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月

第一次見到楚銜之時,我還是跟在他身後的毛丫頭,嚷嚷着死活都要嫁給他。
少年探花清冷自持,微微垂首:
「望公主自重。」
後來驟然兵變,王權更迭。
他成新朝宰相,貴不可言。
我卻已爲人婦,抱着孩子,苦求見得他一面。
兩兩相望,說的卻是:
「望宰相大人能救我夫君一命。」
他眼中晦澀,面不改色地邀我入內,然後……
重重關上了門。

-1-
我沒想到有一天,我還能見到楚銜之。
縱然年少時不懂事,我曾纏着他嚷嚷:
「你生得真好看,你的手好大啊,今夜去我公主府坐坐好不好啊?」
他只管往前走不理我。
我生氣了,放出豪言:
「楚銜之,本公主便是死,也會嫁給你的!」
那時候他還是父皇欽點的探花郎。
玉樹蘭芝,清冷自持。
宛若高嶺之花,微微垂首:
「望公主自重。」
奈何這話在當時我耳中不過是欲拒還迎。
乃至越發大膽,有事沒事就找機會喫他豆腐。
或是拉拉小手。
或是摸摸小腰。
最嚴重那次。
我騙他去了花樓。
害他誤喝下情藥。
酒染衣襟,他脣紅如血。
那雙眼睛好可怕,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吐出我的名字:
「沈、昭、月……」
自幼被寵着、無法無天的我第一次發怵。
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便被地上滾落的酒杯絆倒,等再想退時。
腳踝已被一隻修長寬大的手包裹握住。
我從來不知道他的手那麼大,明明之前我只是瞎說的。
那手背青筋鼓起,好似輕輕一用力,就能將我的腳踝折斷。
「楚、楚銜之……」
我磕磕絆絆。
他真的生氣了。
再不是我熟悉的清冷模樣,好似吸血的男鬼。
渾身滾燙,聽不見我說話一般。
只是細細看着我的臉。
然後低下頭,張開了嘴……
「碰!」
馬車門被人打開了。
記憶回籠,楚家家僕對我道:
「公主,到了。」

-2-
我回神。
後背一陣冷汗。
「阿孃,你怎麼了?」
在我一側的璇兒咬着手指,懵懂地問我。
他不過五歲。
因爲這些日子的奔波,瘦了不少。
瞧着有些惹人憐。
我定了定神,道:
「不過是做了個噩夢罷了,夢到被毒蛇纏着要咬阿孃。」
小孩兒立刻着急:
「那蛇咬到阿孃了嗎?那蛇真壞!」
我:「……」
我有些心虛。
不好告訴他。
那蛇之所以要咬阿孃。
是因爲阿孃做錯了事,讓他生氣了。
那件事之前,我一直以爲楚銜之是永遠拒人於千里之外,不會爲誰怒爲誰笑的。
所以在最放肆嬌蠻的年紀。
我對他做盡了荒唐事。
亦或是逼着他與我同喫同住,亦或是拽着他和我共看青樓裏的小話本。
大多時候,他都是面色如常,只是顫抖地將書頁上那露骨的插畫合上。
喉結滾動:
「公主自重。」
可我卻得寸進尺。
以至於最後竟惹出來那件禍事……
讓我真正明白,楚銜之這樣的人,是會哭會笑,喜怒形於色間的。
只是對我。
一定是厭惡入骨。
「那……不是壞蛇。」
我硬着頭皮給孩子解釋。
是好蛇的,只是當年娘太壞而已。
而現在,我與他卻是又要見面了。

-3-
見到楚銜之前,璇兒曾好奇地問我,我們要去見誰。
我只囑咐他:
「那位人物不喜歡阿孃,但是他能救你爹爹,所以若是見到了,你只管衝上去抱着他喚叔叔,求他救你爹爹,知道了嗎?」
爲了救杜昀庭,我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楚銜之不喜歡我。
但對孩子應該不會甩臉無情的……吧?
小鬼頭聞言皺起眉頭,奇怪地看着我,最後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一般,用力地點了點頭:
「璇兒知道了,到時候娘只管看璇兒眼色行事!」
這傢伙,也不知與我一起看話本子時,都學到了啥。

-4-
我心中忐忑,到底是牽着璇兒下了馬車。
沒錯,我是公主。
但是這個公主,失勢了。
六年前,我的父皇被篡位而亡。
登上這個皇位之人,是與我並無感情的二皇兄。
理所當然,我這個公主在那場宮變之中無人在意。
最大的可能,也不過是被那個叛軍認出,一刀宰了而已。
可我命大。
在人羣中被提劍殺敵的杜家小將軍撞見了。
杜家曾經是我父皇的心腹之一,二皇兄繼位,自然是不會留之成爲肉中刺。
奈何門閥世族從來相互拉攏,一榮俱榮。
他若是做得太過分。
難保朝中不穩。
不得已,只能將杜昀庭流放到千里之外、貧瘠人稀且毒澤遍佈的銀州做刺史。
我就是那個時候與他一起悄悄離開的。
是以誰都以爲,曾經那個最嬌縱跋扈的五公主,早就死在那場宮變之中,屍骨無存了。
可楚銜之不信。
他對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不見到屍首,他該是不放心的。
這很合理,誰對恨之入骨的仇人都這樣。
更何況他還成了朝中新貴,官運亨通。
我這個五公主。
無疑是他年少時最大最屈辱的污點。
說實話,我是愧疚的。
但還是有點怕死。
所以這六年,我老老實實躲在銀州,半步也不敢踏出。
哪怕沒了公主身份,學會了熬燈縫衣,學會了下地勞作。
灰頭土臉。
杜昀庭對此很是抓狂。
「你做這個做甚?莫非小爺還養不起你不成?」
養是養得起。
但是銀州的貧瘠超乎我與他的想象。
饒是刺史,也不過是穿衣不必打補丁,喫飯不用摻糠殼罷了。
更合況——
「我已不是什麼公主了,有什麼做不得的?」
我藏着自己磨得滿是水泡的手,笑着回。
是啊。
我早就不是什麼公主了。
若非遇見杜昀庭,我或許早就死在那場宮變之中。
亦或是被楚銜之找到,狠狠報復呢?
所以,我還有什麼好挑剔的呢?
能活下來,我已然很知足了。
且銀州天高地遠,日漸繁華。
是杜昀庭一點一點整治惡霸、開荒引商得來的。
他是個武將。
做事卻不含糊。
六年時間,銀州早已煥然一新。
我也被風霜磨得再沒了一點公主的嬌氣。
成爲了一個普通得再普通不過的人婦。
我以爲,這樣平靜的日子,我會過一輩子。
但意外發生在月前,朝堂突然來人,直指杜昀庭被彈劾貪贓枉法。
天子已經下令拿人,不容含糊。
其中意思,其實誰都知道,他也不過是好不容易抓到這個由頭,故此發難罷了。
只是這次連杜家也不好再出手,杜昀庭更不想要我管。
他被抓時衝我笑:
「哭什麼,小爺我問心無愧,等去查清楚了,自然會完完整整回來的。這些日子,你只需照顧好自己和璇兒便是。」
可怎麼能不管呢?
若不管,他又怎能完完整整地回來。
沒有辦法,我只能將藏了很久很久的首飾賣了。
都是宮變時戴的,花裏胡哨,繁複招搖。
偏偏我那時笑着戴給楚銜之看時,他還說好看。
真是爲難他裝了這麼久,還要忍着性子衝我說胡話。
這般華貴繁瑣之物,別說難有人戴着好看,就是收的人也少之又少。
也就半月之後,方纔遇到外地的富商肯出大價錢收去。
我拿着銀子,找到了捉拿杜昀庭、明日就要走的大人。
懇求許久,方纔讓他嘆了口氣收下,緩緩道:
「此事陛下明着是想要殺雞儆猴,借他震懾世族。」
「是以就是朝中多少人反對,也無濟於事的,杜家爲了明哲保身,更是隻能捨棄這一子。」
他們不是不救,而是不能救。
若是真的出面了,只會讓天子越發覺得自己做得對,指不定整個杜家都會遭殃。ťũₚ
無異於火上澆油。
「所以杜大人這是,凶多吉少啊。」
我心顫了顫。
又塞了一張銀票:
「莫非便沒有其他法子嗎?」
銀票被抽了過去,後者摸了摸鬍子,不經意地開口:
「說起來,陛下從來說一不二,一旦做出決斷,難有迴旋的餘地。」
「不過若是宰相大人出面勸說幾句,指不定他倒是會猶豫一二。」
「宰相?」
我眼前一亮:
「敢問姓甚名誰?哪家大人?」
「夫人不知?」
「就是那位曾經的探花郎,楚姓,楚銜之啊。」
我:「……」

