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流落民間時曾在我家當婢女。
我爹孃待她寬厚,可她回宮後爲了抹去曾爲人奴婢的恥辱,奪了我家財,殺了我父母,讓我哥哥當太監,把我當作洗腳婢。
慘死後我重生在她認祖歸宗這天。
當着她的面,我抱住了皇帝的大腿:
「爹!我終於找到你了!」
-1-
我重生在明蕊認祖歸宗這天。
血肉被一刀刀割下來的劇痛似乎還沒消失,我一睜眼,看見明蕊低眉順眼地站在我身邊問:
「小姐怎麼了?做噩夢了嗎?」
我嚇得趕緊用被子矇住頭。
她眼裏這麼明顯地妒恨,不甘,上輩子爲什麼我一點沒發現呢。
起初明蕊只是個乞丐,她在街頭乞討的時候被人欺辱,我爹路過看不過去,把她帶回來給我當了貼身婢女。
她跟我年紀一樣大,那時候我玩心正大,看到她開心得不得了,待她如同親姐妹。
哥哥愛屋及烏,連帶着也把她當親妹妹,有什麼好玩的從少不了她的。
後來陛下昭告天下找人,我們這才知道,明蕊是流落在外的皇嗣。
她被帶回皇宮,我們都爲她開心。
直到皇帝其他的三個公主接連遭逢意外,明蕊成了唯一的公主。
皇帝把所有的寵愛都給了她。
我沒想到,她榮耀加身,第一件事就是把刀揮向了我雲家。
她先是找了個藉口,抄了我家的財產,爹孃一病不起,明蕊又看中哥哥的相貌要收他做面首,哥哥不從,就被她送進了淨身房。
至於我,她讓我進宮做了最低賤的洗腳婢。
因爲給她洗腳時水有點燙,她便用腳狠狠地踩在我臉上,命人把我臉上的肉一片片割下來。
臨死前我絕望地問她到底爲什麼。
明蕊笑得陰狠:
「你曾經被我服侍得可還舒服?堂堂公主伺候你,你可還滿意?」
原來,她做這一切,只是爲了抹去曾爲奴爲婢的痕跡。
可如果沒有我家,那天她被小混混們欺辱時就該死在街頭了。
我們全家對她的善意是這場悲劇的開始。
還好,我重生了,這一切我都不會讓它再發生。
明蕊要上前服侍我穿衣,我卻自然地避開她的手。
你幫我穿次衣服就割我一片肉,這福氣我可不敢要。
「明蕊,母親愛喫西街的桂花糕,你現在去買點吧。」
明蕊點點頭,應聲是退了出去。
我見她走出大門才火急火燎地穿上衣服,拔腿就往街上跑。
東街有個暗巷,只要給錢什麼活都幹。
我把我所有的私房錢都拍在他們桌上,言辭懇切:
「我要你們幫我綁個人,現在立刻馬上,把她賣得要多遠有多遠!」
主事顛着我的錢袋問:
「要多遠?」
我脫口而出一時間能想到的最遠的地方:
「鹿城!」
說妥後我走出巷子,暫時鬆了一口氣。
可一旁喝茶的過路人交談聲傳到我耳中:
「聽聞陛下派了使者在鹿城一帶找什麼人,聽聞是流落民間的皇嗣……」
我一個急剎回去把錢袋搶了回來。
「不賣了不賣了。」
-2-
上輩子我被爹孃哥哥寵愛着長大,連只鳥都沒殺過,但事到如今,無論明蕊到哪裏都有可能被皇帝找回去,一旦她恢復公主身份,我們一家必死。
沒辦法,只能一不做二不休,殺了她。
我從暗巷出來,徑直去了藥鋪。
「來一包砒霜。」
旁邊一道男聲跟我同時說出來。
Ṱųₚ我轉過頭,跟雲千里大瞪眼小眼。
「哥?」
「江蓉?」
他一把把我扯到一邊,皺眉問:
「你不好好在家待着,在外面亂跑什麼?我問你,明蕊呢?這幾天你千萬別讓她出門了……」
他嘰裏咕嚕說了一堆,我腦子裏突然有個大膽的猜測。
「哥……你不會,也重生了吧?」
「也?」
他震驚地看着我。
我倆相顧無言,最終拿着兩包砒霜回了家。
我們藏在書房密謀,我問他,上輩子我被千刀萬剮後他是怎麼死的?
雲千里瞪大眼睛:
「你竟是被千刀萬剮死的?」
怎麼回事?他不知道?
