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聞鈴

及笄那年,我們姐妹三人抽籤擇婿。
抽到紫籤的,入齊王府爲側妃。
抽到紅籤的,嫁給戶部郎中嫡次子。
而抽到黑籤的,則要履行父輩定下的婚約,嫁給那個曾被聞家羞辱退婚、如今又重新攀上權力巔峯的佞臣。
我知道籤筒被動了手腳,無論如何我都會抽到黑籤。
但我不在乎。
因爲這輩子,我就是爲嫁他而來的。

-1-
手伸向籤筒時。
我刻意選了與前世不一樣的籤符。
但抽出來的,果然還是黑籤。
堂妹聞蕊語氣驚訝,眼裏卻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哎呀,二姐姐抽到了黑籤,豈不是就要嫁給晏隨那個活閻羅了?」
「我聽說他每天都要殺十人,身上的血腥味重得五步外都能聞到。還有人說他的府邸沒有花草,滿院子都是刑具,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將人犯提到府中折磨,府上沒有哪塊磚是沒有沾過血的……」
說着,她捂住嘴,故作憐憫:
「晏統領如今深得帝心,原本也是一樁好婚事。可看他送來的聘禮……擺明是要將姐姐娶回去折磨的,姐姐可千萬不要想不開呀。」
我捏住籤符,平靜抬頭:
「你聽了這麼多傳聞,就沒聽到最關鍵的那個嗎?」
聞蕊愣了愣:「什麼?」
「鎮撫司在重臣家中都安插了密探,你三更罵晏隨一句,五更鎮撫黑騎就來……抓你了!」
我忽然拔高聲音,聞蕊被嚇了一跳,踉蹌着後退幾步,撞翻了婢女手中的茶盤。茶水混着茶葉澆在她新裁的蝴蝶穿花裙上,好不狼狽。
聞蕊心疼地提着裙襬:
「聞鈴!你——」
「蕊兒!」
大伯母看着堂中的族老,出聲打斷了她的話,「該你抽籤了。」
聞蕊擦了擦裙子,憤憤地看我一眼,大步走到籤筒前,抽出一根竹籤。
「是紫籤,看來齊王殿下的側妃之位是——」
聞蕊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手中的,是紅籤。
「怎麼,怎麼會這樣,娘……」
聞蕊頓時六神無主,看向一旁同樣目露震驚的大伯母。
怎麼會這樣?
當然是我也動了手腳啊,蠢貨。

-2-
我叫聞鈴,出身太常府聞氏。
祖父子嗣不豐,膝下只有大伯和我爹兩個兒子。
我兩歲時,爹帶着娘和我南下赴任,卻在途中遇到山洪。
山洪奪走了爹孃的性命,只有我因爲被爹馱着,被娘舉着,才僥倖活了下來。
早逝幺兒的獨女,這個身份讓我受盡了祖母的偏愛。
雖然沒有父母庇佑,我卻過得比堂姐妹們都要恣意。
但那是我十一歲以前。
十一歲那年冬日,一場又兇又急的風寒帶走了祖母,祖父雖然還在,可他老人家對待我們這些孫女向來一視同仁——一視同仁地忽視。
我在府中的日子一落千丈。
先是祖母留給我的名貴首飾不翼而飛,接着是她轉到我名下爲我添妝的兩個旺鋪不斷虧損,最終倒閉。
到後來,大伯母表面功夫也不做了,明目張膽地剋扣我的分例,用在堂妹身上。
我只能忍。
忍到及笄就好了。
我還有祖母爲我定的婚事。
但我不知道的是,祖母走得太急了,根本沒來得及與楊家交換庚帖。大伯母遞出的庚帖,可以是我的,也可以是聞家其他姑娘的。
楊家並不是什麼高門大戶,只勝在家中人口簡單,楊夫人性情溫和好相處,這才讓祖母看中。
大伯母原本不屑搶這門親事,她眼高於頂,一心想讓聞蕊攀高枝。
遲遲不與楊家下定,只不過想借此拿捏我,好更明目張膽地侵佔祖母留給我的嫁妝。
可就在我及笄的前一個月,有兩門婚事不約而同地砸到了聞家頭上。
一好一壞。
好的是貴妃遞話,想爲兒子齊王求一位聞家的姑娘做側妃。
壞的是那個曾被大伯父羞辱退婚,如今卻重回上京、還一躍成爲陛下最倚重的鎮撫司統領晏隨,也同日送來了聘禮。
只是那聘禮少得可憐。
兩個銅板。
但大伯父看見它們時,比恥辱先來的,是恐懼。
當年晏隨的父母觸怒聖顏,被處腰斬,晏隨也被害怕牽連到晏氏的族人趕出家門。
他身無分文,就連安葬父母的錢都沒有。
恰逢此時,大伯父乘車路過,晏隨攔下馬車,想求他看在兩家曾議親的份上,借給他一些銀錢安葬父母。
大伯父車簾都沒拉開,等十一歲的晏隨冒着大雪跪了半個時辰,才輕飄飄地扔出他的善心——
兩個銅板。
如今這兩個銅板,又被晏隨作爲聘禮送了回來。
大伯父回想起如今晏氏族人的慘狀,嚇得兩股戰戰,不敢不從,更不敢將堂姐這個庶女嫁過去搪塞他。
可聞蕊聽說自己不但不能嫁給齊王爲側妃,還要嫁給晏隨這個殺人如麻的活閻羅,當晚就哭鬧着要懸樑。
最終是大伯母心疼女兒。
提議將我嫁過去。
當年祖輩議親,只說是晏家的女兒。
二房的嫡女,怎麼就不是晏家嫡女了呢?
但大伯父終究擔心落人口實。
這纔有了這樁抽籤擇婿的荒唐事。

