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春漪

身爲未來的太子妃,我一直都知道太子愛的是我的庶姐。
因爲我一巴掌打太子屁股的時候,她給他上藥。
我把太子踢進湖裏時,她給他遞了個救命竹竿。
我做的喫食差點把太子毒死時,她哭着求他不要死。
次次救太子於水火的庶姐對他來說,簡直是仙女下凡的存在。
於是成婚那日,我對庶姐說:
「要不你替我嫁給太子吧!」
庶姐疑惑:「爲什麼?」
我撇撇嘴:「我怕他新婚之夜死在牀上。」
庶姐嘴角抽抽:「那很厲害了。」

-1-
我叫葉敘昭,小名昭昭,是將軍府的大小姐。
我從小就覺得自己不是一般人,因爲我出生那天,有仙人云遊至將軍府。
據我娘說,仙人摸着下巴上一大把花白的鬍鬚,笑呵呵地說我是紫微星降世,未來肯定有大作爲。
然後仙人又開始掏自己的衣兜,爹孃以爲仙人要給什麼靈丹妙藥或是神器法寶。
結果仙人從小小的衣兜裏,掏出了不下一百件不同的兵器,他們喜不自勝地收下。
結果一檢查,發現兵器全都是用最普通的材料做的,大失所望。
不過仙人確實也沒說錯,因爲我從小天生神力。
剛滿週歲時要抓鬮,爹的幾個義兄玩笑似的扛來了一把大刀,大刀極重,五個成年男子拿動都有些喫力。
小小的我爬啊爬,爬到大刀面前,單手就舉起了它。
然後高興地一揮舞,把幾個叔伯扇得在牀上躺了三個月,差點剛出生不久就背上命案。
一歲時我學會了走路,到處亂跑。
爹孃怕我惹出禍來,找遍全城,搜尋了十幾個大力士來到府裏教我控制力氣。
我不樂意,一拳砸在了將軍府的牆上。
裂紋瞬間散開,伴隨着一聲巨大的轟隆聲,將軍府變成了廢墟。
還好爹孃機警,怕被誤傷,府裏只留了我和大力士他們,而且大力士都身強體壯,只受了些輕傷。
不過也有無關的人倒黴,比如住在將軍府隔壁的丞相家的公子方涉川。
碎石朝我打來的時候,我輕輕拿手一擋它就彈飛了出去,正好砸中了他剛佈置好的書房。
人沒事,但書房整個毀完了。
那可是他磨了父親半天才求來自己佈置書房的機會。
他氣沖沖地帶着家丁來找我討說法,看着將軍府的慘狀又默默地閉上了嘴。
爹孃正往回趕,大力士們在府裏搜尋是否有還未損壞的東西。
在方涉川的眼裏,一個看着剛滿一歲的小丫頭,孤零零地坐在家門口,灰頭土臉,好不可憐。
他眼眶一紅,往我手裏塞了一錠銀塊,「你要不要跟我走?」
言辭懇切,我差點就跟着去了,還好爹孃及時趕來,拎着我就進了家門。
我不光有一身蠻力還膽子大,三歲那年有人牙子在街頭巷尾晃盪,我主動湊上去被他們拐進了山。
然後把那些人牙子一頓暴揍,救出了不知多少比我大的哥哥姐姐。
四歲那年爹孃帶我參加皇上舉辦的打獵,我偷跑出去,路上遇見一隻老虎,本想將它打死,好逃出生天。
可又看到它山後的山洞裏有一窩虎崽,我年歲雖小,卻也知老虎傷人是爲了填飽肚子。
於是我看着它們泛起了憐憫之心,準備養在家裏。
將大老虎打服之後,帶着它和虎崽大搖ẗű̂ₘ大擺地回到營地。
所有人都大驚失色,四下奔逃,一羣人大喊護駕,可被護着的皇上卻拍着手掌哈哈大笑。
「昭昭,你這麼勇猛,以後可嫁不出去!」
我撇撇嘴,「沒人能配得上我!」
皇上點點頭,「是呀,昭昭這樣的妙人必須得我朝最尊貴的男子相配。這樣吧,擇日不如撞日,朕今日就給你和太子賜婚。」
我不懂賜婚是什麼意思,看了娘一眼,娘示意我搖頭,於是我說:「我不要!」
皇上沒有不高興,反而咧開一個志在必得的笑容。
「那如果我說,我會把宮裏的御廚全部賜給你們將軍府呢?」
「那可以了!」
我毫不猶豫地答應,沒辦法,我唯一的缺點就是嘴饞,而御廚做的,不論是飯菜還是糕點都是頂尖的好喫。
然後我就開始找尋太子李青野的身影,找了半天皇上纔好心地指向了皇后懷裏的小糰子。
打獵時正是春夏交替,他卻穿得比冬季還厚,只露出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
我思考了半晌,拿起一隻虎崽放他懷裏。
「吶,送給你。」
李青野黑溜溜的大眼睛向上一翻,暈了過去。

