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喜

我十五歲嫁入明家沖喜。
跌跌撞撞扶持六年。
夫君說待他高中接我去京城享福。
但他是神仙,這些年對他來說只是彈指一瞬。
明燁飛昇前,離進京考試不到一年。
他說雖是歷劫,但也是夫妻一場,問我要什麼補償。
「我能不能跟你回去修仙?」
明燁皺眉:「你並無仙緣,莫要強求。」
「那給我能長命百歲的藥吧,我想要那個。」
「此藥只能助你強健筋骨。」
我不在意,能多活幾年是幾年。
一瓶仙丹出現在我手上,明燁飛昇,這個維持了六年的小家只留我和阿豆。
我從瓶中倒了兩顆,一顆給我喫,一顆餵給阿豆。
「阿豆,咱倆一起長命百歲。」
阿豆發出驢叫,甩了甩尾巴,算是回應。

-1-
明燁離開的第一晚。
我把偏房的被褥衣裳統統拿回主屋。
我與他十五歲成親,同眠共枕六年。
一個月前自稱他師妹的仙女來找他後,他就不願意和我一起睡了。
我說可以分兩個被窩。
他說他出去修煉。
一連三天,他本來就白,眼下青黑越來越明顯。
仙女再來的時候,看見他的樣子大聲詢問:
「她還是執迷不悟嗎?未得仙緣如此貪婪,師兄莫要心軟。」
仙女一點兒也不避諱,哪怕她知道我還沒有出門。
我在屋外沒聽到明燁回答。
當晚自作主張把被褥搬到偏屋。
等到明燁出門回來,問我在幹嘛。
「我想了,畢竟我們夫妻一場,我也不能讓你爲難,現在主屋你睡,我睡偏屋,剛好早上不會打擾你。」
明燁沒說話,也沒伸手幫我,就站在院子冷眼看着我來回搬東西。
等把主屋內最後點兒我的東西搬走,我抹了一把汗:「好了,你睡吧。等明日我再去檢查一遍有無遺漏。」
明燁嗯了一聲,把門關上。
我抬着最後那點兒東西回屋,鼻涕眼淚一直在流,剛剛抹的不是汗而是我不想在他面前哭。
書上說仙人修無情道,斷塵緣,
明燁之前還會哄我開心,但是自從他以仙人自稱後,那雙眼睛裏只餘漠不關心。
我就是明燁斷的塵緣。
其實他走第一晚我還是哭了,
雖然有一個月的準備,但無論人還是個物件,六年感情怎麼能用那麼短時間說斷就斷。
半夜睡不着,我去驢圈找阿豆。
阿豆是我從孃家唯一帶來的嫁妝。
我七歲那年阿爹從集市上買回來說幫阿孃拉磨。
阿孃是我們村裏最好的豆腐娘。
她做的豆花又香又美,豆腐也是一等一的好。
阿孃做豆腐供阿爹唸書,阿爹許諾等他高中接我和阿孃上京做官娘子。
可是阿爹一去不回,和明燁一樣。
我和阿孃都沒有等到接我們去京城的馬車。

-2-
明燁離開,順帶把村裏鄉親們記憶也抹掉。
所以現在我在村裏只是一個父母雙亡,二十一還未嫁人的老姑娘。
我牽着阿豆上山,把它綁在樹邊喫草。
我一個人揹着竹筐去明母墳前。
把準備好的糕點和豆腐擺好。
敬重地上了三根香。
「孃親,明燁居然是神仙,他來這一遭只是歷劫,您也不用擔心,聽說他在上面可是一個很厲害的仙君。
「不知道明燁有沒有來跟您說,他這一個月不太主動跟我說話,所以還是來跟您嘮會。」
我把帶來的紙錢燒了,等差不多完事,用枯樹枝熄了火:
「我來這兒也是爲了跟您告別的,您總說把我當親閨女看,其實我知道明燁的雞蛋總比我多一個。
「但是您給我雞蛋喫我就很感激了。這次給您多送些錢,後面應該很長時間我都沒有空來看您了,我會託王嬸他們逢年過節來看看您。」
我磕了頭,把阿豆的繩子解開,一步一步離開後山。
收拾屋子的時候發現了明燁沒有帶走的盤纏,那本來是給他存的上京趕考的錢。
現在他走了,就便宜我了。
晚上我照常把阿豆的眼睛蒙上拉磨。
用松柏木當柴火煮漿,煮出來的柴火豆腐有豆香還有煙燻味兒,這是我娘教我的。
鹽滷用的是我娘留給我的,放進豆漿裏輕輕攪開。
豆花做一桶,豆腐做兩板。
蓋好布之後,就放在驢車上早上去鎮子上賣。
豆花五文一碗,豆腐兩文一塊兒,熟客早早等在位置上,太陽剛冒個頭就賣完。
收拾好攤位,我數着今天掙到的錢。
「玥丫頭,今天買不買肉,新鮮的嘞。」
路過肉坊,老闆叫住我。
我愣了一下,以往都是爲了給明燁補營養纔會隔幾日買肉打牙祭,今日卻沒想起來。
我看了看鋪子裏的肉,挑了三兩帶走。
「叔,我看東市那邊油坊不幹了,你知道爲什麼嗎?」
肉坊老闆拿刀咔咔在案板上把肉切好遞給我:
「家裏老大把油坊生意做到京城去了,把一家都接走了,真是好福氣。」
我道謝接過,拉着阿豆慢慢回去。
眼看着要出城,我長呼一口氣,拉着阿豆直奔東市油鋪。
我要掙大錢,自己去京城。

