胡婉玉。
她手指幾乎戳到我的鼻尖,唾沫星子橫飛。
「你自己離經叛道,不守婦道,拋頭露面去打仗,丟盡了溫家的臉還不夠?現在還要來禍害我的孫女?
「一個姑娘家,學這些粗鄙下賤的武藝,你是想讓她跟你一樣,變成個人憎鬼厭、將來嫁不出去的野丫頭嗎?」
她猛地轉向胡婉玉,聲音拔得更高。
「婉玉,還愣着幹什麼?明日……不,現在,立刻,馬上去請城西劉嬤嬤!讓她好好教教曦兒學學《女誡》《女訓》,學學針線女紅。」
胡婉玉上前假意去拉婆母的胳膊。
「老夫人息怒,老夫人息怒啊!姐姐……姐姐她也是一時糊塗……」
-4-
「母親。Ṭũ̂₉」
溫景桓大概是聽到了動靜,匆匆趕來。
他看着躲在我身後的令曦,又看了看氣得渾身發抖的母親和一臉無辜的胡婉玉。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嘆了口氣。
「夫人,我知道你想令曦好,可令曦是女兒家,將來相夫教子、主持中饋纔是她的正途。你那些本事……」
他頓了頓。
「你那些……戰場上的東西,真的不適合她。聽母親的,讓她去學點規矩女紅,安安穩穩的,不好嗎?」
他伸出手,想碰碰令曦的頭。
令曦卻像受驚的小獸,猛地縮回我懷裏,只露出一雙驚恐的大眼睛。
溫景桓的手僵在半空,臉上掠過一絲尷尬和不悅。
「你看看。」
婆母像是抓到了把柄,聲音更尖利了。
「都是你教的!好好的姐兒,被你教得連親爹都怕了,還不快把人帶走!」
胡婉玉立刻上前,臉上堆着假笑,伸手就要來拉令曦。
「滾開。」
我抬起頭,目光掃過衆人。
「我的女兒。」
我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砸在每個人耳朵裏。
「她想學什麼,由她自己選。輪不到旁人來置喙。」
「蕭靖翊,你真是冥頑不靈。」
他拂袖而去,婆母恨恨地瞪了我一眼,被胡婉玉和丫鬟攙扶着,也罵罵咧咧地走了。
「令曦不怕,再忍些日子。」
我蹲下身抱住女兒。
「孃親在,你什麼都不用怕。」
-5-
幾天後,溫ŧũ₌府爲婆母壽辰大宴賓客。
胡婉玉一身正紅華服,滿頭珠翠,儼然一副當家主母的派頭,親暱地挽着婆母的胳膊,與溫景桓一同坐在主桌主位,接受着滿堂賓客的恭維賀喜。
而我這個真正的主母被安排在了最角落的末席。
酒過三巡,氣氛正酣。
一位曾與我父兄有過袍澤之誼的武將端着酒杯搖搖晃晃地走到我這一桌。
「蕭帥,末將敬您一杯!北境三城大捷,打得北境人屁滾尿流,還獻上了質子,揚我國威!不愧是蕭老將軍的虎女,巾幗不讓鬚眉!末將佩服,幹!」
他這一嗓子,整個花廳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這個角落。
我剛想應下這份難得的、屬於戰場的敬意。
婆母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氣得渾身發抖,臉上的脂粉簌簌往下掉。
「什麼蕭帥,這裏只有溫蕭氏。一個不守婦道、拋頭露面、在男人堆裏打滾的賤婦!」
她手指猛地指向我。
「這樣的女人,也配稱帥?什麼狗屁北境質子,我看是她蕭靖翊在北境的姘頭!簡直污了我溫家的門楣!」
賓客們那些或同情、或鄙夷、或看戲的眼神,像針一樣密密麻麻地紮在我身上。
溫景桓的臉色難看極了,一陣青一陣白。
他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Ţù⁷什麼,最終卻只是煩躁地瞥了我一眼,然後側過身說道:
「母親今日高興,多喝了幾杯,有些失言了,別往心裏去。」
別往心裏去?
他真當我這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是什麼泥糊的菩薩不成?
-6-
當晚夜深時,溫景桓端着一壺酒,踏進了我的臥房。
「夫人今日受委屈了。」
他自顧自地將那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中。
清冽酒香瀰漫開的一剎那,一股極其細微的甜膩氣息猛地鑽入我的鼻腔。
是合歡散。
溫景桓,我還沒找你的麻煩,你竟敢用這種腌臢手段對付我?