-2-
回到家,爹孃就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
左不過是說不該答應皇上的賜婚,右不過是說太子生來體弱,讓我少招惹他。
生來體弱,那不就是不抗揍。
我小嘴一癟,當即想衝進宮裏,讓皇帝收回旨意。
可一打開門,下聖旨的公公已經在門外,笑得見牙不見眼。
幾十來號御廚在後面站成一排。
我嚥了咽口水,算了,這聖旨晚點收回也行。
爹孃看我冥頑不靈,就派出我最喜歡的庶姐葉思爾來勸說我。
葉思爾大我三歲,其實不是我爹孃的孩子。
但具體從哪來的,父母是誰,爲什麼在府裏當庶女,沒人知道。
不過她很喜歡我,因爲力氣太大,家裏的人都有點怵我,只有她,總是黏着我。
葉思爾總說:「我沒有痛覺,沒關係的!」
我剛開始聽了並不高興,因爲我只是力氣大,又不是喜歡打人。
但葉思爾有一個小祕密,將軍府裏只有我知道,她有一個看不見摸不着的房間,裏面有很多好喫的。
喝起來甜甜的扎舌頭的叫可口可樂,喫起來彈彈的味道很特別的叫果凍,喫着辣辣的很筋道的麪條叫火雞面,還有很多……
葉思爾主動陪我練習控制力氣,每當練習結束,她都會拿出好喫的投餵我。
我開心壞了,讓母親把她的房間移到了我的院子裏,時不時就跑去找她睡。
葉思爾比我懂得多,在她的解釋下,我明白了賜婚是什麼意思。
晚上,我和葉思爾依偎着坐在窗臺上看月亮。
「姐,爲什麼爹孃不想讓我跟李青野成婚啊?」
「等你長大就懂了。」
「那這個婚一定要退嗎?」
我咂巴咂巴嘴,御廚做的飯太好喫了,我今天喫的時候感動得都哭了。
葉景思搖搖頭,「退不了,這是你必須經歷的。」
「那好吧。」
我頗覺遺憾地睡着了。
虎媽和虎崽還是養在了將軍府裏,送給葉青野的那一隻也被送回來了,一共三隻虎崽。
虎媽就叫虎媽,三隻虎崽老大叫大虎,老二叫二虎,最小的那隻小母老虎叫虎妞。
我每天跟它們玩得不亦樂乎,看得府裏的人心驚膽戰。
原本同齡的公子小姐因爲我力氣大,都不太願意跟我玩,這下連娘辦的賞花會都不給面子來參加了。
爹孃整日憂心忡忡,但我不在乎,我有葉思爾陪着我就夠了。
更何況,方涉川還經常來找我玩呢,每次他來,娘笑得跟他是自己親兒子一樣。
「哎喲,涉川,你大昭昭三歲,怎麼跟思爾一樣還陪她胡鬧?」
方涉川低頭一笑,臉紅得像娘用的口脂。
「不打緊。」
不過爹孃勒令我不準踏入丞相府,說丞相清廉,可不想花錢修宅子。

-3-
5 歲那年,我終於學會了控制力氣。
爹孃迫不及待地把我送進了太學。
我撒潑打滾求着爹孃讓葉思爾和我一起去,爹孃應允了。
不知有心還是無意,太學裏我和李青野的座位捱得特別近,我們的座位在第一排。
反倒是葉思爾和方涉川兩個年齡最大的孩子被安排在了最後面,離我特別遠。
我不高興,連帶着看李青野也不順眼,但他似乎也這麼想。
休息的時候,我趴在桌子上想要小睡一會兒,卻突然感覺扎的髮髻被人猛地一拉。
一回頭沒看到人影,但李青野心虛的表情十分明顯。
我心下了然,盯着他看,他更慌了。
「你看我幹嘛?」
我不說話,繼續看,他慌亂地站起來想要離開,我瞅準時機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李青野發出了殺豬般的嚎叫。
我收了力道,李青野穿得又厚,所以沒把他直接拍地上。
叫完後他一瘸一拐地跑開了,嘴裏還喊着不要跟過來。
太學不允許帶僕人,那些公子小姐也不敢跟過去。
只有葉思爾悄悄咪咪地跟過去了,回來之後她說她已經幫李青野的屁股上了藥。
「這次算你運氣好,太子嫌丟臉,不打算告狀,下次可不許了!」
我吐吐舌頭,和她拉鉤。
不過最後我還是當了不守承諾的小狗。
不是我愛欺負李青野,實在是他太喜歡招惹我了。
太學有個小水池,路過時他把水甩我臉上,我一腳就把他踹到水池裏。
水池子很淺,奈何底下有淤泥,他一個猛子扎進淤泥裏,掙脫不出來。
其他人還沒反應過來,葉思爾就已經把他拖上來了。
人沒事,但十分狼狽,像在泥裏滾了一圈的小豬。
至於上課扔紙團,下課塗鴉,休息的時候張牙舞爪地打架都是家常便飯。
李青野面子薄,每次都嫌丟臉,每次都不告狀。
但次數多了,終究會被皇上皇后察覺。
可不知道爲什麼,跟ţũⁱ我玩鬧得越多,他就越皮實,再不是之前那虛弱的樣子,所以他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爹孃倒是過意不去,便提議我親手做些喫食向他賠禮道歉。
我沒怎麼下過廚,不知道做什麼,正好虎妞從山裏叼來了蘑菇。
我一時興起,做了個蘑菇燉雞湯,李青野喝了一口,還挺好喝,嘲諷的話堵在喉嚨裏,沒忍住多喝了幾口。
然後就悲劇了,他口吐白沫仰躺在地上,嘴裏還胡言亂語,直接驚動了整個太醫院趕來太學。
因爲這事兒我被罰禁足在家,每日飯後的小點心也被取消了。
可惡!
等到李青野養好身子去上太學,我也被放了出去。
他見到我,得意洋洋地炫耀:
「我中毒的時候,你庶姐可是很緊張我呢,她趴在我胸口求我不要死,一頭長髮掃過我胸口,我到現在還記得那種癢癢的感覺。」
我嘴脣張開又閉上,張開又閉上,還是沒有告訴他趴在他胸口的是教我們的太傅。
是他哭着求李青野不要死,那所謂的長髮是他長長的鬍鬚,所有關於葉思爾的畫面都是他喫了蘑菇中毒出現的幻覺。
我怕他承受不住這殘酷的真相。
就這麼打鬧着,到了十歲,我們四人儼然已經成爲太學當中的小團體。
不過到了十一歲,這個小團體就有點裂開了。
李青野不再追着我打鬧,反而整天跟在葉思爾的屁股後面獻殷勤。
我終於後知後覺地咂摸出味來。
「方涉川,你說李青野是不是喜歡我姐呀?」
方涉川從葉思爾給的喫食中抬起頭。
「你才發現啊?」
「那我姐呢,她喜歡李青野嗎?」
方涉川搖搖頭,語氣突然正經:
「我不知道,我看不透你姐,總感覺她不像小孩子。」
我疑惑。
「可我覺得你也不像小孩子了呀。」
方涉川一頓,臉突然爆紅,抱着喫食跑開了。
我撓撓頭,不知道原因。

