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花學姐在男生宿舍樓下等着男神。
我走上前去說:「學姐,你是在等男神嗎,我剛剛好像看他從後門走了耶!」
學姐大驚失色,對我連聲感謝,然後急匆匆地去追了。
我見她走遠了,邪笑一聲,掏出了我自己的早餐,站在她原來的位置繼續等男神。
這一片,我的地盤!
高嶺之花,我必拿下!
-1-
我對着閨蜜控訴了一下午葉述的無情和可惡。
當我吐槽累了,拿起冰美式往嘴巴里灌的時候,原本一直不說話的她卻突然開口了:
「小鹿,累了就不要追啦,葉述他沒有心的。」
我看向了她,她撫摸着自己顯懷的孕肚,亮澄澄的一雙眼睛看着我。
我即將說出口的反駁剎那間全部吞了回去。
我倉皇迴避了她的目光,抄起一邊已經打包好的甜點,假裝若無其事地說:
「時間差不多啦,我先去給葉述送下午茶啦!」
可在我逃走之前,閨蜜最後的話還是傳入了我的耳中:
「小鹿,是時候該考慮考慮自己啦!」
我突然鼻子一酸,眼眶忍不住熱了起來。
我也想考慮自己,可如果現在調轉方向,我這十年,都算什麼呢?
這麼多年了,追葉述這件事情已經成爲我呼吸一樣的習慣。
喫到好喫的,我會想送去給葉述喫。
看到好玩的,我會記下來當作談資和葉述講。
我每天給他看我喫了什麼。
給他看我家小區的流浪貓。
吐槽今天的客戶有多奇葩。
可他的微信躺在我的通訊錄中,打開看去,只有我單方面的一排消息。
就像是一個沒有底的黑洞,吞下我的熱情,吐出的只有冰冷的黑暗。
我安慰着自己,沒關係的,要是他真的不喜歡我,真的煩我,那爲什麼不乾脆把我的微信刪掉呢?
有希望的。
-2-
我熟門熟路地來到了葉述工作的單位,在門禁前按了按門鈴。
他的同事探頭出來,見是我,立刻幫我打開了門。
「妹妹,你又來啦,快進來快進來!」
我跟着他一起走進了辦公室,一眼就看到最裏頭正在翻閱資料的葉述。
同一個辦公室裏,所有人都穿着相似的衣服,可他卻像另一個世界的人一樣兀自獨立。
大家見到我都熟稔地向我打着招呼。
我寒暄了兩句,就快步來到了葉述面前。
我獻寶似的拎起手中的包裝袋,說:
「餓不餓呀,我帶了喫的來!」
他聞言卻皺起了眉頭:
「這麼空,不用上班?」
我嘻嘻笑着:
「騙領導跑客戶,溜出來啦!」
葉述垂下眼眸,低聲說:
「以後別來了。」
我自討沒趣,但還是不在意地癟了癟嘴,打開袋子給大家分起了甜點。
大家嘰嘰喳喳地分享着食物,我笑着轉頭收拾殘局,卻感覺到身後的原本喧嚷的聲音突然攔腰截斷般停了下來。
我疑惑轉身,只見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站在走廊處。
我覺得他的臉很眼熟,想了一會兒終於想了起來。
一種很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我的手心不知不覺中已經出汗。
葉述在一片鴉雀無聲中站了起來,走到他的面前喊了一聲:「爸!」
葉述的父親威嚴的聲音擲地有聲:「她是誰?什麼人都帶來單位!你當單位是你家嗎?」
我看見葉述的手攥成了拳頭,低頭面色不虞。
他的父親將目光轉向了我:「小姑娘,方便來一下我辦公室嗎?」
-3-
我點點頭,跟上了他父親的步伐。
而當我繞過轉角,卻聽到身後傳來葉述同事疑惑的議論聲:
「葉述,她不是你妹妹嗎?」
我不由放慢腳步,葉述的回答清晰地傳來:
「不是,不太熟的一個學妹。」
我猛地吸了一口氣,眼前的背影變得有些模糊。
這麼多年,這麼多年!
我們的關係,終究還只是學長和學妹這樣一個不鹹不淡的關係……
我努力將頭揚得很高,不讓眼中的滾燙流下。
葉述的父親把我帶進了他的辦公室,臉上掛上一個沒有溫度的笑容,客氣地請我坐下:
「小姑娘,你叫路鹿,是嗎?」
我點點頭,強撐起笑容說:「是的,叔叔,你認識我?」
葉述父親身量很高,就算坐在位置上也俯視着我。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我只覺得全身上下都被他用一種並不舒服的目光打量了一遍。
他終於開口:「葉述大學時候交過一個女朋友,你應該知道。」
我沉默地盯着自己的腳尖,不敢抬頭。
葉述父親見我沒有回覆,繼續說:「那是我當時一個上司的女兒,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我和她的父親都很希望他們可以發展下去。
「可是,後來他們分開了,你在其中是怎麼樣一個角色,你自己心裏清楚!」
「我……」
我舔舔嘴脣正想解釋,卻被葉述父親直接打斷。
「小姑娘,我不管你想怎麼樣,但現在葉述已經要訂婚了,他的訂婚對象是一個知書達理的女孩子,能夠對他的事業有很好的助力。
「我希望以前的事情不要再重演。」
他父親的話彷彿晴天霹靂一般,剎那間我只覺得天旋地轉。
我顫聲說:「他要訂婚了?」
葉述父親頷首。
我無力地胡亂回答着:「我也可以,我可以成爲他的助力的,我完全支持他的事業,我……」
葉述父親笑了:「小姑娘,你進入社會這麼久了,好像還是很單純。是否能助力,其實大部分都在出生的時候就註定了。
「趁現在一切都可以挽回,我勸你還是趁早迴歸自己的人生軌跡。」
我還想說什麼,可葉述父親的臉瞬間沉了下來,他接下來的話像刀一樣紮在了我的心上:
「你應該也不想成爲葉述的污點吧!」
-4-
離開辦公室後,我急忙趕去了醫院。
我在媽媽的病房門口努力將情緒調整回來,才努力擠出笑容推門進去。
我推開病房的門,隔壁病牀的阿姨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見我看向她,只好尷尬地對我笑了笑,目光卻迴避着我:
「小鹿來啦!」
我心裏奇怪,但還是微笑着和阿姨點點頭,就走到我媽媽的病牀前。
她面無表情地躺在牀上,面色如紙,見我過來,卻吝嗇地連一個眼神也不願意給我。
我把她扶坐了起來,掏出小米粥,舀了一勺吹了吹就喂到了她嘴邊。
可她並不張嘴,只把目光移向了我,問:「上次相親,你究竟是爲什麼沒去?」
我勉強地笑了笑:「臨時加班了,就沒去——媽,你先喝粥……」
話音未落,媽媽「啪嗒」一下把我手中的粥打翻在地。
「你是想要我死都看不到你結婚嗎?你讓我怎麼閉得上眼睛!」
我顫抖着手,說:「媽媽,先喫飯吧……」
然而迎接我的是一個響亮的巴掌。
「啪!」
「我真不知道你是中了什麼魔!我沒有你這樣不知廉恥的女兒!」
我呆呆地捂住自己的臉頰,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正在這時,爸爸回來了,見到這個情景趕緊寬慰了媽媽,而後把我拉出病房,來到一個沒有人的角落。
他看着我,嘆出一口氣來,說:「小鹿,你別怪你媽媽。」
我忍了一天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5-
爸爸伸出粗糙的手替我擦去了淚水。
「你是不是一直和以前那個男孩子聯繫?你不是和爸爸媽媽保證你已經死心了嗎?