我一問才知道,原來在我死前幾日,他就被太監們裹在草蓆裏亂棍打死了。
雲千里氣得雙手發抖:「她怎麼能……怎麼能這麼歹毒!」
我嘆氣:
「好在現在一切都還來得及。」
雲千里叫人熬了一鍋綠豆湯,說讓全府下人解暑,給外出的明蕊留了一碗。
他拿出砒霜準備撒進去。
我忙道:「等一下。」
他微微皺眉:「你這時候心軟?」
我從懷裏把另一包也掏出來:「我怕一包死不透,放兩包。」
雲千里點點頭,我們剛把兩包砒霜攪拌均勻,大門口突然傳來明蕊的聲音。
「來人啊,快來人啊!」
我端着綠豆湯出去一看,只見明蕊攙扶着一個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人。
我猛地瞪大眼睛,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上輩子就是這樣,她把微服出巡的皇帝救到家裏來,皇帝一看她跟自己相似的眉眼心生疑慮,一番探查後父女相認。
命運的齒輪真他媽的會轉!
明蕊着急道:「小姐,這位老爺暈倒在路邊,像是中暑了,我們救救他吧!」
她看見我手裏的綠豆湯,伸手就要來拿。
「這湯……」
我抬手就撒了:「餿了。」
幾條命啊,我敢毒殺皇帝。
事到如今我只好叫上哥哥把皇帝安置在客房,他一醒來果然第一時間就要見明蕊。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神情激動地打量明蕊:「像,真像,你多大了?是什麼時候出生的?」
明蕊低頭道:「奴婢今年十八,陰曆三月初七生。」
「對,是這個年齡……」
皇帝激動得熱淚盈眶。
他顫抖地扶起明蕊:「我終於……終於……」
他話沒說完,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抱着他的腿就開始大哭:
「我終於找到你了!爹!」
-3-
皇帝蒙了,明蕊也蒙了。
我一把推開明蕊,哭得撕心裂肺:
「還記得王府的林海棠嗎?那是我娘啊!爹!我終於見到你了!」
明蕊對小時候的事情記得並不全,很多事都是被認回宮后皇帝講述給她聽的。
爲了在我面前找足優越感,她通常都讓我跪着旁聽。
換句話說,我比明蕊更清楚有關她的一切細節,那我爲什麼不能是公主呢?
我流着淚用餘光看了明蕊一眼,她呆愣在原地,臉色煞白。
「你胡說什麼呢!」
爹嘹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我心道不好,他氣得臉都紅了:「你爹我還沒死呢!你急着認什麼爹?」
我還沒說話,雲千里從門外拿着玉佩進來直接跪在爹面前:
「爹!我知道您捨不得妹妹,但他們纔是親人啊!您看!這是妹妹小時候暈倒在我們家門口時身上戴的半塊玉佩,跟這位老爺身上的半塊一模一樣啊!」
我哥果然聰明,知道去把明蕊的信物偷來。
爹整個人都傻了。
而此刻明蕊也終於意識到她纔是這男人的親生女兒,而我跟雲千里正準備合夥冒認。
她哭着抓住皇帝的衣服:
「這個玉佩是我的,是我娘給我的!我纔是你女兒。」
她又轉向我:
「小姐!你爲什麼要這樣做?」
我哭得比她還慘:
「我有必要說謊嗎?我被雲老爺收養過着錦衣玉食的生活,再看這位,孤苦伶仃暈倒在街頭都沒有家人在,這樣的家境如果不是我親爹,我何必裝作人家女兒?」
我這番話好有道理,現場一片死寂。
明蕊愣在原地,估計也想不通我爲什麼要冒充她,只不停地搖着頭。
至於我ẗû₃爹,直接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然後皺眉疑惑:「這也不是做夢啊。」
皇帝的目光在我跟明蕊間迴轉,似乎在想着什麼。
就在這時,一大羣宮裏的人闖進我家,齊刷刷跪了一片。
我又演了一通喫驚,表明自己對他的身份真的毫不知情。
雖然我有物證又有云千里這個假人證,但明蕊的眉眼跟皇帝實在有些像,皇帝決定把我跟明蕊都接進宮,到底誰是他的女兒,他要仔細查驗。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倒不如拼一拼。
這真公主我當定了!
