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絮如風

我的未婚夫是帝國最顯赫的獸人家族繼承人。
也是精神力滿級的禁慾上將。
他嫌我太弱,逼着我獨立自強。
我受傷流血,他冷眼旁觀:「當家主母不能嬌氣。」
結果他轉頭治好女徒弟臉上的劃痕。
我想跟他結契,必須拼了命地訓練提升能力。
女徒弟受傷,他毫不猶豫結契救她,任我被異獸抓走。
後來我不要他了。
他不惜損耗大半精神力將全身血液換遍。
又化出我最愛的雪豹耳朵,顫抖着貼上:「絮絮,我不是二手……我們結契好不好?」

-1-
長劍被打飛,小腿劇痛,鮮血汩汩流出。
我踉蹌跪倒。
四周響起雷鳴般的歡呼。
我輸了。
不敢去看高臺正中軍裝筆挺的沈星白。
那張工筆難描的矜貴容顏,此刻定然冰雪覆蓋。
他是雪豹獸人。
平時真冷得跟雪一樣。
「啊啊啊,上將大人看過來了,瘋了瘋了,太帥了。」
「輸的是他的廢材未婚妻,他不高興了。」
「這麼美這麼強的大人,怎麼配了這麼個玩意兒?」
「聽說是長輩定下的婚約,不過這婚估計難成。」
「贏的是皇帝陛下侄女,剛萌發的精神力,陛下指定上將做她指導老師,你猜爲什麼?」
「這下有意思了,女徒弟打敗未婚妻?」
……
這樣的奚落嘲諷,我不是第一次聽到,也早已麻木。
帝國軍校定期會有測試,軍部會安排軍官蒞臨指導。
只是沒想到,這次來的是沈星白。
他一點都沒跟我透露。
平時都是我傳簡訊給他,他基本不回。
我實力弱,日常丟臉也就算了。
但不想在他面前丟臉。
更不想害他跟着丟臉。
早知道他會來,我該請假的。
正懊惱羞愧着,黑色軍靴不緊不慢地走到跟前。
我本能想要站起。
傷口被拉扯,又砰地摔倒,鮮血染紅褲腿。
「很疼?」沈星白居高臨下,聲音淡漠。
我連忙搖頭。
他不喜歡我柔弱,他希望我堅強。
幽藍冷眸瞥過我不自然垂落的胳膊,再到流血打戰的小腿。
我死死咬脣。
可太疼了。
那麼多人又看着。
我忍不住顫聲祈求:「能不能幫我……」
沈星白的精神力是少有的雙重滿級,既可攻擊也能治癒。
他只要抬抬手,就能解除我滿身的傷痛。
「不要嬌氣。Ṱū́ⁱ」他一字一句打斷。
下頜微抬繃緊,冷酷指出:「你剛纔分神了。」
是,我的失誤。
因爲猝然看到你。
因爲半個月沒見。
我頹然低下頭,覺得剛纔生出那樣期盼的自己真蠢。
他向來賞罰分明,既然出錯就要承擔後果。
而且他說過,讓我獨立堅強。
我不是早就知道嗎?