「他那樣的家庭,不是我們這種普通人家可以高攀上的。
「昨天那個男孩子的父親來醫院看你媽媽了,他……他說了一些不好聽的話……」
「什麼!」聞言我驚詫地抬起頭。
「小鹿,算爸爸求求你了,你媽媽身體不好,腎源到現在都還沒找到,家裏現在負擔很重了。
「你媽媽也受不起大的情緒起伏了,你能不能聽話一點?」
我帶着哭腔說:「爸爸,我只是喜歡他,爲什麼啊……」
爸爸揉了揉我的頭,說:
「你還小,你以後就會知道了,什麼愛不愛的都沒有用的。
「爸爸當然希望你可以找到自己的幸福,但找一個喜歡你,對你好的人,才能更幸福。
「你能明白嗎?」
-6-
我行屍走肉般走出醫院,漫無目的地走着,一直走到天黑了下來。
等我回神以後,我竟然已經站在了葉述居住的公寓門口。
我想轉身離開,可他竟然恰好打開了門。
葉述見到我,奇怪問道:
「你怎麼在這裏?」
「我……」我喃喃了半晌,卻不知該怎麼說,乾脆咬咬牙,心一橫,直接從他開門的手臂下鑽了進去!
「你幹什麼!」他驚訝地轉過身,皺着眉問我。
我看了他半晌。
這個人是我喜歡了那麼多年的人,這麼多年過去,他的容貌似乎和當初並無多少差別。
可現在細細打量起來,他的舉手投足之間,已經少了當初的少年氣。
我有時也會懷疑,爲什麼我會喜歡這個人,爲什麼就不能是別人呢……
我死死地盯着他,他見我半天沒反應,終於要不耐煩了。
「你沒什麼事,那……」
一瞬間,我將我的脣貼了上去,阻止了他接下來的話!
-7-
葉述的脣不似他人一般冰冷,帶有一絲香甜的柔軟。
我害怕他推開我,也怕看到他眼裏的厭惡,於是緊緊閉上雙眼,用力地拽住他的衣領。
可奇怪的是,他根本沒有推開我,好像一座雕像一樣站在那裏,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我有些無趣地鬆了嘴,心裏湧上一陣酸澀。
所以,連我這樣對他,他也無所謂嗎?
我在他的眼裏,也許不過是一個小丑,不斷地做着一些蠢事……
我苦澀地鬆開了手,然而就在這時,他突然欺身向我壓了下來!
他火熱的脣向我展示着,什麼纔是真正的親Ṫü⁼吻。
我只愣了片刻,便迎合着環抱住他精瘦的腰,迎接世界末日一般,只想沉浸在此刻的親吻之中。
他也好像要把我揉進身體裏一般,緊緊地箍着我的身體,抱得我身上生疼。
記不清是誰先跨越的那一步了,當我意識迴歸的時候,葉述已經將我抱到了他的牀上。
葉述用我從見過的溫柔神情看着我,幫我吻去了眼淚。
「別哭了。」他在我耳邊輕輕說道。
沒關係,這是最後一次爲你哭了。
我在心裏說。
-8-
一切結束後,葉述沉沉地睡去了。
我靜靜地看着他的睡顏,緩緩伸出手指描繪着他的輪廓。
他平日裏緊皺的眉宇在睡夢間鬆開了,他的呼吸平緩而安靜,我想他一定會有好夢。
「葉述,再見。」
我用嘴型向他道了別,而後穿上衣服,離開他的公寓,打車回了住處。
在回程的車上,我打開手機,盯着他的微信看了許久,腦海裏是當時終於加到他微信時欣喜若狂的樣子。
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那樣熱烈地爲什麼開心過了。
可難過卻是一次比一次真實。
我按下了好友刪除鍵。
回到我的房間,我翻出了抽屜裏大學時候的日記本。
翻開第一頁,我看到自己用飛揚而潦草的字跡記錄下來的文字:
2015 年 9 月 1 日
【大學生活開始啦!我要開始寫日記了,不知道這次能堅持多久,希望可以寫到大學畢業!】
……
我慢慢地一頁頁翻過去,突然手就頓住了。
2016 年 1 月 21 日
【我今天碰到了一個超級帥的帥哥,啊啊啊啊我感覺我突然就陷入戀愛了!
【該死,我真是一個沒有內涵的人,只喜歡看臉!
【我看到有一個師姐給他送早飯,他真的很酷,竟然都不理學姐!
【我要不要試試呢?
【我覺得我可以追上他。】
-9-
第一次碰見葉述的時候,我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小甜妹。
所以當時的我也一樣不知天高地厚。
我大一快要放寒假的時候,有一次買完早飯,路過男生宿舍樓下。
我看見一個學姐手裏提着熱騰騰的豆漿包子,鼻子被凍得通紅,不住跺腳呵手,卻還是目光炯炯地盯着男生宿舍的大門口。
這個學姐我認識,是校十佳主持人,膚白貌美大長腿,學習更是優秀。
我一時十分好奇,是誰可以讓漂亮成這樣的學姐大冷天地一大早等在樓下送外賣。
於是我就蹲在一旁和她一起等。
當葉述走下來的那一瞬間,我的呼吸都停滯了。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他,腦子裏只剩下一個文縐縐的成語。
芝蘭玉樹。
神仙哥哥!