-4-
十三歲那年的宮宴,一個人闖入了我們的生活。
「金國公主金朝雲,拜見陛下。」
金朝雲穿着異族服飾,娉娉婷婷。
同樣的年紀,她風情萬種,ƭű₊我稚氣未脫。
她一身精瘦的肌肉撐起原本精美的衣衫,讓它失去華麗之感。
葉思爾抓着我的手緊了又緊,指甲快要嵌入皮肉。
方涉川和李青野目不轉睛地盯着她一動不動,神情似有恍惚。
這就是話本子上寫的一見鍾情嗎?我好像有點難過。
皇上也很喜歡她,將金朝雲安頓在了宮裏的虹青閣,距離李青野住的地方不過一條小路的距離。
金朝雲住進宮裏的第二天,邊關來報,葉大將軍,也就是我爺爺染病。
爹孃着急啓程趕往邊關,臨走前,娘遞給我一個錦囊。
「這纔是當年仙人真正留下的東西,昭昭,若你性命有憂,打開它,或許能救你一命。」
娘說這話時,嘴脣抿了又抿。
爹負手站在身旁,神情複雜。
他們走後,我被皇上接進了宮,就安頓在李青野的偏殿,美其名曰讓我們培養感情。
我終於懂了爹孃的擔憂。
將軍府功高蓋主,他們趕去跟爺爺團聚,必須將我留在京城,打消皇上的疑慮。
我是那個質子。
不過好在,葉思爾和虎媽虎崽也跟着我進了宮。
住在宮裏的第一個夜晚,我和葉思爾像小時候那樣依偎在一起,靠坐在窗邊。
不知道是不是宮牆太高,我們看不到月亮。
「姐,爹孃會拋棄我嗎?」
葉思爾抱着我,語氣溫柔:
「不會的,他們永遠不會拋棄你。」
我沒想到,最先拋棄我的是葉思爾他們。

-5-
我看得出來,金朝雲並不喜歡我,這也不怪她。
金國戰敗纔將她這個唯一的公主送來,她和我一樣是質子,更何況他們是被我爺爺給打敗的。
可不知道爲什麼,她常常湊在我身邊。
「昭昭姐姐好厲害,能打死老虎,不像我,只會繡繡花樣。」
我聽得想吐,同歲稱什麼姐姐妹妹。
我命人捂住虎媽虎崽的耳朵,讓它們不能聽到這番污衊。
聽到這話,葉思爾頻頻點頭,她不再陪我練劍,反而常常纏着金朝雲討論繡花樣式。
就連那些特別的喫食也出現在了金朝雲的懷裏。
「昭昭姐姐好用心,給太子殿下熬了湯,我手藝不好就只做了些糕點,還望太子殿下不要嫌棄。」
我給李青野熬湯是別有用心,想讓他主動提出退婚,誰承想這都能和金朝雲碰上。
我看着她手中精美繁雜、擺盤講究的點心,覺得謙虛過頭也是癔症。
李青野看都沒看一眼我的小雞蘑菇湯,拿起點心放進嘴裏,擺擺手讓我退下,說打擾了他享用的興致。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來偏殿陪我喫飯,只去找金朝雲,但還讓我在皇后面前幫他打掩護,簡直可惡。
「昭昭姐姐,文官和武官從古至今向來不是一路人,何況你連當武官的資格都沒有。」
這是我將方涉川堵在路上時金朝雲說的話,十分刺耳。
方涉川輕輕嘆了口氣。
「阿朝說得對,太子妃可否讓路?」
我沉默了半晌,移開了腳步。
隨着年齡的增長,方涉川才華盡顯,常常來找李青野議事。
可他從不來偏殿找我,反而穿過那一道石子小徑去找金朝雲。
我不甘心,拋下婚約名聲去堵他,卻只換來這樣的結果。
我終於醒悟,我喜歡的少年並不喜歡我。

-6-
雖然他們與我漸漸疏遠,但我並不想失去這羣朋友。
於是我想找個機會,主動靠近金朝雲,主動和他們和解。
皇后舉辦賞花會,我們都在邀請之列。
我打扮了許久,出現在賞花會時,連平常不怎麼喜歡我的公子小姐們眼中都出現了驚豔。
可葉思雲他們依然沒有多看我一眼,只圍攏在金朝雲身邊,喋喋不休地說着什麼,似是安慰又是ţũ₄誇讚。
我有些失落,但還是主動走到了他們跟前。
還沒等我說什麼,金朝雲主動挽住了我的手。
「好久沒見昭昭姐姐,甚是想念,姐姐我們兩個人去那邊逛逛吧。」
我察覺到身邊三道擔憂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金朝雲帶我走在御花園的小道上,漸漸逼近湖邊。
她笑着,語氣卻如毒蛇般冰冷。
「葉敘昭,我會讓所有人都拋棄你。」
金朝雲猛地跳入湖底,頭磕在湖底的碎石上,鮮血如注。
丫鬟宮人驚叫起來,很快所有人都來到了這邊。
葉思爾、李青野、方涉川三人跟下餃子似的,挨個跳入湖中去救金朝雲。
我看着這場鬧劇,忍不住笑出了聲,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金朝雲很快被救了上來,是我的未婚夫李青野救的,他抱着她,兩人都溼漉漉的。
李青野看着我,雙眼像要噴出火來:
「葉敘昭,你不是小孩子了!怎麼還像小時候一樣用這一招玩鬧!」
方涉川一針見血地給我判了死刑。
「這不是玩鬧,這就是在故意害朝雲姑娘的性命!」
葉思爾沒有說話。
「來人,讓葉敘昭禁足三月。」
我被侍衛押着回到偏殿,但想了想,又打暈侍衛偷偷爬上了虹青閣的牆頭。
雖然不是我害的金朝雲,但我不想她死,她死了也許我和葉思爾他們之間的關係,就再也沒有迴轉的餘地。
三人站在虹青閣的玉蘭樹下說着什麼,有侍女來報,金朝雲沒事,已經上了最好的藥膏。
我鬆了一口氣,卻又聽見葉思爾說:「我會搬進虹青閣照顧朝雲。」
哐的一聲響,我從牆頭跌落在地上。