-5-
我到底是在銀州待久了。
竟不知楚銜之竟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也對,他本就滿腹經綸。
當初若非我纏着他,誤了他。
只會更早爬這麼高的。
我心中苦澀。
卻更是躊躇。
倒是躊躇要不要爲了杜昀庭去找他。
而是躊躇。
他見到我時,是會把我砍成兩半呢?還是砍成臊子呢?
我腦海中突然又想起那日他在青樓之中誤喝下情藥後,那雙清冷的眼眸變幻。
看向我的眼神……
我打了個寒顫。
突然覺得,自己想多了。
應該沒那麼大塊。
奈何還沒等我躊躇完。
前腳杜昀庭被押走。
後腳院子門前便多了一輛馬車。
車伕對我笑:
「夫人,我家主人有請。」
我將璇兒護在身後,警惕:
「你家主人是誰?」
二皇兄?
他竟然連杜昀庭的家室也不想留了嗎?
還是杜家的人?
杜昀庭走前告知他們我的身份了?
我腦子快速思索。
然後就聽見車伕道:
「我家主人,姓楚,名銜之。」
「官拜當朝宰相。」
吧嗒。
我聽見了我心死的聲音。

-6-
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
馬車該到還是到了宰相府門口。
車伕客氣地對我道:
「夫人且慢,我家主人馬上就到。」
他這個烏鴉嘴。
才說完。
原本緊閉的門就開了。
時隔六年。
我和楚銜之再次得見。
亦或者說,這是我與他那件事之後真正第一次見。
那件事發生後,他閉門不出三日方纔上朝。
而我。
我對他的愛慕一鬨而散,頂着疼終於認清了現實。
所以我一改脾性,避他不及。
只要是他出現的地方,我都扭頭就躲。
身後他身邊的人看見我喚:
「公主,你別走啊!」
於是我跑了起來。
直到宮變。
我們徹底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

-7-
春風料峭。
吹在他與我之間。
他依舊是我當初初見,一眼驚鴻的模樣。
只是在讓那身官袍一襯托,更沉穩威嚴了一些。
曾經大庭廣衆之下,我揚言死活要嫁他,他微微垂首,讓我自重。
而今臺階之上,我畏縮不前,一言未發,他也微微垂首,說出的卻是我的名字:
「沈昭月。」
聲音低沉沙啞。
我眼皮跳了跳。
心裏心虛得打鼓。
原本那件事後我就怕他。
現在看他這般模樣。
是更怕了。
可沒有辦法,杜昀庭還等着我救呢。
我嚥了咽口水,強撐着抬起頭,兩兩相望。
我極盡卑微,說的卻是:
「望宰相大人能救我夫君一命。」
話音落地。
場面安靜到了極致。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變了一些,壓得我有些喘不過氣來。
清冷自持的宰相大人出聲:
「你來見我,就只爲說這個?」
那不然?
我茫然。
杜昀庭還等着救呢。
他沒理我,抬起手,指向我手中牽着的璇兒,出聲:
「這個孩子,是……」
偏偏也是這時。
璇兒跟個炮仗似的衝上去。
牢牢抱住楚銜之的大腿。
力氣之大,讓楚銜之猝不及防地後退了兩步。
孩子仰起頭,一雙圓滾滾的眼睛,無辜地眨巴着看向楚銜之。
楚銜之低頭看見的就是這一幕,眼簾顫了顫,抬起的手緩緩落下,似乎想要摸他的頭,目光漸有緩和之色。
然後就聽見這孩子大聲喊出:
「叔叔!」
他:「……」
熊孩子繼續,超大聲:
「您就是阿孃的故交吧!」
「阿孃說,您能救爹爹,璇兒求叔叔,救救璇兒的爹爹吧!」
「阿孃愛爹爹入骨,要是爹爹出意外,阿孃就喫不下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兒、燒花鴨、燒雛雞、燒子鵝、滷豬、滷鴨、醬雞、臘肉、松花小肚兒……定會跳湖殉情的!」

-8-
話音落ţŭ⁾地,氣氛瞬間凝結。
陷入了詭異的境地。
楚銜之就快要落在他頭上的手僵在半空。
他:「……」
璇兒深沉:「叔叔,你也不希望阿孃殉情吧?」
我:「……」
這個熊孩子!
胡說什麼呢!
我怎麼可能會爲杜昀庭殉情!?
合該是被他爹打傻了,坑起娘來了!
要是被他爹知道,黃泉路上撞見,還指不定能追着我罵破天呢。
誰讓他爹是個暴脾氣。
最兇殘那年,我不過是想爲他做頓飯,手切了個口子。
他就差點掀了屋頂:
「沈昭月!小爺要與你說到多少次,你若是再敢傷自己,小爺剁了你的手!」
我偷偷幫他救災險些被暴民擄走,他也道:
「再偷偷幫小爺不說,小爺立刻就剁了你的手!」
他高燒不退,我給他喂藥熬藥。
他也迷迷糊糊:
「又幹粗活,你等着,小爺好了就剁你的手……」
每次都那麼說,可六年過去了。
我倒也還是四肢健全。
但託他的福,我成了外人說的「夫」管嚴。
他若是不許做的事,我就是揹着做也不敢告訴他的。
無他,鬧騰起來,比璇兒還難哄。
更何況殉情有何用?又不能救他。
而楚銜之。
他愣了片刻,方纔像是恍然回神一般抬頭,看向我:
「殉情?」
重複:
「你要爲了杜昀庭殉情?」