葉述是我們學校德語系的學生,傳聞他家境很好,語言天賦極高,但性格有些孤僻。
又有江湖傳言稱,葉述的追求者衆多,遍佈全校各個院系。
離譜到甚至曾經有學校老師也對他展開追求。
可偏偏他高嶺之花,至今竟然沒有一個人能夠摘下。
雖然我不夠好看身材也不夠好,但我臉皮厚。
我對自己很有信心。
-10-
寒假過去,回到學校的第一天,我就趕到了他的宿舍樓下。
一個寒假過去了,那個美麗凍人的學姐依舊鍥而不捨地等在樓下。
我神態自若地走上前去拍了拍她的肩。
她回過頭看向我,愣了一愣,可能是在想我是何方神聖。
我眨眨眼,瞪大純真的眼睛,狀似好心地和她說道:
「學姐,你是在等葉述嗎,我剛剛好像看他從後門走了耶!」
學姐大驚失色,對我連聲感謝,然後急匆匆地去追了。
我嘿嘿地笑了一聲,恬不知恥地從書包裏掏出我買的早餐,繼續站在學姐原來的位置上等葉述。
沒過多久,葉述下樓了。
可他和上次一樣,沒有往這個方向看一眼,就邁着大長腿,頭也不回地向教室走去。
而他的室友並不像他一樣冷冰冰的,他看了我一眼,對葉述說:
「那個美女今天沒來欸!」
我聞言走上前去,直接把豆漿遞到葉述面前,盯着他的臉說:
「你好學長,我可以用一份早餐和你換一個微信好友位嗎?」
葉述的室友吹起了口哨,一雙帶着調侃的眼睛在我倆之間來回逡巡。
而葉述卻習以爲常,保持着一張冷若冰霜的帥臉,好像沒聽到我的話一樣,繞開我就要離開。
我轉身朝着他的背影喊道:
「以後不想要早餐可以走後門哦!」
然而葉述腳步都沒頓一下,彷彿身邊沒我這個人。
我站在原地,只聽到他的室友單方面地和葉述講着話:
「這次這個學妹吧?看着還蠻可愛的!這個類型也不考慮嗎?」
ẗû³我豎起了耳朵,也沒有聽到葉述的回答。
我聳聳肩,轉身離開準備去上課,心裏卻鬥志翻騰。
好樣的,追起來有難度,我喜歡。
-11-
第二天,我買完早餐後偷偷摸摸觀察了一下敵情,發現漂亮學姐換到了後門等,想來昨天應該是沒碰到葉述。
我料想,像葉述這樣不把別人放在眼裏的人,肯定不會爲了什麼就改道去走後門。
因爲這樣不夠酷。
於是我拎着我準備的早餐來到前門老地方,不一會兒,葉述和他的室友就下來了。
葉述如往常一般,目空一切,腳步未停。
我馬上上前去,把早餐遞給了葉述的室友,說:
「學長們好,我給你們都買了早餐,不喫早餐上課容易低血糖哦!」
葉述的室友看到我愣了一下,馬上停了下來,欣喜若狂地接過了早餐向我道謝:
「太體貼了啊學妹!你叫什麼名字啊?」
我笑了起來,故意露出我的小梨渦,回答道:
「學長你好,我叫路鹿!」
說完,我向走遠了的葉述望過去,卻發現葉述也轉過了身來。
清晨的光線柔和,落在他的烏黑的發上,微風徐過,將他ẗũₗ的頭髮吹起,略微遮蓋住了他的眼神。
但我感覺到,他看了我一眼。
「走了。」葉述對自己的室友說道。
我第一次聽到他說話,一時忘了下一步反應。
如聞天籟!
直到他的室友已經追了上去,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盡頭,我才捂着臉蹲了下來。
爲什麼啊,我明明不認識他,卻好喜歡他啊!
-12-
接下來,我每天都來宿舍樓下送早餐,他的室友每次都開心地接過。
偶爾有幾次沒碰到人,我就把早餐拿回寢室給室友們分着喫。
當然,我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漂亮學姐。
她一眼認出了我,而且看到了我手裏的早餐。
她聰明的大腦只轉了一秒,就知道我是個來者不善的,然後白了我一眼不和我說話。
當她再次送早餐失敗,而我當着她的面把早餐成功送給葉述的室友的時候,她完美的臉上出現了裂痕。
她瞪了我半晌,終於咬牙切齒擠出了四個字:
「詭計多端。」
我咬着屬於我的那份早餐,坦然回視她的目光:
「承讓承讓!」
從此以後,我沒有再在葉述的宿舍樓下看到過這個學姐。
這一片,成了我的領地。
然而,好景不長。
當我連續三天沒有在宿舍樓下等到葉述等人的時候,我知道,我要改變策略了。
感謝我的室友們,對我追求酷哥的支持。
在她們的幫助下,我們多方面圍堵宿舍、食堂、教學樓,終於堵到了葉述的室友。
葉述的室友見到我也很驚奇,伸出手向我打了個招呼:
「好久不見啊學妹。」
我笑眯眯地靠近了他,直入主題地問道:
「你們最近早上都幹什麼去了呀?」
葉述室友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最近葉述晚上都回家住了,他不在我就賴牀了……」
我向他攤開掌心,說:
「學長,交個朋友唄!」
-13-
我成功要到了葉述室友的微信,隨禮附贈一張課表。
葉述的室友是個體面人。
雖然他不想出賣室友,無奈喫人手短,他喫了我太多的早餐了,沒辦法拒絕我。
所以,當天的公開大課,葉述就看到了突然出現的我。
葉述看到我以後,立刻明白過來,轉頭看了眼自己的室友。
他的室友摸摸鼻尖,神情有些尷尬。
然而酷哥就是酷哥,葉述沒有再多表達一個字,就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
我換到了葉述身後的位置,安安靜靜地待在他身後。
硬攻只能換來反感,安靜地刷存在感纔是真理!