-4-
我們進宮後被安排在相鄰的寢宮。
第一天便有十幾個太監宮女來伺候,晚上臨睡前,大太監來宣旨,說是讓我好好休息,明天宮裏的老嬤嬤會來檢查身體。
我不動聲色地應了聲是。
檢查身體是假,看看後背的胎記是真。
明蕊後背有塊火焰紋的紅色胎記,皇帝找來的老嬤嬤十有八九就是當年給她接生的。
沒想到剛進宮就給我出難題。
我在房間想了半宿,總算想出個主意。
第二天,老嬤嬤從明蕊那邊過來,趾高氣揚道:「奴婢在這宮裏幾十年,第一次聽說還有人敢冒充公主,我倒要看看是誰這麼大膽。」
想必一定是看見明蕊背後胎記,已經認定了她是真公主。
我腳步虛浮地走出來,暴露在外面的皮膚都像火燒一樣。
老嬤嬤嚇了一跳:
「這是怎麼了?」
我像喘不過來氣般說:
「昨天晚上睡前還好好的,這一覺起來,不知道怎麼就過敏了。」
她跟我單獨進寢殿,掀開我衣服一看,全是紅彤彤一片。
這哪還能看出有沒有胎記。
嬤嬤一時也蒙了,她能確定明蕊背後有胎記,卻也不能說我沒有。
她拿不定主意,只好據實回稟皇帝。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皇帝知道我過敏後當即就來了我這裏。
「過敏?是對什麼過敏?」
我一副虛弱的樣子,委屈又惹人憐愛。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院子裏的杏花,我一聞到這個就喘不過氣來。」
皇帝神色複雜,目光像是透過我在看某個人。
嘴裏唸唸有詞:
「她也對杏花過敏。」
這個她,是明蕊親孃林海棠。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
皇帝還是皇子時,她曾是他府上最出色的舞姬,一次杏花宴上獻舞,皮膚因爲過敏豔麗無比,還曾名動京城。
我當然不可能碰巧跟她對同一件東西過敏。
我過敏是因爲昨天半夜偷偷喫了一大碗花生。
可在皇帝眼裏,這就是血緣遺傳啊!
於是他當即命人砍了院子裏所有的杏花樹,召來太醫院醫術最好的太醫照看我。還派人喚我家人進宮,要仔細盤問這些年我跟明蕊在雲家的過往。
我爹孃進宮前一天,明蕊在御花園碰到我。
短短幾天她像變了一個人一樣,身着華貴的錦衣長裙,滿頭珠翠,看見我,她再沒了以前的恭順,反而滿臉戾氣:
「雲江蓉,你別以爲靠過敏就能矇混過關,假的就是假的,等你好了,嬤嬤一看就知道。」
我故作委屈:
「我也不知道你爲什麼要冒充我,但是我問心無愧。」
明蕊氣得踩扁了一大片花。
她能想到的,我當然也能想到。
所以爹孃進宮後,哥哥扮作太監來我住所給我送了樣東西。
-5-
「這是從暗巷買的藥膏,抹在皮膚上會變紅,跟胎記一模一樣。」
我有點擔心:
「聽說爹孃被單獨召見了。」
哥哥拍了拍我的手:
「放心,我已經跟他們說過了。」
雖然他說的上一世太過荒誕,但爹孃主打一個信任,一聽我們一家會死在明蕊手上,果斷決定陪着我們一起演。
後宮不能久待,哥哥正要走,我拉住他的胳膊:
「你還記得半年後會發生戰亂嗎?」
哥哥愣了一下:「怎麼了?」
我微微蹙眉:
「咱們家要想求得生機,最好要將權勢牢牢攥在手裏,你去軍營吧,那裏纔是能翻身的地方。」
逆光下,哥哥衝我展顏一笑:
「好,你放心在宮裏闖,外面有哥哥。」
傷好後,那老嬤嬤又過來了一趟。
看到我後背也有一個火焰形狀的胎記,她徹底傻了眼。
身體上找不到差別,皇帝開始另想辦法。