-2-
「師父,我是不是打得很好?」
盛蕊興高采烈地跑來,明豔俏麗的臉上全是邀功。
呵,那麼忙的沈星白竟然真的收徒教人。
他甚至都沒時間教我。
沈星白對這聲師父似乎也很抗拒。
微皺了下眉,敷衍地「嗯」了聲。
「那我能不能要個獎勵?一個小小的獎勵就行。」
她豎起一根手指,表情嬌憨,眼睛亮得讓人無法拒絕。
不待沈星白說話,就主動將左臉送上。
「我的臉受傷了,晚上還要陪陛下參加晚宴,能不能用你的精神力幫我治一下?」
陛下沒有女兒,把侄女當公主養,盛蕊也承擔着部分外交事務。
我看着她臉上那道輕淺的劃痕,只覺得諷刺。
是得抓緊治,不然就癒合了。
我以爲沈星白一定不會理睬。
可我錯了。
他瞥了眼,連停頓都沒有,隨手一揮。
一道柔和溫潤的白光閃過。
盛蕊的臉瞬間光潔如新。
「謝謝師父。」盛蕊甜甜道謝。
眼角餘光似有若無地剜了我一下。
我怔怔看着,眼角發酸。
曾經那道瑩潤光澤也籠罩過我。
在我追着他跑摔倒時,在我爬樹刮傷時,在我抓貓劃破相時。
我算是沈家的童養媳。
早年爺爺救過沈家老爺子並定下婚約,臨終將我送來。
我一眼就喜歡上眉目如雪的少年。
從此成了沈星白甩不掉的小尾巴。
他一直對我很冷淡。
直到有次他受了很重的傷,我守在牀頭三天三夜,哭得撕心裂肺,把所有的糖都塞給他。
「星星哥哥,你不要死。」
「死不了。」他看了我很久,冷着臉喫了我的糖。
後來沈老爺子過世,沈家不想認這門婚事。
向來穩重的沈星白第一次跟家裏硬槓,宣稱非我不娶。
我感動得無以復加。
以爲他只是個性冷漠,其實還是愛我的。
只是自此以後,那道光就被收回。
沈星白對我說:
「絮絮,你不能再嬌氣。
「你以後會是沈家主母,你要獨立堅強。
「我不可能永遠陪在你身邊,你要趕緊強大起來。」
我的精神力停滯不前,他一定很失望吧。
所以任由我受傷流血。
剛纔我的劍已經脫手,盛蕊還在我腿上砍了一刀。
他卻默認她打得好。
還給她治療。

-3-
眼睛逐漸溼熱,我咬牙想要離開。
剛一動,身體突然懸空。
沈星白將我打橫抱起。
四周一片抽氣唏噓聲。
冷漠矜持的上將大人從沒在公開場合有過親密舉動。
我伸手推他,卻被抓住。
掙不開,只能將臉埋在他脖頸,無聲啜泣。
「哭什麼?」他語聲清冽,帶着不解。
抱着我後背和腿彎的手卻微微收緊。
「……疼。」我胡亂搪塞。
「忍着。」
我知道他從小就是這麼過來的。
可是沈星白,我會好好練習的。
你能不能對我好一點?
我努力憋住淚水,想問他到底愛不愛我?爲什麼對我這麼嚴苛?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一句弱弱的哀求。
「沈星白,你什麼時候跟我結契?」
結契後能實現感知相通,我就能知道他對我到底是什麼感情。
可結契對獸人來說,是一件非常神聖的事情。
它意味着對另一個人完全地忠誠和奉獻。
毫無保留地敞開自己的心扉。
甚至在關鍵時候可以分享自己的精神力。
其實我也沒抱多少指望。
以前他就說我思維跳脫,精神力又弱,結契會干擾他。
想想他平時不是外出征戰,就是舌戰羣儒,還要處理家族事務,確實不能影響他,所以我就沒有再提。
可這次說完,他沉默良久。
在我以爲他不會回答時,他卻開了口。
「等你精神力二級。」
我愣住,隨即被巨大的驚喜淹沒。
我現在是一級。
只要再升一級就行。
明顯他已經做出最大讓步。
可驚喜之後,我就陷入深深的憂慮。
自從萌發精神力後,無論我多努力,都沒有絲毫長進。
我開始不要命地練習,將自己關在訓練室三天三夜,直到血管暴漲痛到暈厥。
最後只是證明自己確實是個廢材。
不行,得想想其他辦法。
可能連老天都在幫忙,竟被我打聽到黑市有晶珠在賣。
那是一種可以提升精神力的珍貴靈藥,產自極地深海魔鯨的腦核,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寶。
我當即拿出全部積蓄,又借遍所有能借的人,還是不夠。
最後一狠心,把沈家給的定親戒指賣了。
結果我剛把錢交給中間人,回頭老管家就給畢恭畢敬地送回。連帶着那隻戒指。
「少爺說了,這是沈家信物,不能隨便典當。
「他還說那東西您不要掛心,他會處理。」
我心頭髮緊:「……他不讓我買?」