當我第三次出現在公開課上時,葉述室友忍不住轉過頭來問我:
「你怎麼這麼空?不用上課?」
我揚起手中的專業書,說:
「這節沒課,我順便就在這裏把作業做了。」
葉述室友忍不住向我比了個大拇指,卻被老師抓到了小辮子。
「那位和後座說話的同學,來回答一下上一節課最後我留下的問題,你有什麼看法?」
葉述室友面如死灰地站了起來,支支吾吾卻什麼也沒答出來。
老師的表情變得不悅:
「後座的那位同學呢?你來回答一下。」
我站起來,整了整衣服,淡定從容地把我在上節課後到網上查到的內容複述了出來。
老師聽完,滿意地點了點頭,讓我坐了下來,說:
「前面那個同學,等你有後座同學的本事後,再上課開小差也不遲。」
葉述室友從背後給我豎起了中指,我正襟危坐,全當什麼都沒看到。
後來,我和葉述半點進展也沒有,和葉述室友倒是混得越來越熟。
這直接導致了,有一天他懶得來上公開課了,說如果點名了,讓我幫他喊到。
我問:「你叫什麼名字來着?」
他發了個暈倒的表情過來,說:「友誼持續半學期了,結果你還不知道我的名字。」
然後他把自己的名字發了過來。
我看着「石強」這鏗鏘的兩個字,很難想象如果我替他喊到,會是怎麼樣一種尷尬的情形。
-14-
然而,怕什麼來什麼。
當老師喊到「石強」的時候,我顫顫巍巍地喊了一聲「到」。
老師頓了一下,抬起頭盯着我看了半晌,問:「你是石強?」
我硬着頭皮點了點頭。
老師正要再問什麼的時候,突然我聽到前面傳來一聲悅耳的男聲:
「老師,她是石強,我們是同班同學。」
我驚訝地看着葉述,而他只目不斜視地看着老師,眼神里的泰然自若,連我都自愧弗如。
老師最終終於放過了我,讓我坐下,繼續點名。
下課鈴響後,我在教室門口等到了葉述,然後走上了前,問他:
「你今天怎麼幫我說話呀?」
葉述瞅了我一眼,迅速收回眼神,說:
「石強讓我幫的忙。」
天吶!葉述和我說話了!他和我說話了!是和我對話耶!
我身體裏有個路小鹿狂跳了起來,我的腦袋都要冒煙了!
我害怕表現得太過興奮嚇壞了葉述,於是緊跟着他的步伐走在他身邊,壓低了聲音絮絮叨叨說着:
「你們德語系平時課多不多呀?學習壓力會不會很重?
「我聽說德語特別難學,我本來想選修的,但怕自己學不好。
「我們現在課也挺多的,但聽說到了大三就空啦!」
……
-15-
我說着說着,聲音越來越大,忍不住手舞足蹈起來。
葉述倒也沒有阻止我,但也沒有再搭理我,只自己一個人悶頭往前走。
路過的同學們紛紛回頭看着我們,時不時和同伴竊竊私語,討論我是誰,怎麼會和葉述走在一起。
我像個驕傲的小孔雀一樣,高高地昂起了頭,只覺得今天的陽光特別燦爛。
不知不覺中,我們就走到了葉述的宿舍樓下。
我看着他往裏走的背影,大聲喊了一句:
「再見呀!」
葉述身形停頓了一下,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若有若無的「嗯」。
我一瞬間驚呆了!
然而葉述再沒有更多的反應,他的背影消失在了宿舍樓門口。
我捂着自己的小心臟,然後狂奔到了操場,瘋狂跑了個兩圈才氣喘吁吁地停下來。
我躺在操場的草坪上,望着藍藍的天空,只覺得前方都是希望。
我開始更加頻繁地出現在葉述的視線裏。
就算我沒空去上他的課,也會在他下課的路上陪他走一段路。
一般都是我在嘰嘰喳喳地唱獨角戲,葉述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聽,一個眼神也不給我。
石強,就是葉述的室友,他在的時候就會和我一起嘰嘰喳喳,顯得一旁的葉述格外安靜。
我曾經奇怪地問過石強,都說葉述性格寡淡孤傲,爲什麼只有他成爲葉述的朋友。
石強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啊,反正我就看他打遊戲很厲害,天天拉着他打遊戲,就總在一起了。」
我從中得到了結論,只有我這樣不要臉,不懼怕外人眼光的人才能得到葉述的青睞。
學校裏敢追葉述的女孩子,大多漂亮又自視甚高,只有我這麼一枝奇葩異軍突起,竟有直搗黃龍之勢。
這樣的想法在我腦海裏逐漸根深蒂固,以至於後來,這場鏡花水月破碎,我還是無法相信。
-16-
「你是說,葉述,他有女朋友了?」
我看着石強,喃喃地複述着他方纔的話。
他仔細地觀察着我的神色,小心翼翼說道:「路鹿,你……還好吧?」
我沉默地盯着遠方,腦袋裏面亂得不行。
怎麼會呢?
葉述的身邊最近沒有出現什麼有威脅的女性啊?
這是哪裏冒出來的女孩子?
他一直沒有交過女朋友,據我所知,這是他第一次和別人確定關係。
他是認真的?
他是真的喜歡那個女孩子?
所以,一直以來,他是真的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纔不理我的?
我第一次心緒如此慌亂。
石強看我沒反應,伸手在我眼前揮了揮,我猛地一下站了起來!
「我要去問問葉述!」
我放下這句話就馬上往外邊跑去,沒聽到石強在後面喊:「哎,哎!現在可能不方便……」
我心裏只有一個執念:我要找到他,我要問清楚!
可偌大的校園,我哪裏知道葉述此時身在何處?
夏日烈日炎炎,平時我連出門都懶得出,此時我卻滿校園地跑着,汗水幾乎要把我的衣服都浸透了。
教室,沒有!
操場,沒有!
圖書館,沒有!
食堂,沒有!