「來,翊兒」
他端着酒杯,眼底深處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待。
「喝一杯,暖暖身子,也消消氣……」
我沒有一絲猶豫,右手猛地扣住他遞杯的手腕,左手快速穿過他腋下,狠狠一擰一壓。
溫景桓猝不及防,整個人就被一股巨力狠狠摜倒在地。
「呃啊。」
溫景桓痛呼一聲,半邊身子被死死反剪在地,動彈不得。
「蕭靖翊,你瘋了嗎?」
他趴在地上,狼狽地扭過頭,因劇痛和極度的羞辱而漲紅了臉,氣急敗壞地嘶吼。
「放開我!你這潑婦!瘋子!」
他掙脫不開,只能徒勞地叫罵。
「你知道外面都怎麼說你嗎?他們說你勾引了北境王子,纔打了勝仗!」
我俯下身,湊近他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我倒想問問,我的好夫君,深更半夜揣着這合歡酒來我這裏,又是想做什麼?」
「何必在我這個悍婦這裏自討沒趣?」
「難道是…」
我故意拖長了調子。
「夫君年紀大了,自知不如那北境質子年輕帥氣,惹人憐愛了?所以纔要用這下三濫的招數?」
「你!你……混賬!成何體統!」
「體統?」
我抄起地上的酒壺,拔開塞子,一手用力捏開他的嘴。
「唔……唔唔。」
溫景桓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掙扎。
「砰。」
我將空酒壺丟在地上,抬腳,對着他蜷縮的身體毫不留情地踹了過去。
「呃。」
溫景桓悶哼一聲,蜷縮着身體,痛苦地乾嘔。
-7-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胡婉玉貼身丫鬟的聲音。
「姨娘她心口疼得厲害,請老爺快過去瞧瞧吧……」
不對勁,胡婉玉這病,來得太是時候了。
我略一思索,只裝作已經中了藥。
「景桓,景桓別走。」
喘息中帶着意亂情迷,又暗示了樑上的暗衛穿上溫景桓的衣服出門。
門外的丫鬟似乎鬆了口氣,腳步聲匆匆離去。
屋內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溫景桓粗重痛苦的喘息。
然而窗外卻傳來幾聲極力壓抑、卻淫邪不堪的低笑和竊竊私語。
「嘿嘿……走了走了。」
「上頭的人交代了,等裏面的主君一走,咱們就進去。」
「溫尚書的媳婦……嘖嘖,聽說可是個帶兵打仗的母老虎,不知道皮肉白不白,臉蛋俊不俊啊?嘿嘿……」
「管他呢。喝了那婆娘給的神仙水,就是頭母豬也賽貂蟬。哈哈……」
原來如此。
真是……好毒的心思,好下作的手段。
我轉身看向牆角那個還在因藥力發作而痛苦扭動、意識模糊的溫景桓。
想毀了我?
那就先讓你嚐嚐,什麼叫自食惡果。
我幾步上前拽住溫景桓的衣領,直接丟到了那張寬大的牀榻上。
我吹熄了內室的燭火,只留外間一點微弱的光,然後迅速閃身,悄無聲息地攀上房梁,輕輕掀開了屋頂的一片瓦。
幾乎是同時,房門被從外面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確認屋內人沒有動靜後。
三個穿着破爛、渾身散發着酸臭和劣質酒氣的乞丐,躡手躡腳、卻又急不可耐地溜了進來,反手栓上了門。
-8-
藉着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我能清晰地看到他們臉上那不正常的潮紅。
胡婉玉果然周到,連催情藥都提前給他們灌足了。
也好,省了我的功夫。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面無表情地合上瓦片,隔絕了那令人窒息的污穢,正打算悄無聲息地躍下房頂,去女兒房中湊合一晚。
身後,屋檐的陰影裏,卻突然傳來一聲極輕、卻充滿了玩味和戲謔的嗤笑:
「嘖……原來叱吒風雲、讓北境人聞風喪膽的蕭大元帥,閒來無事,竟好這口兒,愛看活春宮啊?」
幾乎是本能反應,我拔劍朝人刺去。
一聲脆響,我的劍尖被另一柄更爲詭異刁鑽的短匕精準地格開。
藉着朦朧的月光,我看清了偷襲者。
他一身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勾勒出勁瘦修長的身形。長髮隨意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垂落。
尤其那雙眼睛,狹長深邃,瞳孔是極淡的琥珀色,此刻正饒有興味地打量着我,像在欣賞一件新奇的獵物。
北境質子,賀蘭明月。
這個北境的棄子、一路上被我捆得老老實實的狼崽子,竟有如此身手!