-9-
那聲音一如既往地好聽,這要是在我年少時,定然是聞言什麼都不會顧地搖頭表忠心:
「本公主心中就你一人,如何會爲他人殉情?所以楚銜之,你還不快快娶我!?」
但現在,我早已不是什麼嬌縱蠻橫的公主,昔年情誼模糊不清。
只剩下一個銀州杜夫人的苦笑:
「夫若不測,妾自緊隨,夫妻一體,自當如此。」
眼中悽然,隱含淚光。
垂眸不去看對面的人,姿態放到了極低:
「故還望宰相大人,救救我的夫君。」
我不知楚銜之是什麼表情。
因爲我只能看得見地上泛青的石板。
靜靜等着他的回話。
明明不過幾秒,卻覺得無比漫長。
直到聽見對面之人開口:
「我知道了。」
我驚喜抬頭,連死死掐住大腿的手也放開了:
「宰相大人的意思是,答應了!?」
我真是小人啊!
楚銜之那般端方君子,清高之人,我怎麼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可我才露出笑臉,就對上對面之人泛冷的目光。
立馬又壓了下去,縮了縮脖子:
「是答應的……吧?」
我想要繼續哭的來着。
但是掐大腿還是太疼了。
實在是狠不下心來。
楚銜之面色冷淡:
「楚某若是說不答應的話,杜夫人又該如何呢?如令郎所言,殉情嗎?」
那「杜夫人」三個字咬得極重。
每吐出一個字,我的心都猛地跳了一下。
和對杜昀庭害怕不一樣。
杜昀庭嘴硬心軟,我若是惹他不高興,他頂多數落我半天罷了。
但楚銜之。
我是真的怕他。
畢竟,他可是真的動手。
可他這人臉上總是沒什麼喜怒,總猜不透。
不知該說是還是不是。
深怕有一句說不對,他一生氣,就斷了救杜昀庭的機會了。
是以我索性脖子一梗,裝死沉默了。
卻不想,我都不說話了。
這廝的表情卻更不對勁。
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目光晦澀。
「走吧。」
我沒反應過來:「去哪兒?」
他面色如常:
「杜夫人不是要與楚某商議正事嗎?」
「門外風寒,不若入內落座。」
「真的?!那我們進去說!」
杜昀庭有救了。
我高興地拉着璇兒就要往裏走。
可隨着離那扇門越近,我竟覺得越像是一張黑漆漆的大口。
莫名犯怵。
下意識地,我停下腳步。
遲疑地回頭,看到的卻是楚銜之。
不知何時,他居然已經走到我的身後,離我如此之近。
高大的身影整個將我籠罩,擋住了我全部的視線。
微微低頭,朝着我伸出手做出請的姿態。
面不改色地出聲:
「夫人,請上座。」
這一次,沒有「杜」。

-10-
我嚥了嚥唾沫。
確定再沒有退路後,咬牙走了進去。
管他的呢,楚銜之都是當朝宰相了,莫非還真的以爲一些舊事與我計較不成?
縱然是計較。
若是能救杜昀庭,我也是願意的。
是以,我就這麼拉着璇兒,一步一步地走進了微開的宰相府大門。
走上臺階,跨過門檻。
然後聽見身後之人不緊不慢地。
重重地關上了門。

-11-
咚!
我抖了抖。
楚銜之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心,繼續道:
「夫人,請吧。」
他聖眷正濃,更是一朝宰相。
故而這宰相府自然亭臺水榭,錯落有致。
竟比我當初的公主府還要大上許多。
往前直走,又是大盆大盆的牡丹。
又是一簇一簇的藤蘿,枝頭上畫眉清鳴,璇兒好奇地四處打量。
終於,在路過池塘時忍不住驚叫:
「阿孃你快看,好肥的魚!和你喂的豬一般肥!」
臭小子,說什麼蠢話。
這原本就是我養的。
我終於反應過來,爲何我一進來就想起我曾經的公主府了。
因爲這裏的東西,簡直與我公主府裏的一模一樣。
連池塘中最肥的那條魚,魚背金斑,亦是如出一轍。
天殺的魚販子。
這不就是我的魚嗎?!
我忿忿看向楚銜之,他不知何時拿出了一袋魚食。
溫聲對璇兒道:
「的確胖了些,但今日還未餵食,就勞請璇兒幫我一忙如何?」
謙謙有禮,溫潤如玉。
更別說孩子玩心正大,自然心動無比。
不過他還沒忘了自己娘,遲疑地看向我。
連着楚銜之也望了過來。
盯着我,卻對他道:
「你阿孃與我尚且有正事要談。」
童言無忌,璇兒直接:
「是談如何救我爹爹的事嗎?」
「叔叔您人真好。」
「等爹爹救出來了,我們一家三口都會來謝謝叔叔的。」
我捂臉簡直不敢聽。
往日裏怎麼沒發覺,這小子說話這麼損。
這左一句叔叔有一句叔叔,楚銜之的笑意越淡。
無言地捏了捏他叭叭不停的嘴巴子。
方纔帶着我離開。
看得我意外。
我以前怎麼沒發覺他也有這般幼稚的一面。

-12-
遊園繼續,這次,卻是楚銜之變成了那個話多的人。
走過假山石,石若重巖疊嶂,犬牙交錯。
好似當初我指着公主府的那塊空地衝他說:
「江南的商人與我道,前不久他得了一座假山石,等本公主再攢攢月俸,月底買來就放在這兒!」
「你向來雅緻,定然會喜歡的。」
而今,他看着我言:
「如公主所言,的確好看。」
可我爲何會與他說這樣的話呢?
呆在銀州太久了,我竟忘了不少往事。
只是憑着記憶,走着走着,走到一堂前,下意識地看向牆壁。
那裏果然有一幅泉州大畫師蕪鬚子的畫。
可我明明記得,曾經公主府裏,那面牆是空蕩蕩而無一物的。
只是我拉着楚銜之高興地比劃:
「這裏便放上蕪鬚子的山水畫,聽說你們讀書人都喜歡!」
多年後,宰相府,楚銜之回我了。
他說:
「蕪鬚子數年前封筆,我苦求許久,終於在幫了他一個大忙後,得來這最後一幅。」
可那也不是山水畫。
明明是一副仕女圖。
圖中之人明眸皓齒,一身宮裝,頭頂明珠金釵,眉眼笑意盈盈。
惟妙惟肖。
竟讓我有種照鏡子般的驚悚之感。
促使我不得不加快腳步往前走,卻又被一檀木屏風擋住去路。
下意識地。
我心裏有一個聲音叫囂着讓我走進去。
可我卻猛然轉身,直直地盯着他,開口:
「既是宰相大人說要入內落座,商談救我夫君之事,那便請大人說說正事吧。」
楚銜之沒停頓,直接走上前,越過我,聲音沒什麼起伏:
「我沒答應過。」
我不可置信:
「你竟敢耍賴!」
這明明是我的招數!
「我只答應與夫人談正事,可杜昀庭與我而言,並非正事。」
那什麼纔是!?
我心中冒火,怒了。
就見他推開了屏風,露出被擋住的物什。
我一愣,一盆冷水澆下。
才燃起來的怒火變成了可憐兮兮的小火苗,隨後被無盡的心虛替代。
我終於記起來了當初爲何說這些話了。
因爲屏風之後,是一間放着雙人榻、繡着鴛鴦褥的臥房。
喜慶的佈置,任誰都能想象得到佈置之人的雀躍。
事實也的確如此。
因爲我曾經就是舞着裙襬,朝着楚銜之炫耀的:
「日後,這便是你我的婚房了,楚銜之,到那個時候,你可就是本公主的人了!」
被喚之人是那時當今聖上欽點的探花郎。
聞言後,從來斯文清冷的人紅了脖頸和耳尖。
無聲地任少女言語調戲。
而六年過去……
探花郎變成了位高權重的新宰相。
站在同一個位置。
卻是羞澀化爲怨懟,忐忑轉成晦澀,望着我:
「夫人,你怎麼能棄夫而去,始亂終棄,留我獨守空房呢?」