-7-
宮人們聽見聲響,漸漸朝這邊聚攏,想要扶起我。
我不肯,倔強地躺在地上,望着天空。
聲響這麼大,裏面的人應該聽見了吧。
他們聽見了,會不會出來找我,就像小時候。
看見我這樣,葉思爾會假裝罵我,方涉川會一臉擔憂,李青野則是忍不住嘲笑。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他們可能是真的想罵我,但這樣也好,至少他們還會出來看看我。
可是從天亮等到天黑,沒人出來。
「今晚看到月亮了。」
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走回了自己的住處。
不知道是不是有宮人下午來過了,偏殿裏所有關於葉思爾的東西都被搬了個空。
她走了,不再陪着我了。
哪怕是在我耳邊絮叨金朝雲如何如何好的情況也不會再有了。
其實當金朝雲想跟我單獨待着,我就已經察覺出了Ṭű̂⁽她的目的。
但我並不想阻止這件事發生,我就是想看看他們的態度。
現在得到的結果足以讓我對他們徹底死心。
我不是任人蹂躪的人,誤會越纏越深,我何必要碰傷自己去求得他們的寬容。
偏殿靜得可怕,徒留老虎們的嗚咽聲。
我安靜地把它們抱在懷裏,枯坐一夜。
從那以後,我學乖了。
禁足的時期又延長了,我便安安分分地待在偏殿裏,跟着嬤嬤們學規矩,努力爲了父母家人當一個合格的太子妃。
但我不想搞事,某人卻偏偏要湊上來。

-8-
「前些日子錯怪姐姐了,是妹妹自己失足落水,妹妹解釋了,可惜旁人不信,現在特地來向姐姐道歉。」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金朝雲一進院子就帶來了一股異樣的奇香。
因爲從小將老虎在身邊養大,我識別出了這是能令獸類發狂的香料。
於是我眼疾手快地撈起四隻已經在吼叫的老虎,把他們關進籠子裏。
又扇退金朝雲身邊的宮女,鉗住她的手,在她身上上下搜尋起來。
金朝雲確實蠢,不僅蠢到用那麼老套的招數對付我,還蠢到把整個香料弄在香包裏。
我找出來之後直接把香包甩得老遠,輕鬆破局。
但我忘記了一件事,比金朝雲更蠢的是相信她的那些蠢貨。
看着聽聞她被欺負就匆匆趕來撐腰的李青野,我簡直要氣笑了。
「葉敘昭,你怎麼又在挑事?朝雲不過是想要一張虎皮做蓋毯,你怎麼將人弄得如此狼狽?」
金朝雲神色愈發得意,似乎這件事從李青野嘴裏說出來讓她十分受用。
我冷了臉色,這招數狠毒,是在戳我的軟肋。
李青野見我不吭聲,逐漸不耐煩。
「你最初送我的那隻虎崽呢?本殿下如今要回來。」
「不給了,李青野,你懂不懂什麼叫過時不候的道理?」
「大膽,我是太子,你直呼我的名諱就算了,還敢不遵從我的命令,我可不是在和你商量。」
我抽出劍,劍身的寒光甚至閃得他眨了一下眼。
「我看今天誰敢動我的老虎。」
李青野氣極了,推開護在他身前的侍衛,徑直走到我面前。
「難道你還敢殺了我不成?」
我氣血上頭,用劍抵上他的脖子。
「敢不敢,試試不就知道了?」
金朝雲覺得自己表現的機會又來了,連忙跑過來拉着李青野的手臂撒嬌。
「都怪我,都怪我,昭昭姐姐不要啊,傷了太子殿下可是死罪!」
我懶得管她的虛僞,只帶着滿腔的憤怒,盯着李青野,試圖逼退他。
李青野現在也是豬油蒙心,不肯放過我。
僵持之間,虎媽長嘯一聲撞開籠子,徑直撞上了侍衛的刀。
它撞的力道好大,比我們初見時拍在我背上的力道還大,刀刃深深地刺在它皮肉裏。
虎媽嗚咽兩聲,倒在地上便死去了。
事情發生得太快,一時之間我和李青野都愣住了。
金朝雲反應迅速,連忙指揮侍衛就要拖走虎媽的屍體。
「不準動!」
我大喝一聲,揮劍朝着金朝雲刺去,在她臉上劃出了一道極深的血痕。
原本是瞄準她脖子的,可不知哪來一股力量讓我的劍偏離了一瞬。
金朝雲捂住自己的臉,往李青野身後鑽,李青野立馬護住她往後退。
李青野是我從小欺負到大的人,知道我發起瘋來誰都不好使。
「晦氣,這虎皮我們不要了!」
李青野說完,連忙帶着金朝雲離開了。
我抱着虎媽痛哭出聲,虎崽們也撞開籠子圍着我們低聲嗚咽。
在這宮牆內哭都不能大聲。
被關在籠子裏的不只是老虎,還有我自己。
而動物有靈性,人卻沒人性。