沒過多久聽聞要舉辦春獵,宮裏除了得寵的貴妃,所有公主都會帶上。
春光明媚,狩獵隊伍裏卻暗潮湧動。
皇帝看着自己的一衆子女欣慰:
「皇室先祖是在馬背上打下的天下,今天你們就騎馬狩獵,誰打的獵物多,朕重重有賞。」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其他公主們。
囂張跋扈的大公主,溫柔嫺靜的二公主,還有一個,穿着陳舊的衣服,對宮人們牽來的瘦馬手足無措。
聽人說,那是宮女生的三公主。
向來不得寵,連宮女太監都能欺負幾分。
我默默看了他們一眼。
春獵對他們來說是在皇帝面前表現的好機會,但我跟明蕊來說,這又是一次考驗。
北方牛馬成羣,幾乎所有女子都會騎馬。如果我們小時候在北方待過,那必定也會。
相反,南方女子幾乎都不會。
果然,明蕊挑釁地看了我一眼,便開始翻身上馬,雖然有些生疏,但能看出是會騎的。
皇帝眼睛一亮,面露喜色。
下一秒,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迎上四周的打量,摸了摸馬背,利落地一躍而上。
只聽周圍一陣驚呼,看見明蕊氣白的臉,我忍不住挑了挑嘴角。
她不會想到,在她來我家前,哥哥就教會我騎馬了,他是騎射好手,所以我纔會讓他去軍營。
這場熱鬧散去,大家都騎馬往樹林裏走。
我順手扶了一把還在艱難往馬背上爬的三公主,她一愣,低聲說了句謝謝。
林子很大,彼此都沒碰上面。
只不過回去的時候,營地多了一個穿着粗布衣裳,手腳侷促的婦人。
-6-
皇帝把我跟明蕊單獨叫到帳篷裏。
「你們可認識她是誰?」
我看了那婦人一眼,她皮膚黝黑,一看就是做粗活的。
我還沒回過神,明蕊便親熱地上前攬住了婦人的胳膊:「王嬸,你怎麼來了!從北邊過來累壞了吧?」
皇帝諱莫如深地看了我一眼說:
「她是海棠在北邊的鄰居,你如果真是海棠的女兒,離開北邊的時候已經有八歲了,難道……不記得她了嗎?」
我頓了頓,再抬頭時眼裏已經有了淚水。
「我只是……沒想到他鄉會遇故知。」
說完,我慢慢走向婦人,眼淚忍不住流下來。
「王嬸,娘死那年我離開北邊,如今已經有十年了,你過得怎麼樣?」
明蕊冷哼一聲:
「雲江蓉,這種話誰都會說,你不用再裝下去了。」
王嬸也是一頭霧水:
「兩個嬌兒,這是怎麼回事?」
明蕊入府前曾叫嬌兒,她此刻勝券在握,像看死人一樣看着我:
「你完了雲江蓉,如果你認識王嬸,那你說,她叫什麼名字?」
皇帝跟王嬸都看了過來。
我抹了抹臉上的淚痕,看着王嬸又哭又笑:
「王嬸,你以前總嫌王魚這個名字不好聽,這麼多年,改過來沒有?」
王嬸瞪大了眼睛,看着我驚喜地笑出來:
「嬌兒啊!真是你啊!」
她如同一個長輩般抱住我,欣喜地撫摸我的後背。
我又說:
「虎子也有十六了吧,我走的時候他抓着我的袖子哭得很傷心,我說要給他買糖葫蘆,結果也沒做到。」
王嬸聽着聽着就開始流淚:
「虎子那孩子可想你呢,誰能想到你一走就再也沒回去過。」
皇帝神色複雜地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麼。
明蕊難以置信地後退幾步,失控地大吼:
「這不可能!我纔是嬌兒!」
她上來就要掐我脖子:
「你到底是誰!爲什麼要冒充我,你是怎麼知道這麼多事情的,你爲什麼認識王嬸?」
她形狀瘋癲,皇帝大斥一聲放肆,叫來宮女把她按住。