-17-
汗液順着我的睫毛淌進了我的眼睛,我實在支撐不住,站在路中央不斷地喘息。
然而,就在此時,我迷濛着雙眼,恍惚看見了葉述和一個女生迎面向我走了過來。
他們倆牽着手,男才女貌,仿若一對璧人。
女孩拉着葉述走到我的面前,彎下腰關切地問我:「同學,你還好嗎?是不是中暑啦?」
我怔愣着,不知下步該如何反應,只好將求救的眼神投向葉述。
可葉述的雙眼,根本沒有溫度,他像看着我就像看着一個陌生人一般。
那個女孩子見我一直盯着葉述,奇怪地抬頭問葉述:「葉述!你們是不是認識呀?」
葉述不置可否,說:「我室友認識她,是一個學妹。」
我緊緊地揪住我的大腿,心裏刀絞一般。
我自以爲這麼久的追逐,葉述雖對我還沒有動心,可至少我們的距離已經很近了。
可現在看來,這一切不過是我的自作多情罷了……
我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女孩子堅持要送我去醫務室,我搖搖頭:「謝謝你,我沒事……」
女孩子還想說什麼,但我轉過身馬上跑走了。
我不想再看到他們相牽的手,不想再看到他們默契的眼神,也不想再留在那裏自取其辱。
我一直以爲自己臉皮厚,無堅不摧,到頭來,原來喜歡一個人真的很容易不堪一擊。
一個眼神,我就丟盔棄甲。
或歡喜,或悲傷,像瘋子一樣。
我不知疲憊一般向前跑着,眼前已經完全看不見東西了,烈日之下,竟然只看得見一片漆黑。
突然我腳下似乎絆到了什麼,我整個人失重朝前跌了下去,只覺得頭上一陣劇痛,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18-
等我醒轉過來,觸目所及的是一片純白。
我盯着虛空中的純白好一會兒,神志才緩緩迴歸。
「路鹿,路鹿!你醒啦!」
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有人在一旁一直喊着我。
我轉過頭,看見了石強焦急的臉龐。
「我,我怎麼了?」我恍惚地問道。
石強見我回答了他,終於放心地舒了一口氣,然後說道:「你擔心死我啦!你中暑了,然後頭還撞到地上的大石頭了!你是不知道,你整個腦袋上都是血,我們看到都嚇死了!」
聽他說完,我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腦袋上的疼痛,一種難以言喻的眩暈感夾雜着濃烈的噁心感席捲而來,我忍不住低低地喊了一聲。
「難受吧!醫生說你別的沒事,就是有點腦震盪,這兩天會頭暈噁心。腦袋那個口子縫了五針,還好縫的時候你暈着,看着可真遭罪!你說你咋想不開大夏天地這麼亂跑啊!葉述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都嚇了一跳……」
聽到「葉述」兩個字,我馬上打了個激靈,忙問:「葉述?他也知道我……」
石強意識到自己失言,想糊弄過去:「啊,沒,沒有啊……」
我一動不動地盯着他慌亂的眼睛,直到他受不了我的注視,繳械投降:「唉,本來不想告訴你的,是葉述和他女朋友一起送你過來的……」
他一面說着,一面觀察着我的神色,然而此時此刻,我感覺我都已經麻木了。
最狼狽,最不堪的一面被自己喜歡的人看到,我只覺得自己的尊嚴都已經掉在地上,粉身碎骨。
我真的,再也不想見到葉述了。
石強見我如此,趕緊口不擇言地安慰:「葉述還是很關心你的,他才趕緊把我喊來照顧你對吧,如果是其他陌生人,他根本不會管……」
我自嘲地笑了笑。
我心裏知道,一定是他的女朋友,那個溫和,漂亮又熱心的女孩子要把我送來醫院,葉述纔會照做的。
在葉述心裏,我和其他陌生人,並沒有區別。
我撐起一副無所謂的模樣打斷石強:「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腦袋好暈啊,你快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石強猶疑地看着我:「你,真的沒事?」
我點點頭,不耐煩說:「好了,你快走吧,我困死了!」
石強一步三回頭地走ẗŭ²了。
我躺在牀上,抓起被子把整個頭都悶住,直到滿頭是汗,瀕臨窒息才猛地掀開被子。
滿臉都是黏糊糊的,這樣,我就分不清臉上的到底是汗水,還是淚水了。
-19-
全校都知道了葉述這朵高嶺之花被一個大一學妹摘下了。
而全校也都知道,那個不要臉苦追葉述許久的路鹿,失戀了。
我康復回學校以後,走到哪裏,都能聽到隱隱約約的議論。
石強時常來安慰我說:「我覺得你特別適合葉述,真的!沒選你是他的失誤!」
全世界可能也就他這麼想了。
因爲連我的室友都和我說:
「這樣也好,小鹿,你們其實看着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雖然我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但其實一直以來我也知道。
比如雖然葉述在學校沒有什麼朋友,但校外總是會有一看就身份不一般的人來找他。
比如雖然葉述行事低調不張揚,但他通身的穿着,甚至連用的筆,隨便一搜,都是令人咂舌的價格。
比如雖然葉述也經常住校,但據石強所知,他住的那套房子,是我們平時路過都會多看幾眼的,本市地標性的富人區。
大家都在說,雲泥之別,強求不來。
我的生活又回到正軌,爲了讓自己沒有時間多愁善感,我還找了個兼職,每天都忙到快十點纔回宿舍。
我故意躲避着葉述的各種消息,想把他從我的世界裏清掃出去。
可就是很奇怪,命運就是不肯放過我。
有一天因爲兼職的地方組織了一次聚餐,我被大家勸着喝了一點酒。
當我半夜兩點獨自打車回學校時,竟然在校門口碰到了葉述!
我的腦海裏面一根弦「蹦」地就斷了。
我只想趕緊隱身,從他身邊溜走。
可當我想跑的時候,他卻快步走到了我的身邊,拉住了我的手臂。
他聞到我身上明顯的酒氣,沉聲問道:「你喝酒了?」
我來不及思考,腦子裏突然靈光乍現,擺出一副爛醉如泥的姿態,身子一歪就倒了下去!
葉述急忙架住了我的手臂,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動作,半晌才問:「你還好嗎?」
我緊緊閉上眼睛,假裝不省人事,心裏想着:千萬不要管我千萬不要管我!我真的不知道怎麼面對你啊!
可就是這麼奇怪,想緊緊抓住的東西總是會溜走,而越想往外推的,卻往往ṱṻ₀越靠越近。
黑暗中,我聽到葉述嘆了一口氣,而後我感覺到自己的前胸貼上了一具結實而火熱的身體!
-20-
我偷偷眯出一道縫來,只見葉述正艱難地揹着我,一步步慢慢往學校裏面走。
我的鼻子埋在葉述的脖頸裏,鼻間全是葉述好聞的味道,好像夏夜裏的薄荷,沁人心脾。
饒是我已經想方設法對葉述死心,可此情此景,我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葉述的腳步頓了一頓,我趕緊閉上眼睛又裝死。
然後我又聽到他嘆了口氣,認命地將我揹回了宿舍。
當時的手機還是指紋解鎖,他費力地打開我的手機,找到我室友的電話,打了過去。
我聽到我室友迷迷糊糊的聲音響起:「幹嘛!讓不讓人睡覺了!」
葉述大概沒被人這麼吼過,愣了一秒,然後說:「你好,我是葉述,可以麻煩你到一樓來接一下路鹿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我的室友才調整好狀態。
我聽見我的室友溫良賢淑地說道:「好的,學長,我就來了。」
糟糕,我又想笑了!
