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出征回來,還帶着一個女子。
她嗚咽着鑽進將軍懷裏:「姐姐是不是討厭我呀?妾好怕。」
可到了深夜。
嬌滴滴的女子把我逼至角落,纖手撫上我的臉,紅脣輕啓。
她說:「我終於找到你了。」
-1-
「夫人,今日是將軍的生辰,您備了什麼禮呀?」
一直跟在我身邊服侍的婢子夏春從外面走了進來,手中端着一盤糕點。
我垂眸看向手裏的香囊。
夏春眼尖,在一旁笑着打趣:「夫人手巧,將軍見了,一定會喜歡得緊。」
我笑笑,並沒言語。
因爲只有我知道,這個香囊大抵是送不出去的。
與宋惟成親兩年以來,他從沒有一次收下過我送的生辰禮,甚至可以說是厭惡它們。
說話間,有婢子通傳,說將軍已下朝回來了。
我起身走到門口時,宋惟已走下不遠處的木橋。
在他身後,還跟着那個女子。
此刻,宋惟臉上的神情極盡溫柔,就連眉眼之間也盡是笑意,時不時回頭看向身後的女子,與她說些什麼。
那是他新納入府的妾,名喚成綽。
宋惟再抬起頭,與我視線相撞。
瞬間,他脣角下落,面上又恢復了往日冷漠的神情。
「你在這做什麼?」
宋惟率先開口,聲音中滿是不耐。
我垂下眼簾,將手舉到他面前。
然而宋惟只看了一眼便皺起眉頭。
他剛想開口說話,就被身後的成綽搶了先。
她鑽進宋惟的懷抱,柔聲開口:「阿惟,姐姐繡得好漂亮呀,還精緻,不像我,什麼都不會,也不能給你繡香囊。」
成綽甫一開口,宋惟的神情便軟了幾分。
他用長臂攬住成綽,溫聲說道:「在我心裏你便是全天下最好的姑娘。」
「阿綽,我去給你買你愛喫的果子好不好?」
說完,宋惟抬頭看我,眉間再次緊皺:「談子衿,我早與你說過,你我同在一屋檐下,只需相安無事便好,至於這些生辰禮,你無須準備,我也不會收。」
話音落下,宋惟抬腳離開。
可成綽沒走。
她掙脫了宋惟的懷抱,站在原地,視線依然在我手中的香囊上。
「姐姐,他一個死男人,哪裏懂得欣賞。」
成綽慢步向我走近:「不若姐姐送給我,你親手做的香囊,我定視若珍寶。」
我愣了愣,倒是沒想到她會喜歡我在街市上隨手買的香囊。
「既然你喜歡,那便送你。」
聞言,成綽笑吟吟地從我手中接過香囊。
看着她離開的背影,夏春在我身邊小聲嘀咕:「咱們家這位……真是越來越奇怪了。」
-2-
夏春的話讓我想起兩月前,宋惟頭一次帶成綽回來的場景。
彼時,他在外征戰兩年,終於在新年伊始凱旋迴京。
將軍府門口,我帶着衆多家僕一齊看着那浩浩蕩蕩的隊伍慢慢由遠到近,帶起一陣塵土飛揚。
不多時,宋惟勒馬,在將軍府前停下。
我抬頭看去,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那雙攬在宋惟腰間的手。
十指纖細,恍若白玉。
伴着上京百姓的呼喊聲,我視線上移,看向那個坐在宋惟身後的女子。
昨夜,上京城剛下過一場雪。
一片雪白之中,她坐在馬背上,面上覆着素紫色的面紗,只露出一雙眼。
她眼波流轉,我不自覺地愣了神。
在衆人的簇擁下,宋惟先行下馬。
他的雙腳甫一落地便立即轉身,將自己的手臂舉到女子手邊。
可女子不但沒有搭上宋惟的手,還於人羣之中望向了我。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看到她眼角彎彎,似是笑了。
而後,她抬手搭在宋惟手臂上,藉着力道翻身下馬。
在衆多上京百姓的注視下,宋惟毫不猶豫地拉起她的手,與她十指緊扣着邁上石階。
行至我身旁時,成綽突然停下腳步:「將軍且先進去,妾想與姐姐說句話。」
宋惟也沒多問,只是轉頭看向我:「談子衿,你若敢動她分毫,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說完,他便闊步向府內走去。
而眼前的成綽裙尾飄動,又向我走近幾步。
我正出神時,她猛地湊近,面紗與我的臉不過咫尺之距。
忽然有微風拂過,她面紗一角輕輕擦過我的側臉。
「姐姐。」
成綽開口,卻不是先前與宋惟說話時的嗓音。
而後,她微微躬身,嘴脣順着我的側臉向上,最後停在我耳邊。
我來不及後退。
慌亂間,她的聲音傳入我耳中,輕柔又嫵媚。
她說:「終於找到你了呀。」
-3-
我與宋惟成婚兩年,一直都是分房而居。
這兩年裏,他從未踏入過我的房間。
每每需要我做什麼時,他都會找管家來與我傳話,從不與我多說一句。
可現在,他竟然主動來到我房裏。
就連夏春瞧見他的身影也不禁一驚,連忙行禮:「將軍,您先與夫人說些體己話,奴婢這就去——」
宋惟開口將她的話打斷:「談子衿,我要抬阿綽爲妻。」
我坐在榻上,放下手中的書,而後抬頭看他。
「雖然礙着你祖父我無法休你,但今日我來也並不是與你商量,你允或不允,我都會讓阿綽與你做平妻。」
下一秒,嬌媚的女聲從門外響起:「將軍消消氣呀。」
話音剛落,成綽邁過門檻,慢步走到宋惟身邊。
她拉住宋惟的衣袖,只是輕輕甩了幾下,宋惟臉上的戾氣便立即有了幾分緩和。
「讓妾來與姐姐說吧。」
成綽走到桌前,將茶盅倒滿熱茶,她用手捧着,轉身向我走來。
「撲通」一聲,成綽彎曲雙膝,毫不猶豫地跪在我身前。
「姐姐,妾在西北時,曾得將軍救命之恩,妾無以爲報,只能以身相許,用一生報答將軍恩情,望姐姐能大發慈悲,允妾入府。」