我捂着脖子咳嗽:
「因爲我纔是嬌兒,我跟王嬸本就是舊相識,而你,只是從我口中聽說過王嬸這個人而已。」
明蕊開始發瘋似的大叫。
我看着她絕望的樣子,突然覺得好痛快。
有一句話我沒說謊。
我跟王嬸,本就是舊相識。
-7-
前世明蕊做回公主後,第一時間報復了我雲家,再之後,就是小時候的鄰居王嬸一家。
當年北方動盪,喫不飽飯的人比比皆是。
明蕊跟她娘常常沒飯喫,王嬸便給點多餘的饅頭野菜救濟。
那時候,喫的東西放久了餿了也是正常的,明蕊便只記得王嬸一家喫白麪饅頭,施捨給自己家餿了的野菜。
在那時就埋下了仇恨的種子。
她成爲公主後,把王嬸抓進大牢,每天都只給她喫餿了幾天的飯菜。
要是吐出來,就會棍棒伺候。
當時我是負責送飯的奴婢,爲了讓我害怕,她還會特意跟我說王嬸對她做了什麼錯事,再故意問我:
「小姐,我低聲下氣做了你十年奴婢,你比她還要可恨,我要怎麼懲罰你呢?」
我怕,很怕。
每天都嚇得睡不着。
王嬸看見我哭就找着我說話,說她在家鄉的趣事,說她的兒子虎子,說跟明蕊的過往。
我們都有一個疑惑。
爲什麼對她的善意成了刺向我們自己的刀。
所以我見到王嬸流的眼淚從不作假。
我很慶幸重活一世我還活得好好的,善良的王嬸也都還在。
明蕊因爲當衆失態發瘋惹惱了皇帝,被關在自己的住處禁足。
而我的待遇恰恰相反,流水的賞賜往我住處送,可以說除了公主的封號,我一切喫穿用度都跟真公主相差無幾。
這天一羣太監又抬着皇帝賞的琉璃屏風進來,我照例賞了碎銀子。
聽見有人閒聊,說這真假公主的事情可真蹊蹺。
皇帝的處置明顯是相信了我是真公主,那爲什麼遲遲不給封號,也不把明蕊定罪,還好好地養着。
說實話,我也覺得奇怪。
我跟明蕊住得不遠,最近經常能聽見她在發瘋尖叫。
估計是認爲我已經贏了她,所以又氣又怕。
我那天剛好睡不着,夜裏閒逛到她住處外,看見一個宮女大冷天渾身溼透跪在門口瑟瑟發抖。
我問她怎麼了?
宮女一看見我抖得更厲害:「奴婢惹主子不高興,被罰跪。」
明蕊自從進宮後脾氣越來越暴躁,似乎從前壓制的本性全都暴露了出來。
我看着不由得嘆口氣,偷偷把披風給了她。
說:「披着吧,實在用不上就送出宮賣了,東西不金貴,但幾副藥錢是能買的。」
那宮女愣了良久,朝我深深跪了下去。
我其實不是多喜歡多管閒事的人,只不過這個宮女我認識,前世我被明蕊折磨不給飯喫,她曾偷偷給過我半個饅頭。
王嬸贈飯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我不能這麼做。
善意本身從來不是禍端。
我沒再多說什麼,正要離開,小宮女突然說了句:「雲主子的披風做工真好,跟我們主子的一樣。」
我猛地一愣。
這個披風是最好的繡娘用上等布料做的,價值昂貴。
明蕊看似被禁足,被拋棄,爲什麼會有這麼好的待遇。
宮女在提醒我,我也多長了個心眼。
-8-
皇帝又大張旗鼓地補償了我幾個月,一次下朝後還特意來看我,心不在焉地沒坐多久就走了。
我叫人偷偷跟上去,結果發現他停在了明蕊的住所外,還神色複雜地看了好一會兒。
那眼神,分明是牽掛。
這一切都Ṱŭ¹透露着皇帝一定要預謀什麼。
沒多久邊境連連戰敗的消息傳來,殘暴的邊戎派來使者談判,要求和親。
宴請使者前一天,皇帝千叮萬囑讓我到時候出席,他要向全天下宣佈找回了珍貴的小女兒。
我看着他送來的那件華貴衣裙,恍然大悟。
明天宴席上在邊戎使者面前出風頭,跟找死有什麼區別?