-3-
油坊家走得急,看樣子是不打算回來,我那日去的及時,把鋪子盤了下來。
回來就開始收拾東西,直接把家搬到鎮上去。
做豆腐的工具全部請人用牛車拉了過去,其他零碎收拾好全部放在驢車上。
收拾首飾的時候,跟幾根絨花放在一起的一根木釵被紅布包着。
這是明燁給我的新婚禮物。
當時明母身體不好,我嫁來沖喜,兩人沒什麼感情基礎,新婚夜都是一人一牀睡過去的。
許是那道士有點兒東西,自我嫁來,明母身體逐漸康復,還重新讓人買了雞苗在家養着。
我和明燁也不總是繞着明母轉。
聽明母說明燁是要讀書考試的,我不識字,但總想着夫妻一體,從鎮上賣完豆腐後,去書齋買了書回來。
那時還屬於半生不熟的階段,只把書放在他書桌上就走了。
當晚明燁拿着書問我在哪兒買的。
「鎮上書齋,我說你要考鄉試,讓他推薦幾本書,你瞧瞧可還行?」
明燁欲言又止,只是點點頭:「下次莫費心了,我有書。」
他冷淡的態度把我的一腔熱血澆滅,哦了一聲後不再說話。
直至熄燈前,他戳了戳我的背:「我教你識字可好?」
「識字有什麼用?」我轉過身問他。
「可以學記賬,到時候你就能開豆腐坊了。」
他知道我想開豆腐坊。
這個認知讓我有點開心,所以我答應了他。
藉此契機,我們親近起來,我認識的字也越來越多,直到給明燁收拾書架又翻到我那天給他的書。
上面的標題寫着——《漂亮書生俏媳婦》。
我老臉一紅,拿着書就要去鎮上找老闆算賬。
明燁沒有攔着,跟着我一起去了鎮上,
守着我把書齋老闆罵了個狗血淋頭,最後換來新的一本《春秋》
我把書遞給明燁:「你那日怎麼不說?」
「也是娘子的一番好意。」
回家途中明燁拉着我一直沒說話,我扯了扯他的袖子:「你當時是不是在嘲笑我?」
明燁搖頭:「並無。」
「那也算是我第一次送你禮物,倒是馬屁拍在馬蹄上了。」我撇嘴懊惱。
明燁沒說話,只是拉着我回家。
隔天晚上我照常蓋被睡覺,就被枕頭下凸起隔了一下,向裏一摸,是一根做工精細的木釵。
我放在燭光下仔細打量。
明燁進屋輕咳一聲:「我不善木工,做得不比鎮上的好。」
我的心像是被放進蜜裏一樣,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欣喜地從牀上撲進他懷中,我掛在他身上高興地告訴他:「很喜歡!我明日就要戴這個!謝謝夫君!」
「先前爲了照顧母親日日匆忙,待我鄉試考過,去鎮上謀個書院先生,掙了錢給你買絨花的。」
明燁摟住我也笑着許下承諾。

-4-
把首飾一併帶走,離開前認認真真地打掃完這個待了ţū́₂六年的地方。
最後看一眼,落了鎖。
我把家裏種的菜分給鄰居,順便提了一嘴幫忙給明母掃墓的事。
一切安排妥當,我拉着阿豆,帶着我的東西離開了村子。
原本的油坊牌子我改成了豆腐坊,小屋後面有小院兒,我把阿豆放去喫草。
後面的屋子收拾出來當臥室。
一整天的收拾洗漱,總算趕在第二天清晨把豆腐賣上了。
多虧之前的熟客,我把豆腐坊的生意廣而告之,生意還算不錯。
早上點滷賣豆腐,晚上記賬。
如今家裏一人喫飽全家不餓,這樣日復一日,居然還有結餘。
把院子圍了一小塊兒地當雞圈,去集市上買了雞苗養着,偶爾還能加蛋加餐。
「玥丫頭,來兩塊兒豆腐!要邊兒上的。」
「好嘞!」我從剛出爐的豆腐邊上切了兩塊兒給周大娘。
周大娘推了推她旁邊的人催促道:「快點兒接啊。」
年輕男子忙不迭地交錢,伸手接過小聲道謝。
「哎呀,你瞧瞧,我們家這個性子老實,沒跟姑娘說過話,見到玥丫頭直接呆住了。」
我笑着沒說話。
見我沒接茬,周大娘也不氣餒,繼續邀請我:
「明天是你周叔六十大壽,玥丫頭有時間來我們家?你周叔可是念叨着你呢。」
「有時間我肯定會賀壽。」
周大娘滿意了,走前一直叮囑我一定要去。
「周家這個要你當兒媳的算盤都打到臉上來咯。他家那個是木訥,天天抱着個書之乎者也,這麼多年也就考了個童生。」
後面來的萬大娘早些年和周大娘不對付,現在也要壓着人說道幾句。
「不然你看看我家侄子,雖說不是頭婚,但在當鋪當二把手,掙得也不少。」
我把她要的豆花打包好遞給她:「您哪天過壽,我給您送禮去。侄子就算了,我還要守孝三年呢。」
「哎呦,我真是人老糊塗,竟忘了這事兒,對不住啊玥丫頭。」
我笑眯眯接過銅板說沒事。
如今我對外宣稱爲母守孝三年,倒是省去許多麻煩事。
第二天去周家送禮喫席,還是拿守孝的事當擋箭牌,周家兒子多次鄉試落榜,如今已是十八,再拖三年更是要不得。
周大娘只好歇了心思,送我離開。
下午回家,還沒進門就看見淅淅瀝瀝的泥點子落在門口一直延伸到院子去。
我挨着牆繞道鋪子前進屋,順手拿過菜板上的刀。
院子裏一片狼藉,阿豆被嚇到院子角落縮着,雞棚被重物砸落一半,裏面還有聲音。
好大膽的賊人!
我貓着腰準備乘其不備給他一擊,打開雞圈門就直楞拿着刀往前衝。
還沒揮幾下,就被人捏住刀尖。
那人開口詢問:「你要殺我?」
抬頭,對上一雙溫潤又勾人的眸子。
這人手上,身上還沾着雞毛,但也沒有妨礙本身的好顏色。
「你私闖宅院,我會報官。」
那人笑了,狐狸似的面容,眯着眼睛臉卻有些泛紅:「李念玥,我是你的新夫君,我叫榮銜。」