-4-
沈管家是看着我長大的,他慈祥一笑。
悄聲說:「傻小姐,你要什麼直接跟少爺說,還需要偷偷當東西?少爺已經安排人去辦了,想想小姐的生日是不是要到了?」
意思是沈星白會把晶珠當生日禮物送給我?
我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他是不是也盼着跟我早日結契?
瞬間心頭如同灌了蜂蜜。
時間變得難熬起來。
好不容易盼到生日前夕。
飯桌上我偷瞄他八百次,可沈星白始終淡然。
喫完飯他去了書房,我看到老管家捧着個禮盒進去。
我跟了過去,然後就看到沈星白把它遞給盛蕊。
盛蕊打開盒子,捻起裏面熠熠發光的晶珠。
「老師,你是不是早就盯上我家礦脈,搶先拍下晶珠就等着跟我交易?」
「你可以拒絕。」
沈星白身姿端正,淡漠優雅。
「晶珠百年難遇,傻子才拒絕。」
盛蕊啪嗒合上蓋子,轉頭笑嘻嘻地說:
「只要是老師給的,陷阱我也跳。
「不過聽說林絮也想要,你就這麼給我,不怕她生氣?」
「賣,不是給。」
沈星白拿起桌上文件,明顯不想多說。
可盛蕊不依不饒:「聽說你答應她精神力升到二級就結契,她一定非常想要這顆晶珠。」
沈星白頭都沒抬。
盛蕊嘆了口氣:
「老師,我只是好奇,爲什麼你一定要跟她結婚?明明她哪裏都配不上你。
「難道真像傳聞說的,你是爲了家族信譽不得不娶?」
沈星白冷下臉來,「啪」地扔下文件逐客。
「盛小姐走好,不送。」
門打開,盛蕊捧着禮盒跟我擦肩,嘴角露出諷刺的笑。
她應該早就發現了我,那些話也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可我還是被刺痛了。
閉了閉眼,洶湧翻滾的情緒卻怎麼也壓不下來。
我推門而入:「爲什麼把晶珠給她?」

-5-
沈星白靜靜坐着。
銀色髮絲如月光流淌,幽藍眼眸沒有一絲波瀾。
「沈家的礦脈枯竭,我們需要新的礦源,作爲未來的主母,這點道理不懂?」
「……可、可那是我的生日禮物。」我聲音發顫。
「不是。」沈星白一口否決。
心猛然下墜。
不是給我的?
一開始就是爲了盛蕊?
原來一直是我在自作多情。
沈星白向來以家族利益優先,我是知道的。
可晶珠對我太重要。
我咬着下脣,厚着臉皮哀求:「……我真的需要它,能不能用別的跟盛家交易?」
沈星白漂亮的眉蹙起:
「爲什麼你總想走捷徑?
「一級而已,我的要求已經很低。」
眼底透着毫不掩飾的失望和不解。
我難堪得抬不起頭。
他天賦驚人,自然不懂我們普通人每進一步的艱難。
可他難道看不到我起早貪黑地苦練?
看不到我一遍遍地受傷流血?
看不到我一次次地被奚落諷刺?
我不想哭的,可眼眶還是紅了。
「沈星白,你到底爲什麼要娶我?」
他微微一怔,眼底快速閃過什麼,很快又歸於沉寂。
「你最合適。」他說。
合適?
原來只是合適?
我突然想起在他公開我後,我聽到傭人私下議論。他們說沈父沈母各有看好的世家名媛,兩個女孩天天堵他,爲他花樣百出地扯頭花。
後面還有一羣虎視眈眈準備隨時見縫插針的名門閨秀。
他煩不勝煩,於是把我推出來。
我是再好不過的擋箭牌。
本來我是不信的,現在看來大概是真的。
他可真會挑,我確實合適,滿心滿眼都是他,他說向東我絕不向西。
我自嘲地笑了。
點了點頭表示理解,轉身就走。
胳膊卻被攥住,沈星白將我扯進懷裏。
冰涼指尖擦去我不知何時流下的眼淚。
「別鬧了,我很累。」
他嘆了口氣,聲音終於緩和下來。
「晶珠給她,除了礦脈,她精神力提升,我就可以向陛下請辭不再教她。」
他難得耐心跟我解釋。 
可我不想聽。
「你不需要跟我說,反正我也不是你什麼人,只是合適……」
嘴脣猛然被堵住,溫潤的觸感帶着點急怒和強勢。