成綽低着頭,將茶盅舉至額前:「請姐姐喝茶。」
話音落下,屋內陷入一陣寂靜。
我垂眸看向那盅熱茶,鼻間忽然有些酸意。
不知是爲了我那錯信宋惟的祖父,還是爲了從未忤逆過祖父的我自己。
良久,我抬手到那盅熱茶前。
卻沒想到,成綽突然發出一聲驚呼,又猛得摔坐在地上。
那樣子像是被我用手推了一把。
茶盅應聲掉在她腳下,頓時被摔得四分五裂。
刺耳的聲響之後,成綽緩緩抬頭,我這纔看到她的側臉竟被碎片劃出了一道血痕。
以及,脣角那一抹狡黠的笑。
-4-
我怎麼也沒想到成綽會在此時陷害我。
原本站在她身後的宋惟快步向前,長臂一揮,將她攬在懷裏。
那一刻,我甚至在宋惟眼中看到了殺意。
他怒吼:「談子衿,你做什麼!」
成綽縮在宋惟懷裏,細聲抽泣着:「將軍不要惱姐姐,姐姐是千金貴女,妾只是區區舞姬,姐姐心中有氣也是應該的……」
這一番話說完,宋惟竟真的沒再說什麼,只是將她橫抱在懷裏,徑直走了出去。
我垂下手臂,將方纔被茶盅碎片劃破的手藏進衣袖。
夏春在一旁輕聲提醒:「夫人,將軍走了。」
聞言,我抬頭看向門外。
天光之下,成綽那雙還泛着淚光的雙眼,此刻卻盡是笑意。
……
當夜,上京城內電閃雷鳴。
我不敢入眠,一道驚雷劈了下來,更是驚得我縮進角落。
房內還殘存着雷聲的餘韻。
突然,我隱約聽到身後有腳步聲正在悄然走近。
我心一橫,猛地睜眼,卻看到成綽正站在我牀前。
手中……似乎還拿着一樣物什。
雷聲過後,窗外雨勢漸起。
成綽周身被微弱的月光籠罩着,臉上未施粉黛,便顯得那道泛着紅的傷痕尤爲明顯。
「姐姐的手,可還疼嗎?」她問。
藉着一閃而過的光亮,我終於看清,成綽手裏拿着的竟然是個藥瓶。
我猛然想起今日她在宋惟面前陷害我的事情。
回過神後,我坐起身子,快速向後挪動,想要與她拉開距離。
可成綽的動作更快。
她快步走近,一隻手緊緊拉住我的手腕。
「姐姐躲什麼?」
-5-
「姐姐就是躲,又能躲到哪裏去呢?」
成綽便這樣拉着我的手在牀沿坐下。
我自幼膽小,在上京世家子弟中更是出了名的怯懦。
性格使然,此刻就算我心底不願,也只能說一句:「你先鬆手。」
「好。」
她倒是出乎我意料的聽話,話音剛落便鬆了手:「只要姐姐開口,我無有不依。」
我連忙又往後挪了一些,順勢用被子將自己包裹住。
「你到底想做什麼?」我問。
暴雨來去匆匆,不知何時,雨勢漸停,使得成綽的那聲輕笑尤爲清晰。
她將藥瓶放在一旁的矮桌上:「姐姐放心,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
說完,她又側頭看我,脣角微勾:「至少現在不會。」
這話有些奇怪,我下意識地抬眼看她。
四目相對時,她眼底暗藏的情緒莫名讓我聯想到了幼時與祖父外出打獵時遇到過的豹子。
豹子伺機而動,等待着獵物吞入腹中,喫幹抹淨。
因着成綽此時的模樣,與午後她在宋惟面前那般柔弱模樣着實不同,我暗自在心中揣摩,
她此番來我房中,許是爲了讓我同意宋惟抬她爲妻。
我倉皇開口:「你放心,我不會爲難你的,至於宋惟,你只管與他——」
「你以爲我來是爲了他?」成綽將我的話打斷。
「不然呢?」
視線中,成綽的脣角緩緩下落:「你當真不記得我了?」
我聞言一愣。
「我們以前……見過嗎?」
我小心翼翼地開口,生怕她再去宋惟面前告我一狀。
好在成綽並沒言語,只靜靜地看着我。
而後,她抬起手,迅速從被子底伸了進來,準確地找到了我受傷的那隻手。
「將手展開。」
她再開口,語氣突然變得嚴肅,不容我拒絕。
我便聽話地將手心在她面前展開,露出了午後被碎片劃破的傷口。
成綽低下頭,將嘴脣湊到我傷口旁,輕輕呵着氣。
一陣陣溫熱自掌心傳來,惹得我心尖發癢。
於是我想要將手抽回,卻被成綽察覺。
她沒有抬頭,只是握着我手腕的手更緊了些。
她纖長的雙睫微微顫動:「姐姐乖些。」
可是我從未與女子有過這樣的接觸,更何況,眼前這個女子還是宋惟的妾。
無奈之下,我只好開口誆她:「你這樣吹,我很疼。」
「疼」字出口,成綽這才抬頭。
她看着我,抬起另一隻手到腰間拿出一方疊着的巾帕:「知道你怕疼。」
成綽單手打開巾帕,露出裏面幾顆泛着光的果脯:「我給你帶了這個,免得你又哭鼻子。」
她用纖細的手指捻起其中一顆,送到我脣邊。
果脯的甜țŭ̀⁺味從舌尖開始蔓延,很快便在我口中席捲。
緊接着,成綽用掌心託着我的手,又將藥粉倒在我的傷口上。
她的動作極其緩慢,彷彿面對着的是什麼奇珍異寶。
「這藥是我從西北帶來的,從前我受傷時便會用將它敷在傷口上,雖然疼痛,但效果奇佳,饒是我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傷痕,用了這藥也定能恢復。」
我嚥下果脯,口中還有殘留的甜,分散了掌心的痛感。
「你這話說得,好似你從前見過我哭鼻子一般。」
我話音剛落,成綽爲我上藥的手猛地一頓,藥粉隨之散出微微煙霧。
她抬眼看我,未塗脣脂的嘴脣緊抿着。
「若我說,我見過呢?」
……
翌日晨起後。
想到昨夜的場景,我本能以爲成綽的出現只是一場夢。
直到我看見桌案上的藥瓶,以及我手上被人仔細處理過的傷口,我才相信那並不是一場夢。
可若不是爲了宋惟,她又爲何要來幫我上藥呢?