-5-
「登徒子!罪加一等!」我立刻後退遠離,準備伺機而動。
榮銜的頭頂上忽然冒出兩隻白絨絨的狐狸耳朵,無精打采地耷拉下來:「爲什麼?畫本上都這樣說。」
我一時間不知道先從莫名其妙的狐狸耳朵,還是榮銜奇怪的言論問起。
榮銜倒是自己忽然想明白,打了個響指,一隻雪白的狐狸出現在面前,用嘴順了順毛。
晃着蓬鬆的尾巴圍在我腳邊繞來繞去。
我僵直站着,忽然想起一年前從後山抱回來的小狐狸,
當時小狐狸被捕獸夾捉住,我想着日行一善,把狐放了。
結果狐狸嚶嚶嚶地蹭我不走,明燁見我喜歡,就把狐狸放進竹筐帶了回去。
好喫好喝地喂着,傷勢也逐漸恢復。
但奇怪的是明明大部分時間是明燁照顧,但小狐狸更粘我一點,
晚上睡覺也要在我旁邊,爲此明燁暗戳戳喫了好幾回醋。
但是狐狸終歸要回歸山林,等狐狸傷勢養好,我帶着它回到後山給放了。
見它不走只覺得是萬物有靈,對它說想家了可以隨時回來。
結果日日都能在家門口看見它的身影,只當是狐狸年紀小。
直到明燁恢復記憶,小狐狸便沒了蹤影。
那時我也自顧不暇便沒有心思去想,卻沒想到追到了這裏。
「你救了我,我當然要以身相許,話本里都是這樣說的。」
榮銜用真身喚回了我的記憶,現在正在大快朵頤地喫着我做的燉雞。
那隻雞被他壓死救不活了,正好拿來燉湯。
自從明燁離開,我對事物接受程度也高了不少。
這個世上不止有人還有妖,畢竟不是人的一言堂。
「喫完就走吧,如今你能幻形成功,自然有了自保能力。」
榮銜說不:
「既然那個討厭鬼走了,正好我來當你夫君!我一定比他當的更好。
「我又不考試,不用花錢供我,每日讓我喫……飯,我能幹很多活兒。」
不管怎麼樣,榮銜就在院子裏住了下來,以原型的大小給自己造了個窩,趕都趕不走。
摸清我每日起牀開店的規律,早早起來幫忙磨豆子,阿豆的工作被他分走一半,兩隻經常競爭誰磨得快。
眼瞧着每日應收上漲,在攢錢去京城和趕狐走中,我選擇了每日多加一雙碗筷。

-6-
榮銜特別好養活,本以爲狐狸要每日都喫肉,但他給什麼喫什麼。
豆腐坊太累的時候,我就煮一鍋糊糊,再做一個小菜țů₃,榮銜第一個上桌等飯,把剩下的包圓。
「你們是不是每天都要喫肉?」眼見着狐狸被我養成喫素的,還是於心不忍多問了一句。
榮銜搖着尾巴喫得歡,聽到問題,嚥下飯菜:
「那是在主家的狐狸,它們從小要喫新鮮的生肉,喝最乾淨的露水保持狐族的體面,我是旁系,被找回主家前什麼都喫。」
我驚訝於他們居然還和人一樣分主家旁系,血緣相親。
榮銜喫飽了,狐狸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搖着,說自己以前是和某家貴族的狗睡一起,因爲自己小時候長得可愛被人從狐狸洞裏挖出來當禮物送去的。
「那狗沒開靈智,每天髒兮兮地跑去後院亂跑,每晚我都睡不好!」
所以榮銜找機會跑了出來,還差點兒被下山遊歷的道士給收了,幸好自己機靈。
「那些道士都是傻不愣登的木頭!你那個跑了的男人也是壞東西!他在墓前早就看見我了,但裝作沒看見,還往我這裏掃了一腳落葉差點把我埋了,要不是你要救我,我早就死了!」
榮銜抱怨着我從沒見過的明燁冷漠的另一面,我想反駁,但又把話止在嘴邊,早在他面無表情地把藥瓶扔給我後,頭也不回地離開時,他的冷漠已經完全展現給我了。
見我情緒忽然低落,榮銜小動物的直覺讓他閉嘴開始收拾碗筷。
「沒關係,我娘說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我是個知恩圖報的狐狸,我肯定讓你去京城的!」榮銜的尾巴討好似地繞在我的手腕處。
我順手摸了一把,毛茸茸的觸感讓我心情好多了:「你不是會法術嗎?怎麼不見你用呢?」
榮銜說他們族長說的,狐狸報恩要親力親爲才最誠懇,下山前自己被族長封了大半法力:「但是我可以給你變戲法哦。」
他打了個響指,一朵小黃花就出現在手中:「送給你。」
我道了謝,花被他別在了我的鬢角,還一直說好看。
久違的鮮豔讓我第二天插上了塵封許久的絨花髮簪,既然人走了,東西給我那就是我的!
出門的時候榮銜第一時間看到了絨花,立刻誇讚:
「京城那裏的髮簪更好看,等咱們去那裏,我給你買一個!」
春去秋來,豆腐坊在小鎮上站穩了腳跟,我把攢下來的銅幣也換成碎銀,如今加上之前攢下的學費,我已經有好幾塊兒碎銀了。
「這些夠去京城嗎?」榮銜不清楚去往京城的費用,趴在桌上看我數錢。
「夠我們租一輛馬車去了。」去京城的途徑我早已背得滾瓜爛熟,每一分錢的用處也在腦海裏算得清清楚楚。
把碎銀放好,昏暗油燈下我忍住心裏的激盪:「我們可以去京城了。」
去京城前我又回了一趟村裏給我親孃上香,順便把阿豆託付給嬸子照看。
我娘就葬在我家後山包上,她自己選的,說是能有個念想,到底是什麼念想,她不說,我就不問。
她還是念着我那個一去不復返的親爹。
「娘,我也要去京城了。」我點燃香插在她墳前。
「我也去見識見識京城的繁華,等回來我給你說說那裏,如果你在天有靈,就保佑我能平安回來繼續開豆腐坊,然後開到京城去,到時候我逢人就說裴桂月是我家豆腐手藝的第一人,等全天下人都知道你裴桂月,說不定……他的鬼魂能找到回家的方向,你說是吧。」
回應我的只有向上漂浮的煙。
我磕了三個頭,背上包袱起身離開,山下,榮銜已經把租來的馬車趕來向我招手