邊戎王出了名地暴虐,娶了七個老婆都沒活過半年。
原來皇帝竟不知什麼時候確定了明蕊是他女兒,他不說只是想等到這一刻,推我這個假公主出去,代替他的公主們和親。
想來也是,我冒充公主是臨時起意,說不定在什麼時候露了馬腳。
這狗皇帝真能忍啊,竟然憋了這麼久都不說。
瞞過所有人,包括親生女兒,果然心狠。
他這麼算計我,我當然不能讓他如願。
我讓宮女幫我穿上御賜衣裙,還盛裝打扮了一番,故意走到了明蕊的住處外。
還沒到門口就聽見她在打罵宮人。
我站在門口看着她笑:「打得好,今天再不耍耍威風,以後可就耍不成了。」
明蕊氣得跳腳,她衝上來要打我被宮女們攔住,她忍不住破口大罵:
「你這個賤人!你到底爲什麼要冒充我?我纔是公主!我纔是!」
我穿着華貴衣裙,在她面前轉了個圈:
「好看嗎?這是父皇賞我的,父皇還說,明天要向全天下宣佈我是他女兒,明蕊,明天之後,我是公主,你只是個冒充公主的大逆罪人,死期將至。」
明蕊的臉色剎那間變得慘白。
她渾身顫抖地看着我,眼裏充斥着恨意。
我湊在她耳邊,輕輕說了句:「今天宮女服侍我穿衣時毛手毛腳,沒有你服侍得好。」
「啊!賤人!我殺了你!」
明蕊就像瘋了一樣,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微微挑了挑嘴角,轉身往外走。
她的怒吼聲被我遠遠拋在身後。
那小宮女送我出來,我在她身邊停下腳步,有些沒把握地問了一句:
「我想請你幫個忙,可好?」
-9-
次日皇宮設宴款待邊戎使者,聲勢浩大。
我偷偷打量了其他公主,皆穿着低調,形容憔悴,只有我衣着華麗,妝容精緻,坐在中間就像是隻招搖的孔雀,任誰一眼看見的都是我。
果然那使者從始至終色眯眯的目光就沒從我身上挪開過。
皇帝察言觀色,笑呵呵地舉杯:
「這是我的小女兒,使者覺得如何?」
邊戎使者連連點頭:
「好看!我邊戎最美的女人在公主面前也會黯然失色。」
他說完,便站起來一拱手:
「此次和親,我想代我們大王求娶……」
話音未落,一陣琴聲突然響起,一婀娜身影身着紗裙從殿外進來,隨着琴聲翩翩起舞。
所有人都驚呆了。
因爲那穿着紗裙的人正是明蕊。
她身姿曼妙,顧盼生輝。
一舞跳完,整個大殿寂靜無聲。
皇帝的臉色變得鐵青,一拍桌子:「胡鬧!」
使者神色癡迷,忙道:「此舞絕妙啊!這是什麼舞?」
明蕊眼裏含淚,跪下來:
「這舞名叫綠腰舞,是我娘自創的舞,全天下,她只教給過我一個。」
說完她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帝,無言地傾訴着什麼。
皇帝緊緊皺眉,神色複雜。
而我舉起酒杯,遮住我忍不住上揚的嘴角。
加起來兩輩子,我真的再瞭解不過明蕊了,她衝動易怒,自尊心又極強。
被我那麼一激肯定更加急於證明自己的身份,還要在一個重要場合,我只是讓宮女們在她面前故意討論當年林海棠豔驚四座的綠腰舞,明蕊果然就想出了這麼一個法子。
可她不會想到,在這個場合出風頭絕對不是件好事。
但對我來說這可是件大喜事。
畢竟她的風頭重重壓過了我。
明蕊以爲我在借酒消愁,故意站在我旁邊低聲道:
「這舞曾是父皇最喜歡的一支,他最熟悉我母親的舞,絕不會認不出我來,今天過後Ṫũₐ,我看你還怎麼笑得出來。」
我大腿快掐紫了才忍住沒笑出來。
很快邊戎使者替大王求娶明蕊的消息傳遍了皇宮。
使者還說,聽聞明蕊的舞姿,邊戎王迫不及待地要娶她爲妻。
明蕊知道後自得了好幾天,直到聽說邊戎王的暴虐,嚇得直接暈了過去。
皇帝在後宮震怒。
幾天後,他又在朝上召見了使者,說明蕊只是區區舞女,配不上和親,他會送一個真正的公主過去,並送嫁妝千萬兩黃金。
我以爲他說的是我,卻沒想到聖旨下來,定了的和親公主是那個毫無存在感的三公主文苑。
消息傳到我耳中時,我整個人都不理解。
不應該啊。
爲什麼不是送我去,三公主出生再卑微那也是親女兒。
