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刺青

論白月光的殺傷力有多強的提問下,我看到了男朋友的回答。
「殺傷力太強了,所以我跟她妹妹求婚了,是因爲我想以家人的名義守護她。」
我就是那個妹妹。
可我也沒有想象中難過。
因爲這個提問下的最高贊回答是我寫的。
我也有個不可告人的祕密。

-1-
門鈴響了。
門口是我喝的爛醉如泥的男朋友兼未婚夫。
上週他和我求婚,我答應了。
此時此刻他眼睛通紅,酒氣沖天。
看起來像是哭過,他兄弟扶着他進來。
「嫂子,旭哥他就是覺着能娶到你不容易,激動哭了,一高興也就喝多了。」
「好,謝謝你們送他回來。」
門剛關上,顧明旭拉住我,把我扯到他懷裏:「終於可以和你成爲一家人了。」
把他扶到沙發躺下後,我留意到他手機不停有點贊和評論的消息彈出。
我用他的指紋解了鎖。
發現他在知乎上回答了一個問題——論白月光的殺傷力有多強。
他回答說:「殺傷力太強了。一開始追她的妹妹,就是爲了能名正言順和她見面,還能叫她一聲姐姐。
現在她妹妹很愛我,對我很溫柔,可我並不是很愛她。或者說,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愛不愛她。
白月光在我心中永遠只能是她姐姐,沒人可以替代。跟她妹妹求婚,其實是想以家人的名義守護她。」

-2-
我想起第一次帶他和姐姐見面時的場景。
我明明還沒有跟他介紹姐姐,他卻很Ţùₜ上道地說了聲「姐姐好。」
我當時沒留意太多。
現在想想姐姐當時的驚訝和發愣,以及顧明旭頗具深意的表情。
那氣氛真是曖昧到了極致。

-3-
其實姐姐何玟不是我親姐姐,她是我後媽的女兒。
我剛上高中是她來到了我家,比我高一年級。
爸爸很喜歡她。
後媽得寵,仗着這些何玟處處同我爭,還搶走了爸爸對我的愛,只要在家我們就會起衝突。
長大後我們的關係纔有所緩解,表面上很和睦,其實暗中還是會較勁。
現在看來,她算是徹底贏過我了。
我撿了她曾經不要的男人,偏偏這男人還對他情根深重,把她當成是白月光。
我突然想起了顧明旭求婚成功時發的朋友圈。
我會變成你的家人,一直守護你。
姐姐還在底下評論,恭喜你們。
再看這個回答,我才知道還有這種含義。
裏面有百分之九十都是在寫他分手後,有多麼放不下姐姐,在某次跟蹤姐姐時發現她還有個妹妹,就是我。
於是ţű⁸他開始追求我。
原來是這樣啊。
沙發上的顧明旭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姐姐,你別丟下我……」
我面無表情地掙開他。
顧明旭其實不知道,不止他回答了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底下那個最高贊是我寫的,兩萬人點贊。
可我當年隨手回答完就再也沒管了。
其實我的夢早就該醒了,顧明旭本來就是不是他。
但是我不能離開,我還有未完成的事情。

-4-
第二天顧明旭醒來時。
我做好了早餐,可他早餐都沒喫就火急火燎地穿鞋子拿車鑰匙要出門。
我叫住他:「不是說上午去看婚紗?」
他丟下一句:「下午再去看也不遲,我現在有點事。」
不用問,我也知道是誰給他發了消息。
多年前,姐姐如願以償嫁入了豪門。
可是姐夫對她並不好,玩得很花還有暴力傾向,可她愛錢也愛面子,所以一直拖着沒有離婚。
她早上發了一條朋友圈。
「宿醉的感覺真難受,頭都要痛炸了。」
看這個想也不用想,就知道顧明旭這麼着急關心誰去了。

-5-
下午的時候。
顧明旭打電話叫我下來。
拉開車門,姐姐坐在副駕駛上。
顧明旭說:「我在樓下剛好碰到了你姐姐,她說來給你做參謀。」
他脣上莫名破了一小塊。
姐姐的嘴也很紅,口紅隱約有些斑駁。
她說:「對啊,我幫你挑挑,這方面我的眼光還是不錯的。」
我淡淡點頭:「好啊,你經驗豐富。」
見我反應出奇地淡,她又道:「我一直都有點暈車的毛病,坐副駕駛會比較好受一點,你應該不介意吧?」
我還沒說話。
顧明旭先開了口:「有什麼介意不介意的,坐哪裏不是坐,對吧賀萱。」
「嗯。」
中途姐姐忽然說:
「對了,跟你們分享個好消息,我離婚了。」
車子忽然一個急剎,我猛的往前一傾。
顧明旭嗓音有些發啞:「你離婚了?」
姐姐勾脣笑了笑:「對呀離婚了,過不下去了,想有個新的開始。」
顧明旭漫長地注視着她,兩個人跟演電視劇似的,我只好開口打斷:「在等什麼,怎麼還不走?」

-6-
一路上車內暗流湧動,好不容易到了婚紗店。
我試穿了第一件婚紗,從試衣間出來時。
顧明旭還在和姐姐說着話,絲毫沒有注意到我,直到導購出聲誇獎我,他才轉過頭注視我。
我面帶微笑地望着他的眼睛。
「好看好看,很好看,就這個吧。」
我握了握拳:「就這個?」
姐姐撩了撩頭髮說:「拜託,你這也太敷衍了吧,再試試別的唄。」
誰知這時姐姐的前夫宋瑞傑突然闖了進來。
宋瑞傑抓住姐姐的手腕,暴躁地瞪着她:「昨晚我喝醉了你竟然騙我籤離婚協議書,你他媽怎麼敢的?」
姐姐一下子躲到了顧明旭身後,「你自己籤的,別纏着我。」
顧明旭衝過去給他來了兩拳。
「都離婚了你怎麼還敢再糾纏她,死遠點行不行?」
姐夫被他揍翻在地。
卻撞到身後穿高跟鞋的我,我一下重心不穩摔坐在地,腳一扭傳來刺痛。
顧明旭揪住宋瑞傑的衣領,讓他滾出去。
進來的時候他第一時間跑到姐姐身邊:「姐姐,你沒事吧?」
導購神色複雜地扶我站起來。
「顧先生,賀小姐腳好像扭傷了。」
他這才跑過來看我。
可下一秒,姐姐暈倒了。
他毫不猶豫轉身去找姐姐,抱起她說:「賀萱,我先送你姐去醫院,你先自己試着先。」