-7-
越臨近京城,我越發睡不安穩,也許是多年念想即將實現後對之後的迷茫,掰着指頭數離京城還有幾日。
我的急躁全都寫在臉上,榮銜也焦急地甩着尾巴。
「馬上到京城了,你爲什麼不開心?」
我枕上他蓬鬆的尾巴:「你有什麼一直想要實現的願望嗎?」
榮銜認真地想了想,說沒有:「之前是想找到我娘,現在我娘在族裏活得不錯,我也活得不錯,只要不死就還行。」
「我娘想找到我爹,她走之前還在想。」
「所以你來京城是來找你爹的?」
「不是!……只是順帶看他是不是真死了。」
榮銜想湊近看我的表情,我捂住沒讓他靠近,但話一出,哽咽聲掩飾不住。
狐狸拍了拍我的腦袋:「那我們多待幾天,我之前待的貴族也在京城,他家還挺厲害的,說不定能幫你找一找。」
「怎麼找?」
「就……查卷宗啊,先看看你爹來考試了沒,之後再走一步看一步唄。」
我不懂什麼是卷宗,但榮銜說得振振有詞,還說了好多我沒聽過的官府衙門,或許是冗長的內容或者是抓住了一絲希望,我躺在車內睡了過去。
再醒來,車外已經天光大亮,榮銜告訴我馬上要到京城了。
我掀開車簾向外望去,不遠處巍峨聳立的城牆顯現出來,越走近越看清城牆上龍飛鳳舞的牌匾,提早辦好的路引交給進城檢查的衛兵,一番檢查後馬車停在規定的地方,我和榮銜被人羣推着走進城內,豁然開朗的視野內是人聲鼎沸的街道。
商販走卒絡繹不絕,綾羅綢緞的貴人們坐着轎子往來,維護秩序的巡邏兵嚴陣以待。
這就是——京城。
一陣喧鬧聲,我們和其他人被突然出現的禁軍攔在路兩邊,耳邊不時地傳來【將軍歸來】【此役大捷】的消息。
還沒等我聽清楚,城門內外的閒雜人等都已被城內禁軍肅清,當漸行漸近的軍隊緩緩踏入城門,喧囂聲逐漸變小,只能聽到戰馬踩踏聲和步兵訓練有素的踏步聲。
軍隊之首,身着黑色盔甲的將軍昂首挺胸地坐在戰馬上逆光而來,我眯着眼睛小心打量,看見的是一位嚴肅威武的女將軍。
她的身後是兩面血紅大旗,一爲「寧」字,一爲「崔」字。
不知是誰先大喊「崔將軍威武!」兩邊的百姓們也舉臂歡呼,無數鮮花手帕向街中心的軍人們擲去,這是他們自發的尊敬。
「好厲害。」
等人羣散去,我望着軍隊離開的方向喃喃自語,原來剛剛那位就是名震天下的崔將軍,我在孩提時就已經聽過她隨父上戰場的故事,今日居然能有幸親眼見到三軍回朝的場面。
這種激動的心情壓過了初來乍到的忐忑,等到了客棧坐下才堪堪平復心情。
榮銜打開窗戶向外看,尾巴搖個不停:
「你想去哪兒玩?我可以帶你去,這裏我還挺熟的,東市的桂花糕好喫,還有宣陽坊有家絲綢店染的顏色一絕,或者平康坊去不去,等太陽落山後可熱鬧了。」
「我……不知道。」
「那就都去一遍!」

-8-
夜晚的平康坊燈火通明,榮銜來這裏如魚得水,他說他之前待的地方主人是這裏的常客,經常把他帶過來給友人炫耀。
我一邊小心避讓旁人,一邊扯住他的袖子跟上他的步伐:「聽起來你不討厭你之前的……待的地方」
「每天三頓雞,還有專人給我梳毛,如果不是非要讓我和狗睡一屋,我覺得還不錯。」
我回想了一下榮銜在豆腐坊的生活,決定不再開口提以前。
榮銜把我帶去了一家酒坊,說這裏是打探情報的最佳地點。
我問爲什麼。
「因爲這裏來的都是文人雅客,你說你爹是進京趕考,那就和他們是同類人,肯定會打聽到消息。」
「我該怎麼做?」
榮銜讓我坐着就行,自己轉身融入了那羣文人雅客之中。
我盯着桌上的飯菜和酒,猶豫了一會兒給自己倒了一小杯嚐了一口,辛辣的味道直衝腦袋,我立刻放下酒杯不再碰它。
「姐姐,我給你變個戲法,你能給我一口吃的嗎?」
桌邊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一個臉抹的黑乎乎的孩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桌上的飯菜,看樣子已經很餓了。
「唉,你是新來的小娘子?別怪我沒提醒,這小屁孩兒的戲法都是騙人的,他就是騙你喫的!我之前就是被他騙了!」坐在旁邊的客人毫不顧忌地大聲提醒。
被點名的主人公絲毫不害怕立刻反駁:「那是他不懂是個俗人!」
「嘿!你個小屁孩……」
我把包子塞給他了兩個:「拿着喫吧。」
「謝謝你姐姐,果然某些俗人還是差點兒人性。」
眼見着被挑釁的人要上前來抓他,他立刻偏頭一躲,拿着包子就跑,還不忘回頭和我約定下次見面給我變戲法。
混亂的場面很快就被酒坊小廝安頓下來,榮銜也拍了拍衣服坐下,沒等我提醒,仰頭就灌酒喝。
「哎……」「你爹沒死。」
我和他同時開口,手中的筷子因爲情緒激動掉在桌上,我瞪大眼睛試圖讓眼淚不落下問榮銜;「他現在在哪兒?」
「他改名入贅了,現在是崔府的老爺,叫崔昂。」