-3-
齊王側妃的位置,最終還是落到了聞蕊頭上。
理由麼,堂姐聞萱是庶出,得知自己可能要嫁去齊王府後,惶恐異常,當着族老們的面便跪地請求將這個機會讓給嫡妹。
大伯母「百般勸說」無果,只能勉強答應。
聞蕊又趾高氣昂起來。
參加壽安長公主的花宴時,更是明目張膽地與齊王同進同出,儼然將自己已經當做了齊王的側妃。
不,或許她的野心不止於此。
誰都知道,齊王妃已經病了很久很久了。
我看着聞蕊跟在齊王身側,被命婦貴女們簇擁着,還不忘朝我遞來得意的眼神。
忽然想到前世。
齊王妃確實很快就病逝,聞蕊也如願成爲了齊王妃。
可成爲齊王妃的日子並沒有想象中美好,先王妃的母家打着照顧世子的名義,將先王妃的妹妹送進了王府。
聞蕊與那位王家姑娘鬥得天昏地暗,連齊王什麼時候喜歡上了一個樂伎都不知道。
發現的時候,對方連身孕都有了。
反觀我,不但沒如她所想被晏隨折磨,反而是她時常聽見街頭巷尾的傳聞——晏統領又爲夫人一擲千金了,晏統領將同僚下屬送來的美人丟出了府門,晏統領燃放滿城煙火,只爲博夫人一笑。
聞蕊氣得發昏。
竟然趁我回聞家祭拜祖母時,在我的茶盞中投毒。
她終究畏懼晏隨,不敢下什麼劇毒,只是想毀了我的臉,讓我失去寵愛。
可她實在低估了晏隨的瘋。
毒發後,府醫給我開的藥都沒煎好,鎮撫司已經將聞府圍得水泄不通。上到祖父,下到丫鬟奴僕,一個一個被晏隨提出來審。
祖父還想用長輩的身份壓他。
他把玩着寶石刀鞘,毫不在意地一笑:
「夫人說了,這個家裏,只有祖母和岳父岳母是長輩。我進來前,已經去他們靈前焚香告罪。他們最疼夫人,想必也不會怪罪我。」
將祖父氣了個仰倒。
雷霆手段下,很快查出了是誰做的手腳。
聞蕊才卸下釵環,就被鎮撫司的黑騎從王府裏拖了出來。
她起先還怒斥晏隨目無尊卑,妄圖搬出皇室震懾。直到十指盡數被折斷,她才知道什麼王妃,什麼齊王,面前這個人根本不在乎。
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最終聞蕊被劃花了臉,折斷了手指,如破布娃娃般被扔在了齊王府門口。
這件事震驚朝野,在整個上京都引起了軒然大波,我以爲晏隨必死無疑,已經做好了被株連的準備。
可皇帝卻按下了此事。
我這才知道晏隨如此桀驁狂悖、無法無天的底氣究竟是什麼。
……
「姐姐,怎麼一個人在這裏,無人問津啊?」
聞蕊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她如前世一ṭŭ₌般,扶着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赤金鳳釵,在我面前坐下。
見我的目光被金釵吸引過去,她笑得更得意了:「齊王殿下送我的鳳釵,好看嗎?」
「有點俗。」我毫不客氣地點評道,「哪有人在頭上簪兩支主釵的。」
「你!」聞蕊下意識想罵我,但看了看左右,又咬着牙忍下脾氣:「我知道你是嫉妒我,以後我就是王妃了,而你只能嫁給晏隨那個喪——」
她頓了頓,似乎想起那日我說的話,終究還是害怕花宴裏也有鎮撫司的密探,把後面幾個字嚥了回去:
「我看你一點都不害怕,不會真的覺得嫁給晏隨能過什麼好日子吧?晏隨是風光,可他恨透了我們,你嫁過去只會被他折磨!」
「比如呢?」
「讓你喫餿飯,用冷水洗所有人的衣服,冬天不能燒炭,夏天不能用冰,出門不能坐馬車,衣服破了只能自己縫補。」
我忍不住笑了笑。
現在的聞蕊還挺可愛的嘛,想出的折磨人的方法都這麼不痛不癢。不像她成爲齊王妃之後,用的招數一次比一次陰損。
「你笑什——」
聞蕊的話還沒說完。
被身後一個輕飄飄的男聲打斷。
「聽起來,聞三小姐很瞭解我?」

-4-
我鬆了口氣。
不枉我在這裏吹了這麼久的冷風。
晏隨。
他果然來了。
聞蕊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頭也不敢抬,起身迅速行了個禮:「晏、晏統領。」
晏隨的目光輕飄飄地掠過她。
落到我臉上。
我眼眶有些發熱,連忙站起來,借低頭行禮的動作掩飾。
可還是被他捕捉到了。
晏隨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本統領就這麼可怕,把聞二小姐嚇哭了?」
不是的。
我搖頭。
我只是想到了,他倒在我懷裏的樣子。
好多血,浸溼了我的裙襬。
可他還在求我。
記得他,久一點。
晏隨看了我一會兒,移開目光:
「聞三小姐剛纔說的,本統領很高興,有賞。」
聞蕊:「……啊?」
「今日心情不好,正想怎麼出氣呢,三小姐就替我想好了。」
他陰惻惻地一笑,「來人,賞三小姐一碗餿飯,一盆髒衣服,請她喫完了飯,洗乾淨了衣服,再走回聞府。」
聞蕊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你、你怎麼能……你知不知道,我馬上要嫁給齊王殿下了!」
「嫁了嗎?就狗仗人勢。」晏隨不耐煩,「再加一盆髒衣,找髒一點的。」
「你……唔——」
聞蕊被捂着嘴拖走了。
樹下頓時只剩下了我跟晏隨兩人。
他淡淡地看着我:「晏家要將二小姐嫁給我?」
「是。」
他又不說話了。
雙手環抱在胸前,半靠在樹幹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哦,不對,我知道的,他後來跟我說過。
他現在是在想,讓我嫁給他比較好,還是另外爲我找一門好親事比較好。
想了半天,還是把選擇權交給了我。
晏隨抬眼。他睫毛很長,陰影覆蓋在眼下,顯得眼神有些陰翳。
可就是這麼個陰翳的人,用可能是他最溫和、但在前世這個時候的我聽起來還是覺得有些瘮人的語氣問我。
「那你呢,聞鈴,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5-
我給出了與前世相同的答案。
「願意。」
不同的是。
上輩子是畏懼與權衡利弊。
而這一世。
是真心。
我看着他,又輕聲重複了一遍:
「我願意的,晏隨。」
他微微一愣。
下意識放下手臂,站直了身子。
晏隨生得高挑挺拔,一雙鳳眸如點漆,冷冽又銳利,垂眸看人的時候極具壓迫感。
前世嫁給他後,我也曾因爲兩家的糾葛與京中的傳聞畏懼於他。在他面前處處謹慎,做小伏低,說一句話先在肚子裏過三遍。
他察覺到我的恐懼,便甚少出現在我面前。
只讓婢女傳話。
「夫人,這是千金閣新出的首飾,統領讓您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夫人,城外的桃花開了,統領說您喜歡桃花,便提前讓人打掃了城外的莊子。您什麼時候想去賞花,直接吩咐奴婢備車就好。」
「夫人……」
漸漸地,我不怕他了。
有時候在府中相遇,還會停下來,同他寒暄幾句。
可晏隨總是行色匆匆。
我分不清他是真的事務繁雜,還是不想同我說話,便也歇了這份心思,只在相遇時,遙遙朝他一笑。
一切好似又回到了原點。
轉折發生在那年冬日。
晏隨不知如何觸怒了天子,被杖責三十。
任傳話的侍從如何輕描淡寫。
我卻始終按不下心頭的擔憂。
這才驚覺。
我是掛念他的。
正如我風寒發熱時,他整夜守在外間。
我亦不顧侍從勸阻,堅持乘車去宮門外等候。
風雪茫茫,晏隨臉色蒼白,卻仍然昂首挺胸地從望仙門內走了出來,黑衣如墨,目光冷然,令人不敢靠近。
他從來都是這樣。
不願意讓任何人看見他狼狽的模樣。
可那霜雪般的肅殺之意,在我走下馬車時消散了。
我走過去,把傘撐過他的頭頂,有些羞澀地朝他笑:
「……夫君,我來接你回家。」
……
記憶中那雙泛起漣漪的鳳眸。
與此時一錯不錯望着我的眼眸漸漸重合。
但很快,那片漣漪被不願情緒外露的少年掩去。
他移開目光,嗓音平靜。
「我名聲不好。」
「我知道。」
「上京關於我的傳聞,大多都是真的。」
「我知道。」
他又不說話了。
恰逢此時,一陣風起,將一片落花吹到了我頭上。我正要伸手將它拿下,卻有人更快一步,抬眸時,只見晏隨將那片落花攏在掌心。
「喜歡什麼?」他忽然問。
我愣了愣。
他語氣略有些不耐:「寶石?綢緞?金銀器?還是什麼?」
我聽明白了:「大雁。」
他狐疑地看我一眼:「你說這個大雁……不會是什麼名貴寶石雕的吧?」
「如果統領獵不到,寶石雕的也可以。」
「我獵不到?」他嗤笑一聲,「行啊,聞鈴,你就等着被滿院子的活雁追着跑。」
晏隨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他又忽然停下。
藤蔓成蔭,正好將他的眉眼籠罩其中,看不清神色。
「給你三天時間,要是後悔了,派人去鎮撫司知會一聲,我另給你尋一門好親事。」
他頓了頓,不自然地補充:「不比你堂妹差。」
不後悔的,晏隨。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陣酸澀湧上心頭,又被我重重壓下。
這一世,我們一定會有個很好很好的結局。