「蕭將軍好大的火氣。」
「你怎麼會在這兒?」
賀蘭明月指尖把玩着那柄造型奇特的匕首。
「溫家今天熱鬧得很,我來看看將軍深夜裏,是不是一個人躲在房裏流淚呢。」
「與你何干?」
我警惕地盯着他,不敢有絲毫鬆懈,這個質子,絕非表面那麼簡單。
賀蘭明月輕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溫家的書房裏,我可以帶將軍找到您想要的東西。」
-9-
他的聲音不大,卻激起了我心中的震盪。
「你都知道些什麼?」我沉聲問。
「去了不就知道了?」
「走!」
不再猶豫,我率先滑下屋頂,朝着書房方向潛去。
賀蘭明月輕笑一聲,緊隨其後。
他指尖微彈,幾縷幾乎看不見的粉末飄散,守在門口的兩個家丁便軟軟地癱倒在地。
他朝我做了個手勢,眼中帶着一絲邀功似的狡黠。
我無暇理會,閃身進入書房。回京後我其實已經來找過幾次,但都沒有什麼線索。
賀蘭明月目標明確,徑直走到靠牆的巨大紫檀木書架前。
「咔噠。」
書架側面,一塊看似嚴絲合縫的雕花木板悄然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臂伸入的狹小暗格。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賀蘭明月探手進去,摸索片刻,掏出來的卻並非賬冊或密信,而是一個……空的錦盒。
他眉頭瞬間蹙緊,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空的?!溫景桓轉移了?
「不對!」
他低語,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入暗格最深處,輕輕一摳。
一小塊沾着暗褐色污漬的殘片,被他拈了出來。
殘片上,字跡雖小卻清晰:
「北境…軍情…伏擊點…」
落款處,一個焦黑的、殘缺的印記,那分明是溫家商隊特有的標記。
這印記旁邊,還潦草地寫着一個日期,正是我父兄出征前半月!
通敵,溫家果然通敵。
是他們勾結北境,出賣了軍情,害死了我父兄。
我緊緊攥着這致命的碎片,溫景桓,你縱容母親和妾室欺我辱我,不過和離罷了。
如今,我蕭靖翊和你溫家,不死不休。
-10-
天剛亮,我就跪在了御書房外。Ṱũ⁴
侍衛進去通報,我聽見裏面茶盞摔碎的聲音。片刻後,皇帝宣我進去。
「準了。」
皇帝竟二話不說就允准了我和溫景桓和離。
我叩首:「謝陛下。」
「不過,」他話鋒一轉:「虎符該交還了。你一個婦道人家,總掌兵權不像話。」
我抬頭:「邊境未穩,北境三部仍在騷動。」
「朕自有安排。」他擺手,「退下吧。」
我走出宮門,陽光刺眼。賀蘭明月靠在宮牆上啃蘋果。
「成了?」
「你怎麼在這?」
「看熱鬧。」
他扔給我一個蘋果。
「溫家現在應該很精彩。」
確實精彩。
-11-
我回府後就聽到西院外面聚了一大羣人,胡婉玉和溫刁氏帶着一衆家丁和僕婦闖了進去。
嘴裏還嚷嚷着要捉姦。
只聽一聲尖叫,衆人急匆匆被趕了出來。
臥房裏一片混亂,溫景桓腰間的緞帶還纏在乞丐身上。
四人睡得亂作一團,不知天地爲何物。
溫刁氏嘎的一聲暈了過去,被下人抬走。
胡婉玉急匆匆地叫醒溫景桓,兩個人一起抱頭尖叫。
「是蕭靖翊那個賤人!一定是他!」
「好生熱鬧,本將軍來晚了,夫君昨日可還滿意?」
「你真是瘋了!我要殺了你!」
巴掌打到他臉上的瞬間,溫景桓滾倒在地,胡婉玉連忙躲開。
「這一巴掌是替北境凍掉手指的斥候打的。」
我拽起他的前襟,將他提溜起來。