-9-
再次醒來我已經被榮銜帶回客棧牀上,聽他說是因爲昨晚我酒勁兒上頭暈了過去。
「我只,喝了一口啊?」
「可是你聽完我打探到的消息後,自己又把杯子裏的酒喝完了。」
「我,不記得了。」
宿醉讓我頭疼欲裂,榮銜讓店家幫忙煮了一碗解酒湯。
喝完之後,我漂浮的思緒迴歸;「崔府,是哪個崔府?ƭůₛ」
京城只有一家崔府,崔大將軍的府邸。
「崔將軍家中只有一個女兒,說是因爲常年行軍身上傷病很多,所以崔府只會有這一個繼承人。」
「……和他嗎?」
「是這樣的。」
榮銜看着對面的人垂眸沉默,思考自己是不是又說錯話了,但因爲核桃大小的腦袋想不出所以然,所以選擇了最有用的方法——把自己的尾巴給她玩。
我看着使勁往懷裏鑽的尾巴,第一次產生了不想摸的心情。
「榮銜,你在京城還有要打招呼的朋友嗎?」
「沒有啊。」
「那我們走吧,既然已經看過了京城,也知道他的生死,沒什麼事就回家吧,豆腐坊還要開,而且阿豆也不好意思讓嬸子一直養着,馬上過年了,還得提前準備一些東西……」我掰着指頭舉着自己要趕快回家的理由。
榮銜打斷我,問我想不想打他一頓。
「打誰?」
「你那個前爹,現在崔府那個贅婿。」
榮銜的提議帶着魔力,我懷疑他用了狐族媚術,不然我怎麼會一股腦跟着他一起走到了崔府圍牆外,還在和他思考該怎麼進去打人。
根據我曾經看過的戲本小說,我轉頭拉住興致勃勃地榮銜:「戲本里說,夜黑風高才是好時候,我們青天白日是不是有些太明目張膽了些。」
榮銜覺得我說得對。
他提議再去喫頓好的,晚上行動完就離開京城。
我們達成共識,轉身離開巷子,卻看見明燁一身白衣站在巷口,審視的目光從我划向榮銜:「你,爲什麼和她在一起?」
「因爲我入贅了。」榮銜叉腰說得理直氣壯,絲毫看不見明燁難看的臉色。
我不欲和他再扯上關係,拉着榮銜就要離開,卻被明燁用劍擋住了去路。
「他是妖。」
我被他的長劍攔住左右不行。
我在明燁走後也曾幻想過他是否回來看我,或者我們倆在某時某刻重逢後形同陌路地擦肩而過。
而不是現在的場面,我拉着榮銜要走,明燁卻拿劍抵在我的面前。
「明道長,榮銜沒有殺過生,是隻好妖,這世間沒有讓好妖成爲你劍下冤魂的道理。」我抬眼對上明燁毫無感情的雙眼,認真解釋。
「我就算是隻妖,也是一隻知道知恩圖報的妖!總比某些忘恩負義的薄情郎好!亅
榮銜反手握住我的手,在明燁愣神之際,推開擋在我們面前的長劍,向外跑去。
我被榮銜拉着向前,等離開巷子時,我忍不住回頭,明燁已經不見蹤影。

-10-
「晚上,還去嗎?」
對於巷子裏那場對峙還心有餘辜,居然能在京城碰見明燁,我下意識想要逃避。
「去!怎麼不去?都踩好點了,今晚等我ťũ̂⁹翻進去就幫你揍一頓出氣,然後再神不知鬼不覺地逃之夭夭。」榮銜揚眉說着自己的計劃,做壞事的興奮勁兒已然溢了出來。
我被他感染上莫名的情緒,眨眨眼睛算是默認。
等到夜幕降臨,榮銜不知從哪兒買來的夜行衣讓我換上,頗有書中描寫的那些江湖人士夜晚探祕的滋味,不過我們是要去做「壞事」。
藉着夜色,我們重新回到白日裏踏點的小巷,我問榮銜怎麼進去。
不等我反應,榮銜伸手把我抱住跳進了崔府,落腳瞬間又施展法術瞬移。
除開明燁離家那天我親眼目送他御劍離開,這是我第二次親身經歷法術。
我拍了拍榮銜讓他鬆手把我放下,等到雙腳踏地,我纔回味起以往從未接觸過的妙趣。
「你爹……崔昂就住這兒,我白日探查過。」榮銜雙手抱胸,對着面前院門緊閉的地方努了努嘴。
是了,今夜還要見一見我那個拋家棄子,飛上枝頭變鳳凰的爹。
「我們怎麼進去?」
榮銜說推門就行,他感受到院裏就只有崔昂一人的存在。
奇怪。
崔府偌大的地方,居然分不出一個家僕來嗎?
突兀的念頭剛剛升起,榮銜忽然神色一變,拉起我轉身就跑。
「怎……」
話剛開頭,剛剛我們站的地方忽然天降大網,四周湧出全副武裝的侍衛,見被逃脫,便向我們追來。
是陷阱。
我被榮銜用法術拖着跟在他身後在宅院中躲藏,榮銜幾次想要翻牆離開,就會有人截堵在側,無奈只能調換方向逃跑。
「這裏!」
身後侍衛被甩開,我瞧見一方小院,指揮着榮銜跳進去躲藏。
翻身上牆的一瞬間,我被一隻手剝離開榮銜身邊,被拉進了另一個懷抱裏,充滿着青草和露水的微涼氣息讓我一瞬間猜到是誰。
明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夜闖私宅,你與這隻妖可知後果?」
榮銜被天降大網俘獲,不知是仙家何種法寶,讓狐狸現了原形,周圍站滿壯漢,一動不動盯着被困住的榮銜。
我掙開明燁的手,上前去拉那張網。
「李念玥!」
我躲過明燁再次伸出的手,向前快走幾步,碰到了那張網,能讓榮銜現原形的大網,在我手上卻成了一張普通的網。
守在周圍的侍衛抬手要把我押下,被身後的明燁制止,竟然真讓我把榮銜從網中抱了出來。
榮銜化成原型後就暈了過去,我碰了碰他的鼻子感受到了呼吸才放下心來。
我從懷中拿出隨身攜帶的藥丸,是明燁那日離開給我的那瓶,餵給了榮銜一顆。
「那藥……」
「那就按照律法處理,我們認罪。」
我摟住狐狸,低頭等着侍衛來帶走,明燁沒有說話,腳步聲卻逐漸接近,我被一雙手拖起下巴。
我和那日高頭大馬上的崔將軍對上目光。
「夜闖我府,可有事相求?」
這一刻,無數情緒直衝心頭,質問的話語就在嘴邊,但在京城內,我最後只能垂眸搖頭:「初來京城冒犯到將軍,是民女之過,只求將軍按照律法從輕處置,絕無二言。」
崔將軍崔意鬆開手,平常婦人裝扮因她多了份瀟灑,隨着她手指着的方向,我看向懷中的榮銜。
她說把狐狸留下,我就可以安然離開。
「還請將軍按律處置民女。」
我抱緊懷中的狐狸,並沒有同意這份交易。
就在氣氛僵持不下時,一聲嬌橫的埋怨聲打破了平衡,我的眼前跑來一位如同蝴蝶般絢麗的少女,她揚眉拉住站在我面前的崔將軍:「好啊!府中捉賊母親竟然不讓別人通知我,這種熱鬧不叫我,害得我一頓好找!」
沒等崔將軍說話,少女叉着腰扭頭看過來:「我倒要看看敢夜闖將軍府的賊長什麼樣!」
四目相對,少女忽然上前拉住我的手:「姐姐,你是來找我的嗎?」