我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脣,讓我的笑不發出任何聲音。
等我的室友下來,葉述將爛醉如泥的我小心翼翼地放了下來。
我裝着醉漢,突然扒拉住了他的脖子!
他掰了兩下我的手,發現扯不開我,無可奈何地低低說了一聲:「乖,回去睡覺。」
我聞言扭捏了兩下,最終還是鬆開了魔爪,被我的室友扶了過去。
我沉甸甸癱在室友的肩上,聽到葉述丟下了一句「照顧好她」,然後就響起了他離去的腳步聲。
「臥槽,什麼情況……」我聽到我的室友喃喃地說了這麼一句,然後就扶着我轉身,打算帶我回寢室。
一進入寢室樓,我突然就從爛醉如泥的狀態中脫離出來,生龍活虎地站了起來!
室友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說:「你不是喝多了嗎?」
我得意地大笑:「哈哈哈哈哈,對啊我就是喝醉了!」
室友惡狠狠地扯着我的耳朵,吼道:「你不是喝多了嗎?」
我笑着跑開,說:「略施小計爾!」
室友不甘地追過來:「別跑!你跟葉述怎麼這麼熟了,你給我從實交代!」
宿管的燈亮了起來,我聽到身後宿管一陣河東獅吼:「大半夜地喊什麼!哪個寢室的!給我站住!」
那天我們被宿管逮住,做了檢討,寫了檢查,還扣了分,可這都無法抹掉我擠滿胸腔的那種愉悅。
等我回到宿舍打開手機,竟然發現微信有一個好友申請,而申請人網名叫「YS」。
我對着這個名字皺着眉頭研究了半晌,突然反應過來!
臥槽!葉述?
我的心怦怦地狂跳起來!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他突然加我,但我趕緊通過好友申請,好像就怕他反悔一樣。
-21-
第二天,我故意拎着早飯,在葉述上課的必經之路上磨磨蹭蹭地挪動,直到葉述和石強出現,我才假裝偶遇地打招呼:「哦,學長們好,這麼巧啊!」
葉述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確定我沒事以後,說:「下次少喝點。」
丟下這麼一句,他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往前走去。
石強瞪大了眼睛,湊上前來問我:「什麼情況什麼ƭŭₓ情況!你們昨晚發生了什麼對不對!」
我扭捏道:「沒有呀,什麼都沒有發生呀!」
石強白了我一眼,說:「放屁,肯定有什麼!我說昨天晚上葉述急匆匆地幹啥去了,原來去和你幽會了……」
我聞言急忙掐住石強的手臂,狠狠說:「怎麼回事!從實招來!」
石強告訴我,昨天晚上,他們本來正在宿舍打遊戲,突然葉述的遊戲角色就不動了。
石強正要催促,卻看見葉述對着自己的手機十分罕見地皺着眉。
「我問他咋了,他啥也沒說,就問我要了你的微信號。他加了你,結果你一直沒通過……」石強說。
我沒通過微信,所以他出現在了校門口?
可是他爲什麼突然要加我微信?
我苦思冥想好幾天,實在想不通。
於是,在幾天後,我終於沒有忍住,直接問了葉述本人。
我戳着手指,小心翼翼地問:「學長你爲什麼突然加我微信啊?不是不想加你的意思!主要有點好奇……」
葉述沒有說話,只是高冷地翻出了一個信息給我看。
我湊上前去,盯着那條信息唸了出來:「您的親友 135xxxx5656 正在叫車。點擊鏈接進入親友守護工具……」
我瞪大了眼睛,恍然大悟!
我訕笑着撓撓頭:「哈哈哈哈,真不知道這個信息怎麼發給學長你了呢……」
葉述看着我表演,不置可否。
其實吧,這是因爲之前突然的騷包。
我不知怎麼想的,把 XX 出行的親友聯繫人改成了葉述,超過十點打車就會自動把行程發給親友。
後來我把這茬忘了,在喝完酒那天用這個 APP 打了車……
真是一個美麗的誤會啊!
我尷尬地找補道:「不好意思啊學長,我回去就把緊急聯繫人改了,萬一你女朋友誤會就不好了……」
「我們已經分手了。」
葉述的聲音不重,可在我聽來,這簡直就是一個重磅消息!
良久,我聽到我憋不住帶着笑意的聲音響起:「啊,這可真是太可惜了,哈哈哈哈,你們看起來好登對的哈哈哈哈。」
饒是葉述這樣波瀾不驚的人,聽到我這麼說也忍不住回頭無奈地看了我一眼。
我趕緊閉嘴,像往常一樣緊跟在他身後。
雀躍的心情坐着熱氣球,直達外太空!
此時的我忘記了先前葉述的冷漠,單方面地和他重歸了舊好。
我含着這顆甜棗,臉上頂着先前的巴掌,歡呼雀躍在他身後追逐不停,直到筋疲力盡。
-22-
2017 年 10 月 21 日
【我感覺葉述其實也喜歡我,我再努力一下,一定可以的!】
……
可日記到這裏就結束了。
日記本合上了最後一頁的時候,我還有些恍惚。
仔細想了想,纔想起當初因爲後來追葉述的日子每天都在無意義地重複,所以漸漸地,我就失去了記錄的興趣。
葉述在那之後再也沒有談過戀愛,可也沒有再和我拉近半分的距離。
他偶然流露出的短暫的溫情,就好像是我一個人的夢。
後來畢業,就業,職業充斥着我們的生活,我再也沒有那麼多的理由去不要臉地靠近葉述。
我也好像靈魂漸漸出竅一樣,不知道那個鮮活的路鹿去了哪裏。
曾經我是那樣熱烈,可到了後來,我所有的行爲都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垂死掙扎。
是一種蹉跎的不甘心。
好在現在我放下了。
我呆坐了很久,最後拿起那本無疾而終的日記本,扔進了垃圾桶,然後翻出前一陣子母親介紹給我的相親對象的微信,編輯了一條信息:
【你好,不好意思打擾了,上次因爲工作忙無奈爽約,最近事情告一段落,不知道能否請你喫一頓飯表達我的歉意?】
對方回覆得很快:
【沒關係,你太客氣了,工作忙是好事,我理解的,下次你定時間吧,我都可以的。】
我迅速和對方敲定了見面時間,然後趕緊把手機扔得遠遠的。
我關了燈躺在牀上,努力地大口呼吸着,想要大聲地喊出來,卻又怕驚擾到鄰居。
我拼命讓自己理智,直到手上傳來鈍痛,我才發現我的手緊緊掐着牀沿,指甲都已經裂開了。
我終於可以藉此哭出了聲。
我捂住臉,喃喃地重複:「好疼啊!好疼啊……」
細碎的哭聲,被夜色所掩蓋,毫無痕跡。
-23-
葉述接下來的幾天給我打了好多電話,我無一例外都摁掉了,最後甚至把他拉入了黑名單。
我的內心猜測着他會不會來找我,可他沒有。
他消失了。
後來一次同學聚會,在他們的口中我才得知,葉述去了德國。
我雖狠下了心,但有的時候也會怨恨起他來。
這就是他後來不再堅持聯繫我的原因?