「我在烏蘭山喝雪水啃草根時,溫尚書的軟玉溫香可泡得舒坦?」
第二掌抽上去,我心中的怒意更甚。
「這一巴掌是替曦兒被剪斷的弓弦打的。」
最後一掌我掄圓了胳膊。
「這一巴掌是替知躍被你養廢的脊樑。」
溫景桓蜷縮在滿地狼藉裏嘔出一顆染血的牙。
「我已向陛下求了和離,你我二人,再無瓜葛,孩子我要帶走。」
我轉身撞見知躍呆立在門外。
他懷裏緊摟着胡婉玉繡的布老虎。
「可願隨孃親走?」
我向他伸手。
知躍突然將布老虎砸來,棉絮撲簌簌迷了眼。
「祖母說了你是拋夫棄子的壞女人。」
我喉間泛起一股腥甜,默唸了三聲是親生的。
「罷了,叫三隊留下。」
「每日晨昏二時查驗膳食,如果有人起了不該有的心思……」
我劍尖削落博古架一角。
「便如此木。」
「至於讀書習武,他不願意,就隨他吧。」
-12-
將軍府門前的石獅蒙塵,我抬手拂去左獅眼眶裏的蛛網。
如今偌大的將Ťũ̂₉軍府,只剩下我與令曦二人。
正廳積了厚厚一層灰,我父親的長槍還掛在牆上,槍纓已經褪色。
兄長的鎧甲立在角落,胸甲上有一道致命的裂痕。
我點了三炷香,插在靈位前,香爐裏還有去年的香灰。
「爹,哥哥,」我對着牌位說,「我回來了。」
令曦學我的樣子上香。
她小聲問:「外公和舅舅去哪了?」
「打仗去了。」
我說。
永遠回不來的那種。
晚上,我給溫瑜講她外公的故事,講到一半,想起十年前溫景桓求親那晚,他跪在我父親面前發誓:「此生必以真心待翊兒,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我父親信了。我也信了。
-13-
慶功宴上,皇帝大宴賓客,卻比葬禮還讓人窒息。
我穿着朝服入席,周圍的目光像刀子,賀蘭明月作爲質子,坐在最末位。
他衝我舉杯,笑得意味深長。
「要說咱們景桓真是沒福,蕭將軍與北境質子月下論箭的佳話,如今連北境使團都編成歌謠……」
溫貴妃捏着西域葡萄酒盞靠在皇帝身旁。
「娘娘說笑了,末將與北境烈王並無干係,您送來的胡姑娘玉指生香,溫家不愁後繼無人。」
「蕭將軍三年未歸,一回京便大張旗鼓地和離,莫不是忘了昭國女子該守的……」
「好了。」
皇帝拍了拍貴妃的手。
「貴妃也是憂心邊疆安穩。蕭將軍不要放在心上。」
他指尖輕點案几,溫貴妃嬌聲道:
「陛下何不成全佳話?賜婚將軍與質子,這聘禮嘛……」
「就用北境三州換蕭將軍卸甲,豈不兩全?」
我猛地抬頭。
「末將的鎧甲還沾着北境的血。」
「若要它蒙上喜帕……」
皇帝撫過冕旒的動作倏地停頓,玉藻遮住他眼底寒光。
「蕭卿父兄乃大昭脊樑。」
「如今這脊樑該撐起兩國盟約了。」
「陛下聖明。本宮瞧着將軍府改公主府甚好。」
溫貴妃在一旁一唱一和。
「末將……」
「陛下有旨——」
司禮太監尖嗓刺破死寂。
「着封鎮北將軍蕭靖翊爲昭陽公主,賜婚北境烈王,擇吉日完婚。」
「下月初一甚好。」
皇帝起身時,龍袍上繡着的五爪金龍被燭火映出重影。
「朕乏了,諸位愛卿自便罷。」
貴妃掩着帕子輕笑。
「這虎符燙手得緊,公主可要趁早交上來呢。」
宴會結束後,賀蘭明月在宮門外攔住我。
「將軍不謝謝我?」
「謝你什麼?」
「沒當場拒婚啊。」
「猜的。」
「我可是犧牲了自己的清白。」
我冷笑:「你早知道。」
「猜的。」
他聳肩。
「皇帝想收你的兵權,溫貴妃想羞辱你,一舉兩得。」
「那你圖什麼?」
「合作。」
他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
「我們合作,北境正在內亂,我需要一個盟友。」
「所以利用我?」