-13-
嘩啦啦。
門外落雨。
屋內一片死寂。
想起來了。
全想起來了。
我大抵知道,我爲何會把這些事忘了個一乾二淨。
因爲下一日,就是我害楚銜之入花樓,喝下情藥的日子。
一夜歸來,我疼得嗷嗷叫,那些甜言蜜語,能記得住纔怪!
更別說再過些時候。
就是驟然宮變,父皇駕崩,王權更迭的日子。
死裏逃生,我緊隨着杜昀庭,去了千里之外的銀州。
一別數年。
發生了那麼多事,論誰還記得年少不更事時,騙着哄着少年郎成入幕之賓的漂亮話呢。
更何況楚銜之也不想做我入幕之賓啊!
「若我說,想呢?」
他反問。
門被關上了。
擋住了我悄悄後退的去路。
我驚悚不已:
「楚銜之,你想幹嘛?!」
死去的記憶再次攻擊我,花樓裏楚銜之誤喝情藥的眼神再次重演。
可現在,他可沒喝情藥!
卻朝我一步一步走來,清冷之人在晦暗之下宛若鬼魅。
「沒擺上的假山,擺上了。」
「沒掛上的名畫,掛上了。」
「自然。」
他抓住我,扣在他的懷中,低吟:
「沒洞上的洞房,也要補上。」

-14-
嘩啦啦,嘩啦啦。
雨下得更大了。
我熱得發慌。
又被抱了回去。
有人在我耳邊陰鬱:
「臣以前怎麼不知,公主殿下竟有三妻四妾、寵妾滅妻的風範呢?」
什麼風範?
雨聲大得煩人。
這傢伙又咬我!
之前花樓便是。
一通攀咬下來。
就是天大的仇人瞧見我那個慘樣也釋懷了。
話本是騙人的,楚銜之也是騙人的。
他就是恨我。
若非如此,怎麼能咬人呢。
就如現在,酷刑之下,我什麼都招。
「公主知道錯了嗎?」
「知道了知道了,宮變是我發的,水庫是我炸,天下大亂都是我挑唆的。」
「拋夫而去,沾花惹草,卻還想胡言亂語,敷衍了事。」
後者聞言冷笑一聲:
「真是……不知錯。」
「不,不是!」
我慌了:「楚銜之……楚銜之!」
沒人回我。
外面打雷下雨。
恍似我也被淹沒。

-15-
只是這次,好像沒上次那般酷刑了。
我竟然還睡了個好覺。
睜開眼時,眼前模糊了片刻。
隱約覺得有人湊上前,低頭捏我臉蛋:
「嘖嘖嘖,讓你光知玩火不滅,這下惹火上身了吧?」
「我怎不知,你還是個得到了就丟的花心大蘿蔔呢?」
我:「……」
我猛地睜大眼睛:
「瑩兒!」
眼前之人容貌明豔,楚楚動人,饒是一身普通素色衣裙,眉眼間也皆是風情。
也難怪,要不是如此,怎麼能坐穩花魁寶座呢?
穆瑩兒,曾經萬花樓花魁。
第一次遇見她時,她已經被爹孃賣去花樓,只爲換來銀子給弟弟娶媳婦一年了。
一年時間,她被老鴇推上花魁的位置。
名動京城。
引無數名流趨之若鶩。
那段時間,不知多少夫人小姐咬爛了帕子。
罵她勾引了自己男人。
可我不討厭她。
因爲我親眼瞧見她被逼着從樓上跳下來了。
正好砸在我的轎攆上。
血飛濺了一地。
她又哭又笑。
看着我嚇哭了還在給她拿帕子堵傷口,大叫着大夫時。
她只對我說一句:
「別救我。」

-16-
我救了她。
我還想贖她。
要不然也不會被老鴇以爲,我不過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姐,表面答應。
背後給我下情藥。
花樓其他人擔心會惹上麻煩。
但是那個老鴇洋洋得意:
「怕什麼,給她綁了,送去幾百裏外的店裏,誰又找得到?」
「那瑩兒可是我的搖錢樹,想贖走沒門兒!」
「就是這個小妮子,我也要騙到手!」
可惜,那情藥我沒喝,被跟着誤入此地的楚銜之喝了。
後來,聽說楚銜之閉門不出的三日裏,還沒等我事後發作,花樓就已經被查出殺人枉法、綁架清白女子的勾當。
下牢的下牢。
砍頭的砍頭了。
我想去找瑩兒。
奈何卻怎麼都找不到。
「宰相大人知道你與我有舊,便庇佑了我些日子。」
「這幾年,我自己開了家胭脂鋪,倒也安穩度日,倒是你,你怎麼活着也不說一聲就跑了呢?你可知,宰相大人他……」
「別提他!」
本來久遇故知,我高興,但一提到楚銜之,我立刻咬牙切齒:
「騙人,你們都騙人!」
穆瑩兒拿着團扇訝然:
「宰相大人騙你,如何還遷怒上我來了?」
「還不是因爲你給的話本子。」
我哀怨:
「你那話本子寫得那般濃情蜜意,怎麼到我這兒卻是差點沒把我生吞活剝了。」
我可沒忘記花樓那夜,我差點沒被楚銜之咬死。
是真咬。
嘴巴脖子,疼得我眼淚打轉。
穆瑩兒一愣,突然大聲笑了起來。
我氣憤:「你笑我做甚?」
「公主有所不知,宰相大人當時喝下的藥,便是用在畜牲身上也是猛烈無比了。」
「他竟也能忍得住只纏着你一夜,將自己關了三日不出,可見宰相大人是真真將你放在心上了。」
我:「……」
「他真不是恨我?」
我遲疑。
穆瑩兒瞭然:
「你便是這般認爲,所以才與那杜刺史遠走的?」
我張了張口。
然後就閉嘴了。
因爲門開了。
楚銜之站在那裏,不知聽見了多少。
表情很淡。
和昨夜判若兩人。
我堵着一堆話,看着他,愣是不知先說哪一句。
倒是璇兒跑了進來。
高興地衝我道:
「阿孃,叔叔說,我們可以去看爹爹了!」