-7-
「好,你要記得回來。」
我的腳有點痛,但站起來後感覺還好,還能走路。
導購神色複雜地問我:「那賀小姐,咱們還要不要試一試別的婚紗?」
「不用了,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果不其然,這一整天顧明旭都沒來婚紗店找我。
他讓我先回家休息,還說姐姐現在很虛弱,要住院,他在醫院照顧她。

-8-
夜深人靜時,我拆開手機殼,拿出一張照片。
周希延,你看見了嗎,今天我穿婚紗了。
然而,回答我的只有無盡的夜色。
隔天,我獨自駕車來到了郊外的墓地。
周希延墓碑前,站着一對夫妻和一個小男孩。
我有些驚訝:「請問你們是?」
夫妻二人看到我後很是激動:「周希延是我們的恩人,你應該是我們恩人的女朋友吧?」
我茫然地點頭。
「你男朋友當年把眼角膜捐給了我兒子,我真的不知道怎麼感謝他的親人好,這張銀行卡你收下……」
我心中一震,低頭看着眼前葡萄大眼的小男孩,眼眶一下就蓄滿了眼淚:
「小朋友,你叫顧明旭?」
小男孩點點頭。
「對,姐姐,我叫顧明旭。」
原來我一直都搞錯了。
我找錯人了,擁有周希延眼睛的從來都不是我一直認識的那個顧明旭。
夫妻還在說着什麼,可我好像什麼都聽不見了。
我笑着摸摸小男孩的腦袋:「顧明旭,很高興認識你,你要好好長大。」

-9-
小男孩點點頭,仰頭問我道:
「姐姐,大哥哥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呀,他是一個很酷又很溫柔的人,會把欺負我的人打得落花流水。」
小男孩把手裏的傘遞給我:「姐姐你別難過,這把傘送給你,大哥哥一定會在天上保護你的。」
我摸了下他的頭:「謝謝你啊。」
銀行卡我沒收,等他們走後,我緩緩蹲下,撫着墓碑上的那張照片。
「希延哥,你會不會怪我認錯人了。」
我找到的那個顧明旭,並不是我要找的顧明旭,他只是個無關要緊的人而已。
我正想着要如何和他認識,沒想到他反而先來接近我,於是我和他在一起了。
每次看着他的眼睛,我都會將最好的一面展現給他。
可當他閉上眼睛時,我連笑都沒有絲毫的力氣。
此時此刻,這麼久以來的執念,一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顧明旭給我打來了電話。
我想都沒想就掛了。
風聲在耳邊獵獵,雨幕低沉。
墓碑上的男人輪廓冷厲,漆黑眼睫柔軟垂着,眼神亦是溫柔似水。
這是我給他拍的照片。
可拍的時候,我從未想過它會變成黑白色貼在冰冷的墓碑上。
我輕聲對他說:「周希延,你什麼時候穿西裝給我看啊?」
「你說這些會不會是一場夢,會不會第二天醒來,你就活過來了?」
「如果你能聽見我說話,就讓雨不要再下了,好不好?」

-10-
這時,雨點忽然變小了。
傘面上的噼裏啪啦聲慢慢消失不見。
雨,真的停了。
遠處的風吹起我的頭髮。
也吹乾了我眼角的淚,真的好溫柔好溫柔。
髮絲輕撫我的臉頰,就好像他在撫摸我的臉龐,「別哭,我一直在你身邊。」
我忽然想起十七歲那年夏天。
那天我和姐姐吵了架,她擅自把東西搬進了我的房間,霸佔了我的房間。
我和她打架,後媽怎麼拉都拉不開。
我爸回來後不分青紅皁白,上來就給了我一巴掌,把我的頭都打偏到一邊,「你看你姐姐的臉都被你抓花了。」
我摔門而去,跑去找周希延。
在他的紋身店裏,我一直低着頭。
可他走過來揉揉我的腦袋:「眼睛怎麼這麼紅,跟誰打架了?」
「沒有,就是摔了一跤。」
他卻拎了藥箱過來,用纏繞着刺青的修長手指,溫柔地幫我上藥。
「誰欺負你,你跟我說。」
我再也忍不住了,撲進了他的懷中哭個不停。
把他身上那件黑色單衣都濡溼了。
他平時都與我保持禮貌距離,可那次沒有推開我,而是輕輕拍着我的背。
最後我在他懷裏睡着了。
那是自從我媽媽離開後,最溫暖的懷抱。
我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了他。
當然,是暗戀。
他的外表很酷很冷漠,但其實他比我認識的任何人都要溫柔。

-11-
另一邊,姐姐發了條朋友圈。
她拍的照片是病牀上放着一鍋鹹骨粥和雞湯,配文:「有你在的感覺永遠讓我安心。」
圖片中不經意入境的,還有顧明旭的一隻手。
他在醫院陪了她兩天。
我不想再管這些,默默回家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了。
等我收拾得差不多的時候,顧明旭回來了。
以往和他那雙眼睛對上,我總會露出溫柔的笑。
可現在我頭都懶得抬。
把他當成空氣。
這時顧明旭忽然拉住我的手。
「賀萱,我們談一談……」
「談什麼?」
「那個婚紗你定了嗎?」
「沒有。」
「我們的婚禮……」
見他支支吾吾,我替他說完後面的話:「可以,我們不要結婚了,取消吧。」
我的乾脆利落反而讓他怔愣住了。
「取消?我也沒說不結婚啊,我是說想說能不能推遲個把星期什麼的……」
「你沒說那我說好了,用不着推遲,這婚別結了,你好我也好。」
說完,我走進房間裏,拖出我收拾好行李箱準備走人。
他眉頭緊皺看向我的行李:「怎麼還收拾起行李來了?」
「你別裝了,」我笑笑說,「白月光的殺傷力確實挺強的。這個呢,我真的可以理解你,去找你的好姐姐吧。」
他瞳孔一震:「你……是不是看見我知乎上的回答了?」
「嗯,看見了,寫的不錯。」
但沒有我寫得好。
他彷彿被人抽走了靈魂似的,張了張口,沒說出話,繼而在我注視中面帶愧色地低頭:
「抱歉,我不知道怎麼說……我的確忘不了你姐姐,你知道嗎,她是我的初戀,也是我第一個掏心掏肺愛到骨子裏的人,可惜當時她覺得我年紀小不夠成熟,既然你都知道了……」
我無意聽他傾訴,打斷道:「那她現在離婚了,你可以去找她再續前緣了,我贊成。」
我也懶得跟告訴他。
何玟當時並不是嫌他年紀小,而是嫌他家裏沒錢。
他比我幸運,至少他的白月光還活着。
說完我拖着行李箱出了家門。
顧明旭沒有追上來,如我所願。
要是追上來才麻煩呢。