「互利。」
他糾正。
「比如現在,溫尚書正往你家趕。」
-14-
將軍府門前的石獅在暮色中投下長影,溫景桓在門口鬧着要闖進去。
他錦袍下襬被晚風掀起,露出內襯上歪扭的「靖」字。
那是我嫁給他後初學刺繡時,在他中衣上留下的稚拙針腳。
守門的老兵獨目微眯,攔着不讓他進,卻也不理會他。
「我乃你家將軍正頭夫君。」
他揚手欲推門,卻被家丁腰間刀柄的寒光懾住。
「溫尚書好記性,本將軍早已與你和離,哪來的夫君!」
「夫…夫人…」
他踉蹌撲來,卻又在靠近我時捂住了臉。
想到溫貴妃剛纔在大殿上的嘴臉,我扭頭示意鐵衣衛上前架住他。
「啪。」
「啪。」
兩個大嘴巴子抽下去,我深呼一口氣,舒服多了。
「說罷。」
我踩住他的發冠。
「是來替你姑姑當說客,還是替你的玉娘……」
「我知你不願嫁給那北境質子,我來接你回家,和離之事我就當你未曾提過。」
「溫尚書這算盤打得,烏蘭山的狼聽了都得給您磕三個響頭。」
溫景桓踉蹌起身時,我用劍鞘戳着他心口那塊脂粉印。
「接我回家?是打算再找幾個乞丐,你好再快活快活嗎?」
他一噎,竟然沒發脾氣。
「鬧了這麼多天小性子也該好了,你不喜歡玉娘,那就讓她搬出去,不礙你的眼。
「你把虎符交上去,讓七皇子接替兵權,到時候咱們一家快快樂樂的。」
牆頭忽然傳來箭矢破空聲,一枚金箭釘穿溫景桓袖口,將他與石獅的影子釘在一處。
「溫尚書這求和的姿態,將軍竟是不心動?」
賀蘭明月斜倚牆頭把玩着鳴鏑箭,第二支箭正對着溫景桓後頸要穴。
「尚書可知北境有種刑具?」
「專治負心漢的舌頭。」
溫景桓踉蹌退後撞上石獅。
「七皇子要接兵權?怕是連宮門值守的太監都打不過。回去告訴你姑姑,讓她少做些美夢,還有,令曦以後,跟我姓蕭,滾吧。」
「蕭靖翊!你遲早會後悔的!」
-15-
待溫景桓連滾帶爬消失在街角,賀蘭明月隨我進了將軍府的書房。
他掏出一封密函。
溫家與匈奴往來的書信赫然展開,末尾印鑑竟又是御用的盤龍章。
「可不止這些……」
「當年你父兄中的,可是皇帝親賜的斷魂散。」
我的劍直指賀蘭明月。
「你們北境的狗倒是會兩頭討好。」
「北境的狗?」
賀蘭明月撕開上衣,月光照在他心口蛛網狀的箭疤上。
「我母親是中原人,她在北境活得還不如一條狗,任憑誰都能來欺辱我們母子。
「大王兄那個畜生玷污她的時候,我給了她一個痛快,她嚥氣那夜,父王用箭……」
「穿透這裏時還笑着說,雜種就該釘在雪原喂狼。」
他將箭鏃抵在喉間。
「這支箭本該殺我三次。」
「第一次是弒母,第二次是弒兄,第三次……」
箭尖突然轉向北方。
「便是我要弒父。」
溫景桓與我早已撕破了臉,今日卻費盡心思求我回去。
皇帝縱容溫貴妃促成和親,意在兵權。
「你要北境王位,我要皇帝和溫家的頭。」
我割破掌心按在他胸口的箭疤上。
「但北境若敢犯我邊疆……」
「那我便做你劍下第一縷亡魂。」
他在手上同樣劃了一道。
「城外三十架改良連弩正候着將軍,這些本是那老王八蛋用來攻破雁門關的,現在歸你了。」
「合作愉快。」
「等本將踏平昭國皇宮,」
「我便用北境王的頭骨給你開慶功宴。」
我們擊掌爲盟,令曦跑進來,好奇地看着我們。
賀蘭明月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裏掏出一把精緻的小木劍:「見面禮。」
令曦歡呼。
賀蘭明月蹲下,與小丫頭平視。
「亂世將至,女子更該有自保之力。」
當晚,我夢見父親和兄長。
他們站在血泊裏,對我喊什麼,可我聽不清。
醒來時,賀蘭明月坐在我院牆上吹笛子,曲調是北境的戰歌。