-9-
虎媽死後,我曾經嘗試過幾次刺殺金朝雲。
但每每都不能得手,她就像是被一股神祕的力量保護着。
最終葉思雲察覺到了,她終於捨得來見我。
「你爲什麼要一直針對朝雲,現在還做出如此過分的事情?」
我面無表情。
「她殺了虎媽。」
「虎媽是自殺的,更何況她不是沒把虎媽的皮剝下來嗎?」
「是啊,虎媽失去了生命,金朝雲可是失去了她的虎皮啊。」
葉思爾被我一噎,轉頭欲走。
卻又被我笑着拉住。
「姐,金朝雲臉上的印子好得太快了,那麼深的印子卻好得那麼快,是用了你小房間裏的特效藥吧?」
以往我每每練功受傷,葉思爾都會拿出所謂的特效藥跟我說用的這個不會留疤。
她爲我上藥的時候是那麼的溫柔,好像她會溫柔地對我一輩子。
葉思爾既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掙脫我的手走了。
我最終還是放棄刺殺金朝雲了。
因爲葉思爾的到來提醒了我一件事,我不是隻有她一個家人。
之前和李青野對峙已然兇險,若是繼續糾結此事,可能會連累家人。
我長大了,不能不考慮後果。
我被永久禁足,在偏殿裏一個人孤零零地過了自己的十六歲生日。
也不算一個人,還有我的三隻小老虎。

-10-
生日過後,金國又有使臣來訪,竟然是金朝雲的爹孃。
皇上大喜,認爲這是金國誠意歸順的表現,不僅大肆設宴,還策劃了一次打獵。
這次打獵也把我帶上了,畢竟我可是 4 歲就帶回了老虎的人。
若有所收穫,必然滿足皇上想張揚我國風姿的心理。
可惜我讓他失望了,我只是默默地坐在座位上,懶得動。
倒是李青野十分積極,他想在自己心愛的金朝雲面前展現出男子雄風,爲她獵來最上等的獵物。
他確實做到了,雖然沒獵到老虎,但獵到了一頭狼。
我看着李青野提着狼策馬歸來的身影,簡直不能把他,跟記憶中那個裹得極厚的小糰子重合在一起。
李青野把狼的屍體放在地上,又握着金朝雲的手,給屍體又來了一箭,光明正大地轉接獵物。
「好!」
「朝雲真棒!」
身後傳來兩聲歡呼,我轉頭看去。
方涉川一邊仔細地幫金朝雲剝着愛喫的石榴,一邊不忘出聲喝彩。
葉思爾喊得比他還大聲,晃動的手裏有個金光閃閃的小圓球。
我認出來了,那是我以前最喜愛的獎賞——巧克力。
奇怪,明明和他們決定斷絕關係,可看到這一幕我還是心痛得無法呼吸。
我強迫自己轉頭,假裝沒看見。

-11-
打獵的尾聲,皇上提起了方涉川高中狀元的事情。
「涉川啊涉川,可惜朕沒有公主,不然一定將你和公主賜婚,肥水不流外人田。」
「說說吧,你在京城內可有中意的女子,朕幫你賜婚。」
方涉川起身,不卑不亢地跪在皇上身前,語氣堅定又帶着羞澀地說道:
「陛下雖沒有公主,但在這京城內可有一位公主。」
說罷,他看向了金朝雲,心意盡顯。
空氣一下子安靜了,在座的人都能看出來李青野對金朝雲的傾心。
方涉川這可是在跟太子殿下搶女人呢。
皇上沉思了半晌。
從理智上來說,他當然更希望金朝雲嫁給方涉川。
這樣更能象徵金國臣服,促進金國人融入我國中。
如果嫁給太子,那就有皇嗣血脈混淆之憂。
但他不想當這個傷自己兒子感情的惡人,於是將目光轉向了我。
「昭昭,你認爲這門親事如何呢?」
我故意忽略李青野朝我使的眼色,換上自己認爲最真誠的笑容,說了四個字。
「天定良緣。」
皇上大笑,當即下旨,讓方涉川和金朝雲一月後成婚。
順便把我和李青野的婚期也定在了同一時間。
「這就是兩段天賜良緣!」
我笑容漸漸消失。
但看到李青野不痛快,又咧開了嘴。

-12-
我已經做好了和李青野做一對怨侶的準備。
可沒想到卻收到了爺爺和爹孃均感染疫病死在邊關的消息。
聽到這消息時,我正在繡自己的婚服,一時不察,用銀針給自己的手刺了個血窟窿。
鮮血滴在婚服上是不祥之兆。
督促我的嬤嬤皺起了眉。
「皇上並未下旨讓太子妃守喪,太子妃還是以喜事爲重。」
我忽覺悲痛,又忽覺輕鬆,一會兒哭一會兒笑。
嬤嬤見狀,以爲我發了失心瘋,想去請太醫,被我一掌打暈了。
我將那繡得醜醜的婚服扔在地上,使勁踩了好幾腳。
然後去了虹青閣,金朝雲因爲準備婚禮去了宮外,現在只有葉思爾住在那裏。
她對我的到來並不意外。
我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盡力讓自己看起來很好。
「要不你替我嫁給太子吧!」
「爲什麼?」
我不想告訴她,因爲爹孃死了,我再也不怕連累誰。
也不想告訴她,我不喜歡李青野,不想待在他身邊。
不想告訴她,我討厭這宮牆,討厭疏遠我的葉思爾,討厭不喜歡我的方涉川。
我只是扯出一個笑容,說着下流話。
「他身子太弱了,我嫁怕他死在牀上。」
葉思爾嘴角抽抽,「那很厲害了。」
說這話的一瞬間,我恍惚看到,以前的葉思爾回來了,但很快發現還是那個討人厭的葉思爾。
她拿出一張人皮面具戴在自己臉上,十分貼合,容貌變得和我一模一樣。
「沒有誰會甘心一輩子當一個庶女,我也向往榮華富貴,錦衣玉食。」
「我早就期盼着這一天了,就算你今天不來找我,我也會在成婚之前打暈你,替代你。」
「既然你這麼識趣,那我便放你出宮吧。」
葉思爾用我的臉,笑得很陌生。
我也笑了,「那很好了。」
葉思爾拿來一套宮女服和一枚令牌,又從脖子上取下一塊玉佩遞給我。
那是我五歲時剛學會控制力氣,就迫不及待給她雕的生日禮物。
「走的時候動靜小些,別被人發現壞我好事!」
我接過東西,轉頭離開。
「葉思爾,祝你錦衣玉食,富貴一生。」
葉思ṭū́⁷爾盯着我離開的方向,愣了半晌才喃喃道:
「葉敘昭,祝你自由自在,展翅高飛。」