-12-
此刻天色已經黯淡了。
我拉着行李箱出了小區門口。
「小萱,過來。」
我心頭猛的一震,抬頭望過去。
周希延站在樹下,我鼻頭霎時間一酸,忍不住加快腳步朝他走去:「希延哥。」
淺色街燈下,男人穿着單薄的黑色夾克,指尖燃着半明半滅的煙,身後是城市的大片霓虹,耀眼奪目。
他勾脣笑着:「我讓你過來你就過來,怕不怕我把你拐走?」
「我纔不怕,你帶我走吧。」
「行李箱給我。」
可這時一輛車呼嘯而過,周希延的身影剎那間被衝得煙消雲散。
我的笑容凝固在脣角,茫然四顧,失魂落魄地尋找他的身影:「周希延……」
深秋的落葉飄零下來,哪裏能尋見他的身影。
原來只是幻覺。
我還以爲他真的來接我了……
這時路邊停下一輛車,下來的正是是幾天不見的姐姐,她看起來臉色紅潤了不少。
她看到我在哭,面露驚訝地走過來:「呦,哭得這麼傷心,怎麼了你這是?」
「小兩口這都快結婚了還鬧彆扭啊?不會是因爲我吧?」
我背過身抹了下眼角:
「別想太多,身體怎麼樣了?」
「我身體好了啊,多虧了妹夫這幾天的悉心照顧,給我做各種營養餐,嫁給他啊你以後真的有福氣了。」
我點點頭:「嗯,這福氣我送給你了。」
她臉色一變:「什麼意思,明知道我剛離婚故意刺激我?」
「別想太多了,你是他白月光,他愛死你了,你們快點在一起吧。」
此時此刻把話說清楚,纔是我最應該做的事,免得被迫捲入他們的虐戀情深中。
我朝遠處駛來的出租車招手。
「說真的,賀萱,你用不着故意諷刺我。」她忽然在我身後大聲說。
我服了,她管我這叫諷刺?
「我也用不着你送什麼福氣給我,你明白嗎?我只要站在那兒顧明旭他就會愛我,而我什麼都不用做。」
我淡淡瞥她:「那做妹妹的,提前祝你二婚快樂。」
說完我朝她微微一笑,上了出租車。
她一拳打在棉花上,徒留原地啞口無言:「你………」

-13-
車窗外的風景不停倒退,光影交錯。
出租車上播放着反方向的鐘。
司機師傅可能看我情緒不對,主動跟我搭話道:
「姑娘,聽說聽一千遍反方向的鐘,可以回到過去噢。」
「是嘛,師傅你也信這個?」
「我們人嘛,活在這個世界上,總得信點什麼,纔有力量支撐我們活下去,不信你試試嘛。」
「好,回家立刻聽。」
但其實。
這歌我早就聽了快兩千遍了。
我比任何人都想回到過去,回到那個有周希延在的時空。
回到和他第一次的邂逅。

-13-
那時候,後媽來到我家後。
我彷彿變成了一個局外人,放學後,我寧願在外面瞎逛都不願意回去。
也就是那時候我瞎逛,不小心進了周希延的紋身店,在很僻靜的街角,店名叫「舊港」。
整整兩面牆都是書架,擺滿了厚厚的舊書,舊雜誌,繪本之類的,還有幾張木質小圓桌。
我一開始以爲這兒是可以自習的那種小書店。
便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練習冊默默做題。
沒過多久,裏面出來個光着膀子胸前紋身的壯漢,我嚇得騰地站了起來。
「妹子別怕!哥是好人。」見了我壯漢捂住了胸口。
「喂,完事兒了衣服穿上。」
清朗磁性的男聲在他身後響起。
下一秒大哥頭上被一件飛來的 T 恤蓋上了。
後面出來的男人很高,黑色 T 恤罩着寬直的肩,模樣冷淡卻奪目。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打擾……打擾你們辦事的。」我立刻收拾書本準備跑路,卻被男人擋住了去路。
「哎,小朋友,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我不會說出去的,你不用解釋。」
男人輕笑出聲:「我這兒是正兒八經的紋身店,你想什麼呢?」
和他對視的那一瞬,我心跳有些加速。
「好吧,是我想太多了,」我左右端詳了下,真誠道,「那正好,老闆你給我也紋一個吧,讓我看起來不好惹一點的那種圖案。」
「你?」他上下掃我,笑笑說,「抱歉,本店不接待未成年。」
「那好吧,我能在這兒待會兒嗎?」
「隨你。」
我那會還沒什麼跟社會人認識的經驗,硬着頭皮開口道:「我叫賀萱,草字頭下面一個宣佈的萱。」
「嗯,你好,賀草萱。」
「……」
他是故意那樣的。
後面我才知道了他的名字,周希延。
也知道了他比我大七歲,不僅是「舊港」紋身店的老闆,也辦過自己的畫展,自嘲說自己是半吊子的藝術家。
每每想到與他初見的情景,我都忍不住發笑。
笑完之後,又是鑽心的疼。

-14-
跟顧明旭分道揚鑣後,我沒回我爸那大別墅。
我爸知道了鐵定會說我這個那個,我也懶得跟他解釋這裏面的彎彎繞繞的東西。
反正何玟肯定會迫不及待告訴他的。
畢竟她認爲自己離婚是醜事,自然也會迫不及待把我婚事取消大肆宣揚出去,讓她不一個人丟臉。
我去了我閨蜜熊冉家。
她是我大學室友兼好友。
見了面,熊冉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萱萱,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帶你去放鬆,咱們不要想那些難過的事好不好?」
「我沒事啊,我就是覺得這兩年真浪費我時間,原來我一直都找錯人了。」
「就是。」
之前熊冉還不知道我和顧明旭在一起的原因時,她覺得顧明旭沒有多愛我,他對我一直都是忽冷忽熱,沒有作爲男朋友的貼心。
可我也沒有多愛顧明旭。
我愛的一直都是周希延。
我希望他能用那雙眼睛,多看看我。
這樣我會感覺,他還在我身邊看着我,這樣想我也會好受一些。
真是個瘋子啊。

-15-
隔天晚上。
熊冉帶我去了她家的酒吧。
燈紅酒綠,光影變幻,音樂人聲以及杯盞清脆碰撞聲混在一塊兒。
周希延不怎麼願意讓我喝酒。
我一直都有好好聽他的話,在他走後的這幾年,我基本沒怎麼喝過酒。
但是現在我想喝一喝了。
那天傍晚讓我嚐到了幻覺的甜頭。