「睡不着?」
他問。
「計劃一下。」
我說。
「先讓溫家血債血償。」
他跳下牆頭,笛子轉了個花。
「那就先從溫景桓的小情人入手。」
他咧嘴一笑,「她和七皇子,可是老相好。」
-16-
我在望江樓雅間等三皇子,我們都想要七皇子的命。
三皇子剛到,溫景桓帶着胡婉玉走了進來。
胡婉玉看見我,眼睛一亮,聲音拔高。
「喲,這不是蕭姐姐嗎?剛和離就被賜婚賀蘭質子,轉頭又和三殿下私會?將軍真是……忙得很啊。」
溫景桓臉色難看,但沒說話。
三皇子皺眉,剛要開口,我慢悠悠地倒了杯酒。
「三殿下,您知道嗎?有些人啊,自己爬了高枝兒,就以爲別人都跟她一樣。」
胡婉玉臉色一變。
我繼續道。
「可惜,她那高枝兒,叉子太多了,當心一不小心劈了腿。
三皇子眼神一凝。
他不是傻子,去查一下胡婉玉就什麼都明白了。
-17-
三皇子動作很快。
三天後,御史臺彈劾七皇子私吞軍餉、勾結外敵。
證據確鑿,包括溫貴妃安排胡婉玉如何教唆溫景桓欺我辱我的密信。
皇帝震怒,下令將七皇子關進宗人府。
三天後。
一個風雨交加的深夜。
一名渾身溼透的宗人府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進溫貴妃的寢ẗü⁶宮。
「娘…娘娘!不好了!七…七殿下他…他…暴斃了!」
「你胡說什麼?!琪兒怎麼會……怎麼會暴斃?!陛下呢?本宮要見陛下!」
「陛…陛下已經知道了……」
小太監嚇得魂不附體。
「太醫……太醫說是……是心悸突發……藥石罔效……」
「心悸突發?放屁!」
她如同厲鬼,赤着腳,披頭散髮地朝着皇帝的御書房狂奔而去。
御書房內,皇帝正陰沉着臉,宇文拓垂手侍立在一旁,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沉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毒婦!你還有臉來!」
「陛下!」
溫貴妃撲倒在御案前,涕淚橫流。
「是他們!是宇文拓和蕭靖翊害死了琪兒!陛下!您不能信他們!您想想蕭家!想想蕭鎮北和蕭雲烈是怎麼死的!是您當年說蕭家功高震主,尾大不掉!是……」
「住口!」
皇帝的臉色在聽到蕭家的瞬間猛地從御座上站起,一步就跨到了溫貴妃面前扼住了她纖細的脖頸!
「賤人!你失心瘋了!竟敢在此胡言亂語!」
「貴妃……」
她徒勞地掙扎着,雙腳亂蹬,塗着鮮紅蔻丹的指甲在皇帝華貴的龍袍上抓出幾道凌亂的血痕。
「咔嚓。」
溫貴妃掙扎的動作驟然停止,腦袋無力地歪向一邊。
御書房內,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聲。
「咔嚓。」
「痛失愛子,悲慟過度,不幸暴斃。」
他眼神掃過宇文拓和總管太監。
「你們,可聽清楚了?」
宇文拓和總管太監渾身一顫,頭磕得砰砰響。
「聽……聽清楚了!貴妃娘娘……是……是暴斃!暴斃!」
「很好。」
皇帝將染血的帕子隨意丟在溫貴妃的屍體旁,彷彿丟開一件骯髒的垃圾。
「拖下去,按制……安葬。」
他疲憊地揮了揮手,宇文拓和總管太監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招呼侍衛進來,手忙腳亂地抬走了溫貴妃尚有餘溫的屍體,迅速清理着地上的狼藉。
-18-
七皇子死後,皇帝看三皇子的眼神變了。
他開始削減三皇子的權力,調走他的親信。
三皇子慌了。
賀蘭明月遞給我一包藥粉:「慢性毒,無色無味,三個月內必死。」
「你給的?