-6-
聞蕊最後是被我接回去的。
原本晏隨的屬下要押着她從長公主府一路走回聞府,但我知道那不僅會令聞蕊顏面掃地,更會將晏隨再次推上風口浪尖。
他的桀驁狂悖、肆意妄爲,會在聞蕊——這個世人眼中的弱女子、未來的齊王側妃的襯托下,愈發深入人心。
我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
積毀銷骨,即便他已至深淵邊緣,我也要將他拉回來。
但聞蕊並沒有因此感激我。
回程的路上,她十分安靜,我以爲她喫了這番教訓,怎麼都要消停幾日。
誰知才換下赴宴的衣裳,祖父身邊的僕婦便來傳我去中堂。
尚未進門,聞蕊的嗚咽已經漫過窗紗:
「……也不知姐姐到底同晏統領說了什麼,統領忽然就要罰我。不但讓我喫、喫……還令我漿洗馬伕的衣裳!嗚嗚嗚,祖父,我可是您的孫女,傳出去在京中哪還有立足之地……」
出門前她好生打扮了一番,明豔不可方物。此時她還是那副打扮,髮髻卻散下一半,紫色的裙襬上混雜着泥濘、食物的殘渣,好不可憐。
大伯母抱着女兒,心疼極了:
「阿翁!鈴兒還沒嫁過去呢,便仗着晏隨的勢欺辱蕊兒,等她真的嫁去晏家,可還會把您,把聞氏放在眼裏?」
大伯母這番話說得很巧妙。
她明白,祖父從未將我們這些孫女放在眼裏。可若是有人敢挑釁他身爲大家長的威嚴,那就不一樣了。
所以我走進去,還沒來得及行禮。
祖父便拍案斥道:「跪下!」
我頓了頓,收起行禮的架勢:
「敢問祖父,孫女何錯之有?」
見我不但不依言跪下,還敢反問,祖父的怒火更加高漲:
「夥同外人,欺辱幼妹。還不叫錯?」
我平靜地笑了笑:
「祖父說得對,孫女錯了。」
祖父面容略微和緩,聞蕊也在大伯母懷中一邊低泣,一邊朝我露出一個挑釁的微笑。
我看也不看她,繼續說:
「但我也想問祖父,堂妹信口雌黃,是否叫錯?大伯母挑撥離間,是否叫錯?祖父不問是非曲直,又是否叫錯!?」
中堂驟靜。
連聞蕊嗚嗚咽咽的哭泣聲都停止了,震驚地看着我。
她大概在想,縱然祖父輕視孫女,可他也是我在聞氏唯一能依靠的人了。
我竟敢開口頂撞他,我是瘋了嗎?
祖父臉上青紅交加,抬手將茶盞砸在我腳邊:
「聞鈴!你放肆!」
我不躲不避。
目光譏諷。
前世,大伯母和聞蕊欺辱我,大Ŧùₐ伯父將我推出去替他承受晏隨的怒火。
只有祖父,從始至終冷待於我,卻也從不偏幫大伯母和聞蕊。在大伯母做得太過分時,還會出面敲打。在我出嫁時,親自叮囑大伯母要對我和聞蕊一視同仁,不得剋扣我的嫁妝,更不能以次充好。
我那時舉目無親,也因嫁給晏隨而心生恐懼。
便將這一絲善意當作救命稻草,將最後一絲親情寄託在祖父身上。
卻忘了。
有時候,沉默就是幫兇。
祖父那樣做,無非是因爲一個孫女的嫁妝,損害不了聞氏的利益,反而太過厚此薄彼,會落人口實,有損他的清名。
但到了真的觸及利益的時候,我不過是隨手可以捨出的一個物件。
可惜,這個道理。
直到晏隨身死,祖父將我獻給那個人時,我才明白。

-7-
祖父胸膛劇烈起伏。
聞蕊被大伯母推了一把,連忙撲到祖父面前,遞上茶水:
「祖父,您別生氣,姐姐也不是故意的,一定是因爲姐姐要嫁給晏統領,成爲統領夫人,太高興了,纔會出言不遜……」
「孽障!」
祖父怒火更甚,一把揮落茶盞,站起來指着我:
「如今就敢頂撞長輩!等真的嫁去晏氏,你還不翻了天去!我看不如現在就打殺了你,也省得日後無顏見列祖列宗!」
大伯母脣邊浮現笑意,嘴裏卻不緊不慢地阻攔着:
「阿翁冷靜,晏氏已經來下過聘了,若真打殺了鈴兒,我們如何跟晏氏交代?」
「我們聞家又不是隻有她一Ťű⁰個女兒!索性齊王還未下聘,大不了推掉婚事,將蕊兒嫁過去!」
大伯母這才真正急了起來:「阿翁不可……」
但祖父已經聽不進去勸告,揚聲道:「來人!請家法!」
我一動不動。
有人應聲而入。
卻不是家中僕從。
「太常卿見諒!下官趕着回去覆命,不請自入了。」
鎮撫司副統領帶着圓滑的微笑走了進來,他身後,跟着數十個壯僕,每人手中都或抬或抱着各色器具。
放眼望去,從桌椅牀榻,到花瓶屏風,一應俱全。
祖父的臉色很țŭ̀⁽難看。
尤其是副統領笑着說,晏統領擔心聞家不會養女兒,薄待了二小姐,這才越俎代庖送些東西來時,祖父的臉皮抽搐得更厲害了。
「對了,二小姐。」
副統領轉向我,笑容誠摯了幾分:「您走得急,忘了帶上統領給您準備的人。統領說了,要是有哪個不長眼的人衝撞了您,只管殺了。有什麼事,他給您兜着。」
話音落下。
幾個女護衛手中長刀出鞘,凌厲的刀光映在堂中,不但大伯母和聞蕊瑟瑟發抖,就連祖父急促的呼吸聲都輕了不少。
我謝過副統領。
轉頭看向祖父:「祖父,還要打殺孫女嗎?如果不殺,孫女要回去休息了。」
祖父嘴脣囁嚅,說不出話來。
他最重顏面,不肯在晚輩面前服軟,可雪亮的刀光打在臉上,也說不出反駁的話。
其他人不知道,他卻是見過晏隨的雷霆手段的。
這個瘋子,或許不至於直接殺他這個太常卿,但把太常府所有敢動手的奴僕殺光,他絕對做得出來。
我草草行了個禮,轉身離去。