-13-
我先回了一趟偏殿,被打暈的嬤嬤還躺在地上。
三隻老虎眼巴巴地看着我,讓我犯了難,怎麼把它們帶出去呢。
正犯愁着,靠近老虎的玉佩卻突然閃過一道白光,眨眼之間老虎就消失在眼前,玉佩中卻隱隱傳來它們的吼叫聲。
我心下一驚,這玉佩怎會有這等奇妙之處。
馬上要到晚膳時間了,沒有時間讓我過多思考,我換上宮女服拿着令牌出了宮。
出宮之後,我還是忍不住去了丞相府一趟。
爬上牆頭,我看到方涉川站在院中,正在試自己的新郎服,一身紅衣。
少年意氣風發,比我想象中的還英俊。
我一邊唾棄自己的好色,又一邊忍不住偷偷多看幾眼。
直到他心有所感朝我這邊看來,我才慌忙離開。
在馬市買了一匹好馬,又做了些喬裝的打扮,我便匆匆往邊關趕去。
那令牌倒是管用,沒人攔我。
離邊關越近,風沙就越大,我的心卻越火熱。
我終於逃脫了囚籠,來到這自由的天地。
即便這裏已然沒了我最親的人,但他們死在這裏,我也要在這裏紮根。
可進了邊關城內,我卻發現了不對勁,城內百姓雖然看着貧苦,但並沒有疫病的跡象。
我找到了軍士駐守的地方,找到了幾個叔伯。
他們看到我來,眼裏皆是不可置信。
「昭昭,你不是正準備與太子成婚嗎,怎麼跑這兒來了?」
「先不管這些,王叔李叔張叔,快跟我講講我爹孃和爺爺到底是怎麼死的?」
他們看着我目光躲閃,最後還是道出實情。
原來當年爹孃剛到邊關,就發現爺爺已經死了,隨後他們也染上了不知名的疾病,跟着去了。
叔伯們顧念我在京城的處境,於是決定瞞下這個消息,暫且在邊關蟄伏,等我長大再尋找機會處理此事。
不知爲什麼,近來這消息卻傳到了京城。
聽完,我渾身冰冷。
「你們的意思是,我爹孃和爺爺是被人害死的?」
沒人回答我已經是最好的回答。
他們帶我來到了一個隱祕的小屋。
「關於這件事的所有東西都存放在了這裏,昭昭,你想知道真相就自己找出來吧。」
我當然想知道。
在小屋裏翻找了一夜,最終我的目光放在了一處藥包上。
那藥包上有一些刻畫出的隱祕痕跡。
我找來炭筆輕輕描繪,逐漸顯現出三個字符。
「sir」。

-14-
叔伯們不認識這字符,他們認爲是朝廷的祕密組織對爹孃他們痛下殺手。
可我卻認識,我想過是皇上,想過是李青野,想過是金朝雲,甚至想過是方涉川,但沒想過是這個人。
葉思爾。
她小時候教我的,她說這三個字符。在另一種語言裏讀起來很像她的名字。
「只要你看見這三個字符,就知道是我啦!」
記憶裏的葉思爾笑得明媚,看着歲數尚小的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地上描繪這三個字符。
我把它刻進了心裏,怎麼會認不出來呢?
我握着藥包的手顫抖個不停,但沒有立即把答案告訴叔伯們。
我不相信,不相信葉思爾是這樣的人。
即便她不喜歡我,疏遠我,即便她說她要替代我過上榮華富貴的好日子。
我也從心底裏不相信。
仔細研究了藥包三天後,我做了一個十分重大的決定。
「父母和爺爺葬在哪裏?我要開棺驗屍。」
叔伯們自然阻攔我,說這是大不敬,可他們也想找到真相,最後還是同意了。
開棺的那天天氣晴好,站在太陽下,我卻感覺似乎站在風暴裏。
如果真是葉思爾會怎麼樣,我能毫不猶豫地殺了她嗎?
「是空棺,是空棺啊小姐!」
我眼皮一顫,淚水不自覺地滾落。
三口棺材裏都沒有屍體,只有孃的棺材裏孤零零地躺着一封信。
「昭昭親啓:你向來聰慧,肯定早就發現了,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但你肯定沒發現,我知道的很多,包括你的命運。」
「我知道你是虐文女主,當然,你可能不理解這是什麼意思。」
「怎麼說呢,你從小展現出的女將軍的風範,只是爲了以後的悲慘日子做鋪墊。」
「你當不成將軍,你的家人會慘死,你會被迫嫁給太子,困在宮裏,日夜被搓磨,會看着心上人娶了加害自己的人,而那個人又勾搭上了太子,將你折磨至死,等死後他們纔會追悔莫及,假惺惺的關心你。」
「太子當然是李青野,加害你的人是金朝雲,心上人當然是方涉川了。拜託,你不會以爲你僞裝得很好吧,我早就看出來了。」
「而我是這個故事裏多餘的人。我偶然來到了這個世界,偶然進了將軍府,偶然地遇到了你,看着你可愛的模樣,卻想護着你。」
「我陪着你,試圖改變故事,可隨着你的長大,我發現你越來越失去了說不的勇氣,越來越忘記了自己曾經想血染戰場,走遍大好河山的夢想。我時而覺得你尚且清醒,時而覺得你已經被命運裹挾。」
「對於別人這或許是成長,對於你便是不幸的預兆。」
「金朝雲到來的那一天,我便發現了她也是異鄉人,並且還比我強大。」
「我不知所措,想了許久,只能想出代替你的法子。幸運的是故事裏的另外兩個主角方涉川和李青野覺醒了,他們願意配合我,我不是一個人在奮鬥。」
「昭昭,請相信我,他們愛你,我也仍然愛你,我們只是不得已在金朝雲身邊虛與委蛇。但不要着急找她復仇。」
「你不僅要有掀桌的勇氣,還要有掀桌的實力。你要按照我附在信後的方法,一步一步強大自己的氣運,與此同時我們會在京城內削弱她的氣運。」
「當然現實裏也不能落下,我把小房間藏在了玉佩裏,心中默唸着它,進去看看吧,裏面的東西對你有利。相信不用說明,你也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蟄伏是爲了以後的勝利做準備,待到時機成熟我會發出信號讓你歸來,勿牽掛,勿想念。」
「另,爺爺和爹孃只是假死,被我安排在了安全的地方,等你戰勝命運的那一天,再把他們接回來相聚吧。」
「姐姐葉思爾。」