-16-
過沒多久,身後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
「賀萱,你別喝了。」
轉過頭,身後站的竟然是顧明旭,他眉頭緊蹙地望着我。
我表情一淡,抽回手問他:「這和你有關係嗎?」
「賀萱,我知道你看到我知乎上回答的那些東西心裏難受,但你也沒必要來這兒買醉吧?」
我越聽越煩,本就對現在的他耐性全無。
「不是你管我幹什麼,我不是成全你和你的白月光了嗎,別他媽來煩我。」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之前和他說話向來都是溫聲細語的,更別提說髒話了,他曾幾何時見過這副模樣。
但那溫柔從來也不是爲他。
只是我希望周希延的眼睛看到的我是溫柔的,是有好好生活着的,快樂的。

-17-
「別喝了,你看看你現在這樣子。」顧明旭奪過我酒杯,猛的放在桌上,「這一點都不像你。」
熊冉從舞池裏擠出來。
站在我和顧明旭的中間。
這時,何玟也過來了,他挽住了顧明旭的胳膊,「明旭,你擔心什麼,萱萱高中就跟社會人一起混,酒量很好的。」
我笑了,但沒有否認:「對。」
顧明旭嘆氣:「賀萱,有什麼話我們回家說清楚好嗎,沒必要鬧那麼僵。」
我說:「我以後不會回那個地方了,祝你們幸福。」
熊冉接着道:「顧明旭,你白月光不都在你懷裏了嗎,你還來找萱萱幹什麼,她祝福你們兩個成全你們兩個還不好嗎,我也希望你們鎖死,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不是你讓我跟賀萱說話,我……」
姐姐搶過話頭:「他是陪我來這兒玩,看到你這副墮落的樣子順便關心關心罷了,你不領情也就算了。」
說着,她試圖從我表情裏讀取痛苦。
可我眼中只有一片冷漠:「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關心。」
姐姐扶了扶額:「明旭,我頭好痛啊,這裏的音樂吵得我頭疼。」
顧明旭叫她這模樣心疼不已,頓時顧不上我了:「姐姐身體比較剛好沒多久,我先送她回去,我們晚點再聊。」
看着他們的背影,熊冉說:
「真的是,估計是以爲你愛他愛到來這裏買醉,良心過意不去了吧。」
我拍拍熊冉肩膀:「問題不大,我也對他沒有什麼實際的感情。」
找錯人罷了。
喜歡過他嗎?
一丁點兒都沒有。
這時,身旁的年輕女孩接了個電話,她對着電話那頭嬌嗔:「好,我知道了啦,我會早點回去的,你幹嘛老擔心我……」
我看着她,忽然記起大三那年放假。
我陪過生日的熊冉去她家酒吧,結果一不小心喝醉了。
後面是周希延來接的我。
他把我扛上車,再然後把我扛回家,懲罰似的壓着我在牀上吻了許久。
第二天醒來,我發現我的嘴巴又紅又腫,我問他我嘴巴怎麼了。
周希延卻很壞地忽悠我:「還不是你喝酒喝的,過敏了吧。」
「我不信。」
「別以爲我不知道是你親的,你這個野蠻的男人。」
他笑:「我野蠻?」
我捶他的胸口卻被他反剪住兩隻手,摟進懷裏,「野蠻?誰讓你喝那麼多酒,要是我不去接你知不知道多危險?」
「那是熊冉家的酒吧,怎麼可能危險……」
我話音剛落,又被他單手鉗住下巴吻了下來。
「以後不許去喝酒,除非我在你身邊。」
「……」
這時有人撞了下我的肩膀,我猛然從回憶中清醒過來。
他又不見了。
熊冉擔心地問我:「萱萱,你沒事吧?」
「噢我沒事,我就是想到了一點過去的事。」
「都這麼久過去了,是不是也得往前看了。」
我跟她碰了下杯:
「哈哈,我早就往前看了。」
熊冉沒說話,嘆了口氣。
她昨晚半夜醒來喝水的時候,分明看到好友在睡夢中流眼淚。
「那……你生日想喫什麼呀,我請你去搓一頓。」
我垂眼:「我沒有生日,我石頭裏蹦出來的。」

-18-
沒過多久,我爸電話打過來了。
上了年紀的他脾氣沒有以前火爆,還挺溫聲細語的。
「萱萱,你和顧明旭這是鬧什麼矛盾了?明旭的電話你也不接,還說要取消婚禮,不是都說好下星期辦的嗎?」
「何玟應該跟你說了吧,這婚我和顧明旭不結了。」
「不結了?請柬我們都發出去了,酒店什麼的安排好了,怎麼說取消就取消?」
「不是很好辦嗎,把新娘直接換成何玟的名字不就行了,畢竟他接近我就是爲了和何玟成爲一家人,以家人的名義守護她。」
我爸語氣變得有些生氣:
「明旭,究竟怎麼一回事兒啊?」
我是想不到顧明旭就在我爸旁邊。
ṭùₜ
「叔叔,其實不是這樣的,我本來是打算萱萱結婚的,但是我們遇到了一些問題。」
姐姐的聲音忽然插入:「是我不好,明旭是我前男友,他一直沒放下我,剛好我又離婚了。」
「你們……你們簡直胡鬧!你們怎麼能對萱萱這樣?!」
顧明旭聲音也堅定了許多:「叔叔實在抱歉,我可以用別的方式補償萱萱,希望你也能成全我們。」
聽到他這話,我鬆了一口氣。
我爸說:「隨便你們,到時候我不會去!」
這時姐姐又說:「爸,您之前那套郊外的別墅……」
「你別叫我爸,我從來沒有認可過你是我女兒,我女兒從來就只有萱萱一個!」我聽到杯盞落地的聲音,剛說完他脾氣變好這會又暴躁了。
我爸發火了。
而且竟然是因爲我。
我不合時宜地有些感動。
後媽前兩年沉迷賭博,輸了很多錢,我爸和她的感情早就不復當初,更別提何玟本就不是她親生的女兒。
可這時我爸又說:「那套別墅四年前我買的時候,就寫的萱萱的名字,你們誰也別惦記!」
「爸,別生氣了,他們是天作之合。」
我爸的聲音柔和了些,「女兒啊,你在哪裏,爸去找你。」
「不用,我現在挺好的,你別擔心我。」
說完我掛了電話。
很快,顧明旭的婚禮對象換成了姐姐何玟。
八卦的親戚們紛紛旁敲側擊給我發消息,問我怎麼回事。
我一律回覆:「別問,問就是他們是彼此的真愛。」
不知道後面我爸跟他們說了什麼,他們紛紛表示說不會去參加婚禮。