-8-
三日後。
將聞蕊指給齊王爲側妃的聖旨下達到聞府。
這是齊王對聞蕊的補償。
花宴後的第二天,她就去找齊王訴說自己的委屈。可跟前世一樣,晏隨勢頭正盛,齊王也不願意得罪這個瘋子,只能用另一種方式安撫她。
聞蕊捧着聖旨,頭上戴着貴妃賜的六樹花鈿釵,得意地瞥着我:
「嫁給鎮撫司統領又怎麼樣?往後見到我這個王妃,照樣要行禮。」
「是側妃。」我提醒她。
聞蕊不甘地咬了咬下脣,誰都知道齊王妃撐不了多久了,但這話她不能拿到明面上說。
我覺得無趣,正準備回房,門外卻又走進來一撥抬着箱籠的人。
「聞三小姐可在?」
聞蕊一聽,以爲又是齊王送來的東西,連忙撞開我:「我在!」
爲首的人點點頭,卻走到我面前放下了箱籠。
一排排箱籠在我打開,華光閃爍。
第一箱是簪釵,第二箱是耳環耳鐺,第三箱是手釧與指環,第四箱是塞得滿滿當當的珍珠寶石……再往後,纔是金銀與絲帛。
聞蕊的目光變得有些疑惑。
來人解釋道:
「這是晏統領送給聞二小姐的禮物,擔心聞三小姐又拿着一支破釵子在二小姐面前炫耀,特意請三小姐睜大狗眼看清楚了。」
「我們二小姐有,還有很多,這只是第一批。」
聞蕊的臉漲得發紅,又羞又惱:「你、你好大膽子!」
「三小姐恕罪。」青年不卑不亢,「卑職只是轉告統領的原話,並非有意冒犯。」
聞蕊氣得發抖。
嘴脣幾番張合,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他,又指向我:「等着吧,你們猖狂不了多久了!」
我心頭一跳。
盯着聞蕊的背影,我的眼眸也慢慢沉了下來。
遲則生變,有些事情,不能再拖了。

-9-
午後,我坐在窗邊繡卻扇。
大戶人家的女郎,嫁衣是不用自己繡的,但卻扇都會親手繡。
我女紅平平,前世爲這樁婚事日夜憂慮,卻扇也交給了婢女。後來想起,總覺得抱憾。
正繡好一截花枝,院中忽然傳來一陣撲棱棱的聲響。
我抬頭,便見一隻被紅綢綁住雙足的大雁撲騰落地,緊接着,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不愧是你。
晏隨。
說不清是好笑還是無奈,我放下扇面,起身走了出去。
晏隨已經悄無聲息出現在廊下,見我出門,他倨傲地抬了抬下巴。
「這麼多大雁啊,真了不起,晏統領。」
他皺了皺眉,有些不滿:「哄小孩呢。」
我正想再揶揄兩句。
卻發現碎金般的日光下,青年的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青黑與疲憊一覽無餘。
他總是睡得不好。
在鎮撫司當一個普通黑騎衛時,爲了在上峯面前露臉,爲了往上爬,要沒日沒夜地公幹,還要時不時抽身給上峯幹私活。
當了統領之後,又爲皇帝幹了太多髒事,殺的人太多,想殺他的人也太多,也時常難以入眠。
……很累嗎?
我想了想,把這句話嚥了下去。
他肯定會說不累。
他就是這樣的人。
天塌下來,都有他的嘴撐着。
除了最後,都不肯說出一句示弱的話。
「統領,我有些困了。」
我揉了揉眼睛,故意打了個呵欠。
他點點頭:「那我走了,我要離京一趟,有事去鎮撫司找周承。」
我拉住他的袖子:「不是這個意思,你能不能陪我午睡一會兒?」
他眼風掃過來,皮笑肉不笑:
「你被家裏人氣瘋了?覺得我會答應這種事。」
我當沒聽見,推着他往院子裏的鞦韆椅走:「我想曬着太陽睡,但又不想曬着臉,你幫我擋擋。」
晏隨氣笑了:
「聞鈴,你從哪裏喫的熊心豹子膽,膽這麼肥。給我推薦一下,我讓司裏那羣沒用的東西也去補補。」
話雖然這麼說。
但被我按在鞦韆椅上,也沒動。
我靠過去。
青年僵ţŭ̀₍硬得像一塊石頭。
我懶洋洋地問:「你剛剛說你要離京?」
「嗯。」
「去多久?危險嗎?」
「兩個月,死不了。」
我「哦」了一聲:「那你能不能給我撥幾個能用的人?我有些事想做。」
「你挺客氣。」
「那可以嗎?」
「周承把人給你送來。」
午後的陽光暖融融的,曬了一陣,我真的開始犯困了。
耷拉着眼皮,叮囑他最後一句:
「晏隨,平安回來。」
他這次過了一會兒纔回答:
「……嗯。」

-10-
那夜之後,家裏已經不怎麼管束我了。
反而讓我行事便宜了許多。
接到暗探的消息,我立即趕到霓裳軒,在那裏截住了一個人。
「王小姐,可否賞臉一敘?」
這位齊王妃的胞妹看了我一眼,目露不悅:
「我與聞小姐能有什麼好說的?」
我微笑着湊近她說了一句話。
王清棠臉色劇變,一下抓住我的胳膊:
「你怎麼會知道……你……」
我當然知道。
前世,聞蕊朝我下毒後,鎮撫司就把齊王府查了個底朝天,這位王側妃自然也沒能倖免。
我也是那時才知道,王清棠入齊王府,其實是不情願的。
她有個出身貧寒的心上人,那人雖無家世,卻品貌端正,是個良人。
可是王氏爲了保住與齊王的姻親,爲了讓長女的兒子能繼承王位,強硬地拆散了小女兒和那名書生。
王清棠不想嫁給姐夫,與書生相約私奔。
可到了約定的時間、約定的地點,書生卻沒出現。王清棠到書生住的地方一打聽,才知道書生莫名得了一大筆銀錢,已經回鄉了。
王清棠心死如灰,按照家裏的安排嫁入了齊王府。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名書生是被父親派人殺了,到死的時候,他手中都握着想送給她的一根簪子。
「我救了他,他如今就在我的手裏。」
我微笑着端起茶盞,「王小姐如果不信,我可以帶你去見他。」
王清棠雙手不停地攪動着帕子:
「你想要什麼?」
「我要你們離開上京。」
我斂起笑容,「去哪裏都可以,我可以幫你們,我還可以給你們一大筆銀子,保你們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你爲什麼……」她很快自圓其說,「我知道了,你是爲了聞蕊,爲了聞蕊能當上王妃。」
我沒有解釋。
就讓她這麼以爲吧。
齊王是個繡花枕頭,不足爲懼。
我如今要做的,只是讓齊王失去王氏的助力,提前出局。
這樣,才能讓那個坐收漁翁之利的人——
早些入局。