是什麼讓一個帝王在親生女兒跟我之間,選擇保全我。
事後我才知道,邊境戰事急迫,而我哥雲千里一連打贏數場勝仗,成了一員定軍心的猛將。
國內國庫虛空,沒錢供給軍隊,只能向富商們借錢。
而我爹孃經過半年努力,瘋狂斂財,如今富可敵國。
總而言之,現在我的後臺很硬,皇帝不僅不能動我,他還得供着我。
-10-
沒過多久,冊封我爲華容公主的旨意便下來了。
與此同時,要和親的三公主文苑也被封賞,她和親前,我在御花園碰見過她一次。
當時膽怯怕生的姑娘,如今也穿上了華服,打扮成了美人。
我趁着左右沒人,遞給她一瓶藥。
文苑有些意外:「這是什麼?」
「我老家偏方,聽聞邊戎王暴虐,他脾氣不好的時候可以給他喫一粒,說不定有奇效。」
上一世邊戎王暴斃後世人才知道他一直患有頭疼病,所以纔在頭疼難忍時忍不住脾氣。
這治頭疼的藥本來是雲千里以防萬一,替我尋來的。
既然去的人不是我,那我也就用不上了。
文苑摩挲着藥,對我笑了笑:
「你不是真公主吧?」
我呼吸一滯,警惕地看着她。
她卻像聊家常一樣輕鬆:「我見你第一面就知道你不是,不過你也別擔心,那個明蕊應該也不是。」
這話如同驚雷將Ṱũ³我劈得外焦裏嫩。
我震驚地看着她。
文苑嘻嘻一笑,湊在我耳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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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長相,更像當初被廢的桓王。」
林海棠是被桓王送給皇帝的,當年她在府上很受寵,可在奪嫡紛爭中不知所終。
文苑這麼一說,林海棠到底是誰的人,可就值得推敲了。
一直以來,我的目的都是保命。
現在憑着我們一大家子的努力,我們不僅命保住了,還硬得不得了。
那我不妨給所有人都找點樂子。
聽聞我哥又打了一個漂亮的勝仗,皇帝終於在那場宴會後正式跟我見了一次面。
他開門見山地說:
「你爲什麼要冒充朕的女兒?你知不知道這是死罪?」
我面不改色:
「陛下要治我死罪嗎?」
現在外憂內患,全都依仗我一家,他當然不會讓我死。
見我不喫這套,皇帝的態度軟了下來:
「朕只想知道原因,明蕊她做錯什麼了嗎?」
我沒說話。
回想起上輩子的經歷,現在臉上身上似乎都還在疼。
千刀萬剮的感覺生不如死。
罪魁禍首是明蕊,但縱容她的皇帝也絕不無辜。
我不答反問:
「陛下是怎麼認出明蕊是真公主的呢?」
說到這裏,皇帝臉色稍緩,能看出來他真的很喜歡明蕊這個女兒,說到她的時候神色驕傲:
「她眉眼長得像朕,你如果細看,就會發現她的眼眸帶着鴉青色,跟朕一模一樣,其他的一切都可以僞造,唯獨眼睛的顏色,只有血脈傳承纔可以。ƭû⁺」
我故作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不愧是皇室血脈,聽聞當初桓王也有一雙鴉青色的眼睛,跟陛下有些像。」
皇帝頓了一下,突然就變了臉色。
桓王是造反死的,他的名字在宮裏是禁忌,誰提誰死。
可我現在又不怕,仗勢欺人的感覺可真好,尤其,欺的還是皇帝。
他生性多疑,我只是埋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
他必定會聯想到桓王跟林海棠的關係,連帶着明蕊的身世,都開始變得撲朔迷離。
-11-
皇帝突然開始祕密查探往事,明蕊在太樂局都要急瘋了。
自從皇帝當着衆朝臣的面說明蕊是舞姬後,她就被送到了宮裏專門培養舞姬的太樂局。
又聽說我被冊封爲華榮公主,明蕊簡直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她不懂,她明明已經證明了自己會跳母親自創的舞蹈,是她唯一的女兒,爲什麼皇帝還是不認她。
難道是因爲證據還不夠嗎?