-19-
我每天窩在熊冉家裏畫畫。
某天她下班回到家問我:「你和顧明旭有沒有聯繫過?」
「沒有。」
「那你是不知道,顧明旭這幾天每天都上我們家酒吧喝的爛醉如泥,好像比上一次跟你求婚之後喝的還兇呢。」
「他這八成是太高興了,能娶到白月光了。」
我羨慕還來不及呢。
「恐怕不是,我聽到他喊你名字了。」
熊冉跑去看顧明旭那個知乎回答。
發現他昨天在那回答裏更新了一段話。
「我未婚妻看到我的回答了,說不結婚了,說要成全我和她姐姐。其實我一開始有點愧疚,但隨之而來的是興奮,是驚喜,我終於可以和我心心念唸的姐姐在一起了。
可是沒過幾天我發現……這麼多年過去了,總感覺姐姐好像和我以前認識的她不一樣了,以前在我印象中的她是那樣的善解人意,現在的她天天在我耳邊說我未婚妻的壞話,樣子怎麼看怎麼尖酸……
可是她越說我未婚妻不好,就越提醒我她對我是那麼那麼的好……我究竟是怎麼了,我不應該很開心嗎……」
網友已經把他罵得狗血淋頭了。
「幸好你未婚妻發現得早纔沒能讓你禍害她。」
「小說照進現實,原來真有這樣的賤男人啊,果然男人的話信不得……」
「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
「這是白月光得到手了,又變成米飯粒了是吧?!」
「……」
這些和我無關,我也有點搞不懂顧明旭的想法,也不想去搞懂這些有的沒的。
只希望我們互不打擾,因爲我一個眼神都不會再給他。
然而晚上,手機忽然有個陌生來電。
「賀萱,是我,我們能不能見一面?」
「不好意思,我們應該沒什麼聯繫的必要了吧。」
顧明旭:「那我可以跟你電話裏聊聊嗎,主要是我現在也挺糾結的,我不知道我到底怎麼了,我以爲可以和她結婚我會很開心的……」
「不好意思,我不是情感博主。解決不了你的情感問題,你去找其他人吧。」

-20-
再回到「舊港」所在的老街。
那附近已經變樣了,周圍開了許多我沒有見過的店鋪。
我在附近走走逛逛,就是不敢踏入那條街。
我怕回憶會像潮水將我淹沒。
我拍了一些照片。
發了個朋友圈:「第一次在這兒遇見你的時候,我能記一輩子,那年我十六歲。」
過沒多久,顧明旭竟然評論了我這條朋友圈。
「你怎麼知道我高中的時候住在這一片兒?」
我:「我不知道,碰巧而已。」
然後就刪除了他的聯繫方式。
我當年顧明旭的時候已經大學畢業了,從來沒有去了解過他遙遠的過去,也沒興趣。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明天就是他和姐姐的婚禮舉行的日子了。
竟然跑到這兒點評我的朋友圈。
也真有夠閒的。

-21-
通往「舊港」的每一個路口,轉角都能觸發我的回憶。
就連路口那個灰濛濛的黑色街燈,都殘留着與他的回憶碎片。
我一直有叫人來定期打掃舊港,維持着原樣。
在他剛走後的那個冬天,我坐在我和他一起買的沙發上,整晚整晚地哭,哭累了就睡覺,渾渾噩噩地過着日子。
希望醒來的時候那一切都是噩夢。
他還會把我抱在懷裏。
此時此刻我站在街口,遲遲沒有走進去。
這時,身後忽然有人叫我名字。
「賀萱!」
顧明旭氣喘吁吁地站在我身後,「我終於找到你了。」
我皺眉,「你怎麼會跑到這兒來?」
「你朋友圈發的我看到了,我沒想到,沒想到你高中的時候就開始關注我了。」
「??」
「剛纔宣誓的時候,我才徹底醒悟過來,我喜歡的人是你,你現在跟我回去結婚好不好?以後我再慢慢跟你證明我的愛。」
我笑了。
「我關注你?你會不會想太多了。」
「我以前也是在這附近住的,你說的第一次遇見,不是說在這裏遇見我嗎?」
「不是,我從來就沒有愛過你,跟你在一起也只是因爲……」
這時候身後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傳來。
姐姐頭紗都歪了,光着腳模樣分外狼狽:
「顧明旭,我爲了你都離婚了,你爲什麼還要丟下我來找她?」
「姐姐,你前夫昨晚還告訴我,你當着你那些朋友的面吹噓着當初你嫌我窮把我甩了,而我仍然對你死心塌地這件事,我才知道你甩了我並沒有什麼所謂的苦衷……」
「不是這樣的,你也知道我前夫,他那種人說的話你也信?」
「他發的是錄像,那就是你。」
姐姐臉上失去了血色。
我冷冷地抱着臂,看着眼前鬧劇一般的場景。
而顧明旭說完看向我:「賀萱,原諒我這一次好嗎?」

-22-
我對顧明旭說:「這麼着吧,你把手機給我。」
他立刻拿出手機。
「你放心,知乎那個回答我已經刪了。」
「你刪了你的回答不要緊,我只想告訴你,那個問題下面的最高贊回答,是我寫的,你自己好好看看吧。」
「最高讚的那個?」
「嗯。」
顧明旭急切地接過手機瀏覽,瞳孔慢慢放大。
「你的意思是說,我是接受了你死去的男朋友的眼角膜移植的那個人,你把我當替身完成他沒完成的心願才和我在一起的,怎麼可能……我是出過車禍,但是我根本接受過眼角膜移植……你是騙我的對不對……」
「沒騙你,只不過我前幾天才知道,我找錯人了。」
「不可能的,你對我那麼溫柔。」
他似乎不願接受事實,還想過來抱我。
我躲開了。