-11-
霜降時。
聞蕊得到了兩個好消息。
一是齊王妃病逝了。
二是她最大的競爭對手,王家二小姐王清棠,傷心過度,也一病不起了。
她的王妃之位,幾乎已經板上釘釘。
聞蕊心情好極了。
在府中遇到我時,又免不了譏諷幾句。
「哎呀,真是人各有命,一個月前,姐姐還提醒我只是側妃呢,如今我就要被扶爲王妃了。」
「反觀姐姐,晏統領已經好久沒來看過你了吧?不會這麼快就失去他的歡心了吧?嘖嘖……」
我沒有跟她計較。
她不知道,我這個做姐姐的也給她準備了一份新婚禮物。
那個樂伎,我把她提前送到了齊王那裏。
但不同的是,這一世,我對她有救命之恩。
她是爲我才蟄伏在齊王身邊的。
霜降後的第三日,是貴妃的生辰。
聞蕊早早就入宮陪伴未來的婆母了,我則是午後纔跟隨大伯母一起入宮。
大伯母已經不會像從前一樣擠兌我了,她對我很客氣,客氣得像對一個陌生人一樣。
挺好的,她的客氣來得比前世快了兩年。
到了宮宴,大伯母撇下我去她相熟的貴婦人圈說話。
我沒什麼交好的貴族女郎,從前是有幾個的,可祖母去後,大伯母不帶我出門交際,漸漸地也疏遠了。
如今我又與晏隨定了親,更被她們敬而遠之。
我百無聊賴地在座位上坐了一會兒,覺得飲酒後有些悶熱,便離席到湖邊吹風。
夕陽漸漸西沉,映照得湖面波光粼粼,我看得入迷。
一陣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我聽見了一個令我渾身汗毛倒豎的溫柔男聲:
「聞二小姐。」

-12-
我猛地回過頭。
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站在我身後,微笑地看着我。
來人十六七歲的年紀,漂亮得近乎妖異。
眉目穠麗,膚色白皙,脣色卻異常紅潤,像是塗了胭脂。眼波流轉間,既有少年天真,又隱隱含着一絲勾魂攝魄的邪氣。
九皇子,李如慕。
我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但微微顫抖的手指卻仍然出賣了我。
窒息的痛苦,熾熱的火光,還有男人輕柔又惡毒的呢喃。
如潮水般將我吞沒。
我冷汗涔涔。
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半步。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他不該出現在這裏!
李如慕端詳着我的面容。
不知是我的錯覺,他的雙眼裏浮現出一絲癡迷,但很快被另一種晦暗不明的情緒取代。
「聞二小姐好像認識我?」
我掐着手掌,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我不認識閣下,閣下忽然靠近,嚇了我一跳。」
「是嗎?」
他不置可否,「那在下要向聞二小姐賠罪了。」
我胡亂點了點頭:「不必多禮,我出來很久了,要先回去了。」
「聞二小姐。」
他意味不明地看着我,「聽說王二小姐病得藥石無醫,你知道她是得了什麼病嗎?」
「不知道,我與王二小姐不熟。」
說完,我不準備再聽他說什麼,轉身離去。
「聞鈴。」
我佯裝未聞。
「棄了晏隨吧,你知道,贏的人會是我。」
我猛地回頭。
李如慕站在原地,身形清瘦,朝我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

-13-
生辰宴的後半場。
李如慕坐在貴妃下首,不時地與貴妃說笑、舉杯,似Ŧū́₇乎比齊王這個親兒子還要更討她的歡心。
聽旁邊人議論,這場生日宴就是李如慕籌備的。
辦得很熱鬧,貴妃很滿意。
絃歌不絕,只有我整個人如墜冰窖。
李如慕——
他竟然,也重生了。
他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比我早還是比我晚?
他又謀劃到,哪一步了?
我心亂如麻,李如慕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垂眸向我看來。四目相對,他朝我舉了舉杯,笑得很溫柔。
但那笑容在我看來,比陰冷的毒蛇還要可怖。
李如慕原本只是一個在冷宮中長大的皇子。
他的母親曾經也是皇帝的寵妃,但卻恃寵而驕,竟毒害德妃與她腹中的皇子,被打入冷宮。
她在冷宮中生下了李如慕。
沒人將這件事報給皇帝——或許是有的,但皇帝不在意,那麼就沒有了。
李如慕無人問津地長大了,但宮內外都沒有人注意過他,一個不被承認的皇子,有什麼好在意的?
可不知道李如慕使用了什麼手段,忽然搭上了聖眷正濃的貴妃,並在貴妃的引見下,見到了皇帝。
皇帝看着他那張美麗的臉——或許是想到了他那個惡毒卻實在美麗的孃親,總之,李如慕恢復了皇子的身份。
但也僅此而已。
一個不得盛寵,沒有母親,也沒有外家的皇子。
還是沒有什麼好在意的。
李如慕就這樣蟄伏着。
扶持齊王,鬥倒太子,又借齊王之手除掉了其他的競爭對手。
最後,殺了齊王。
也借滿朝的怨憤,拔除了晏隨這個臭名昭著的鎮撫司統領,如今最大的隱患。
他鴆殺皇帝那天。
我也在場。
我不知道他怎麼想的,或許是他也病得不輕,毒殺皇帝這種事都帶我。
毒酒灌下去,他還朝我招手:「聞鈴,你是不是也恨他?還有一口,留給你來灌怎麼樣?」
我別過頭去,不理他。
他垂眸,看着皇帝笑:「父皇,你的兒媳很討厭你呢,那只有我一個人送您上路了。」
皇帝殯天了。
他擦擦手,來到我的面前,抬起我的下巴:
「聞鈴,做皇后不做?」