「他自己找的。」
賀蘭明月冷笑。
「子不殺父,父就要殺子,狗急跳牆罷了。」
溫家抄家前夜,胡婉玉瘋了。
她知道自己活不成,想拉知躍陪葬。
我的暗衛來報時,我正擦拭長槍。
「胡氏持刀去了小公子的院子。」
我冷笑:「讓她去。」
暗衛一愣。
我收起槍:「我的人呢?」
「已埋伏好了。」
「那就行。」
胡婉玉闖進知躍房裏時,孩子正在睡覺。
她舉着刀,滿臉是淚:「都怪你娘!都是她害的!」
刀還沒落下,暗衛的箭已射穿她的手腕。
知躍驚醒,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胡婉玉,再看向暗衛手中的蕭家令牌,再不懂事此刻也該明白了。
-19-
從三皇子府出來回到家中時。
賀蘭明月握着知躍的手正描「蕭」字最後一筆。
狼毫突然折斷,墨汁潑在宣紙上。
「孃親…」
知躍縮回被握着的手,低着頭不敢看我。
我看着知躍想靠近我又怕我拒絕的樣子,不免有些好笑。
他和令曦是我傾盡心血生下的孩子,即便是中途犯了錯,做孃的又怎麼會不要他。
向他伸出雙手時,知躍已掙脫賀蘭明月撲過來。
哽咽聲悶在胸口。
令曦在一旁笑。
「哥哥哭包!」
馬車在暮色中啓程,知躍突然探出車窗大喊。
「孃親。」
他揮舞着我曾給他特製的短弓。
「等我學會九星連珠箭,把狼牙串成項鍊送你。」
我摩挲着溫家族譜,看馬車消失在血色殘陽裏。
賀蘭明月擦拭着染毒的劍鋒。
「送走兩個孩子了,現在能去掀溫家祖墳了?」
-20-
「奉旨查抄逆黨溫氏!開門!!」
哭喊聲、尖叫聲、呵斥聲、打砸聲。
溫刁氏那歇斯底里的咒罵只持續了不到三息,就被一記兇狠的槍桿砸在嘴上,滿口牙齒混合着血沫噴出。
胡婉玉挺着已經顯懷的肚子,臉色慘白如紙,抱着一個包袱想從後門逃走,卻被士兵一把揪住頭髮拖了回來。
她驚恐地尖叫着,護着肚子,一個士兵粗暴地將她推搡在地,她身下的裙襬迅速洇開一片暗紅,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就被抹了脖子。
溫景桓像個瘋子一樣赤紅着眼睛嘶吼:「滾開!都滾開!我姑姑是貴妃!我……」
話音未落,幾柄雪亮的長刀同時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溫氏一族,勾結北境,資敵叛國,謀害忠良,罪證確鑿,斬立決!」
鬼頭刀揚起,帶起淒厲的風聲。
「翊兒!我知錯了!我真的知錯了!」
「以前都是我鬼迷心竅!是我對不起你!是溫家對不起你!你打我!罵我!求求你!看在兩個孩子的份上!救救溫家!救救我們!」
一旁看熱鬧的賀蘭明月,忽然輕笑出聲,帶着一種惡劣的、看好戲的愉悅。
「哦,對了,溫公子。有件小事,忘了告訴你。」
「你那位『賢良淑德』、『持家有方』的胡姨娘……她肚子裏懷的,可不是你們溫家的種。」
「你胡說!」
他掙扎着想起來,卻被按在斷頭臺上。
他看着父親和叔伯的頭顱滾落,看着滿地刺目的猩紅,身體抖得如同篩糠,褲襠處迅速溼透。
刀光落下。
慘嚎戛然而止。
他的頭顱滾落塵埃,那雙眼睛至死都圓睜着。
溫家滿門,血染長街。
這筆血債的利息,連本帶利,收得乾乾淨淨。
-21-
半個月後,萬壽節。
宮城內外,張燈結綵,笙歌鼎沸。
金鑾殿內,極盡奢華。
皇帝高踞龍椅,接受着羣臣山呼海嘯般的「萬壽無疆」。
溫貴妃和七皇子的死,似乎已被這盛大的繁華徹底掩蓋。
三皇子宇文拓坐在皇帝左下首,一身親王蟒袍,意氣風發。
他頻頻舉杯,與羣臣談笑風生。
酒過三巡,氣氛正酣,皇帝毒發了。
他剛端起酒杯,就噴出一口黑血,栽倒在龍椅上。
三皇子立刻拔劍:「護駕!有刺客!」
他的親兵衝進大殿,劍鋒直指幾位老臣。
「陛下遇害,必是有人謀逆!」
三皇子義正言辭。
本王暫代朝政,徹查此事!
我坐在席上沒動,看向賀蘭明月。
他衝我眨眨眼。
殿外突然響起整齊的鐵甲聲。
我的邊軍到了。
「蕭靖翊!」
「現在!把你的虎符交出來!看在你對社稷有功的份上,本王可以留你一個全屍。」
「全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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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緩緩站起身。
宇文拓臉上的狂笑一滯。
「蕭靖翊!你想抗命?!你以爲你還能……」
「宇文拓。」
「鎮北軍早就姓蕭了,你難道不知道嗎?」
話音未落,腰間軟劍已如毒龍出洞!