-16-
「真的?!」
我同樣欣喜。
杜昀庭不受天子待見。
性子犟還被押去了天牢。
這些日子,我無不心驚膽戰,深怕他在裏面被大刑伺候,沒了小命。
這下好了。
我可以親自去看看了。
我高興得就要任璇兒拉着往外走。
路過楚銜之時,我頓了頓,回頭,恰好他也看着我。
等着我說什麼。
奈何璇兒力氣不小,我踉蹌了兩步。
被人從身後扶穩。
他應該很不高興。
但還是道:
「我送你。」
不用,天牢到底也是我家的一部分。
路我熟。
可他沒給我回絕的機會。

-17-
終於,時隔半月,我終於見到了杜昀庭。
這個粗糙的武將全然沒有世家大少爺的嬌貴,一屁股坐在天牢地上,身上的囚服帶着一些血痕。
不算輕但也不特別重。
「杜昀庭。」
「爹爹!」
聽見聲音,他猛地站了起來,回頭。
我與璇兒正好站在門外。
我們只能隔着門相望。
「昭月?你們怎麼來了?」
他驚訝,然後嘴巴里叭叭個不停:
「你和璇兒可有事?銀州那邊如何?蓄水的水庫可完工了?今年秋收糧食可有去年好?」
「小爺走以後,底下人可沒偷懶吧?若是誰偷懶了,小爺出去剁了他的手!」
我:「……」
這人滿腦子就是旁人和種地打仗。
彷彿有用不完的蠻力。
可他問了那麼多。
都沒說過他自己。
所以我給了他一下。
他一走,我便後腳被楚銜之接回來了。
哪裏知道銀州的事?
更何況——
「你自己呢?」
我問:
「你可有損傷?杜家、杜家就沒法子了嗎?」
杜昀庭表情一滯,撓了撓頭:
「目前爲止倒是無礙。」
至於對於有沒有法子,他閉口不談。
這何嘗不是一種默認?
我心涼了半截。
定了定:
「我必會救你回去的。」
他嚇了一大跳,急忙:
「你可別去做傻事!陛下與你雖是兄妹,但到底不是一母同胞,連你自己也說過,這些兄弟姐妹裏,你能說得上幾句話的,也就是四皇子了。」
「你若是貿然前去,豈不是又要回那深宮之中出不來了?」
「更何況你和璇兒孤兒寡母,要是出什麼意外怎麼辦?用你們的安危救小爺,小爺可不樂意。」
「你們只管好好待在京城便是,若是沒有落腳的地兒,只管去找我爹孃。」
璇兒茫然:
「可是爹,我們有落腳的地方。」
杜昀庭不信:「什麼地方?」
「就是一個大宅子。」
璇兒誇張地比劃:「還有一位叔叔,是阿孃的好友,他答應要幫阿孃救你的。」
杜昀庭樂了:
「誰啊?我怎麼不知道?」
我想要捂住這小傢伙的嘴,可他已經說了:
「姓楚,他們都叫他宰相大人。」
杜昀庭猛地抬頭。
我笑得比哭還難看。
「昀庭,你聽我解釋。」

-17-
杜昀庭不聽不聽。
他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
「那楚銜之不是恨你入骨,你怎麼能去找他以身犯險!」
「沈昭月,你是不是又犯傻了,還念着他對不對?!你你你你你怎麼能三心二意,沾花惹草!」
我有辯要狡:
「你我又不是真的,怎麼能算沾花惹草呢!」
他哼哼:
「假夫妻也算,誰讓現在誰都知道你是我娘子?」
是了,我們從來都是假夫妻。
杜昀庭與其說是與我青梅竹馬。
倒像是我畢生摯友。
不止一次,他鄙視過我的品味:
「那楚銜之有什麼好的?小爺的兄弟們個個都是頂天立地的好漢,你們隨便挑便是,幹嘛非要他不可?」
他不理解我們這等人爲何總頑固不化。
畢竟我們初相識時,他在打仗。
我們糾纏時,他還在打仗,打大仗。
終於,我們一別兩寬了,他不打仗了。
他去了銀州種地治政。
一如他自幼的夢想:
「我杜昀庭頂天立地,日後一定要做大英雄!」
所以在他恰巧在宮變之中遇到我,將我救走後。
看我渾渾噩噩。
撓着腦袋想了好幾日,終於頂着兩個快要掉到地上的眼袋問我:
「要不,你隨我去銀州種地吧?」
天子讓他去銀州,誰都知道這是明升暗貶。
可他不在意。
只要能完成畢生夙願,在哪兒都一樣。
所以我隨他去了。
這些年來,他做得很認真,不嫌棄銀州土地貧瘠,民風粗俗。
爲了抵抗天災,他險些被大水沖走。
爲了開荒造田,他總是皺着眉夙夜難眠。
暗藏螞蟥的泥田,他是親自下的。
野蠻殘忍的部族,他是親自去的。
他總說:「若我不加以做表率,他人如何信服?」
這樣的人。
不該死。
至少,不該死在這般荒唐的猜忌之中。
我得救他。
我必須救他。

-18-
從天牢走出來時。
楚銜之在等我。
很多時候,其實都是他在等我。
縱然我總是追着他跑。
可是少女心大,總是會被路上的花花草草吸引停住了腳步。
等再回過神懊悔自己把人忘了要找回來時。
抬頭,才發現,那人其實一直就在原地,等着我。
我突然想起,我來時,穆瑩兒跟着送我出門。
其實偷偷和我說過:
「他將自己關在府中三日,待藥散之後,便已經開始準備與你成親之事。」
「雖不知你那些日子爲何躲着他,但宮變那日,他是準備親自到先皇面前求他賜婚的。」
可惜還沒來得及開口。
宮變就開始了。
皇城變成了一座煉獄。
燒殺之人滔滔不絕。
恰逢那日皇后設宴,貴女命婦們都在其中。
我這個公主自然少不得。
他該是慌了神,不管不顧地跑去後宮尋我。
這一路崎嶇坎坷,九死一生,再醒來時,已經是宮變結束。
大皇兄和皇后聯手反了,天子駕崩於此中。
可大皇兄也沒能成新帝。
他被二皇兄和四皇兄當場斬殺。
二Ťũₔ皇兄登基成帝。
五公主不知所蹤。
亦或是……
喪命於宮變。
可楚銜之不信,他發瘋地找了我許久。
沉寂了半年,方纔重新進入朝堂。
隨後,步步高昇。
「你喜歡的那些假山石他找到了,畫也畫好了,可是你總是不回來,公主,這皇城之中,你到底在怕什麼呢?」
是了,我在怕什麼呢?
馬車停下,楚銜之才扶我下去,管家就一臉急色地上前:
「大人,有貴客來了。」
表情欲言又止。
我瞭然:
「要不,我先帶着璇兒避一避。」
楚銜之還沒開口。
一個悠閒的聲音便響起,帶着漫不經心的笑意:
「都是熟人,避什麼?五妹,你這是傷了四哥哥的心啊。」
他倚靠在門邊,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的同父異母的哥哥。
我的……四皇兄。
亦是現在的岐王,沈昭臨。