-14-
我必須儘快見到晏隨。
但我沒想到,我只是跟周承提了一句。
第二天深夜,就有人叩響了我的窗。
「找我?」
我呆呆地看着窗外風塵僕僕的青年。
金州離上京三百里,他竟然一天一夜就趕到了。
「怎麼了?」他皺了皺眉,翻身進來,「有人欺負你?」
「我……我做了個夢。」
晏隨一愣。
緊接着,被我氣笑了:「做了個夢,你讓我跑死三匹馬趕回來?」
「是個很可怕的夢。」
我的語氣裏帶了一絲哽咽,試探着去牽他的袖子,「我夢見你死了。」
晏隨怔了怔。
整個人驀地柔軟下來。
「不是說會活着回來?」
他看着我發紅的眼眶,嘆了口氣,很無奈地把我拽過去:「哭什麼,不是已經活着回來了。」
「可我就是夢見你死了。」
我看着他,「你擋了旁人登基的路,你被他設計殺了,死在了我懷裏。原本你給我留好了退路,可去淮南之前,我被祖父用祖母的忌辰騙了回去。他把我獻給了……殺你的人。」
晏隨的目光,在我的話語中不斷變化。
先是無奈,然後是驚訝、震驚……最後變成了森然的殺意。
「你祖父是吧,還有個人是誰?我一塊殺。」
他的話彷彿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但落在我臉上擦淚的手卻很溫柔。
「現在還不是殺人的時候,那個人,既然敢告訴我這些,就必然是做了萬全的準備,不怕你動手。」
晏隨看着我,「不是說是夢?」
我心虛地別開目光:「是啊……我在夢裏夢見那個人做了萬全的準備。」
晏隨沒有揭穿我。
他看了我一會兒,伸手從懷裏摸出一根珠釵:
「金州臨海,我開的,戴着玩。」
我把頭湊過去:「你給我戴。」
他沒有拒絕,小心翼翼地把珠釵插進了我的髮髻裏。
感覺他的手離開,我正要抬頭,卻被他的手掌按住了腦袋。
頭頂上,晏隨喑啞很久才響起。
「對不起,沒護好你。」
我一愣。
抬頭的瞬間,眼淚已經無法控制地掉了下來。
「不怪你,晏隨,是我的錯。」
「是我相信你的時候,太晚了。」

-15-
我本想完完整整給晏隨講上輩子發生的事。
他的重點卻總是偏移。
「那你知道我心……看上你的原因?」
「我是誰,你也知道。」
知道,我什麼都知道。
我跟晏隨的故事,要從什麼時候說起呢?
就從,七年前的大雪,晏隨在大伯父的馬車外跪了半個時辰說起吧。
那年我八歲,還是被祖母寵得無法無天的聞家二小姐,聽說街上來了一個傀儡戲班子,便吵着要去看。
祖母拗不過我,帶着我去了。
兩場戲之間的間隙,我趴在窗邊看雪,卻發現巷尾停着大伯父的馬車,而那馬車前,跪了一個小少年。
起先,我覺得奇怪,卻並沒有多在意。
但又看了一場戲,那小少年還跪在那裏,大伯父也沒有離開。我忍不住了,趁祖母不在意,溜了出去,卻正好撞見大伯父扔出兩塊銅板——
「你我兩家婚事就此作廢,拿去安葬你父母吧。」
說完,大伯父的馬車就離開了。
只剩下那小少年呆呆地跪在那裏,看着兩塊銅板,彷彿成了一個雪人。
我生氣極了!
雖然才八歲,但我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了,退婚是什麼意思我還是聽得懂的。安葬還不太明白,但兩個銅板夠幹什麼啊!
大伯父!小氣鬼!
我氣沖沖地走過去,一邊嘟囔着大伯父真小氣,一邊從自己的小荷包裏掏壓歲錢——祖母給的小金兔、祖父給的小金魚、大伯父給的小元寶、大伯母給的金瓜子,一股腦塞在他手裏。
「這位阿兄,你別管我大伯父,他就是摳門!這些給你,夠你安……安什麼了嗎?」
他呆呆地抬頭看我。
很久都沒有說話。
這時,遠處傳來了嬤嬤的喊聲,祖母發現我不見了。
我又叫了一聲,他還是沒理我。我以爲他被凍傻了,咬咬牙,又把金子拿了回來,全部裝回小荷包裏,忍痛把小荷包掛在他脖子上。
「外面好冷,這位阿兄,我要去找祖母了,你也快回去吧!」
……
這就是我跟晏隨的初遇。
但我並沒有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那時我很受寵愛,這樣的小金兔小金魚,我還有很多。
所以我從來不覺得,這一點微薄得我自己都沒放在心上的善意,能讓晏隨對我另眼相待。
纔會在重逢時,對他充滿恐懼。
但晏隨就是記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日的我在他的回憶裏,渾身都泛着光,像天上的仙子。
晏隨聽着我這個形容。
並沒有反駁。
「那我的身世,你也知道。」
我知道——
那是我嫁給他的第三年,他將已經是齊王妃的聞蕊劃花臉、折斷手之後,仍然被皇帝包庇,沒有受到多重的處罰時,才知道的。

-16-
「你是……珍妃和陛下的兒子。」
我輕聲說出了這句話。
晏隨的神容有一瞬間的僵硬。
但看着我溫柔的目光,又慢慢放鬆下來。
「嗯。」
沒人敢相信,皇帝會跟臣妻糾纏不清。
更沒人會想到,臣妻竟然懷了皇帝的兒子,還偷偷將他生了下來。
這段不容於世的感情持續了很久,直到晏隨的父親產生懷疑,被驚慌失措的晏母用玉枕砸死,皇帝爲替她善後,「賜死」了晏氏夫婦。
晏母成了珍妃,但她向皇帝隱瞞了晏隨的存在。
皇帝已經有了好幾個兒子Ŧŭ̀ₗ,晏隨血脈存疑,真的入了宮怎麼死的都不知道。珍妃替他留好了後路,只要他遵照母親的「遺願」去淮南,就能坐擁一大片土地,當一個喫喝不愁的富家翁。
但珍妃沒想到,晏隨去了,又回來了。
他不甘心父母不明不白地死去,想找到真相。
他從鎮撫司一個最低級的衛兵做起,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他悍不畏死,很快得到老統領的賞識,得到了進宮面聖的機會。
然後,他在金鑾殿看到了自己早已死去的母親。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皇帝也知道了他的身份,晏隨也知道了自己骯髒的出身。
在珍妃的哭求下,皇帝給予了這個兒子鎮撫司統領的身份,讓他來做自己的刀,做皇朝暗地裏的劊子手。
看似位高權重。
卻是一個父親對毫無感情的兒子極致的利用。
晏隨伸出手。
我這才發現,我又流淚了。
「說我的事,你哭什麼。」
我握着他那隻手,緊緊地貼着。
明明是第二次說起這些往事了,我卻還是覺得很難過。
前世我與晏隨徹底交心,得知這些過往的時候,一切都有些遲了。他爲皇帝殺了太多人,最開始是該殺的,後來也有不該殺的。
奸臣、忠臣、孤臣、佞臣……
積重難返,李如慕只是輕輕推了一下,就有無數的怨恨湧上來,將他吞沒。
並非晏隨棋差一着,而是那時的他,已不得不死。
但好在,如今,一切都來得及。
我哽咽着想要開口。
晏隨卻忽然說話了。
他看着我,目光如星子,是我前世從未見過的明亮。
「聞鈴,我這一生,活得就像個笑話。」
「父親,母親,還有金鑾殿上那位……以及與我血脈相連的兄弟,沒人會想我活着,好像我死了,纔算皆大歡喜。」
「可想到你,我又覺得,我得活着。」
「是你從那場大雪裏救起了我,那時我並不知道母親還在世,也並不知道淮南有什麼。望着地上的那兩塊銅板,我想,就這麼凍死吧。」
「可是你出現了,還給了我一個荷包,所有東西,你都毫不猶豫地給我了。」
「我就想,我不能死,她這些錢,把我的命買了。」
「我得活着。」
「然後我就活下來了,再次見到了你。」
我哽咽着說:「那你爲我繼續活着。」
他輕輕握住我的手,語氣溫柔得足以將人融化。
「好,我爲你活着。」