-23-
我搖搖頭,轉身往前走去。
打開那個塵封的「舊港」的門鎖,走了進去。
光與塵混在一塊,牆面上的貼的舊照片映入眼簾。
那是我和周希延的照片。
有些就是在家裏拿拍着玩的,也有些是他和我一塊去旅行的時候拍的,男人嘴上說不喜歡拍照,但還是在我說拍合照的時候自動自覺地站好,把手搭在我肩上。
還把照片貼在舊港的牆上。
讓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存在。
他的手總是搭在我肩膀上,眼神總是溫柔地垂落在我身上。
身後雖然有閒雜人等。
我依舊看着這些照片出了神。
「她高中的時候就和這個紋身店老闆混在一塊了,她愛的根本不是你,」何玟說,「你被這女人耍了,明旭,快點回去和我結婚,你不是一直都放不下我嗎?」
顧明旭目眥欲裂,看着那些照片他額頭青筋暴起,嘴裏喃喃着「所以從始至終都是因爲另一個男人……」。
我卻只是平靜道:「現在信了是嗎,看完就走吧。」
何玟卻忽然嗓音尖利:
「這男人說是什麼紋身師,其實就是個不三不四的混子,怎麼有資格和顧明旭相提並論!」
我走過去,用盡全身的力氣。
左右開弓各甩了她一巴掌,「帶着你的這張臭嘴滾出去。」
何玟想衝上來,被顧明旭攔住了。
「你先出去,我單獨和她說。」
「難怪你對我那麼好那麼溫柔,卻從來不讓我碰你,都是因爲牆上這個男人是嗎,所以你愛過我嗎……」
「沒愛過。夠了,別說了。希延哥最討厭別人在他的店裏大吵大鬧了。」
「就像我在那個回答裏寫的,我從沒想過和你真的去領證,只是希望能讓周希延看見我穿婚紗的模樣。」
其他的我真的無所謂,我本來就不可能真的和顧明旭結婚。
「出去吧。」

-24-
最後的最後,我趕走了他們。
鬧劇終於落下了帷幕。
四周圍安靜得可怕,時鐘的滴滴答答的聲都會清晰可聞。
那些在這兒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又清清楚楚的在我眼前開始回放。
「希延哥,我們換一個沙發吧,這個沙發的顏色好土啊。」
「可以,那你喜歡什麼顏色?」
「天藍色。」
「有點土。」
「……」
他說着土,卻還是給我弄來了天藍色的沙發Ţŭ̀₃,儘管這顏色和舊港原本暗黑風的裝修風格格格不入。
我把行李都搬了進來。
想着在這兒住一段時間。
我以前和顧明旭的共同朋友跟我說,顧明旭逃婚後沒回去,何玟卻在婚禮前請了很多很多人,反而讓更多人看了她的笑話。
何玟的前夫還跑來大鬧。
現場混亂無比。
這些男人我都不想關心,他們半點都比不上我的周希延。

-25-
今天天氣很好,我蜷在沙發上。
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窗簾隨風起伏,時針在牆上滴滴答答。
時光彷彿倒流回到了那年盛夏。
我好像發現了一個寶藏,再也不用流浪了,天天跑去周希延的舊港。
帶着我的作業本,我的練習冊,在他店裏的小桌子上趴着寫作業。
而我和這周圍極具藝術氛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可我在不在乎。
來這兒的人魚龍混雜。
有一回我過去,有個男人調侃道:「呦,這是周老闆養的的小老婆不,天天來。」
下一秒,周希延一腳踹掉了那人的凳子。
「沒看人小朋友穿着校服?」
「調侃一下嘛。」
「再瞎幾把說我轟你出去。」
我趕緊配合道:「希延哥我幫你一起轟他。」
周希延笑說:「真乖。」
那時候我真的很快樂。
後來也就是我跟何玟打架,被我爸打了一巴掌的事被他知道了,周希延第一次抱我,安慰我。
那事兒之後沒多久。
何玟和她高中橫行霸道的男朋友被社會上的人教訓了,在學校是一點都橫不起來了。
她再沒有像之前那樣,故意帶着人在我面前張牙舞爪擾亂我學習了,我也不用再在家和她對罵。
具體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
但不用想也知道。
周希延肯定幫我出頭了。

-26-
後來有一天,姐姐對我態度變了。
我不知她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沒想到她偷偷跟着我來到了「舊港」。
故意挽着我的胳膊彷彿和我很親密的樣子。
「哎,你能不能讓你朋友幫我在大腿根紋個獨一無二的紋身唄。」
我把胳膊從她那兒抽出來,心裏別提多膈應。
「他這兒不接待未成年人。」
姐姐卻迫不及待地說:「我留級過,已經十八歲成年了。」
周希延沒說話,冷淡地掀起眼皮瞧她。
「你的話,成沒成年都不接待。」
姐姐不肯善罷甘休:「我加錢,出三倍的價格總行了吧?」
周希延只說了三個字:「滾出去。」
說完便將她轟出門外。
那一刻周希延在我眼中帥炸了。
何玟故意大聲說:「不要以爲我不知道你和賀萱睡過,你對她那麼好……」
下一秒,她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是周希延的親姐來了。
「我弟不方便打女人,我打。」
她姐姐也認識我,雖然她不經常出現,但她對我也很好。
何玟灰溜溜地夾着尾巴溜了。

-27-
有一回我太累了,做着題便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來的時候身上蓋着周希延的外套,天色黯淡。
他給我煮了一碗麪,右手捏着碗沿,青筋微起,冷白皮膚的刺青顯得性感異常。
「好香啊,謝謝希延哥。」
「喫麪,喫完趕緊回家。」
我在旁邊索麪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畫着畫,燈光昏暗,我悄悄扭頭看他的側臉。
光是看着,我心中便小鹿亂撞。
喫完後我問他:「我能不能在你這裏睡一晚?」
他危險地眯起眼。
「我,我可以付錢。」
我爸那天打了我之後,什麼也沒說,不知道是愧疚還是什麼,給我卡里打了很多錢。
我已經好些天沒有下樓和他們「一家人」一塊喫飯了。
「付錢也不行,我差你這點錢?」
他無情拒絕了我。
我不走:「上次我跟我姐吵架了都可以在你家睡一晚,爲什麼這Ṱŭⁱ次不行。」
「上次情況特殊,」他把我提起來,「你一小姑娘,不能養成在陌生男人家裏留宿的習慣,不知道?」
最後,他還是把我送回家。
臨走前拍拍我的頭說:「放心,她要是還欺負你,跟我說。」
等我上了小區,我發現他還在小區樓下。
修長身形籠在暗處,指尖明滅,說不出的落寞。
我偷偷拍了一張他的照片。
時不時就翻出來看着傻樂。
何玟之所以這麼好心不告訴我爸,我經常去周希延那兒,是因爲她覺得周希延會帶壞我。
但周希延壓根沒給我變壞的機會。
高三我十八歲生日,他還給我送了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非常的不解風情。