-19-
璇兒被管家帶下去了。
楚銜之隱晦地將我護在身後,語氣很淡:
「岐王殿下。」
四皇兄笑而不語。

-20-
樓閣上。
四皇兄將茶水一飲而盡。
打開摺扇,揶揄地看着我道:
「你這丫頭,就是被父皇嬌縱太過了,竟然瞞着所有人與那杜昀庭去了銀州。」
「你可知知道你死訊時,你四哥我可有多難過?」
我縮了縮脖子,訕訕:
「昭月知錯了。」
他擺了擺手:「也罷,就當你去散散心吧,可在我這兒好過,在你二哥哥那裏,卻不好過了。」
「如今他可是當今天子,威嚴得很,你身爲皇家公主,假死也就罷了,還和杜家的那個成親,你真不怕有這層關係,你也要跟着一起殺頭?」
我面露驚恐。
楚銜之眉頭微皺:
「殿下別嚇着她。」
四皇兄瞭然:
「得了得了,你心疼得緊,有你護着,五妹妹又能有什麼事呢?」
「倒是我,我可是真要有事了。」
他說回了正題:
「前不久我去皇寺與雲空大師下棋,發現了一殘局,研究數日,都未能破解。」
「想來想去,也就你能幫我一二,不若你看看?」
他說得嚴肅,全然沒有打趣的意思。
這並不奇怪。
因爲我記得,皇子之中,二皇兄從來風風火火,戰場上的戰績是幾個兄長之中最耀眼的。
而四皇兄,更喜歡招賢納士,君子六藝,最是拿手。
下棋尤甚。
楚銜之淡然,沒有拒絕:
「殿下請。」
這一場故交重逢的茶局出奇地和諧。
楚銜之沉思落子,四皇兄同樣專心致志。
而我,我好似又回到了從前,依舊是最耐不住性子的那一個,抱着魚食看着池水之中的胖頭魚嘴巴一張一合。
如果管家沒急匆匆地趕來稟報,工部尚書緊急求見的話。
「時辰尚晚,有什麼事,不能明日再說?」
楚銜之捏着棋子,沒有要去的意思。
管家遲疑地看了看四皇兄,湊到楚銜之的耳邊,說了一句話。
我離得太近,他也沒想要避着我。
所以我聽見了。
他說:
「城西建到一半的樓,塌了。」
楚銜之目色一凝。
猛地站了起來,看了看四皇兄,然後拉着我,道:
「臣有要事,棋局之事,只能他日再陪殿下破之,先行告退了。」
四皇兄沒攔着,只是對着他道:
「即是要事,你拉着本妹妹做甚?」
「我與昭月多年不見,今日難得相聚,正好有好些話要說,你去便是。」
楚銜之拉着我的手慢慢握緊。
四皇兄笑意不減,看向我:
「五妹妹,你說的是不是?」
那一刻,我掙脫開了楚銜之的手。

-21-
楚銜之不得已地離開了。
樓閣上就只剩下我與四皇兄兩人。
是我要求的。
他吊兒郎當:
「還怕我呢。」
聲音與宮變那日一般模樣。
只不過他說的是:
「五皇妹,別跑啊。」
楚銜之和其他人都以爲。
我是在宮變之中僥倖活了下來,遇見了杜昀庭,這纔去的銀州。
但是也不是。
因爲我不僅在宮變之中活了下來。
我還親眼看見了會給我遞茶水的大皇兄親手給父皇灌下了毒酒。
而從來寵溺我的父皇倒在血泊之中,垂死掙扎。
對我和顏悅色的皇后娘娘踹了他一腳,往日溫和的笑意不再,只剩冰冷的話語:
「吾兒需得保證他死透了。」
後來,皇兄們都帶領着人殺了進來。
就好似曾經國子監裏,他們一起玩蹴鞠,帶着各自的隊伍廝殺破局。
最後都躺在地上,嬉笑不已一樣。
只是這次,蹴鞠變成了人頭。
我不明白,爲何與我朝夕相伴的哥哥們都變了樣子。
縱然我們不算親近,但中秋家宴,父皇逗我不給我和楚銜之賜婚時。
他們都笑着揶揄我,眼見要把我逗哭了,才連忙拿好東西哄我笑的。
那時候,我們真的像是一家人。
可爲什麼,一夕之間。
我的大皇兄殺了父皇。
我的二皇兄和四皇兄又殺了他和皇后娘娘。
三皇兄被發現時,倒在一堆屍首之中,不知是誰刺的黑劍。
到最後,我嚇得蜷縮在狗洞裏。
人都走了。
我爬了出來,看着父皇蒼白的模樣絕望流淚。
淚珠落在他臉上。
他的眼睛突然喫力地睜開了一個縫隙。
「父皇、父皇!?」
我不知所措。
他只是牢牢抓住我的手,張了張口。
我湊到他嘴邊。
努力想聽清楚他說了什麼。
然後慢慢感覺到抓着我的手鬆開。
最後徹底垂落。
吧嗒。
我如受驚的兔子。
猛地轉身。
對面宮牆的盡頭,我的四皇兄提着劍看着我,劍上還流淌着大皇兄的血。
我跑了,趁着幾方又撞到一起。
在慌亂的局面中頭也不回地跑了。
恍惚間,我聽見他在我身後說:
「五妹妹,別跑啊。」
噗呲。
擋在面前要殺我的叛軍被杜昀庭斬殺。
露出叛軍擋住的、滿臉蒼白的我。
杜昀庭驚訝:「五公主?!」

-22-
記憶回籠,而現在,四皇兄只是低頭,給我沏了一杯茶:
「這些年,過得可還算順當?」
他是幾個皇兄之中能多說幾句話的人,因爲他總愛拿我和楚銜之打趣。
我曾羞憤地跺腳:
「我定要與父皇告狀!」
那個狀到底沒告成,父皇死了。
皇后娘娘死了,大皇兄、三皇兄都死了。
我默了默,回他:
「一切順遂。」
「既是順遂,又爲何還要回來?」他反問。
亦或是本就明知故問。
這也沒什麼不可說的,我直截了當:
「二皇兄、當今天Ţũ̂¹子要杜昀庭的命,如今他爲我的夫君,他若有性命之憂,我不能不回來救他。」
他呵呵笑了:
「所以你來找楚銜之讓他出面說情?」
他都要笑出眼淚了:
「我的傻妹妹,你可真是一如既往地單純,楚銜之,他怎麼可能會救杜昀庭呢?」
怎麼不可能?
杜昀庭在銀州的政績有目共睹,他是真的真心爲國爲民,本就無罪。
楚銜之知道後,爲什麼就不能出面說請?
難道要看着忠心之人揹着莫須有的罪名含恨而亡嗎?
但四皇兄說出了一個我最意想不到的理由:
「因爲打擊世族,捉拿杜昀庭,本就是楚銜之出的主意啊。」
「不可能!」
我猛地站了起來。
眼中滿是兇光。
「你騙我!」
四皇兄全然不怕,只是繼續道:
「沈昭巽從登基開始,就無不想要打擊這些世族,這些年來,不滿日積月累,決心也越來越大。楚銜之作爲沈昭巽的心腹,自然要爲他解憂。」
「一個杜昀庭,提出來殺雞儆猴,不是挺好的嗎?」
「他們若是不敢反抗,聽之任之了,那日後沈昭巽只會變本加厲。」
「但若那些世族反抗呢?」
我反問。
四皇兄笑意ṭū₃更深:
「忤逆天聽,罪同謀反,豈不是更該殺之?」
我:「……」