-11-
眼前少女與那日討要喫食的小乞丐身形重合,她這雙眼睛與記憶裏的那雙交疊。
與面容普通的孃親不同,我那個爹在我們村曾經被稱爲白衣書生,因爲他溫潤的臉龐和出衆的氣質,我的眼睛也因爲和他七分像,勉強被人稱爲清秀。
在面前人臉上倒像是錦上添花。
「既然是雀兒的朋友,那就一起去花廳坐坐。」
短短幾句話,我的身份從監下囚變成了府中貴客,圓桌前,我與崔鳶相鄰而坐,崔將軍坐主位,明燁坐在我對面。
「請問明道長,我的……友人何時能醒?」
榮銜也被妥帖地以原身放在軟墊上,我讓人把他放在我旁邊。
「……妖齡越小越容易。」
我不清楚榮銜活了多少年,但按照他自己平日裏所言,應該是狐族小輩。
「他不過百歲狐妖,明日之前就會醒來,根本不用喂藥。」明燁補充道。
我客氣地向他道謝。
沒人的心思在這場臨時舉辦的宴席上,只有崔鳶一直在活躍氣氛。
「不枉我天天去酒樓蹲點,我一會兒就要去告訴爹爹他的觀點是有錯處的!天底下就是有人會無條件去幫不認識的人。」
據崔鳶所說,她此舉是爲了反駁崔昂曾經認爲的「人性本惡」。
「莫要去打擾你爹休息,明道長剛爲他診治,得等明日再說。」
「那李姐姐再在我家住一晚?府中空房很多,你隨便挑一間如何?」
我被崔鳶扯着袖子懇求,心思卻放在了剛剛那人生病診治的事情。
「我留下來是需要幫你證明嗎?向你……爹爹。」
崔鳶說是,因爲我是她的人證。
「好,正好我也等我的朋友醒來。」我拿榮銜掩飾住我真正的內,不自覺地碰上了他的尾巴。
明燁審視的視線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一整夜跌宕起伏,最後以崔鳶親自把我送到房間外結束,告別她之後,明燁從暗處現身。
「不論你們今夜想做什麼都收手,崔府不是杏花村,明日之後儘快離開。」
從他嘴裏再次聽到杏花村有種恍若隔世,但離那次離開已經快半年時間,明燁不論從前還是恢復記憶之後都不是愛管閒事的人,但今日三番五次提醒也算是承了杏花村舊情。
我試圖得寸進尺:「明道長,我有些好奇,你還會治病?」
「這府中人是得了何種疑難雜症會專門請仙人來治?」
「莫要多事。」明燁又恢復成那種高高在上的疏離。
在他欲要轉身之際,我因心焦抓住了他的衣帶,只是一瞬後立刻放開站好,唾棄自己真是着急昏了頭。
明燁卻停在原地不動,停頓開口:「……崔昂有蹊蹺,明日你只跟着人去走一趟,旁的不要再做什麼,我會送你們離開。」
這次沒有再等我回答,明燁消失在夜色之中。

-12-
榮銜一直沒有醒來。
因爲心裏裝着事便早早醒來等着他醒來後商量之後,但等到太陽昇起,榮銜還是緊閉雙眼。
我試圖戳他醒來,但依舊沒有反應。
微弱的呼吸打在我的指尖,不安的心情瀰漫,我下意識出門去找明燁,剛推開門迎面撞上來找我的崔鳶。
不等我反應,她着急忙慌地拉着我開始疾步奔跑:「我爹醒了,快快快,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難得他清醒一點,現在快跟我去!」
衝進房間時,屋內還有其他人,坐在一邊的崔將軍,站在牀邊的明燁,還有被牀幔遮擋住身影的那個人。
「不是說了不要着急,仙君已經幫我施了針,精神已經恢復了。」
那人含笑寵溺的語氣伸手讓崔鳶過去,我的手被崔鳶鬆開,她撲向牀上的人擁住手臂撒嬌。
耳邊的父慈子孝聲音如同潮水將我淹沒,有些透不過氣,直到明燁的提醒將我拉回現實:「呼氣。」
我才發覺自己忘了呼吸,有些狼狽地喘氣。
「風風火火把人帶來又不給人安排妥當,雀兒這樣不行。」
崔鳶很聽他的話,立刻上前來跟我撒嬌道歉,還親自拍了拍我的背幫我順氣。
「爹,這就是我給你說那個李姐姐。」崔鳶拉着我上前。
走過層層牀幔之後,我看見了靠坐在牀上,衣冠整齊,只是臉色憔悴的人,十餘年的歲月並沒有磨掉他出塵的氣質反而更加深邃溫潤,帶着金錢堆砌出來的從容不迫。
和我記憶中家裏因爲雨天漏水,不得不窘迫接雨的落魄書生有了天壤之別。
「你就是雀兒口中所說的人?看起來也還是個孩子。」
我用衣袖遮住自己的雙手,扯出微笑回應:「不小了,今年二十一」
「還不知姑娘叫什麼。」
「我姓李,叫李念玥。」
我盯着牀上人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變化,但他卻真如同第一次聽到一般,誇了一句好名字後又自然交談下去。
崔昂,如同他徹底改名換姓一樣,徹底拋棄了他的過往。
幸好之後的時間都是他們父女之間的談話,我不用再剋制自己面對他的表情,退到一邊。
直到崔將軍出聲讓人休息靜養,我們其餘人被帶去花廳喫早膳。
我跟隨着衆人一起行禮離開,最後再看一眼牀上模糊的身影,決定讓明燁把榮銜喚醒後立刻就離開。
娘唸了一輩子的京城不過是個喫人的地方。
跨過這道門檻,我爹就已經死了,死在他進京趕考的那天。
「月娘?」
剛踏出房間一步,我的手臂被人從身後緊緊攥住,剛剛坐在牀上疏離溫和的文人此時赤足跑來,眼眶泛紅。
「……不,你是,念念?是念念嗎?你娘怎麼沒跟你一起?」
「我考中了!昨日我就讓人快馬加鞭去送Ťű⁵信,你怎麼來得這麼快?待我進殿謝恩就帶你和你娘京城好好待上幾日!」
周圍人因此變故亂了起來,說什麼老爺離魂症又犯了。
在他被拉去屋內時,我反手扯住他的袖子,盯着他迷茫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今年二十一,我娘在我及笈那年走的,她來不了了。」