擔驚受怕的明蕊突然想到了一個鐵證。
她花光了全身上下所有的錢,託人從北方取回來一幅畫。
一次家宴上,皇帝心不在焉地喫着飯,我正跟後宮各位娘娘公主寒暄着,明蕊舉着一ƭŭₕ幅畫突然就闖了進來。
她大喊着:
「父皇!父皇您看!這是我娘臨死時都還抱着的畫像,她說這是我父親,您看這是您啊!」
她當着所有人的面把畫軸打開。
只見畫上有一年輕男子,丰神俊朗,眉目如畫,穿着錦衣在梅樹下舞劍,眼眸特意用了淡淡的鴉青色。
皇帝看着畫卷猛地瞪大眼睛,指着明蕊怒斥:
「孽障!」
然後一口血噴了出來。
一場好好的家宴突生變故,連帶着整個國都變了天。
明蕊怎麼也想不到,那畫上的男子跟皇帝年輕時的確像,可皇帝從不會舞劍。
畫上那人,是造反的桓王。
而這幅畫,也坐實了林海棠跟桓王有私情,且明蕊身世不純。
直到被押入大牢前,明蕊還在哭喊着自己是公主,是皇帝的女兒。
皇帝氣血攻心引發舊疾,這場病來得又急又猛,很快臥牀不起。
太醫院用各種名貴藥材吊着,終究是迴天無力。
皇帝臥牀時,三公主文苑手握重權從邊戎回來侍疾。
原本人人都以爲她會很快死在邊戎,可沒想到半年過去了,她不僅沒死,還俘獲了邊戎王的心,掌管了邊戎軍隊,一躍成爲朝堂上最有權勢的公主。
一時間人人都想巴結她,可她一個都沒見,反而第一時間來找了我。
許久不見,她像是又變了一個人,脫胎換骨,容光煥發。
「你給我的藥有奇效,邊戎王的頭疼病已經好多了,因爲這個,我獲得了他的信任,而且他現在極度依賴這個藥,你還能再幫我做一點嗎?」
我搖了搖頭。
她神色一滯:「不可以?」
我說:「我可以直接把藥方給你,你想要多少都可以自己做。」
文苑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讓我想想,這麼大的禮,我該怎麼回給你。」
-12-
一個月後,皇帝駕崩。
臨死前擬下遺詔,要讓明蕊陪葬。
這並不出我所料,他原本對明蕊就沒有父女親情,一切感情來源於林海棠那個女人,可得知她愛的人並不是自己,生的女兒也不是自己的,堂堂帝王只會覺得恥辱。
他恨不得將她扒骨抽筋,怎麼能忍受她繼續活着。
後來我看過真正的遺詔,陪葬的人除了明蕊還有我。
皇帝臨死前說,我這個人,活着遲早是禍害,等戰事穩定用不到雲家的時候一定要把我殺了。
但文苑當着在場重臣的面,直接把遺詔換了。
以她現在的權勢, 沒人敢置喙她什麼。
這就是她送我的回禮。
皇帝下葬前, 我去大牢見了明蕊一面。
她披頭散髮, 形容枯槁,反覆唸叨着:
「我是公主, 我是尊貴的公主,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在她眼裏,她就是皇帝的親生女兒,卻被我冒名頂替,所有人都相信我, 無論她做出什麼努力都證明不了自己。
這種絕望的無力感就要把她折磨瘋了。
她想不通爲什麼。
爲什麼沒人相信她的話,爲什麼皇帝不認她,還有……爲什麼昔日對她那樣好的雲江蓉要這麼對她。
見到我的那一刻,明蕊吼叫着撲上來,像要撕下我一塊肉般。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這麼害我?」
我面無表情地看着她說:
「明蕊,如果當初你在路邊救了皇帝后就成了公主, 你會怎麼對我雲家?」
明蕊有些遲鈍地說:
「你……你們救了我,我自然會報答你們。」
我聽得想笑:
「不, 你不會, 你會設計奪我家財, 讓我爹孃成爲最辛苦的勞工, 折斷我哥哥的傲骨,把他送進敬事房, 而被你服侍過的我,會被你帶在身邊,日復一日地折磨。」
明蕊愣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似乎是內心深處最齷齪的想法被公然說了出來,她開始惱羞成怒:
「你胡說!這都是你臆想的!我沒有!」
我悄悄湊近她耳邊,低聲道:
「這都是我經歷的, 明蕊,這是你欠我雲家的, 你並不無辜。」
說完我轉身離去。
身後明蕊歇斯底里地哀號,求我救救她, 我沒再回頭看過一眼。
-13-
有一個祕密可能所有人都不知道。
在很久之後的某天,我突然得知了一件事, 明蕊生於林海棠逃出王府的第十個月,意思是還在王府時就有了她。
而林海棠格外珍重的那幅畫,畫的是某一年家宴。先皇曾讓兒子們舞劍助興, 桓王善劍, 可皇帝卻並不會, 爲了不惹先皇生氣,他只能拿劍隨意揮動了幾下。
聽尚在人世的老太監說,皇帝當時就站在梅樹下。
那畫裏畫的是桓王還是皇帝, 只有林海棠知道,她愛的究竟是誰,也只有她知道。
老太監說完這件事後就去世了, 這世上再也沒人關心幾個死人的愛恨情仇。
都跟我也沒關係了。
新帝登基後, 文苑輔政,她大有踹了皇帝自己登基的念頭,不過這要從長計議。
她給我劃了一大塊封地, 聽聞那裏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我急着跟爹孃哥哥帶着萬貫家財搬家。
這破地方,我是一天也不想待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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