-6-
午飯時,郡主府的小廝遞來帖子,邀我前去參加百花節。
想到往年百花節的場景,我本想拒絕。
祖父說過的話忽然在我耳邊響起。
他說:「你生來被冠以『談』姓,便要時刻以家族榮耀爲先,不可得罪貴人。」
祖父說這話時,正逢我與郡主府的小世子起了衝突,被他一腳踢中小腹。
我本以爲祖父會爲我討要說法。
可最後,他罰我跪在祠堂前,一日一夜不能起身。
我猶記得,在數盞長明燈下,祖父拿着木尺,一下接着一下打在我掌心,下手毫不留情。
夜幕下的祠堂裏縈繞着我的哭聲。
祖父卻並不心軟:「陛下喜愛郡主,對世子自然也是愛屋及烏,你如何敢開罪世子?」
「記住,先有家族,纔有你!」
恍惚間,好似有木尺再一次落在我掌心。
我猛地將手握緊。
而後,我示意夏春接過帖子,對小廝道:「有勞。」
兩個時辰後,夏春帶着轎子候在將軍府門前,準備出發前往郡主府。
「將軍呢?」我問。
轎外的夏春支支吾吾:「將軍他……他帶着……小夫人出去了。」
我即刻了然,即將在郡主府經歷的,會是怎樣的腥風血雨。
許久,搖搖晃晃的轎子終於停下。
夏春掀起轎簾:「夫人,到了。」
……
百花節並不是節日,而是當朝雲安郡主的生辰。
她雖然只是陛下的義妹,卻深得陛下喜愛,幼時也曾與陛下同住一座寢殿。
陛下不顧朝臣反對,將郡主的生辰定爲百花節。
是以在這一天,上京所有的貴女都會出現在郡主府,一同爲郡主恭賀生辰。
我低着頭走在府內的一條小路上。
突然,一雙男式長靴擋住了我的去路,隨之響起的,是充滿鄙夷意味的聲音:「喲,我還當是誰呢,這不是上京有名的活寡婦嗎?」
-7-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我抬頭看去。
果然是那位自小就與我互相看不順眼的世子。
但祖父說過的話時刻盤旋在我腦中。
我低頭行禮:「問世子安。」
世子手中拿着酒盞,滿臉通紅,又步履蹣跚地走近幾步,醉意盡顯。
「活寡婦今兒又是獨自前來?」
說完,他舉起酒盞到嘴邊,又猛灌幾口烈酒:「也是,聽說宋將軍自西北尋到了一個溫柔嫵媚的女子,你一個死板又無趣的木頭,換作我我也不要!」
我緊抿嘴脣:「世子,時辰到了,我要去給郡主送賀禮。」
「賀禮?」世子冷笑,「你一個活寡婦,給我母親送賀禮,也不嫌晦氣。」
他一副紈絝模樣地看着我:「我一直好奇,幾年Ṫų⁴前,你被人綁到那種地方,到底有沒有被——」
時隔幾年,再次有人提及那件事,好似有人在我耳邊猛地撥弄琴絃,聲音震耳欲聾。
我終於忍不住開口打斷他的話:「世子慎言!」
「我祖父乃太子太傅,我也是平西將軍之妻,世子應當慎言。」
我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止不住地顫抖,只覺得曾被祖父打過的掌心還在隱隱作痛。
世子朝我啐了一口:「我呸!」
「本世子還需跟你一個活寡婦慎言?」
他說着,又向前一步,拿着酒盞的手高高舉起。
眼見烈酒就要滴落到我發頂。
突然,有人從我身後快步走近,將世子手中的酒盞搶了過去。
喫醉酒的世子終於反應過來,怒吼道:「你誰啊!敢在本世子面前造次!」
我側臉看去。
刺眼的日光之下,有光暈從我眼前快速閃過。
我微微眯眼,終於看清了那個站在我身側的人——
成綽。
她穿着素色衣裳,一頭墨髮高高束起,手中正拿着白玉酒盞。
世子那雙通紅的眼睛將成綽從上到下打量一遍,眼中的貪念毫不遮掩。
他冷哼一聲:「長得倒是有幾分姿色,不如來郡主府給我做通房。」
一旁的成綽朱脣輕啓,聲線清冷:「蠢笨如豬。」
「你!」世子用手指向成綽,「你信不信我要了你的命!」
成綽向前一步,擋在我與世子之間,又抬起手橫在我身前:「信,只不過……」
「在你殺我之前,或許,你已經死在我手上了。」
說完,她微微抬手,將酒盞扔在世子腳下,「啪」的一聲,烈酒沾滿了世子的長靴。
我站在成綽身後,看到她的髮尾被風吹起,有幾縷落在肩上。
緊接着,她帶着我轉身,向郡主府大門走去。
在這條並不算長的幽徑上,成綽走在我前面。
我垂眸,看到那隻纖細的手正緊緊拉着我的手腕。
她腕間有條銀鏈,正隨着她的動作發出清脆聲響。
看着看着,忽然,我眼前有道人影閃過。
極其瘦弱的女孩,衣不蔽體、遍體鱗傷。
她步履蹣跚地向我走來,腕間也有鈴聲陣陣。
在那間不見天日的暗室裏,我聽到她說:「姐姐,等我。」
-8-
成綽並沒有帶我回將軍府,而是帶着我來到了城西的一間廢宅外。
廢宅已沒了牌匾,昭示着主人的命運。
我拎起裙襬,邁上石階。
廢宅之內荒草叢生,處處殘敗不堪。
明明是在盛夏,卻隱約滲着涼意。
成綽在我身前幾步遠的地方站定,背對着我:「談子衿,方纔那蠢笨世子如此侮辱你,你爲何不駁?」
我愣了愣。
而後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腳尖:「我祖父說,談家人要知禮儀、懂分寸,不能做出有辱家族榮耀之事。」
話音剛落,成綽輕笑一聲:「縱容傷害自己的人,難道便是ťŭₓ他們所謂的禮儀與分寸嗎?」
她抬起頭,環視四周:「你可知道,這間廢宅從前住着誰?」
我輕聲回答:「知道。」
儘管已經過去許多年,但我依然記得,這間宅子也曾金碧輝煌,門口掛着陛下親筆題寫的牌匾,住着那位軍功赫赫的嶺南候,鄭言。
他與陛下一同起義,又陪着陛下入主上京。
陛下登基後與鄭言義結金蘭,又冊封鄭言爲侯。
如同皇族、手握滔天富貴的鄭言卻主動請纓,前去鎮守嶺南。
在我十歲那年,上京城內開始出現一種傳言——
鄭言擁兵自重,意圖謀反。
彼時,鄭言的兩個兒子將將死在戰場上,一個被萬箭穿心,一個被凌遲處死。
聽聞他還有一個女兒,在鄭家二子身亡之後便被皇帝以看顧之名接到了宮裏,此後便再也沒有出現過。
短短幾日,那傳聞愈演愈烈。