-17-
我不知道晏隨做了什麼。
但鎮撫司的名聲,竟然詭異地好了起來。
我坐在茶樓,說書先生搖頭晃腦地述說鎮撫司的義舉。
我走上街頭,黑騎敲鑼打鼓吸引乞兒,去城東領晏統領佈施的粥米。
漸漸地,談及晏隨,不再只是臭名昭著的活閻羅,有了其他聲音。
有的說鎮撫司偶爾會幫着夜巡,抓住了好些賊。也有的說上次西坊失火,鎮撫司是第一個趕到現場救火的衙門。
還有人說最近晏統領都不在街上縱馬了,上次遇到有紈絝子弟街頭縱馬險些踩踏到孩童,還被晏統領一鞭子抽了下來。
不過民間的名聲,終究只是影響甚小的那一部分。
晏隨在朝堂中仍然惡名遠揚,因爲他過去實在太張揚跋扈,官員並不像百姓那麼好糊弄。
但沒關係,晏隨做,我可以替他說。
我開始頻繁出現在世家權貴的交際場合,借用鎮撫司查探到的各家夫人貴女的喜好,悄無聲息地打入她們的圈子。
然後有意無意地提起晏隨的變化。
晏隨遇見荀太師,爲自己往日的無禮賠罪了。
冬狩時陳將軍險些被流矢射中,是晏隨擲出佩劍替陳將軍擋下。
當然,最重要的是,鎮撫司的手段不再那麼殘忍了,至少在定罪之前,晏隨不再輕易動刑,無辜之人不必再談之色變。
有時候,也會遇見李如慕。
我以爲他會跟我唱反調,誰知他聽得很認真。
只是在結束時叫住我:「聞鈴,你明知道這些都是徒勞。」
我回眸看他:「是不是徒勞,總要試過才知道。」
他不說話了,凝望着我的雙眸裏,泛起一絲晦暗不明的微光。
我知道,李如慕的動作也加快了。
正如對我來說他是變數一樣。
對他來說,我也是一個變數。
我們都不可能讓一切按部就班地發生。
誰搶佔了先機,誰就是贏家。
所以開春時,參太子荒淫無度、私交臣工的奏摺,擺在了皇帝的案頭上。

-18-
太子被廢黜,並不是因爲這一封奏摺。
而是貴妃長達半年的無心之言,是鎮撫司查到的太子一次又一次與臣子私會,更是皇帝年老後疑心生出的暗鬼。
齊王一躍成爲太子之位最強力的候選人。
聞蕊的地位水漲船高。
雖然四月才成婚,但她的婚事是皇帝和貴妃親自定下的,不會再有差池。
她風頭之盛,沒了囂張跋扈的晏隨撐腰的我,也不得不暫避鋒芒。
聞蕊得意極了,見我路過廊下,遣婢女叫住我,叫我攀上樹爲她採摘榆錢做榆錢羹。
我抬頭看了看樹,踩着梯子爬了上去。
摘到第三顆榆錢時。
聞蕊的婢女瘋了一般地跑進來。
「不、不好了!三小姐!齊王殿下、齊王殿下在遊船上同、同一羣樂伎玩樂,不慎墜入水中,沒、沒撈上來……。」
啪嗒一聲。
聞蕊手中的春餅落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齊王薨了。
但貴妃哭着說怕兒子孤單,怕世子無人照料,逼迫着聞蕊趁着熱孝嫁過去,爲齊王守靈。
對於聞蕊和大伯母來說,這是晴天霹靂的噩耗,可對於皇帝和整個朝堂來說,不過是點點頭就應允了的小事。
太子、齊王,相繼出事。
留給皇帝的選擇已經不多了。
近日辦成了一樁又一樁差事的李如慕,忽然走進了朝臣的視野。

-19-
半月前,聞蕊還是上京最炙手可熱的貴女。
一轉眼,這份榮耀就落到了未來的晉王妃頭上。
李如慕被敕封爲晉王。
滿朝來賀,我原本想稱病不來的,可李如慕稍稍向祖父透露了一點心思,尚在牀榻上裝病的我就被祖父派人拽起來梳妝打扮。
原本想去就去了,至少能跟晏隨相會——近日我們各有事務,相見的時間都少了許多。
誰知李如慕給滿朝都發了帖子,唯獨沒給晏隨發。
偏偏晏隨如今「迷途知返」,也不好不請自來,只能冷着臉鑽進我的馬車,對我再三叮囑。
「李如慕糾纏你就轉動這顆寶石,用毒針射他。」
「遇到搞不定的事吹ŧú₈這枚哨子。」
「我在外面等。」
我哭笑不得,實在不知道衆目睽睽之下,還會發生什麼危急的大事,但見他一臉惱怒,還是認真地將手釧和口哨接過並應承下來。
宴上,我能避則避,卻怎麼也避不開李如慕這個主人。
他在我更衣的路上攔住了我。
「聞鈴,做晉王妃不做?」
我也給出了跟上輩子同樣的答案:「不做。」
說完,我錯身想走。
他卻拽住我的手腕。
目光很深:「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你不答應,父皇就要給我指別人了。」
我抽回手,朝他行了個敷衍的禮:「那提前祝晉王殿下與王妃百年好合。」
李如慕沒再攔我。
我走遠後回頭,發現他還站在原地,怔怔看我。

-20-
最後,皇帝給李如慕定下了荀太師的孫女作爲王妃。
荀太師乃兩朝元老,門生遍佈半個朝堂,德高望重。
將荀家小姐賜給李如慕爲正妃,這幾乎已經是要立他爲太子的意思了。
李如慕一時風頭無兩。
他終於騰出手來,對付晏隨——最後一個足以威脅到他的皇子。
晏隨不難對付。
他可以彈劾的地方實在太多了,就他往日那個狂妄跋扈的作風,李如慕不費吹灰之力就說服了近半數的朝臣共同上書,羅列晏隨往日罪過。
皇帝留中不發。
但就在這個時候,後宮又出事了。
自從齊王死後就不問世事的貴妃站出來,告發珍妃謀害齊王,那個狐媚親王的樂伎就是珍妃派去的。
貴妃素衣脫簪,跪在紫宸殿外,求皇帝還齊王一個公道。
滿朝譁然,但沒人相信這是珍妃做的——她一個無子無女的嬪妃,謀害皇子做什麼呢?
但皇帝知道。
珍妃,是有兒子的。
這件事被皇帝壓了下去。
但晏隨,入了詔獄。
李如慕又來見我。
我仍然拒絕了他,他卻沒像往日一樣離開,而是不解地望着我:「聞鈴,我和他……」
話未說完,一名侍從急匆匆地進來打斷了他:「晉王殿下,陛下急詔!」
李如慕起身,剛要踏出門外,忽然神色驟變,猛地回頭看我,目光不斷閃爍。
片刻後,他拽住我的手腕。
「聞鈴,你跟我一起走。」