-28-
再後面由於學業過於繁重,我去他店裏的次數也變少了。
某次大考之後我再去。
發現紋身店裏多了好多打扮新潮的美女,我忽然後悔沒有換身衣服再來了。
原來是某個探店博主來了之後,有好多人跑來他的店裏。
有的是真想來紋身。
還有很多是因爲他真的太酷了,穿最簡單的黑 T 往那兒一杵就讓人移不開眼。
看見我,其他人紛紛道:「這是周老闆妹妹吧。」
從來沒像那一刻那樣,這麼討厭妹妹這兩個字。
「希延哥呢?」
周希延出來了,他頭髮長長了些,零碎地蓋住好看的眉尾。淡薄的眼皮撩起,斜斜瞧我,勾脣一笑,那痞勁兒立刻出來了。
「呦這誰啊?」
「姓賀名萱。」
他說:「我還以爲大學霸把我給忘了呢。」
「來看看你過得怎麼樣,沒想到這麼滋潤啊。」
「是啊。」
他沒否認。
我心裏氣得牙癢癢。
在店裏的時候,有幾個美女好奇地過來跟我套近乎。
「你是他妹妹啊?能不能幫我要一下你哥微信?成功了給你發一百紅包哦。」
我心虛道:「不行的,哥哥說過他三十歲前不談戀愛的。」
她們消停了一些,還是要撩。
最後一個個都跑來面色惆悵:「你哥這也太冷漠了吧,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說。」
我努力裝作無所謂的樣子。
「他平常對我還挺溫柔的啊。」
「那沒辦法,你不一樣啊,他都跟我們說了,你是他妹妹。」
「我不是他妹妹,我是……」
可我一轉頭,卻發現周希延似笑非笑地站在我身後,我突然說不出話了,立刻假裝做題,筆尖在紙面上劃拉着。
心跳慌亂,不敢抬頭。
他停在我旁邊。
「哎,寫英語練習冊你在草稿紙寫什麼數學公式?」
我虛張聲勢:「你管我啊。」

-29-
夜色晚了,舊港也變得安靜了,風鈴輕搖,伶仃脆響彷彿敲在了我心上。
玻璃變成了鏡子,我不敢明目張膽地看他,只能假裝看外面風景,偷偷張望鏡子裏的他。
等到客人都走了後,我深呼吸了下問他:
「周希延,我可不可以問你個問題。」
「你問。」
「你喜歡什麼樣的女生?」
「沒怎麼想過這個,看對眼就行。」
我鼓起勇氣盯住他的眼睛,紅着臉,厚着臉皮使勁看他,他略略挑眉,戲謔地回望着我,曖昧灼得我耳根發燙。
「現在你覺得……有沒有一點點和我看對眼?」
周希延瞬間氣笑了。
「不是ẗùₛ你一高中生,你懂什麼是愛情?」
「懂啊,我怎麼不懂。」
「那又是誰到處跟人說,我三十歲之前不談戀愛來着?」
「那還不是因爲怕你,」我越說越小聲,「怕你被別人搶走啊。」
「別喜歡我,要是不好好學你的習的話,以後別來了。」
我半天只憋出一句,「你這老古板。」
「不來就不來,以後我就真的來了。」我賭氣地收拾書本放進包裏,使勁地忍,眼淚還是很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周希延臉上難得出現慌亂,他抽了紙巾給我擦眼淚。
「祖宗,別哭,這些事兒等你高考完再說這事行不行?」

-30-
有了他這句話,我埋頭忙高考的事,每一天都充滿了動力。
拿到心儀大學的通知書,我立馬迫不及待地去找他。
等到他忙完了,夜幕已然降臨。
在他家的天台燒烤,周希延給我慶祝,但還是不准我喝酒,可我非要喝,喝了半罐啤酒就是爲了給自己壯膽。
然後裝醉,強行跟他告白第二次。
「周希延,你再不做我男朋友,我上大學就被別的男生拐走了,你怕不怕?」
他在我靠近的時候摁滅了煙,脖頸後仰。
「你敢找試試?」
「那你到底,要不要喜不喜歡我?」
他牽住我的手腕,一陣眩暈後,我坐在了男人的大腿上,心跳砰砰不停。
「你想清楚了嗎。」
「你以後要去上大學,願意和男朋友隔個十萬八千里遠?面都見不了幾面。」
我暗戀了他這麼久。
怎麼可能沒有想清楚:「我不管,我就要你,就喜歡你。」
他抵在我肩頭輕笑着,指腹輕捏了下我的耳垂,「耳朵好紅。」
「好可愛。」
我難爲情極了:「別說這些,你到底答應……」
周希延垂首湊近,在我脣上吻了下,「我答應你。」
那天的吻,那天的星光。
我能記一輩子。
我們有了第一張合照。

-31-
高三後的那年的暑假,是我最快樂的日子了。
我們在舊港看晚霞舒捲,去旁邊的小店裏找老電影的碟片,開車去附近的海邊,他揹着我追逐奔跑的浪潮。
沁甜的西瓜,永不疲倦的蟬鳴。
還有溫柔的他,組成了我最絢爛的盛夏。
我都做好了上大學之後,經常坐車回 C 城去看他的覺悟了,反正也才兩個鐘頭。
可真的談了戀愛才發現。根本用不着我回去。
周希延會主動開車來找我,我ẗű₁們一個月可以見好幾次,重要的時候他從來不曾缺席。
我太愛他的懷抱了。
那麼溫暖,那麼安全。
有時候放小長假,或者寒暑假他還會帶我去想去的地方旅行。
我朋友剛看到他的時候,都說他樣子看着樣子好像個渣男。
可幾年過去了。
他們對他的評價變成了絕世好男人。
有一次,我生病半夜去醫院,他連夜開車來醫院找我,第二天趕到的時候,眼睛都佈滿了紅血絲,守在我身邊寸步不離。
緊緊握着我的手。
也就是那時候,我爸知道了我和他的事。
剛開始我爸看到他手上的刺青,再加上他獨一無二的氣質,還偷偷教訓我。
可後面周希延單獨找他聊了後,我爸也沒再說什麼反對了。
走的時候,甚至一反往常地跟我說了句對不起,爲我青春期是他那不分青紅皁白的一巴掌。
他說他是怕後媽在家針對我,那一巴掌是做給她們看的,讓我不要記恨他。
周希延在他左邊胸口處,紋着一把漂亮瀟灑的弓,纏繞着我的英文名。
我的是一支漂亮利箭,他親手設計的,寓意着這我射中了他的心。
我的周希延,就是最最好的。
可是……
我最討厭的就是這個可是了……
如果沒有這個可是那該多好。