似乎上京城中的所有人都在等着看鄭言到底會不會造反。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不僅沒反,還主動上交虎符,並將自己一手操練出來的鎮西軍拱手讓於他人。
後來,這些消息不知被誰傳到了嶺南。
那些曾受過鄭言庇護的百姓爲他抱不平,便聯名上書。
滿滿十頁,寫滿了鄭言的戰功。
可宮裏傳出的消息並不是陛下恢復鄭言官職,而是——
鄭言獨女,突然失蹤。
再然後就是那夜連綿不斷的暴雨,以及自刎於宮門前的鄭言。
豆大的雨滴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擊打,衝散了自他頸間流出的鮮血。
鄭言過身後,皇帝連夜頒發自省詔書,說自己輕信小人,鄭言以死明志,自己心中有愧,一定會找回他女兒,當作公主撫養。
一聲輕嘆。
成綽抬起手,撫上一旁曾被焚燒過的枯樹枝幹:「直到今天,已沒有多少人記得那位躺在暴雨裏無人收屍的嶺南候,也沒有人在乎……」
「那個失去父兄的女孩如今過得如何。」
她頓了頓,轉過身來看我:「談子衿,這世間,沒有什麼比你自己更重要。」
「你應學會自私,學會爲你自己而活。」
我怔愣着,抬頭看向成綽。
此刻,她站在廢宅之中,身後是斷壁殘垣,卻也有晚霞萬千。
我忽然覺得,她並不只是一個跟着宋惟從西北迴來的小妾,也不是靠賣笑過活的舞姬。
「成綽。」
我輕聲開口,生怕驚擾了此刻的寧靜。
「四年前,在那間暗室裏,我們見過嗎?」我問。
成綽握着枯樹的手猛然縮緊,折斷了一根木枝,有灰塵自半空飄落。
她看着我:「我們……」
忽然,她瞳孔微動,視線像是越過我,在看着我身後的某處。
再開口時,她的聲音莫名有些發啞:「我們並沒見過。」
「我從前……一直在西北,從沒來過上京,你多慮了。」
……
入夜後,我坐在桌案前描摹字帖。
突然,夏春小跑着從外面進來:「夫人,您聽說了嗎?」
我聞聲抬頭:「聽說什麼?」
夏春在桌邊站定,小口喘着粗氣:「郡主府着火啦!」
「也不是,」她擺擺手,「聽說只有世子居住的院子着了火,好在火勢不大,已撲滅了,世子也無大礙。」
一滴墨掉落在紙上,泛起一團水暈。
「可有抓到……犯人?」我問。
夏春搖了搖頭:「聽郡主府的下人說,那人輕功絕佳,官差到的時候也只是見了個人影,並沒抓到。」
-9-
這日一早,我剛梳洗完畢便聽到夏春通傳,說宋惟的長姐來了。
打開房門後,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木橋上的長姐。
雙手叉腰,對婢子頤指氣使,一副市儈模樣。
我嘆了口氣,還是迎了出去。
長姐自遠處看見我便放聲說:「喲,瞧瞧,這不是談太傅家的金枝玉葉嘛。」
言語之間是一如既往的陰陽怪氣,我並不驚訝。
「長姐今日怎麼來了?」我問。
她雙手環胸,面上斜睨我一眼:「怎麼?我弟弟的府邸,我做長姐的來不得?」
「還是說,談大小姐時至今日仍認爲是阿惟配不上你?」
我剛想開口辯解,卻又被她搶了先:「你當年被人綁進那種地方,身子不乾不淨,若不是阿惟肯娶你,你此生就得孤獨終老!」
她刺耳的聲音響徹在將軍府內:「成婚兩年也不見你生個一兒半女,也不知你那女德都學到哪裏去了!」
說完,她似是還覺得不過癮,又補了一句:「上京城裏人人都說我弟弟養着一個活寡婦,此話果然不假,我看啊,我弟弟就應將你休了,另娶新婦!」
這兩年來,我聽過許多人明裏暗裏稱我爲「活寡婦」,彷彿不得丈夫寵愛便是天大的罪過。
但唯獨今日從她口中說出的這聲「活寡婦」異常清晰,直擊我心底。
我看向長姐,冷聲說:「將軍應當快到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不等她開口,我轉身走下木橋。
陽光刺眼,我低着頭,腳步匆忙。
卻沒想到將將走過拐角,迎面便撞上了一個人的肩膀。
我抬頭看去,竟是宋惟。
此刻,他正垂眸看着我,面上表情淡淡。
「她那樣說你,你不生氣嗎?」他問。
這大概是成婚兩年以來,宋惟第一次這樣心平氣和地與我講話,我有些發愣。
可再開口時,他的聲音又冷了下來:「我帶阿綽回來,你也不生氣嗎?」
聽到「成綽」二字的瞬間,不知爲何,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思索一番後,我如實回答:「不氣。」
他點點頭,面上卻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我倒是頭一次聽說,妻子看到自己的丈夫帶一個陌生女子歸家卻並不生氣的。」
聞言,我抬頭看他。
他的話中似乎還隱含着旁的意味,我聽不太懂。
「宋惟,你知道的,妻子與丈夫這些詞,用在你我身上並不貼切。」
看着宋惟發愣的臉,我輕聲說:「我們爲什麼會成婚,你我亦心知肚明。」
話音剛落,宋惟緊跟着開口:「是啊,若沒那些事——」
可話還沒說完,不遠處就傳來了家僕急切的呼喊聲:「出事啦!」
「快來人啊,宋娘子落水啦!」
-10-
我與宋惟一前一後趕到木橋邊。
滿是綠苔的水中,宋家長姐正閉着眼撲騰,還有幾片殘破的荷花葉正黏在她發頂。
她想要開口呼救,卻猛地嗆了一口水。
而木橋上站着的人,正是成綽。
她半蹲下身,看着水中的女人:「我的人,也是你配說教的?」
「宋家娘子,看看你現在這容貌不端的樣子,身爲平西將軍的長姐,你那女德都學到哪裏去了?」
我站在不遠處看着成綽的背影,一股異樣的情緒在我心頭浮現。
這已不是成綽頭一次維護我了。
更何況,這次還是在宋惟面前。
我側頭看向身後的宋惟,只見他也在看着木橋上的成綽,嘴脣緊抿,不知是在想些什麼。
……
晚飯後,我坐在房中看書。
門口忽然傳來夏春的聲音:「將軍?」
我抬起眼簾,看到宋惟正站在門口。
他雙眼通紅,呼吸也有些急促,看起來像是喫了酒的模樣。
於是我出聲提醒:「你走錯了,你與成綽的院子不在這。」
宋惟卻並沒有要走的意思。
「談子衿,你知道我最厭惡你什麼嗎?」