-15-
看完信,我明白了一切。
我信她。
於是我開始按照信中的方法,解決百姓之困苦,護百姓之安寧,建立聲望。
敵人來犯,我巧記破兵。
最小的傷亡獲得了最大的勝利
鄰國有難,我趕之救援,換來了更好的武器和戰馬。
當然這一切可沒有朝廷的功勞,他們不再向葉家軍提供糧食和軍餉,也不再提供任何所需之物。
不過沒關係,小房間裏有足夠的糧草,我也讓將士們開墾了土地。
小房間裏還有效果更好的藥物,我的將士們個個身強體壯。
至於那些想削減我兵力的舉措,邊關路遠苦寒,死一些人又怎麼會不是意外呢?
我在全國各地都安插了人,四處散播當年仙人對我做出的紫薇星的預言。
我明白我要做什麼。
我蟄伏着,等一個造反的時機。
比起用膽戰心驚,換一個忠誠的名聲,不如掀桌造反,將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裏。
金朝雲的加害用氣運對抗,現實裏的壓迫用實力叫板。
都擁兵自重了,不造反豈不可惜。
我在邊關經營了兩年,終於等來了回京的信號。
卻沒料到,葉思爾所說發出的信號是她的死亡。

-16-
我帶着葉家軍連破十幾城,直搗京城。
皇上手下的兵,這幾年被葉家軍保護得太好了,毫無反抗之力。
勝利得太輕易,我反而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等命令將士控制好了所有人,我纔來到了葉思爾的靈堂。
她還戴着那張人皮面具,靜靜躺在那裏。
我輕輕揭下,看到那張日夜思念的臉。
我想哭,特別想哭,但不知道爲什麼,眼淚流不出來,好像流出來了,她就真的死了。
「葉思爾,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你沒有死,只是回家了,對不對?」
葉思然閉着眼睛嘴巴,沒辦法回答我。
我想到了金朝雲,她是外鄉人,她一定有答案。
金朝雲在我回京之前就被關在了牢獄中,罪名是謀害太子妃。
按照葉思爾的邏輯,她現在的氣運肯定已經極低了,不然怎麼會受到如此對待。
金朝雲看到我一身素衣,心中瞭然。
「現在的太子妃是葉思爾吧,她生前有沒有告訴你我的身份?」
我點了點頭。
金朝雲突然癲狂。
她撞上牢獄的門,臉死死地卡在牢門中間,目眥盡裂地盯着我。
「你既然知道了爲什麼不讓我完成任務?我只是想回家呀,我只是想回家,我什麼都沒有做錯!」
「死掉就能回家嗎?」
「不可能!死掉就是死掉了,死掉不能回家的,你別做夢了!」
她大笑起來,卻止不住地流淚。
「葉思爾沒能回家,我也沒能回家,我們都回不去了,系統不會放過我們的!」
「不對,死掉或許真的能回家,不然葉思爾爲什麼那麼輕易就被我弄死了!」
她使勁從牢門往外擠。
「你快殺了我呀,殺了我呀!」
我舉起劍,一劍捅穿了她的心臟,滿足了她的願望。
「葉思爾,我爲你報仇了。」
金朝雲死掉後,她腦袋裏鑽出一團白色的東西,還泛着光。
那團白色的東西甚至還會說話:
「本系統怎麼這麼倒黴,又找了這麼一個廢的宿主。算了,再去拐個攻略者吧。」
這就是系統嗎?
我雖不明所以,但直覺地一把抓住它,輕輕一捏便捏碎了。
捏碎後我愣了好一會兒,難道我的天生神力竟不是爲了用來對付凡間之物的嗎?

-17-
接着,我去找了李青野。
他一身明黃衣衫坐在大殿中央,神情淡定,絲毫無懼怕之意。
當然,我也不是來找他麻煩的,甚至還想跟他說聲抱歉。
之前諸多都是誤會,是他幫了我,而我卻搶了他未來的皇帝之位,雖然是對抗命運無奈之舉。
李青野見我來了,眼睛笑出了一個月牙,他的眼睛又變得黑亮,像小時候那樣。
「昭昭,殺了我吧。」
我搖頭,「我不是這麼趕盡殺絕的人,更何況……」
「不是因爲所謂的皇位……」
他打斷我,神情自嘲,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我的腦子裏也有那個叫系統的東西,有我和它在,你永遠得不到真正的自由,永遠擺脫不了命運。」
我被這巨大的信息量衝擊得站在原地沒有動作。
可李青野死意已決,他突然發難,一頭撞上了我身後侍衛,侍衛下意識抽出刀抵擋。
他就那麼直直地撞上了刀刃,就像那年的虎媽,躺在地上,連聲音都沒有發出,就死去了。
他腦子裏的確鑽出了那個系統,我又捏碎了。
我跪在他身邊,不停地問爲什麼。
爲什麼我值得他這樣做。
一個死人,問到天黑也沒有答案。
最後,我將李青野以皇帝之禮厚葬,入了皇陵,並派了虎大虎二給他守墓。
登基爲女帝后,我接回了自己的親人,又爲葉思爾守喪三年,之後迎娶了方涉川作爲皇后。
最開始他不願意嫁給我。
「昭昭,我與金朝雲成過婚,雖然是假的,但已經配不上你了。」
我看着他,說出了那三個字。
「不打緊。」