快到宇文拓臉上那抹暴怒和驚愕甚至來不及轉換。
「噗嗤!」
劍尖從他後頸透出,高舉的匕首「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宇文拓的頭顱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向一邊,眼中最後一點光芒徹底熄滅。
所有人目光呆滯地看着龍椅旁兩具疊在一起的帝王屍體,又看向持劍而立、劍尖猶自滴血的我。
滴答。
滴答。
血珠落在地磚上的聲音清晰得如同喪鐘。
「逆賊宇文拓,弒君殺父,現已伏誅!」
我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響徹死寂的金鑾殿。
就在這時, 賀蘭明月單膝跪地。
「恭請蕭帥!」
他猛地拔高聲音。
「登基!」
老臣們面面相覷,終於, 定國公第一個跪下:「臣,恭請蕭帥承繼大統!」
我站在血泊與屍骸之上, 站在山呼海嘯的跪拜中央, 站在象徵着至高權力的御座之前。
「請蕭帥登基!!」
聲浪如潮水般漫過大殿, 我抽出賀蘭明月的彎刀, 突然劈開九龍壁。
暗格中成箱的軍糧貪腐賬冊傾瀉而出, 老皇帝親筆的「準」字字字泣血。
這萬里河山, 該換個活法了。
暴雨忽歇, 一縷晨光穿透破碎的琉璃頂。
-23-
登基大典選在父帥殉國的霜降日。
「孃親。」
知躍突然從丹墀後鑽出來,十歲孩童揹着比他高的玄鐵弓。
「孩兒昨夜夢到外祖,他說雁門關的雪能洗去溫家毒。」
我將父帥曾經的劍系在Ṫų⁵他背上。
「這劍斬過北境三十二部首領, 你每殺一匹惡狼, 就割一縷狼鬃繫上。」
玄甲衛抬來特製的小型連弩時, 令曦正躲在柱子後偷看。
我向她招招手,她便跑過來抱住我。
她掏出塊帕子遞給知躍, 上面歪歪扭扭繡着「誅」字。
「賀蘭叔叔教我寫的, 說能嚇跑壞人。」
賀蘭明月的狼煙信在子夜燃起。
我推開奏摺,走到觀星臺。
新任女史監捧着星圖疾步而來。
「陛下,紫微垣有變……」
「是賀蘭明月動手了。」
「把這些圖謄抄百份。」
我蘸着硃砂在軍報上批註。
「賜給考取武狀元的姑娘們, 告訴她們, 北境的雪, 最襯紅衣。」
賀蘭明月的人頭匣子送抵那日,恰逢第一屆女科放榜。
我坐在龍椅上, 看新科女進士們用胭脂箭射穿箭靶。
知躍寄來的狼王首級滾到階前, 還有一串狼牙穿成的項鍊。
「陛下,北境來使求見。」
女禁軍統領趨近一步,聲線壓得極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
「來人稱……備了一份陛下一定喜愛的大禮, 已先行送至寢宮。」
我心下一凜,疾步折返寢殿。
殿內,幾名北境士兵垂首侍立, 中央赫然是一面巨大的狼頭王旗包裹之物,透着無聲的挑釁。
我抬手猛地掀開厚重的狼旗, 賀蘭明月竟赤着精壯上身斜臥其中。
玄青狼紋襯得他膚色如冷玉。
「皇帝陛下, 」
他低笑,指尖帶着灼人的溫度, 若有似無地劃過我腰間的玉帶金扣。
「這份降書,」
尾音拖長,如羽毛搔過心尖。
「需得陛下親自加蓋玉璽。」
殿中衆人早已悄無聲息地退下,我揚手掀落礙事的狼旗,反身便將他死死壓制在御牀之上。
「狼崽子,你這新紋的鳳凰尾羽畫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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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曦二十歲生辰那日。
賀蘭明月在太陽下山時策馬而來,馬背上馱着北境最烈的酒。
「蕭家軍的女娃娃們,」
他醉醺醺地指着最新繪製的邊防圖。
「把新打下的三座城池,全標成胭脂色了。」
我望着烽火臺新升的女將旗,心中無限驕傲。
「這將軍留給後人幹吧,給你扛了半輩子刀,你得把我在後宮虧的日子,十倍百倍地補回來。」
這老匹夫, 一把年紀了還不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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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忽降暴雪。
女史監送來最新戰報時,我正給令曦未出生的孩子繡虎頭帽。
如今的令曦, 已然是皇太女了。
她的哥哥知躍, 將永遠是她最鋒利的劍。
賀蘭明月在門外擦拭彎刀,刀面映出我們鬢角相同的霜色。
這萬里河山,終究要交給不怕風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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