不等我開口,他又自顧自地說道:「你看見我時,這副永遠都毫無波瀾的模樣,就是我此生最厭惡的。」
他站在最後一層石階上,手撐着門框。
「就連成婚那晚你看我的眼神,都比不上你今日看見成綽時的眼神。」
我放下手中的書:「你想說什麼?」
「看,就是這個表情,在面對我的時候,你永遠都是高高在上的上京貴女,只有在面對成綽時,你纔是有血有肉的談子衿。」
夏春不知何時已退了出去,屋子裏外只剩下我與宋惟。
「那是因爲,你我能夠成婚,根本只是一場意外。」我說。
「意外嗎?」
宋惟冷笑一聲:「確實。」
「談家曾有三位帝師,你祖父又是當今太子太傅,若沒有那場意外,或許你也不會嫁給我這種武夫。」
說完,宋惟抬眼看我,雙目中的猩紅更甚:「只是,談子衿,你有沒有想過,那件事當真只是意外嗎?」
「那夜,若不是你祖父他……」
說到關鍵處,宋惟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猛地站起身,任憑身上的披風掉在地上:「我祖父如何?」
宋惟卻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留下一句:「罷了。」
「你早晚會知道的,你的命與你的感情,從來都由不得你自己。」
-11-
火燭燃盡之後悄然熄滅。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有了睏意,可夢裏卻狂風大作,似有暴雨即將來臨。
那天色,隱約透着幾分熟悉。
在牀上幾番輾轉反側,我終於想起,那一夜的燈會之後,便是這樣的狂風暴雨。
……
六歲時,我父親因病去世。
翌日,我站在靈堂中,看見母親自戕於父親的牌位前。
自那之後,我便被祖父帶在身邊,由他教養。
談家曾出過三位帝師,從不參與朝政紛爭,爲世代清流。
祖父更是自我幼時便教導我ṱù₃,身爲談家女兒要知禮儀、懂分寸,事事以家族榮耀爲先。
直到十五歲那年。
在我身上Ťŭ⁸,發生了一件足以讓談家名聲掃地的事情——
我被人綁了。
那日出遊燈會,祖父原本派了三個身懷武功的家僕跟在我身邊保護。
可那人速度之快,就連他們都沒能反應過來。
再睜開眼,我已身處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室裏。
整整三日都沒有人來索要贖金,只有按時被人放在門口的喫食。
這裏陰暗、潮溼,不知又過了多久,我的思緒逐漸混沌。
突然,有細微的聲音在角落響起,似是有人打開了牆面上的小窗。
我勉強睜開眼睛,循聲看去。
天光乍泄的瞬間,我以爲自己看到了母親。
「母親……」
她卻不回答,只是蹲在窗沿處看着我。
「母親,您也在怪我嗎?」
怪我貪戀燈會上的熱鬧,怪我不懂分寸,被人綁到這裏,將使談家顏面掃地。
下一秒,那人將小窗撐得更高,頃刻之間有更多的天光灑了進來,將逼仄的暗室照亮。
慢慢的,我終於得以看清,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與我年紀相仿的女孩。
她一頭長髮沾滿灰塵,還夾帶着許多草屑,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勉強蔽體,許多地方還帶着血跡。
最後,我的目光定格在她的臉上。
那是一張被鐵質面具覆蓋得嚴絲合縫的一張臉。
面具下還有一條手臂粗的鐵鏈,正牢牢拴在她的脖頸上。
-12-
女孩跳下窗沿,帶起陣陣刺耳的鐵鏈聲。
她走過來,抬手到我額前,摸了摸我的體溫。
「你生病了。」她喑啞的聲音在暗室裏響起。
女孩的手從我額前落下時,我一眼就看到,有密密麻麻的傷痕遍佈在她掌心。
「你是誰?」我問。
她沒有回答,我也無法看見她隱在面具下的臉此刻是什麼表情。
我只能看見在她露在外面的雙眼之中,似有傷感的情緒一閃而過。
「你叫什麼名字?」我又問。
可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吱呀」一聲,暗室的鐵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打開。
一個陌生男子走了進來。
他手中還拿着一根長至拖地的皮鞭,正隨着他的動作在地上前進,仿若一條蜿蜒的毒蛇。
男人面目猙獰,一雙眼睛死死盯着我身旁的女孩:「你個賤人!還敢跑,我看你真是活膩了。」
他抬起拿着長鞭的手,毫不猶豫地朝女孩身上揮去。
來不及多想,我咬緊牙關,轉身將女孩抱在懷裏。
那條長鞭上有許多倒鉤,落在我後背時,我身上的衣物應聲割破,頓時有涼意自四面八方襲來。
我忍着疼痛高喊出聲:「你不能打她!」
「哦?」男人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哈哈笑了幾聲,「她一個早已被賣給我們的賤婢,我如何打不得?」
說完,他半蹲下身,掛着傷疤的的臉猛地湊近,一雙混沌的眼把我從上到下打量一遍:「若不是上面有吩咐,老子連你一起弄。」
「來人!」
門外,有兩個壯漢應聲出現。
「把她給我帶走,連夜出發,別再讓她跑了!」
話音剛落,那兩個身強力壯的男人架住女孩的雙臂,使她雙腳騰空,任她如何反抗也於事無補。
我起身向前撲去,試圖抓住她的手腕。
奈何被關在這裏許久,我的雙腿早已沒了力氣。
眼見着我的指尖與她的手腕擦過,我收緊五指,卻什麼都沒能抓住。
而後,那扇小窗也被男人狠狠關上。
在天光消失之前,我看到女孩掙扎着回頭看我。
她說:「姐姐,等我。」
不多時,暗室外猛然響起一陣刺耳的廝殺聲。
透過鐵門的縫隙,我甚至可以聽到某個人被刀劍刺入軀體的聲音。
我怕極了,便捂着耳朵喊道:「救命!」
「救命——」
「姐姐,醒醒!」
我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着粗氣。