-23-
我心中堵了一口氣,悶聲道:
「四皇兄專門來就是爲我講這些?」
事到如今,我就是不想明白,也不得不明白了。
他此次來,爲的不是什麼棋局,而是爲了我。
可我又能爲他做什麼呢?
「你是杜昀庭的夫人,是杜家的兒媳。」
「如今杜家因爲杜昀庭左右搖擺不定,但若是你親自去說情,告訴他們,這是杜昀庭的意思,其實他們還有一條路可以走呢?」
他毫不掩飾地道:
「我與沈昭巽不一樣,若是他們託舉我登上那個位置,我只會論功行賞,最重要的是,我可沒有像沈昭巽那般有武將支持。」
「登上那個位置,還能靠世族,又如何會恩將仇報呢?」
他站了起來。
天色不早了。
他該走了。
走時回頭笑着對我道:
「你若不信,大可以去試探試探楚銜之,看他可會答應救杜昀庭?」
我也問他:
「既是大局已定,二皇兄已經登基,你又何必再爭下去?」
做一個衣食無憂的岐王不好嗎?
我就只剩下兩個țùₔ哥哥了。
就非得還要再死一個不可嗎?
他笑意冰冷:
「你懂什麼?」
「我從不比他差一分,當初宮變救駕,我同樣有功,憑什麼?憑什麼之後他就是天子,我就只是一個岐王?」
「昭月,這不公平。」
可天底下,哪裏有絕對公平的事。

-24-
楚銜之用最快的速度處理完工部的事回來時。
我已經枯坐在閣樓半個時辰了。
他那般冷靜沉着之人,額間竟然也冒了汗珠。
蹲下來端詳我:
「可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我搖了搖頭。
看着他,一字一句開口道:
「楚銜之,杜昀庭真的是個好官。」
銀州六年,他受了好多傷。
可是看着銀州一點一點地變好。
他又好高興。
這樣的人,怎麼會貪贓枉法,以權謀私呢?
可楚銜之的表情沒有變化。
我急切:
「你可以去查,去查他做了什麼,這些我都是親眼看到的。他若真的是貪圖那些銀子,大可以讓杜家三年前就在朝中運作,把他調去其他富庶之地,而不是一個銀州。」
一個地廣人稀、田地貧瘠的銀州。
楚銜之抱着我。
努力穩住我的情緒。
說:
「昭月,是非曲直,朝堂自會查明白的。」
「杜昀庭一人清白,不代表整個杜家乃至那些世族都清白。」
「你去過銀州,見過那些被世族欺壓慘死的百姓。」
「他們何嘗不是無辜的?」
我停住了動作。
可若是上位之人,就是想要他死呢?
光陰流轉,所有人都會變,帶兵打仗的二皇兄變得精通帝王之術。
笑意豁達的四皇兄變得陰鬱暴戾。
我又該信誰?

-25-
當天夜裏,我在所有人都睡着後悄悄出門。

-26-
三日後,宮裏來人了。
是天子身邊的內監,對我笑得諂媚:
「五公主死而復生,陛下大悅,今夜設宴,就爲慶賀此等大喜事呢!」
「五公主,還等什麼,走吧!這位……」
他眯着眼,看着茫然的璇兒,大笑:
「這就是小殿下吧,可要給陛下好好瞧瞧。」
我的事瞞不住,所以是我讓楚銜之告訴二皇兄的。
璇兒被打理得穿上了一身華服。
我也穿上了那身久違的宮裝。
踏入宮宴時,我能感覺到周圍的聲音都安靜了一下。
楚銜之站在我身側,不躲不避。
還是上位之人開口:
「五妹,你終於肯回家了。」
我的二皇兄,如今的當今天子。
他立足行伍之間,總是有打不完的仗。
每次回來,都待不久。
又是在皇家之中,說有多深的感情是假的。
但每次他回來,都會給每一個手足帶一件物什。
我的是隻漂亮的蹴鞠,他說,等有時間,我邀着其他兄弟姐妹,還能一起玩兒。
遇見我找楚銜之回來時。
總是揶揄:
「五妹,你終於肯回家了。」
我不好意思地紅了臉:
「二皇兄莫要笑話我。」
時過境遷,我聽見同樣一句話,卻紅了眼眶。
周圍沉默的其他人瞬間熱絡。
說着那些恭維奉承的話。
全然不提我與杜家那位打入天牢的小兒子有關係這件事。
無疑,天子這話一出,就是承認我的身份,並不計前嫌。
璇兒被二皇兄抱在懷裏。
他的皇后是個溫婉的女子,跟着他一起笑着逗弄。
若非那身龍袍太過耀眼,誰都只會覺得,這只不過是尋常人家的溫馨一幕罷了。
終於,昭明六年。
失蹤六年的五公主被尋回。
宮宴之上。
帝大慟,兄妹重逢。
獨召於殿內。
他將那個遺落在公主府,沒被人帶走的蹴鞠推給我,說:
「昭月,那日嚇着你了。」
「這些年在外,受委屈了。」

-27-
這些日子。
我看見杜昀庭被抓,我沒哭。
看見楚銜之與我重逢,我沒哭。
就是見到四皇兄,我也沒哭。
可聽見這句話,我卻將六年前沒流完的眼淚和委屈都沒忍住,哭了出來:
「我好怕,二哥,我真的好怕。」
「你們一夜之間都變了。」
「你知道嗎?大皇兄和皇后娘娘親手殺了父皇?」
明明大皇兄還與我許諾,等我與楚銜之成親,他揹我出門的。
皇后娘娘笑着附和說給我添妝。
「三皇兄被人從背後刺穿倒下了。」
是誰刺的永遠成了謎團。
可三皇兄踢蹴鞠永遠與我一隊的。
「你和四皇兄殺了好多人,我好怕,我不敢回去了,我只能不停地跑、不停地跑。」
「被杜昀庭救下後,我至今不敢做夢,因爲一做夢,便能瞧見父皇他們躺在血泊裏喚着我的名字。」
我不是什麼所有人都寵溺的公主。
我從來都知道,他們對我和顏悅色,是因爲我並無威脅,就好像是一隻貓兒。
誰對一隻貓兒不會隨意施捨一點呢?
可是,貓兒也會想家,貓兒也知感恩。
他們反目成仇,相互廝殺。
又要我情何以堪țù⁽?
何面以對?
天子嘆了一口氣,看着殿外的星辰:
「可是昭月,這是在皇家。」
「皇家無情,自來如此。」
「誰也改變不了,哪怕你再不願。」
我眼眶更紅,流着淚問他:
「二哥,今日之後,我是不是再也沒有哥哥了?」
我娘在生我之時便難產而亡。
我的父皇和兩個兄長,死於六年前的宮變。
而今日。
成爲天子的二皇兄不會再是我沈昭月的哥哥。
至於我的四皇兄……
「陛下、陛下!」
內監急匆匆地上前來報:
「岐王殿下,反了!」