-18-
葉思爾番外。
我是個孤兒,意外來到了這個世界,成了一個棄嬰,被撿進了將軍府。
昭昭爹孃撿我的原因,他們自己也說不清楚,這大概就是緣分吧。
第一次見到昭昭,我就知道了她的命運。
我很想幫她改變,不爲什麼,就是因爲我和她同是女人。
我不想看到她受苦。
我陪着她一天天長大,也一天天更加擔憂。
我的昭昭好像越來越像虐文女主了。
金朝雲出現了,我立刻明白,我的實力不足以護着她。
但我至少可以未卜先知,先行一招,我設計了昭昭爹孃和爺爺的假死,這樣就不至於讓金朝雲殘害他們。
因爲這個小動作,我意外收穫了兩個盟友,但聯合起來疏遠昭昭真的很不是滋味。
雖然我可以避免一些大的加害事件節點,但一些小的事情,我無法避免,也不能避免,不能讓金朝雲起疑心。
在這個過程中,昭昭受了很多委屈。
我總在夜裏流淚,對金朝雲充滿恨意。
但金朝雲問我想不想回家的時候,我還是動容了。
她也只是一個想回家的女人。
可命運不公,我還是偏向昭昭,只能在心裏對她說一聲抱歉。
昭昭出宮那日,我心裏明白這是我們的最後一面。
我祝她自由,也不知道她聽沒聽到。
算了,不管聽沒聽到,我相信她都會自由的。
我的昭昭,願此後餘生你能順應自己的心意,平安喜樂一生。

-19-
李青野番外。
從剛有記憶開始,我的腦海裏就有個聲音。
它讓我注意一個叫葉敘昭的女子,它說那個女子是天命之女,只要我打壓她,欺負她,讓她的氣運變弱,我就能登上高位。
小時候不懂,以爲欺負就是扯扯辮子之類的小孩子過家家。
不過葉敘昭似乎沒這麼好欺負,我總是喫虧。
再後來稍微長大一點,我好像喜歡上了她,所謂的欺負,也變成了想讓她喫醋。
於是我整天跟在葉思爾身後轉,可她似乎毫不在意,眼裏只有那個方涉川。
我又輸了。
直到金朝雲出現,我才明白她纔是那個我用來欺負昭昭的工具人。
可那時我心裏的愛意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我不願意,卻又因爲系統的逼迫無可奈何。
幸好有葉思爾,我們有了計劃。
可我做了一件錯事。
與她對峙時,我本該說完侮辱的臺詞離去, 讓這件事不至於走入不可收拾的境地。
可她把劍架在我脖子上時,我腦海裏忍不住想,如果是方涉川, 她會這麼對他嗎?會這麼強硬地對待她嗎?
我一時腦子糊塗,不肯讓步。
最終造成了虎媽的死亡。
我心裏明白,我們不可能在一起了, 這件事會成爲我們之間永遠的隔閡。
最後一次見面,我知道她是想來同我道歉。
但其實最應該道歉的人是我,比起金朝雲, 我纔是那個故事中直接對她造成傷害的人。
昭昭下不了手,那我就自我了斷。
她要的自由,我會親手交給她。
看到她把虎大虎二派給我守墓, 我知道關於虎媽的事她原諒我了。
我終於贏了一局。
昭昭大婚的那天真好看, 好看得我都不捨得去投胎。
可惜, 忘了告訴她, 我也喜歡她。
算了, 祝葉敘昭和方涉川幸福。

-20-
方涉川番外。
我總是回憶起第一次見昭昭的場景。
我總是忍不住想, 要是那時候我真的把她帶回家裏了會怎麼樣。
要是我直接跟她定了娃娃親又怎麼樣。
會不會就沒有後面的那ţű₇麼多磨難。
可惜那時的我們都是按照既定的命運軌跡行走。
昭昭不是個笨蛋,好吧, 感情上是。
她似乎察覺不到我喜歡她。
明明我看見她就會臉紅,明明我的目光總是離不開她。
後來我又希望她再笨一點, 這樣就不會察覺出我僞裝出來的對她的不喜歡。
或許是聰明一點,就知道那是我僞裝出的。
瞧我,老糊塗了, 邏輯都有點怪了。
也有可能是太幸福了,所以變得不聰明瞭。
雖然說這話可能不太好, 但太學四人組和疏遠三人組裏, 我的結局最好。
我和昭昭相守一生。
不過偶爾午夜夢迴,我夢到了葉思爾。
夢見她穿着奇怪的衣服, 對着我揮舞拳頭。
「我沒有系統,只有空間, 所以回家啦!」
「不過要是你對昭昭不好,我想盡辦法也會來找你的,我說到做到, 哼!」
然後我就被嚇醒了。
將夢告訴昭昭時, 她頗有些抱怨,「她怎麼不來我的夢裏, 是怕我想她嗎?」
大約是吧。
再夢到這個場景時, 我回了葉思爾三個字。
「我會的。」

-21-
彩蛋。
生命走到盡頭時, 我打開了當初娘給我的那個錦囊。
不是想多活幾年,純粹是好奇。
一團白色的光球從裏面跳了出來, 語氣激動。
「歡迎來到虐文女主逆襲成女帝系統, 親愛的宿主,你做好準備了嗎?」
光球激動地看着我,然後很快又停止不動, 像是突然愣神。
「等等, 你怎麼已經當上女帝了?」
「我有實力唄。」
光球瘋狂搖腦袋。
「這不對呀,你應該在生死關頭打開我,然後由我幫助當上女帝呀!」ṭŭ̀ₜ
「你這些年就沒有生命垂危的時候嗎?」
「還真沒有。」
光球的語氣更加震驚。
「怎麼可能, 你不是虐文女主嗎?」
我真心實意地笑出了聲。
「因爲我身邊有一羣用愛和生命保護我的人。」
光球又靜止不動了,像是驚訝地不知所措。
我用盡生命的最後力氣,捏碎了它。
全文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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