原來是夢。
驚魂未定之中,我看到成綽正穿着單衣坐在牀沿,秀眉緊皺,眼底滿是擔憂。
她語速飛快地問:「你做噩夢了?」
我垂眸,看向成綽的手,正緊緊握着我的手腕。
我終於意識到——
那年初見,或許是那個戴着面具的女孩唯一一次可以逃跑的機會。
可她卻選擇了來到我身邊。
一如如今的成綽,在許多次我不知所措的時刻,都義無反顧地站在我身側。
我想,或許我應當勇敢一次。
爲了自己,也爲了成綽。
-13-
「夫人昨夜沒睡好嗎?怎地臉色這樣差?」
早飯時,夏春邊遞來筷子邊說:「今日是談家老爺的壽辰,若看見您這模樣,又該衝您發脾氣了。」
「無妨。」
我笑笑,嚥下一口熱粥。
再抬起頭時,我恰好撞上了成綽的視線。
忽然,面前的這雙眼與那年暗夜裏隱在鐵質面具後的眼緩緩重疊。
一陣莫名的悸動隨之湧上心頭,我連忙移開視線。
匆忙喫了幾口後,我便尋了個藉口先行離開。
在我身後,緊跟着又響起另一陣腳步聲。
待我走到院中的合歡樹下時,身後的人突然叫住了我:「談子衿。」
那聲音使我我心尖微顫。
我轉過身,看着成綽一步一步向我走近,直到她與我站在同一棵合歡樹下。
她抬起手:「這個送給你。」
說完,她張開五指,露出她手心裏的胭脂。
「那日在羣主府,我聽見幾個貴女說她們都在用這個,我便買了,卻一直沒尋到時機送你。」
她又走近幾步:「便在今日送與你吧。」
我垂眸看向成綽的掌心。
除了那盒胭脂之外,她的掌心白皙乾淨,不見半寸傷痕。
「那些傷疤呢?」我問。
她愣了愣:「什麼傷疤?」
我抬起頭,與她四目相對:「成綽。」
「羣主府失火那夜,我就站在你院子外。」
話音剛落,我看到成綽指尖微動。
「你聽到什麼了?」她問。
-14-
前夜,在聽到羣主府失火之後,我心中不安,便趕到成綽的院子外。
甫一走進院子,我便心生奇怪。
宋惟自西北迴來後便一直與成綽住在同一處,可眼下,這院子裏卻絲毫沒有宋惟的痕跡。
我隨手抓住一個正在灑掃的家僕:「將軍人呢?」
家僕一臉疑惑:「將軍?」
「哦,夫人還不知曉嗎?」家僕撓撓頭,「將軍回來以後一直都是住在東邊那個院子裏,並沒有和小夫人住在同一處。」
我怔愣着點點頭,尋了個理由將家僕打發走。
突然,一個陌生的女聲從院子深處傳來:「你受傷,是爲了那個女人?」
話音剛落,傳來幾聲輕咳。
緊接着,我聽到成綽說:「與你無關的事,少問。」
院內只剩下某人包紮傷口的聲音。
許久,那個陌生的女聲再次響起:「再這樣下去,你會死的。」
她的聲調逐漸提高:「成綽,你知道背叛他們會是什麼下場,若你叛——」
可話還沒說完就被成綽打斷:「閉嘴。」
「往後你若再敢私自出現在她周圍,我不會放過你的。」
說這話時,成綽聲線低沉,透着冷冽,好似高山上終年不融的冰雪,絲毫不復往日的嫵媚。
思緒抽回。
合歡樹下,我向成綽走近,低聲喚她名字。ťū₆
她應聲抬眼看我,扇動的雙睫好似蝴蝶。
我到她身前。
抬手拿起那盒胭脂時,我的指尖與她的掌心相觸一瞬,又迅速分開。
「可以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是什麼嗎?」
胭脂還殘留着成綽的體溫,被我緊緊握在手中。
良久,成綽終於開口:「其實,我是——」
「夫人!」
不遠處,夏春跑了過來:「咱們該出發了。」
今日是祖父的壽辰,我無法耽擱,只能與成綽說:「等我回來。」
與她擦肩而過時,初夏的微風裹挾着她的聲音到我耳邊。
「我會告訴你的。」
可我走得匆忙,沒能聽到她的下一句話:
「若我能活到那日的話。」
-15-
祖父爲官多年,桃李遍佈天下,在朝中亦是德高望重。
每逢他生辰,便會有許多朝中官員或是鄉紳來府中爲他慶壽。
只是我沒想到,這會兒在的人,竟然會是雲安郡主。
以及翹着腿坐在木椅上的紈絝世子。
我不着痕跡地嘆了一口氣,讓夏春等人將賀禮放在一旁。
而後,我向郡主低頭行禮:「問郡主安。」
郡主臉上的笑容和藹:「許久不見子衿了,還是這般落落大方、知書達理,不愧是京中貴女典範,可見談太傅當真是教子有方。」
祖父擺擺手:「我這孫女天性愚笨,比不得郡主家的那幾位。」
話雖這麼說,祖父面上卻透露着幾分得意。
世子突然開口:「知書達理?她?」
他面朝郡主:「母親,您生辰那日,談子衿還曾不顧尊卑對我說教呢。」
聞言,我抬眼看向祖父。
聽到世子的話,祖父雖面無表情,但那幾分得意Ṱû⁰已消失不見,撐着柺杖的手慢慢縮緊。
反倒是羣主輕咳兩聲,皺着眉頭看向世子:「不得無禮,子衿是太傅孫女,夫君又是平西將軍,如何對你說教不得?」
「母親,怎麼連您也這樣說!」
世子猛地站起身,用手指着我:「她一個不明不白被綁到青樓去的人——」
這一刻,我忽然想到了成綽那日對我說過的話。
「你應當學會自私,學會爲你自己而活。」
「這世間萬物,沒有什麼比你自己更重要。」
我再也不想顧及那些曾經捆縛着我的禮教與分寸了。
於是,我轉過身,快步走到世子面前,在他驚愕的注視下,狠狠打了他一個巴掌。
清脆的聲響之後,祖父跟着起身,卻舉起手中的柺杖,狠狠打在我後背。
突如其來的疼痛讓我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
「談子衿!我教你的道理,難道你都忘了嗎!」
「滾去祠堂給我罰跪,沒有我的允許不能起身!」
……
與幼時被罰一樣,祖父命人撤掉了祠堂裏的蒲團。
面朝談家列祖列宗,我彎曲雙膝,跪在堅硬的地面上。
正在燃燒的火燭散發出淡淡煙霧。
我閉上眼,被我藏在心底的記憶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彼時,暗室外的廝殺聲漸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落地力道之大,一聽就知是個男子。
鐵門再次被人打開,我抬眼看去。