-28-
但殿內二人都沒有一絲慌亂之色。
我擦了擦眼淚,天子面色淡然:
「知道了。」
他不會成功的。
因爲杜家根本從未想過反叛。
上位者真正的敲打,不是殺一人威懾百人。
而是恩威並施。
敲山震虎。
杜昀庭的確被抓了。
但生和死的選擇權,卻在杜家。
如果他們真的問心無愧,沒有功高蓋主,縱然底下人沾血。
靜等朝堂的搜查,自然不會有什麼事。
但若是他們心中有鬼,知道自己不乾淨,那就只能去投靠岐王,跟着一起謀反。
四皇兄要我去找杜家。
我那夜也的確出去了。
可我不是去杜家,也不是去說什麼請。
我去見的,是杜昀庭。

-29-
我不是絕頂聰明,也不擅長於什麼爾虞我詐。
可我知道,杜昀庭想要誰救,他自己最清楚。
當由他自己做決定。
我又何必打着爲他好的由頭,瞞着所有人擅自做主去聽四皇兄的話?
答案顯而易見。
杜家問心無愧。
杜昀庭親手繳獲的岐王。
他不可置信:
「怎麼可能!我去過天牢,你明明被用了刑!」
杜昀庭哼了一聲:
「若不用點苦肉計,你怎麼可能會上當?」
而楚銜之。
他在岐王反叛的第一時間就找到了我。
我和璇兒被他護在身後。
這一次,他沒再把我弄丟了。

-30-
大殿之上,天子陰沉:
「岐王,朕給過你機會,你何故冥頑不靈!?」
後者聞言,冷笑:
「機會!誰要你的機會?!」
「我本就不比你差!憑什麼你能做上那個位置我就不能!」
「想來我們這幾個兄弟,誰都是這麼想的。」
「所以大哥纔是第一個忍不住動手,三哥緊隨其後!而我,我不過是做天底下任何人都會做的事罷了!」
他死死盯着那把龍椅,大笑癲狂:
「真是瘋了,都瘋了……」
「所有坐上那個位置、想要坐上那個位置的人,都瘋了,瘋了!」
「哈哈哈哈哈!」
成王敗寇,就此落幕。

-31-
昭明六年,岐王叛。
天子念及舊情,並未斬殺,只是抄家下獄,貶爲庶人。
流放千里之外。
流放那日,送他的人只有我。
他憔悴蕭瑟,誰都知道,他是活不到到達流放之地的。
看見我, 嘴角揚了揚:
「五妹, 你總是這般單純。」
我知道,他想說的其實是蠢。
他這樣的身份,人人避之不及,就我巴巴地趕着上來了。
我搖了搖頭:
「蹴鞠賽上,我摔了腿, 是四哥揹我回去的,所以我不想四哥走時一個人。」
「你是說八年前那場吧?」
他眼中閃過回憶:
「我記得那場, 沈昭巽也在。他備的水不夠,還喝的是我水壺裏的。」
「是啊。」我把手中的東西遞給他, 小聲:
「四哥, 你要好好的。」
他只是看着我遞過去的東西發愣。
那是一隻蹴鞠。
亦是一個可能讓他活下去的蹴鞠。
他知道, 這個蹴鞠是給另外一個人看的。
他的眼眶紅了些,在我快要離開時突然把我叫住。
我聞聲回頭。
他道:
「那日父皇沒死時, 與你說了一句話, 我看見了。」
「是關於傳位於誰的吧?他決定傳給誰?」
亦或者說, 到底哪一個皇子, 纔是他心中最好的呢?
他總想要個答案。
至少證明着, 他能勝二皇兄一籌。
可我只是搖了搖頭:
「都不是。」
他一愣。
我垂眸,輕聲:
「父皇只對我說。」
「昭月, 快跑。」
「跑得越遠越好。」
傳給誰重要嗎?
這些年他努力地想要維持着表面的平和, 想要避免兄弟相殘的局面。
可最後還是沒成。
是以, 戰局已開, 他的決斷已經不重要了。
真正殺出來的人是誰,那天子就是誰。
所以他說了讓我快跑。
跑得越遠越好。
至少這樣。
我還能活着。
四皇兄似乎也明白了這話中的意思。
又哭又笑, 笑我太聽話。
笑他太不聽話。
可他還是死了。
沒人知道天子在看到那個蹴鞠後會不會生出一絲舊情, 斷他手腳留他一條命。
因爲天子派去的刺客還沒到。
他就死了。
自盡。
死前手邊還滾落着一隻蹴鞠。
消息傳到京城,上位之人沉默了許久。
最終允了厚葬之禮。

-32-
同年, 銀州刺史杜昀庭調至邊塞, 領兵十萬。
以抵抗蠢蠢欲動的蠻夷。
他走的那日,高興壞了,抱着璇兒繞了好幾個圈。
「你爹我真是有出息了!你日後也別是孬種。」
璇兒被繞得頭暈, 皺着眉頭很是糾結:
「可țü₍是……我現在是不是也該叫叔叔爹爹, 那豈不是兩個爹?」
我喫驚:
「你怎麼知道的?!」
我有告訴過他他是楚銜之的種嗎?
不成想父子倆只是靜靜地看着我。
穆瑩兒不得不湊到我耳邊提醒:
「公主, 你便不覺這兩張臉, 一大一小,一模一樣嗎?」
有嗎?
我怎麼覺得像我多一些?
尤其是眼睛和嘴巴,多漂亮啊。
「乾爹也是爹, 我可沒那麼小氣計較。」
杜昀庭大手一揮。
就朝着自己的畢生夙願,浩浩蕩蕩地踏⻢而去。
他一生都想要讓自己成爲一個大英雄。
那股子少年熱血好似永遠也燒不幹,燃不盡。
很多時候,沒人會記得他是杜家的小少爺。
就好像很多人都忘了。
杜昀庭曾經是在天子旗下打仗的。
是以那六年銀州之路, 是重用他委以重任, 還是貶謫他消消銳氣。
誰又知道。

-33-
夕陽西下。
我牽着璇兒,伴着楚銜之, 身邊還有與我嬉笑的穆瑩兒。
如此,一家三口,至交好友。
都在身邊。
– 完 –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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