電話不接他就來找我的想法都沒有嗎?
這樣的話,那一晚的事情他爲什麼又要遷就發生?
如果他有那麼一點點喜歡我的話,爲什麼不能爲我努力地試一次?
即使嘗試過再放棄,也比這樣無疾而終要來得好。
後來我想明白了。
就算他對我有那麼一點喜歡,這一份喜歡也抵不過亨通的事業。
這一點,他倒是和他的父親一模一樣。
所以,我不能再在這段沒有回應的感情裏走下去了。
-24-
我赴了相親對象的約。
相親對象是我爸爸單位的一個小後生,踏實肯幹,工作穩定,獨生子,家裏有房,父母和善。
更重要的是,他對我媽媽的病並不介意,甚至頗爲關心。
總之是個非常合適結婚的人選。
我的父母也很滿意。
所以我開始和他約會。
我們像所有情侶一樣去看電影,去喫飯,去看畫展,去動物園,去遊樂場。
他非常體貼溫柔,也很善解人意。
他對我也很滿意,他說:「小鹿,你比尋常女孩子都要情緒穩定,好像從來不ṭüₖ會衝動生氣一樣。」
得到這樣的評價,我愣了一愣。
隨即反應過來,可能我的熱情和忐忑,都在十年間耗光了吧?
這樣也好,28 歲是一個應該成熟的年紀了。
在我們相處的兩年後,我們雙方父母見了面,敲定了結婚的日期。
其間,我一次都沒見過葉述,我刻意地忘記葉述的存在。
我有時也在猶豫,這一切是不是決定得太快了?
我難道就要這樣嫁給一個我毫無感覺的男人?
但看着媽媽日益康健的精神,我的妥協裏也帶着欣慰。
在情人節這天,未婚夫訂了一家很有格調的西餐廳。
就在我靜靜喫着菜品的時候,突然他站了起來,來到我的身側單膝跪地,手上變戲法似的捧出一個戒指盒,炯炯地望着我。
周圍的人都不約而同地看了過來,也有熱情起鬨的羣衆,站起來拍手爲我們喝彩。
我不知所措地坐在椅子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我聽到他似乎說了很多話,但我無法消化他言語中的意思,直到最後一句:
「小鹿,你願意嫁給我嗎?」
我忽然就回過神來,眼裏升起霧氣,捂着嘴無法說出任何的話來。
他有些慌張地站起來,當着所有人的面把我摟入懷中。
所有人都覺得我是情到深處情不自禁。
只有我知道,我真的無法說出那句「我願意」。
我不願意。
可我只能願意。
-25-
我默認了這場求婚的成功,可就在我們準備離場的時候,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女聲喊住了我。
我轉過頭,看着那個女人有些熟悉的臉,許久想不起來她是誰。
「方便和你單獨聊一下嗎?」
我看着她溫和的臉,毫無防備地點點頭。
我們來到了附近的一個咖啡廳,點好單後她終於開口:
「沒想到,你最後沒有和葉述在一起。」
就是這麼一句話,遙遠的記憶跨越時間突然回到了我的腦海中,她美麗成熟的臉漸漸和記憶中重合。
她是當初,葉述的前女友!
看到我恍然的臉,她輕輕笑了笑,才繼續說:「我還記得當初第一次見到你,看到你看葉述的眼神,我就知道你們肯定關係不一般。」
我搖搖頭說:「我們一直都沒什麼特殊的關係。」
女人意外地看了我一眼,脫口而出:「怎麼可能,葉述親口說的,他喜歡你啊!」
我震驚地抬頭看向她:「不可能……」
她說:「怎麼不可能呀?不然你以爲我們爲什麼分手?說起來真是的,要不是我們倆的父親撮合,我也不會和他在一起。
「本來想着也挺好,他各方面都挺好的,而且又帥,結果在一起以後他根本對我不上心!這我能看不出來嘛!後來你不是出現了嘛,我就逼問他,一來二去,他就承認了咯!」
我聞言沉默了半晌,思緒萬千,最後卻只說出一句:「我們,沒辦法在一起,他就算再喜歡我,也不可能爲我放棄事業……」
女人聞言激動地站了起來:「你以爲你們拍電視劇嗎?你快把手機裏那個西紅柿 APP 刪掉吧!現在是自由戀愛的社會啦!」
我愣愣地瞧着她,突然覺得她和以前的我,竟然這麼像。
「小鹿?」突然,我未婚夫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我轉身看去,他正站在門口探究地看着我們。
我的神志清明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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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來,鄭重地和她道謝:「謝謝你,讓我知道以前的事情,但現在,這些也都不重要了。」
她還想和我說些什麼,但我立刻轉身逃離了這裏。
未婚夫見我出來,牽住了我的手,問道:「你們聊什麼呀,你好像不太開心的樣子。」
我揚起笑容:「沒事,就是以前的一個朋友,我們之前有點誤會,現在已經釋然了。」
未婚夫聞言也開心地點點頭:「那就好,我們回去吧。」
我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和他並肩離開。
最後轉過彎的時候,我還能看到那個女人在原地站着望着我的方向,一時間十分羨慕她。
她有着完美的臉蛋身材,優越的家境,到如今也還能保持着最單純可愛的心性。
我也很慶幸,我真心覺得,連我追逐不上的葉述,怕是也配不上這樣的女孩子。
她值得世界上最好的。
但我就要回到我的現實了。
-27-
婚禮的日期已經進入了倒數,我的備婚進入尾聲,終於可以歇一口氣了。
可就在這間隙,許久不聯繫的石強突然給我來了電話。
「小鹿!」他着急的語氣讓我有了不好的預感。
我問道:「怎麼了?」
「葉述,葉述他……」他像是說不下去一般哽咽住。
我沒有催促他,只覺得眼皮突然跳了起來,眼前的畫面一幀幀地閃過。
「葉述他,沒了……」石強的聲音摻雜着電流雜音準確無誤地傳到我的耳裏,那一瞬間,我有種捂住雙耳的衝動。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冷靜響起:「發生了什麼事?」
「他從德國回來,飛機失事……」
我的腦袋裏嗡嗡地,一時間無法再轉動了。
我慌忙地站起身來,打了的就跑到了葉述的公寓樓下。
我跳下車,跑到他的家門口,奔上前去瘋狂敲着門。
「葉述,你給我開門!你給我開門!你別躲在裏面不出來!你別想不負責任!葉述!」
我一遍遍地敲着門,一面毫無形象地大聲喊着,不知不覺間淚水已經糊了一臉,我像一個瘋子一般根本無法停歇。