一個身穿盔甲的男子正站在那,另一隻手中還握着一隻沾滿鮮血的長槍。
他說,他叫宋惟,奉我祖父之命前來救我。
至少在那一刻,我是真的以爲自己可以逃出生天。
可我終究還是低估了言語的重量。
就在我被宋惟救出的第二日,上京城內傳出謠言,說談家小姐消失幾日,其實是被人綁到了城郊的青樓裏。
他們說,在那種地方度過四日,必定早已失了貞潔。
在旁人心中,好似可以用來評價一個女子如何的只有「貞潔」二字。
而我身爲談家人,深知這種謠言於談家而言將會是致命的打擊。
那日午後,我找遍全府都不見祖父蹤影。
最後,我在祠堂裏找到了祖父。
牆邊立着他的柺杖,而他正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一陣微風,吹得我父親牌位前的火燭忽明忽暗。
緊跟着,祠堂內響起祖父蒼老的聲音:「看來,你也在怪爲父做錯了。」
我聽不懂祖父的話,便問:「父親怪祖父什麼呢?」
祖父一雙混沌的眼睛緊盯着牌位,卻沒回答我的問題。
良久,管家站在門外通傳:「老爺,人到了。」
-16-
我很好奇來的人是誰,但祖父不允許我去看。
於是我避開家僕,偷偷繞到正廳側門,小心翼翼地站在屏風後偷聽。
祖父說:「如今城內已謠言四起,她一個姑娘家,以後無論如何是嫁不出去了。」
「如此,我便將她許配給你,不論結果如何,你都要善待她。」
祖父的柺杖在地面上敲了敲,嚇得我渾身一震。
「至於旁的,你我便藏在心裏,待到各自百年之後帶進棺材罷。」
祖父話音剛落,正廳內便響起另一個男聲:「是,宋惟明白。」
……
彼時,正逢朝中動盪,前太子因故被陛下貶爲庶民。
在我與宋惟的婚事定下之後,宋惟得祖父引薦,一夜之間成了一軍主帥。
祖父也因幫助陛下得一猛將而受到無數賞賜,成了新任太子的太傅。
而我,短短三日之內,試穿嫁衣,登上喜轎,在許多人的議論聲中嫁與宋惟爲妻。
祠堂外,原本晴朗的天際忽然劈下一道驚雷。
我恍然想起那夜,宋惟喫醉酒後曾與我說過的話。
他說:「我很好奇,待有一日你得知,你所遭受的一切皆拜你最敬愛之人所賜,你還會不會是這幅冷淡的模樣。」
時至今日,我終於明白了當年的祖父到底在害怕父親責怪他什麼。
我用掌心撐地,強忍着膝蓋的痠痛站直身體。
「祖父。」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這個親手把我養育成人的老人。
「當年我在燈會上被人綁走,祖父事先便已知情,對嗎?」
-17-
「一派胡言!」
祖父氣極,手中的柺杖在地面上狠狠敲打,那聲音與祠堂中的安寧格格不入。
「談家清流門楣,我如何會做將自己孫女綁去青樓之事!」
我輕笑:「正是因爲談家清流,朝中動盪時您不願站隊,生怕污了自己的名聲,卻又需要與宋惟聯手,穩定您在朝中的地位。」
「最穩固的聯手,便是結姻,成爲拴在同一根繩索上的螞蚱。」
「所以,您指使那些人將我綁走,使我在城中名聲掃地,如此一來,您便可以名正言順地將我許配給宋惟。」
我終於懂了。
爲什麼在那日的燈會上,明明跟着我的家僕身懷武功,卻未曾察覺危險;
爲什麼宋惟在與我成親之後,會在朝中有如神助般扶搖直上;
爲什麼太子之位換了人選,朝中風雲變幻,祖父的地位卻可以屹立不倒。
這一切,皆是以我爲籌碼的算計。
我看着面前猶如風中殘燭的祖父,沉沉呼出一口氣:「在旁人眼中,您還是那個不屑加入朝堂爭鬥、保持中立的談太傅,亦是一個爲孫女嘔心瀝血的祖父,您卻絲毫沒有顧及過我這個孫女。」
祖父仰起頭,看我的眼神中未曾有一分一毫的歉意。
他揚起頭:「是又如何?莫要忘了,你姓談,與家族榮耀相比,這些根本不值一提!」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倘若我不姓談呢?」
我看着他,腳步向後退去:「祖父,從小到大,您教過我許多道理,如今,孫女倒是想講一個道理給祖父聽聽。」
「女子的貞潔固然重要,但也不該被你們用來當作拉幫結派的籌碼,更不應該被旁人議論、恥笑。」
我最後看了一眼父母的牌位。
「今日起,子衿願剝去談姓,移出家譜。」
「從此以後,我的所作所爲與談家再無關係。」
我抬腳向門口走去。
即將邁過門檻時,我側身看向祖父:「亦盼望您身體康健,守護着談家的清流名聲,長命百歲。」
……
離開談府後,我獨自策馬先行回到將軍府。
不知爲何,將軍府內出奇的安靜,往日應當在此時忙活的家僕都不見了蹤影。
此時,一個婢子揹着細軟走了過來。
我拉住她的手臂:「你要去哪?」
婢子行了個禮便答:「夫人,將軍方纔給我們放了半月的假,讓我們儘快離開,回去探望家人。」
奇怪。
我與宋惟相識兩年,從未見過他這般好心。
我猛然驚覺,徑直趕到了成綽的院子。
果不其然,成綽與宋惟皆背對着我站在院內。
再走近些,我看見宋惟的手中正握着長槍,而槍刃指向的,正是成綽。
地上星星點點的,盡是鮮血。
-18-
「那日在西北,你來我軍營,說要與我回上京,只是因爲你知道子衿是我妻子,便故意接近我,對嗎?」
站在他對面的成綽低頭看了看腰間的傷口。
而後,她抬起頭,笑着說:「知道的還不算晚。」
「你對子衿……」宋惟抬手擦掉自己嘴角的血跡,「你有沒有想過,你對她的感情,會讓她被上京所有百姓恥笑!」
話音落下,成綽卻出奇地沒有反駁。
她原本勾起的脣角緩緩下落,不知在想些什麼。
宋惟見狀,又道:「若你能離開上京,發誓此生不再出現在子衿眼前,我可以放你一條生路。」
眼見成綽紅脣輕啓,我突然心生懼怕,生怕她會同意宋惟的要求。
我連忙開口:「不必。」
成綽睜大雙眼,看着我一步一步走到她身邊。
而後,我抓住了她的手腕,緩緩向下,與她十指緊扣。
「我會跟她一起走。」
宋惟皺眉:「你是我妻子,你要去哪?」
我直視着他,聲音堅定:「我要與你和離。」
聽到我的話,宋惟一聲冷笑:「談子衿,別傻了,談太傅他——」