-6-
我被親蒙了。
沈星白向來高冷,不喜歡親近人。
他很少親我。
上次親我……是我剛萌發精神力的時候。
他也愣了下,眼裏閃過錯愕。
修長的脖頸,喉結輕輕滑動,耳尖微微發紅。
不過很快就恢復冷靜,只是再開口時,聲音帶了絲喑啞。
「等結契時,我們結婚吧。」
要是以往聽到這樣的話,我肯定快樂得飛起。
可不知爲什麼,這次我只是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忐忑地看他:「萬一,我一直不能……」
「那我就一直等你。」他毫不猶豫地說。
語聲輕緩,恍若誓言。
言猶在耳。
沒想到,一轉頭他就跟別人結契了。
學校的期末測試定在最危險的深淵魔林。
這裏到處毒物瘴氣,還有無數兇殘異獸。
聽說是盛蕊親自挑選的,她在服用晶珠後精神力飛昇三級。
出於安全考慮,盛家派了安保人員過來,皇帝陛下也讓沈星白親自督察保護。
可ŧŭ₆意外還是發生了。
盛蕊求功冒進,斬殺異獸幼崽,引發洶湧獸潮。
沈星白力挽狂瀾,護着大家有序撤退。
本來一切還可支撐。
可深淵裏突然飛出一隻異常兇殘的恐怖異獸,它身覆黑鱗,口中噴火,伸展着巨大羽翼呼嘯而過,凌厲的長尾能將人鞭成兩半。
最可怕的是,它還能控制獸羣展開圍攻。
我們被逼退到一處峽谷。
我劇烈喘息,渾身血氣激盪,精神力紊亂暴走。
剛纔那隻異獸仰天嘯叫後,我的精神力就開始失控。
渾身猶如火燒,頭疼欲裂。
我睜着血紅的雙眼,在人羣中艱難尋找沈星白。
他正在全神貫注地給盛蕊治療。
盛蕊胸口被貫穿了一個血洞,鮮血直流。
我張開的嘴又默默閉上,不敢打擾他。
只能摸出身上所有止痛藥塞進嘴裏,咬牙硬撐。
「不行,血止不住。」盛家安保隊長慌亂大叫。
盛蕊虛弱睜眼,眼淚直流:「好疼,老師,救救我,我不想死——」
縈繞着盛蕊的白光越來越盛。
但還是不行,安保隊長崩潰了,衝着沈星白「砰」地跪下。
「大人,求您救救我家小姐……您、您跟她結契吧,這樣她就能借用您的治癒力迅速恢復。」