-13-
「李娘子,雀兒她爹如今因病偶爾會意識不清,這次冒犯了你,我可以給你……」
「崔昂原姓李,家住杏花村村尾,是村裏先生的兒子,幼時喪母,是我姥姥借了羊奶給他家,他才活下來的。」
「兩家因此結了親家,ŧů₌崔昂右腿患有風溼,一到陰雨就會痠痛,那是因爲當年大雨他爲了去接被困在鄰村的我娘,冒着雨把她揹回家落下的舊疾。」
「慶元十二年,他上京趕考後一去不返,我娘不顧身子來京城找人,半路卻被人告知趕考路上有人被野獸拖走不留屍骨,只餘一個我孃親自繡的荷包。」
「自此我娘一病不起,在我及笈後便撒手人寰。」
「而如今,我親眼看見已經死了的爹出現在崔府,還成了您的入贅夫婿,您說,這世上還有借屍還魂的遭遇嗎?」
我一字一句地說完,緊盯着位居高位的人:「若是他自己主動爲了前途拋家棄子做贅婿,我會二話不說揍他一頓,然後拿着和離書回去告訴我娘從此之後與他再無瓜葛。」
「但現在,我想知道真相。」
「崔將軍,您是寧朝英雄,我敬仰您,但是我同樣也是我孃的女兒,這麼多年了,我娘也需要一個真相。」
花廳在談話之前就已經被清場,如今只餘我和崔將軍,一坐一跪界限分明。
沉默蔓延在花廳中,窗外鳥雀聲被驚起,剛剛被藉口支走的崔鳶此時在門外想要進來被門外侍從攔住。
沉默許久的崔將軍長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
花廳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崔鳶已經不見蹤影,進來的是崔府管家,他帶着一個巴掌大的箱子帶去給崔將軍。
箱子帶鎖,鑰匙被崔將軍隨身帶着,打開後她從裏面拿出了兩樣東西讓管家遞給我。
是一枚香囊和一根筆。
「他……被我父親救回來時隨身帶着的就是這兩樣東西,沒有任何可以證明他身份的東西,但他能斷文識字就留在了這裏。」
「之後,我因常年在外駐守,皇親貴胄的我不願嫁,門當戶對他們也不願意贅,而我又急需一個繼承人,他是一個知根知底好人選。」
手上的香囊是我孃的針腳走勢,筆也是當年爲了進京趕考,我娘用賣豆腐的錢花了大半買的鎮上最好的筆。
我瞪大了眼睛防止自己眼淚留下。
「李娘子,如果雀兒他爹如今只是失憶,皇宮御醫現在就會去診治,但他現在——是失魂症。」
「明道長就是我們請來……」
「我不在,你們就是這麼糊弄她的?」
腰間忽然伸出的狐狸尾巴把我拉到榮銜身邊,我手上的東西也被移走。
「我可不知道,哪家人被人從林中就回來會失了一魂一魄,這可是隻有歪門邪道的邪修纔會的東西,崔將軍,你家也有這種髒東西?」
「需不需要我幫你們清理門戶?」
「放肆!」
崔將軍長劍出鞘的那刻,榮銜拉着我站在原地沒動,迎面一擊被閃身而來的明燁的擋下。
「明道長,令尊師派你來是來完成我的府內任務,而不是來當護花使者!」
「這也不是您隨意對百姓出手的理由,明某有資格維護手無寸鐵之人。」
明燁手拿長劍站在我面前與崔將軍僵持不下。
榮銜打破僵局,打了個響指,一枚銅鏡出現在手中,裏面照着的不是我們,而是剛剛在門外吵嚷的崔鳶,在銅鏡中靜靜地躺着。
「剛剛偶遇崔大小姐吵着要見母親,所以我做只好狐給你順路帶來了。」
「你竟敢在我崔府放肆!」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唄,你這麼喜歡道德綁架,我也綁架一下,你留人家爹,我就讓你女兒也去我們那兒做客。」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轉變攪得腦袋眩暈:「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些事?」
榮銜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見的。」
「九尾一族可感知未來過去,這也是他遲遲未醒的原因,崔府內的邪修氣息太重,他因修行尚淺被迫進入冥想狀態。」
明燁從袖中拿出一枚令牌,濃郁的黑紫色氣息立即向着令牌處聚集,原本持劍怒視的崔將軍變了臉色想要上前搶奪,被明燁定在了原地。
黑紫色的氣息逐漸在我們周圍形成一層屏障,衝上屋頂時,我的眼前一黑,墜入了黑夜。

-14-
十八歲的崔妍在旁人眼中已經是老姑娘了,在尋常人家早就是被挑剩下的那種。
但崔妍是十ŧŭ̀⁵歲就隨軍出征的少年將軍,自是有門當戶對的公子們絡繹不絕。
崔妍從小喪母,崔父一人把孩子拉扯長大,能打破以往常規,允許女兒隨軍出征的父親自然對女兒的親事也看得開。
讓媒人拉了幾次線沒成功,崔妍又嚷嚷着不要離開崔家,崔父決定招一個入贅。
但門當戶對的不肯,寒門子弟崔妍又看不上,婚事就這樣擱置下來了。
當今聖上與崔父是從小的情意,皇后是已逝崔母的閨中密友,自然也關心着崔妍的婚事。
直到又一年科考,皇后從以往公主們的婚事中得到啓發,可以讓崔家榜下捉婿,不說要前三甲,只要上了金榜的都是進士,難免會有些滄海遺珠入了崔妍的眼。
崔妍覺得只要主動權在自己手裏,那就可行。
那天她身着男裝端坐在放榜邊的客棧窗邊,手上拿着剛從西洋來的稀奇貨,可以看清楚遠處的東西。
來看放榜的人很多,崔妍這些年跟隨軍隊走南闖北,自然有一眼識人的能力,有些外強中乾的她只掃一眼就知道。
看得眼睛疼都沒找到好的,崔妍覺得沒意思,那些個書生她一拳就能打倒八個。
撂了東西就要走人,迎面撞上一個毛頭小子,她還未說什麼,那人抬頭一瞬間,溫潤的眸子撞進了她的心裏。
像雀兒一樣溫順。
崔妍第一次對男人產生了佔有慾,她一個眼神,心腹就已經蒐集好了對方的所有信息,姓甚名誰,出身何處,連此次取得的成績也都一清二楚。
「他有妻女?」
「是,此人在老家有一個七歲的女兒。」
崔妍有些遺憾,難得遇上自己喜歡的,居然有了家室。
她雖強勢,但也不是那種強搶民男的惡霸,只能作罷另尋。
但是看完所有上榜名錄,崔妍依舊沒有找到第二個「李昂」,只能婉言拒了皇后的一番好意,跑去訓練場跑馬。
當夜回來,一個「失憶」的崔昂就出現在了家裏,下人向她轉告,這是她父親送給她的新的賬房先生。
慾望與理智互搏,最終自小被一直滿足的慾望本能得勝,差人送了銀子補償李昂的妻女,自此後他就是崔昂了。