直到最後一絲力氣耗盡,我跌坐在了地上,失聲痛哭。
樓房裏面居住的鄰居紛紛探出頭來看我,卻一個都不敢上前來,他們紛紛議論着,我卻無法再去顧忌他們,只沉浸在這巨大的悲傷之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雙失去光彩的皮鞋突然出現在了我的視野裏,而此時的我已經哭也哭不動了,只能無力地抽泣。
有人將我扶了起來,我抬頭看去,恍惚間好像看到了葉述。
可我還沒來得及高興,他與葉述截然不同的聲音響了起來:「小姑娘,你快回家去吧,葉述他,回不來了。」
我這才能仔細地看清來人的臉,那是葉述的父親。
-28-
短短兩年不見,他的雙鬢已經完全染上了白霜,眼下是無法掩蓋的疲憊。
我漸漸安靜下來,哀求似的問他:「叔叔,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擾的,但有人開玩笑,說葉述死了,我……」
我還沒說完,葉述父親的聲音卻落了下來:「葉述是死了!」
我瞪大了眼睛看他,他別過了臉,沉聲說:「你現在這樣有什麼用,葉述回不來了!要不是你纏着他,他怎麼會和我抗衡,不接受家裏的安排,非要去德國進修,這樣的事情就不會發生了!」
我顫聲說:「什麼?」
我看見葉述父親眼眶紅了,他抬着頭不知道看向哪裏,狠狠地說:「他和我打賭,如果三年內爬到理想的位置,就自己選擇婚姻,他怎麼就這麼想不通!」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回到家的,我一到家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面,直到我的爸爸撬開了我的門,我才發現原來自己還活着。
看着我父母蒼老關切的面容,我突然就大哭了起來。
「對不起爸爸媽媽,對不起,我錯了!」
我一向強勢的媽媽卻在此時紅了眼。
她一反往常地沒有說一句數落我的話,上前來抱住了我,喃喃說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良久,我終於收住了哭泣,我站了起來,只覺得我的身體不屬於我自己。
我揚起難看的笑,說:「爸爸媽媽,我想喫飯了。」
-29-
我終於還是結婚了。
婚禮儀式到了最後的時候,我的丈夫用只有我們兩個聽得到的聲音對我說:
「小鹿,你相信我,我們會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我的淚水忍不住淌了下來。
如果我可以早一點想通,如果當初我看到那個送早餐的學姐沒有多管閒事,會不會這就真的是一場完美的婚宴了?
是不是我就不會在此時此刻感到心痛了?
婚宴結束的這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我夢到葉述不顧一切地闖了進來,把我帶離了婚宴。
我們一直跑啊跑,跑到最後是一道懸崖,他沒有一刻猶豫地帶着我跳了下去。
我驚醒後再也睡不着了,身邊熟睡的男人熟悉又陌生。
我轉頭一直看着窗外的月亮,直到月亮落下去了。
-30-
多年後,我們擁有了一個可愛的孩子。
丈夫是一個工作穩定,沒有不良嗜好,溫厚寬容有上進心的男人。
住進了他買的大平層,房產證上還加了我的名字。
他的父母不和我們一起住,他們都是溫柔的人,對我也像對自己的女兒一樣。
我們像世界上所有幸福的家庭一樣,攜手並肩。
我媽媽的病也有了轉機。
醫院通知我們有了匹配腎源的時候, 我和我的父親彷彿做夢一般。
手術也進行得很成功, 媽媽出院以後, 一天比一天健康,每天還可以和其他老頭老太太跳廣場舞。
我過得很好, 過得越來越好。
一切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去。
-31-
這天, 我和媽媽一起逛超市,在最後離開的時候,超市的電視裏突然出現了葉述父親的臉龐。
他一如既往地工作着, 鬢邊的白髮已經染黑了,看上去意氣風發的。
我好像什麼都沒看到一樣, 結完賬就要離開。
可媽媽卻好像有了心事一樣,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朝着她笑了笑, 說:「都這麼多年過去了, 你還怕我怎麼樣啊?」
媽媽卻沒有笑。
突然間,她好像下定決心一般,喊住了我:「小鹿……」
我疑惑地看着她。
她嘆了一口氣說:「有個事情,其實我一直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當年我動手術的時候, 主刀醫生其實偷偷來問過我是不是和那個男孩的父親認識,他想讓我聯繫那個父親,幫他辦點事。
「我也是那個時候才知道,原來腎源本來根本輪不到我們, 是他的關係,才讓我們插上了隊。
「你結婚之前, 其實我們家裏座機接到過那個男孩的電話。
「他說他聯繫不上你, 你把他拉黑了, 問了好幾個人才拿到我們家裏的電話。
「他說他要回國了, 讓你不要結婚。
「可我當時也不知道怎麼想的, 就覺得不可以讓你知道這件事情, 不然你肯定又要鬼迷心竅了。
「現在看你放下了, 我一直藏着這個事也總覺得不安, 所以想告訴你。
「媽媽還想問問你, 你這些年,過得幸福麼?」
我看着媽媽殷切的臉, 淡淡地笑了笑, 說:「我過得當然好啊,這些事都過去了, 沒事的。」
媽媽好像終於放ṭùₚ下心一樣,她舒了一口氣, 真切地笑了, 然後邊說着邊往前走:
「就是,日子還是要和老實人過好, 以前這些事情嘛就是年輕人,青春期嘛, 激素分泌旺盛……」
她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 走出了很遠才發現我沒有跟上來, 於是疑惑地轉過了身,遙遙喊道:「小鹿!怎麼了?」
我蹲在地上,把臉上的淚水擦乾了, 才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說:「沒事,鞋帶散了,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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