我將他的話打斷:「在回來之前,我已自願剝談姓、出家譜,此時此刻,我已不再是談氏子衿了。」
不知爲何,宋惟突然面露急切,向我走近幾步。
我連忙擋在成綽身前,將她護在我身後。
像她曾做過的那樣。
「談子衿,你知不知道,她是……」
宋惟頓了頓,另一隻手指向成綽:「她是個殺手!」
-19-
我面無波瀾:「那又如何?」
「她愛我、護我,教會我要爲自己而活,至於她是什麼身份,於我而言並不重要。」
我拿着並不算多的細軟,與成綽一同離開了宋惟的將軍府。
儘管我知道那些人的閒言碎語會將我再次淹沒,但如果是與成綽一起,我不怕。
站在鄭家廢宅外,成綽低頭看了看我們緊緊拉着的手,又抬頭看我。
「你真的想清楚了嗎?」她問。
我並沒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緊了些。
走進鄭家,成綽如魚得水一般帶着我在宅子內穿梭。
最後,她的腳步停在一間臥房前。
宅內依舊殘破,唯獨這間臥房不見一點灰塵。
成綽有些不自然地摸摸鼻尖:「昨夜看到宋惟站在你門前許久,我夜裏睡不着,索性來這將這屋子擦了一遍。」
說完,她推開房門,臥房內的景象隨之出現在我眼前。
窗邊有一面佈滿劃痕的銅鏡。
銅鏡下有幾個妝匣,還有幾支銀釵散落在外。
一旁的牆面上掛着幾把長劍,還有一把木質短劍,看起來像是出自某個孩童之手Ţùₛ。
另一側的桌案上,有幾頁發黃的紙張被硯臺壓着,上面寫着:「大哥傳來信鴿,說待他打完仗就會送一匹小馬給我。」
「二哥可惡,搶走了我新得的珠釵,說要去送給他喜歡的姑娘,借花獻佛,須得還我十支纔行!」
這一刻,我彷彿看到了幼時的成綽。
在被皇帝接進皇宮,成爲壓制鄭言的人質之前,她也曾在這裏親手刻制木劍、對鏡簪花,與父兄有過極美好的年華。
正出神時,成綽已走到我身後。
她溫聲道:「聽說你後背受傷了,讓我看看。」
在午後陽光的籠罩下,我躺在榻上,背對着成綽,將衣裳退至腰間。
身後傳來衣物摩擦的聲音。
緊接着,成綽也坐在榻上。
她的指尖不偏不倚地落在我背後那處被祖父打過的地方,冰冰涼涼的觸感,驚得我渾身一顫。
「疼嗎?」她輕聲問。
我搖頭:「不疼。」
「那這處呢?」
伴着蟬聲,成綽的指尖緩緩下落,停在我側腰。
那是當年我被長鞭打過的地方。
在我身後,成綽似是彎下了身子。
下一秒,她溫熱的呼吸一深一淺地噴灑在那道疤痕上。
早已沒了痛感的傷痕在這一刻忽然升起一陣暖意。
我不自覺地攥緊衣袖。
「談子衿。」
再開口時,成綽的聲音莫名喑啞,扶着我肩膀的手也更緊了些。
「你會後悔嗎?」她問。
微風拂過大地,有一根樹枝直直掉落進裝滿了水的魚缸裏。
天光下,窗前的薄紗滾落,好似有洶湧潮水向我席捲而來。
我咬着嘴脣,啞聲回道:「我不後悔。」
-20-
天色漸暗時,成綽躺在我身側。
她白皙的額前有些細汗。
我忽然想起初見時,她被茶盅碎片劃傷的場景。
「你那時爲何故意害我?」
聽到聲音,成綽轉過頭來看我,有幾滴細汗順着她的側臉滑落,又在她頸間消失不見。
「若我早知道你心裏沒有宋惟,我便不費力氣了。」
我愣住:「什麼意思?」
成綽的聲音帶着笑意:「那時我以爲你嫁給他是因爲你愛慕他,爲了讓你對他失望,我可是廢了好大的功夫。」
我睜大眼睛:「所以,你當真是故意接近宋惟?」
成綽點頭:「沒錯。」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誰,那年在暗室裏,我看到了你身上的玉佩,上面刻着『談』字。」
「後來, 我在西北執行任務時遇到了宋惟的軍隊, 聽到他手下的將士說, 宋將軍如願娶了談家獨女。」
「於是,我將自己僞裝成舞姬,設計讓宋惟救我一命, 而後便跟着他來到上京,見到了你。」
她輕輕挪動身體,與我靠得更近些:「談子衿, 宋惟沒有說錯, 我的確是個殺手。」
「在我父親自刎之前,皇帝便已命人連夜將我帶到宮外的青樓裏。」
「那裏魚龍混雜, 根本沒有人會注意到一個憑空多出來的小姑娘。」
成綽垂下眼簾:「那裏的人曾說,若不是我有些別的用處, 我早就沒命了。」
「後來, 我才知道他們所說的『用處』是什麼。」
四目相對時,她眼角彎彎,眸間似有微光閃爍:「是替他們殺人。」
「在到了西北之後,他們會給每一個人強制喂下毒藥,每完成一次任務便可以領取解藥,短暫延緩毒性發作。週而復始。」
我無法想象那是一個怎樣的人間煉獄。
我把她的手拉到眼前,看着她白皙的掌心, 我問:「那曾經的疤痕呢?」
成綽挑眉:「爲了執行任務, 他們會讓我們這些人僞裝成各種身份,有傷疤便會暴露。」
「他們有一種藥水, 可以腐蝕人皮, 再用一種生骨藥粉,便可生出一張新皮。」
儘管成綽語氣輕巧, 我還是聽得指尖發麻。
「沒有人嘗試逃跑嗎?」我問。
「有, 」成綽笑笑,「皆被他們凌遲、生剖,最後還被丟出去餵了西北的野狼。」
成綽輕嘆一聲:「我父親守衛嶺南,忠心耿耿,陛下卻心生猜忌, 起了殺心。」
「我知道,他對我父親最大的懲罰,便是讓一個忠心爲國的臣子在天上看着自己的女兒手染鮮血,殺人如麻。」
說完,她抬眼看我, 一隻手撫上我的側臉。
「我也曾想過一死了之, 可每每將刀尖對準胸口時,我都會想到當年那個爲我擋下長鞭的姑娘。」
「談子衿,那些年,在無數個難熬的日夜裏,每一次,都是你救我於水火。」
她的指腹在我的側臉輕輕摩挲:「爲了你, 我會盡全力脫離他們的。」
想到那些人的下場, 我眉心一跳,下意識地將成綽緊緊抱在懷裏,恨不得與她骨血相融。
成綽熾熱的呼吸噴灑在我心口。
她說:「談子衿, 我會活着回來的。」
窗邊的魚缸被人用手指撥弄着,泛出陣陣波紋。
「我要與你一生一世,再不分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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