-21-
李如慕很敏銳。
他察覺到了晏隨入詔獄,不過是皇帝跟他演的一場戲。
所以他逃了。
帶着我。
身後追兵窮追不捨,他帶着我一路南下,直到被逼上斷崖。
崖上風大。
李如慕衣袍狂舞,飄飄如仙。
他望着天邊的圓月許久,忽然嘆了口氣:
「你贏了。」
我沒有說話,同他一起望着那輪月亮。
他繼續剛纔那個話題:「聞鈴,我一直不明白,爲什麼晏隨可以,我不可以?我們明明有同樣不堪的身世,同樣尊貴的血脈,同樣殘忍的心性,爲什麼你永遠都會選擇他?」
「爲什麼對他你可以包容,對他你那麼溫柔,對我卻永遠都這麼冷漠。」
他或許不是想要一個答案。
但我還是回答他:
「因爲,他永遠不會強迫我。而偏偏你一直在強迫。」
強迫我留在他身邊。
強迫我做他的皇后。
他怔了怔。
「上一世,你也說過……所以這次,我沒有再強迫你了啊……」
「可我心裏已經有晏隨了。」
他驀地轉過頭,眼睛很亮:「那是不是,如果這一世你沒有記憶,你先遇到我,也會喜歡我呢?」
我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
「世間哪來這麼多如果。」
李如慕的眸光黯淡下去。
馬蹄聲隆隆,逐漸接近了,他又看向天上圓月:「你知道我最後是怎麼死的嗎?」
「不知道,我死得比你早。」
「其實,沒有早多少,片刻而已。」

-22-
李如慕死了。
在晏隨下令追兵不許妄動的同時,一個渴望立功的小將拉開弓弦,瞄準了他。
箭矢沒入身體的瞬間,李如慕抓着我胳膊的手驀地握緊,我被他拽得一個踉蹌,幾乎以爲要跟他一同墜入山崖。
他卻忽然鬆開了手。
將我往反方向推了一把。
風聲呼嘯,我被策馬狂奔而來的晏隨攬入懷中抱緊。
耳中,迴盪着李如慕最後一句話。
「聞鈴,我闖進來,救你了。」

-23-
我從沒想過。
李如慕會出現在我夢中。
我真的很恨他。
他設計殺了晏隨,又不顧我的意願和憎恨,強迫我留在他身邊。
我待在他身邊一年,刺殺了他無數次,次次以失敗告終。
不知道第多少次摸出我身上的刀刃,他笑着拋開:「我好歹是被欺辱、刺殺着長大的,你這些招數,我見過不知多少遍了。」
「別灰心,不是你的問題,再練練,說不定能成功。」
我自暴自棄。
坐下來,問他究竟喜歡我哪一點。
明明我跟他的交際少得可憐。
李如慕卻給了我一個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
「我喜歡你,真心喜歡晏隨。」
這是什麼理由?
我想了一夜,沒想明白。
半夜坐起來,把燭油滴在牀幔上,點燃了。
我有點不想活了。
誰叫他又提晏隨,加劇了我這個想法。
李如慕趕來的時候,長安殿的火勢已經無力迴天了。
他站在殿外,面前是跪了一地的宮女太監。
他們怕他一衝動,闖進火場。
這怎麼可能呢。
這可是李如慕啊。
殺父殺兄,註定是一輩子孤家寡人的李如慕啊。
可我不甘心。
我忍着燒灼的疼痛,譏諷他:「李如慕,你不是說你喜歡我嗎?你不是說沒你的允許,我不許死嗎?那你來救我啊?」
「救救我啊,陛下。」
「我好痛……」
最後這句話, 是對晏隨說的。
我要死了,又隱約看見他的身影。
站在荼蘼花下, 朝我伸出手。
前世最後的記憶, 是一陣跌宕起伏的喧囂:
「陛下!陛下!您不能——」

-24-
我醒來時。
眼角掛着一滴淚。
我有些疑惑地將它擦去, 身邊傳來一聲冷哼:「醒了?挺能睡啊聞鈴,說要放風箏的是你,結果風箏我放的, 零嘴你喫的, 喫完就睡,一覺睡一個時辰。有時候很疑惑你和噗噗的區別。」
噗噗,是鄰居送的一頭小豬。
捨不得喫,就養着了。
我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 一抬頭, 這個人抱怨歸抱怨,傘卻撐得好好的, 一點都沒讓我的臉被曬到。
我直起身子,對着他的臉親了一口。
「……大庭廣衆之下。」他自然地說:「好事成雙。」
「說人話。」
「還有左臉。」
我湊過去。
在嘴脣即將貼上時, 停住:「做夢吧, 我爲什麼要獎賞你。」
說完拔腿就跑。
晏隨這兩年脾氣和耐性都變好了不少, 唯獨睚眥必報的小氣勁一點沒變——從他離開上京前做的最後一件事, 就是收集祖父和大伯父的罪證,讓兩人丟了官,讓祖父晚節不保,不得不舉家遷回南陽,就可以看出來了。
被他逮住我就慘咯。
可惜,跑不過會輕功的。
我還是被他抓住了。
被鎮撫司前統領按在蘆葦蕩裏的小船上,狠狠地懲罰了一通。
結束後, 我腿軟得厲害, 被他揹着朝家走。
「我昨天在集市上聽說,皇帝駕崩了,無子的妃嬪全部殉葬,珍妃……也在其中。」
他頓了頓:「嗯。」
我伏在他背上, 不說話了。
兩年前, 晏隨將李如慕的屍體送回上京,就帶着我南下, 來到了淮南。
皇帝剩下的兒子都很年幼, 但這對父子之間都清楚, 即便從年幼的兒子們中培養繼承人, 也不可能立晏隨爲太子。
他的身份,是皇帝的污點。
所以晏隨切下了一截小指,表明自己徹底離開皇權旋渦的決心, 也以此換取了我們的自由。
我們過上了昔日珍妃想讓晏隨過上的生活。
無所拘束,喫穿不愁。
想到這裏,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湊到晏隨耳邊。
「告訴你個好消息, 你——當爹了。」
他頭也不回:「讓我叫爹?下輩——什麼?」
他僵住, 回頭。
我點點頭。
他呆立半晌,忽然手忙腳亂起來——
「那怎麼還讓我揹你?會不會壓着?」
「聞鈴!你剛纔怎麼不告訴我!我折騰得那麼厲害——沒有哪裏不舒服吧?」
我被他改爲抱着走。
笑累了, 把頭貼過去,聽着他的心臟有力地跳動。
這怎麼不算一種,很好很好的結局呢。
(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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