-15-
但崔妍並不管之後。
她給的那些銀子,我和娘一分沒有收到,一層又一層下去,銀子被人瓜分乾淨,留給我們的只有那個從我爹包袱裏隨便拿出來的荷包。
因爲這些位高權重的人的一己私慾,普通人家就這樣妻離子散。
從往事回憶中出來,我的身體因爲劇烈的情緒控制不住地顫抖。
「死老頭子是跟邪修勾搭上了吧?祭了幾個人?那些人的魂魄還留在這兒吧?你就不怕他們來報復?」榮銜用尾巴輕輕摟住身邊的人,一邊安撫一邊威脅着崔妍。
「按當今律法,一旦與邪修勾結用人祭祀,主犯革職削爵斬首,九族流放。」明燁打下崔妍手中的長劍,宣判罪行。
「你們以爲你們可以走出崔府?」
崔妍一聲令下,她的府兵將我們團團圍住,在撲向我們的那刻,她持劍向我衝來。
不等其他人反應,我抽出隨身攜帶的匕首接過她這一劍,趁她愣神之際,榮銜已經把我帶離了混戰中心。
我抖了抖發麻的雙手收回匕首,讓榮銜帶我去我爹的房間。
「看不出你還有這一手?」
我笑了笑,村子裏的孤兒寡母總是需要保身的手段才能活下來。
等到了院內,因爲大部分兵力被崔妍調去了花廳,這裏只有幾個護院和看護的大夫,被榮銜手刀砍暈,我們直接從正門進去。
牀上的人已經被灌藥昏睡,我在牀邊站定心緒萬千。
「榮銜,你有辦法幫我爹找回他失的一魂一魄嗎?」
「我可以回族裏找我們族長,她是我們年齡最大的長老,她肯定能!」
榮銜又拿出那枚銅鏡,他把裏面的崔鳶放了出來,當着她的面把我爹收了進去。
被下了禁言術的崔鳶瞪大了雙眼對着他掙扎。
「解開她的禁言吧,我有話跟她說。」
「你們要對我爹做什麼?!」
解開禁言的崔鳶大聲質問我們,我止住ṭù²榮銜即將脫口而出的話,走上前蹲下和她對視。
「這個問題,我建議你去問崔將軍,聽聽你外公和你娘爲了一己私慾, 拆了一個普通人家的故事, 那個時候你就不會再說,人性本善了。」
「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我後悔那天給你喫的了。」
說完想說的,我起身叫上榮銜, 頭也不回地離開亂成一團的崔府。
「明道長還在府裏你不管嘛~」
「他不需要我管。」
「那我要你管~」
「好好說話。」
「那我們回家?」
「嗯,去找馬車, 趁着太陽落山前走。」

-16-
崔妍用了當年明燁師尊許下的一個承諾把崔鳶送走了。
勾結邪修的主犯早已去世,聖上又念着崔家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只判了革除崔老將軍的爵位, 讓崔家集體遷居邊塞,沒有聖旨永世不得歸京。
得知當年我爹上榜但因「失憶」未入殿試, 重新給他補了個進士之名,雖未有官職但每年也按九品官員俸祿補償。
還親自爲我的豆腐店題字,對外宣稱寧朝第一豆腐。
這些事直到從京城送來牌匾後, 我才知道的,這其中都是明燁在操作此事。
我不明白當日走的決絕的人爲什麼又要因爲我的事操勞至此。
榮銜給我的答案是他心虛。
「你十五嫁進他家忙前忙後六年, 他得道後一聲不吭地拍拍屁股走人,現在知道你還是被權勢欺負的小可憐,狗都知道報恩, 他也得知道吧。」
此時我在餵我爹喝藥。
狐族長老說我爹被強制剝離一魂一魄許久,即使補上也有殘缺,未來還有可能記憶混亂,所以先讓我用補藥補着, 等時機成熟,就帶他去狐族修補靈魂。
當年此事皇家參與多少,我只是一介平⺠,沒有權利再去調查追問,也算不上原諒, 只是拿到我應該拿的東西。
牌匾掛上後,我的豆腐坊生意日益紅火, 很快就擴張了店面招了夥計。
榮銜也要在我店裏當夥計, 把我招惹煩了, 就問他什麼話走人。
「你報的恩已經夠多了,你們妖族不修煉嗎?天天在我豆腐坊磨豆子算什麼?」
「我不管,等你那個白眼狼前夫什麼時候滾蛋, 我再考慮回去。」
對面, 明燁已經一聲不吭地砍了半堆柴, 從一個月前開始,此人就莫名其妙地登堂入室,趕都趕不走。
「柴已經夠多了,你可以走了。」
我不想再次成爲可以被拋棄的選項,所以我討厭明燁曖昧不清的態度。
明燁沉默地放下斧頭, 向我伸出手,手中是一根精緻的珠釵。
「……明燁, 我想要珠釵的時間已經過了, 所以我不要了。」
我推開他的手。
我要走,明燁又堵在面前不走。
「……那你想要什麼?」
我抬眼和他對視:「修仙, 我要帶我爹去向更厲害的仙人求醫,所以我想修仙,你說我沒有仙緣……」
「好。」
「什麼?」
「那就修仙。」
(全文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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