-32-
我大四那年的生日。
那一天不是週末,我還要去實習。
但周希延已經從 C 市千里迢迢開車過來了,早上我穿好衣服下樓就看到了宿舍樓下的他了。
初冬清晨的宿舍樓下,周希延在等我。
下過雪的校園,路面鋪着稀稀碎碎的雪。
男人穿着黑色大衣,他繫着我織的白色毛巾,末尾我特意繡了個「萱」字。
見了我,他淡漠的臉龐漾起了溫柔笑意。
他吻了吻我的額。
他把揣在懷裏熱騰騰的早餐塞給我:「乖乖的,今天實習不要分心。」
他說等我下午我下課後帶我去喫飯,幫我慶祝生日。
我那一整天都特別興奮,幹勁十足的同時,還不時還摸魚偷偷給周希延發消息。
他說叫我的朋友們和我一起慶祝,他承包所有費用,想怎麼玩就怎麼玩,只要我開心。
下班前,我收到周希延的消息。
「我去蛋糕店取蛋糕,你在公司樓下等我。」
可我左等右等,始終沒有等到他。
冬天的夜降臨得很快。
街邊路燈一盞盞地亮起,我朝着手心哈暖氣,我給他發消息他也沒有回覆。
「是不是蛋糕還沒做好呀?」
「你在哪個蛋糕店呀,把定位發給我,我去找你。」
許久未有回覆。
我只能搜了離我這兒最近的蛋糕店,跟着地圖指示走。
卻在路上與我反方向的行人口中聽到,附近好像發生了很嚴重的車禍。
醉駕的人闖紅燈後失控裝上路邊行人,再撞進了一家蛋糕店,玻璃碎裂稀里嘩啦。
我內心不安到極致。
打電話給他後,卻始終無人接聽。
等我趕到的時候,現場早已拉起了警戒線,我衝過去,卻看到了一條沾滿鮮血的白圍巾,正是……我織的那條。
那上面繡着的萱字已經模糊不清。
滿地破碎沒來得及清理的蛋糕奶油,那一剎那我的心也好像被攆得稀巴爛。
世界天旋地轉。
周希延被救護車接走了,我跌跌撞撞地跟路邊的警察確認醫院,視線卻開始模糊不清。
「第一人民醫院,好好,我馬上去。」
出租車上。
這時手機響了,是周希延打來的!
我顫抖着好幾次才接聽成功,「周希延,你怎麼樣了……」
那頭是緩緩傳來他沙啞溫柔的嗓音。
「你送我的圍巾掉了。」
我帶着哭腔:「在我懷裏,它在我懷裏。」
「乖乖的,我沒事,別哭鼻子,哭久了你頭疼。」
「早飯一定要記得喫。」
「還有小萱,生日快樂。」
「我一會就到醫院了,我要聽你親口跟我說,你現在說的不算。」
可是最終的最終。
這三句話,變成了我聽到他說的最後三句話。
我最愛最愛的男人。
在我生日這天去世了。
周希延。
周希延。
周希延。
無論我叫幾次他的名字,都再也聽不到任何回應了。
從此之後,我聽到的所有的他的聲音,都是聊天記錄裏我不捨得刪的語音消息。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熬過那些日子的。
我只知道他走後的每一天,我的世界是沒有顏色的。
我從來沒有這樣痛恨過我自己,如果我沒有和他認識過,如果我沒有和他談戀愛,如果他沒有趕來爲我過生日,他就不會發生這種意外。
更不會死。
我再也不要過什麼生日,我只要他平平安安。

-33-
那年盛夏驚豔的的遇見。
最後以冬天的葬禮收了尾。
我的心也像被生生剜了一塊。
和他最後一次過的新年,我們在江邊許下願望。
我問他:「你許的什麼新年願望啊?」
「第一個,有生之年希望能看見你穿婚紗的樣子,是我今年的新年願望。」
「第二個,周希延承諾,會愛賀萱一輩子。」
「………」
「穿婚紗這個,以後我肯定會穿給你看的,你放心好了。不過,我好像從來都沒有看過你穿西裝的樣子呢,我也好想看一看啊。」
「你不是明年就畢業了嘛,到時候我穿着西裝來見你,陪你拍畢業照參加畢業典禮,好不好?」
「好啊。」
可最終,我也沒有等到,他也沒有看見。
我多麼希望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希延哥,自從你離開以後,我再也沒有過過生日,我恨那一天。
你給我訂的蛋糕,還附了一個小信封,裏面裝了個卡片。
我一直沒捨得打開。
自欺欺人地想着,只要我不拆開看,就代表着你還能祝我生日快樂,就還沒離開。
時過境遷,我打開信封。
把那張泛黃的卡片拿出來。
「老闆娘,二十二歲生日快樂。
跟你說件事兒,我準備來 C 城定居了,店面我也在看了,你儘管安心在這邊找工作。
周希延愛你。」
我對着空氣輕聲道:
「我也愛你。」
風鈴忽然清脆作響,似是回應。

-34-
顧明旭的聯繫方式我全都拉黑了。
他卻來「舊港」找我,問我,說能不能我們兩個都放下過去,重新開始。
我只說了一句話。
「去你媽的放下過去。」
說完便轉身進了門,我就要永遠困在回憶中,困在有周希延的世界裏,永遠不出來。
他再想跟進來時。
卻恰好一陣大風颳過Ṱù₉,舊港的門砰地一聲關上了,將他謝絕門外。
秋意已濃,窗外飄來一片落葉。
它緩慢地,降落在後排書架的最後一節抽屜旁。
爲了儘可能地維持原樣,我很少動這些櫃子,看着那片像是指引般的落葉,我拉開了這個抽屜。
裏面放着一個小盒子。
那裏面是一枚鑽戒。
他姐跟我說過,周希延原本是打算在我畢業那年向我求婚的。
35.後記
我是附近的學生。
路過老街,發現了一個名爲舊港的紋身店。
老闆娘是個很漂亮的女人,姓賀。
是我最想變成的那種漂亮成熟的姐姐。
她留着烏黑濃密的長髮,眼神卻是清冷,待人接物保持淡淡的距離。
照片牆上,掛着她和一個英俊男人的合照。
我看到了十八歲的她。
在天台上,她清純臉龐,笑意青澀,歪着頭靠向身旁的英俊男人,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我問起她。
姐姐,那是你的男朋友嗎。
她撫了撫手上的戒指,笑着說:
「是我丈夫。」
(全文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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