-7-
沈星白臉色陰沉。
獸潮的嘶吼聲越來越近,沒有時間了。
他手下白光猝然猛漲,泛出淡淡金色。
盛蕊一個承受不住,痛呼出聲,張嘴噴血,直接暈死過去。
嚇得盛家安保人員一片鬼哭狼嚎。
沈星白的副官悄悄上前,附在他耳邊低語。
「盛小姐身份尊貴,又是陛下親自下達的任務,如果她死了,軍部會很麻煩,盛家安保估計也活不了。
「要不先臨時結契?反正還可以解除……只是形勢所逼,我相信林絮小姐通情達理,一定能理解。」
說着,他偏頭看我。
我正被紊亂的精神力折磨得痛苦不堪,遲鈍的大腦運轉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
「不,不要……」
沈星白眼眸低垂,銀色髮絲遮住面容。
他似乎只想了一秒,又好像考慮了很久。
然後起身向我走來。
「星白,我也很疼,精神力很亂,你能幫我看看嗎?」
我顫抖着擠出聲音,慌亂地拉着他的手往身上帶。
「……就這一次,好不好?」
他輕輕掙開,反手抓住我,語聲低啞而堅定。
「絮絮,現在情況緊急。」
「不,不要跟她結契,我不同意。」我惶恐地連連搖頭。
「我答應你,一出去就跟她解契。」
我抓住他的手不放,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還答應過我……會跟我結契,還說會一直等我……你是個騙子……」
沈星白眼底快速閃過不捨,又被狠狠壓下。
他安撫地親了下我額頭,然後不顧我的哭喊,一根一根強硬掰開我的手指。
「不要,求求你,別這樣對我。
「沈星白,如果你跟她結契,我就不要你了……」
明明剛進魔林時,盛蕊還挑釁地看我。
明明剛纔沈星白給她治療時,她還意味深長瞥了我一眼。
怎麼一眨眼就瀕死到需要結契?
我不信。
我拼命阻止。
哀求嘶吼,被人死死拉住。
手臂傷口崩裂,精神力紊亂到頭要炸開。

-8-
可任我如何反抗威脅,喊到喉嚨沙啞,哭到渾身發抖。
沈星白還是跟盛蕊完成了結契。
聖潔的白光將他們籠罩。
雪豹徽章在兩人額頭浮現又泯滅。
我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瞬間,似乎有什麼在心頭死去。
明明很痛。
眼裏卻再也流不出一滴淚。
連紊亂到要將我撕碎的精神力,也讓我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恍惚中,身邊人似乎發出慘叫。
沈星白向我衝來。
肩頭一痛,尖利的抓鉤攫住我飛向高空。
我從沒見過沈星白那麼驚慌。
他想救我,可施展的攻擊明顯一滯,像被什麼拽住。
盛蕊睜開了眼。
她利用結契的力量,干擾了他的精神力攻擊。
沈星白的眼裏出現短暫的空茫。
隨後是巨大的驚痛和無措。
我想笑。
須臾的停頓,黑色異獸已經抓着我飛向天際。
「絮絮——」沈星白仰天悲鳴,聲音是從未有的哀痛欲絕。
我卻不想聽。
閉上眼。
任風聲在耳邊呼嘯。
等我再次醒來,看到是爬滿青翠藤蔓的石洞。
暈倒前的一幕從腦海快速閃過。
異獸眼泛紅光,狂躁地嘶吼,一口咬上我的肩膀。
可能哀莫大於心死,我也不知道怕。
衝着它沒有鱗片覆蓋的後頸惡狠狠地咬回去。
誰怕誰啊?大不了魚死網破。
異獸發出暴躁的怒吼,身體溢出紅色的光芒。
不知怎麼地,我的精神力突然瘋狂奔湧,匯聚成漩渦,像吸風機般自動吸納那些紅光。
精神力飛速暴漲,像被吹爆的氣球。
我痛得叫不出聲來。
最後在異獸的嘶鳴中,和它一起暈了過去。
從回憶中清醒,我倏地坐起,環顧四周。
異獸沒找到,倒是看到一個美少年。
準確來說,是個黑豹獸人。
他渾身光裸,雙眼緊閉,容貌精緻。
肌膚是小麥色的,寬肩窄腰大長腿,介入少年和青年之間的身形,充滿勃發的生命力,剛成年的樣子。
視線不由自主劃過毛茸茸的耳朵,停在軟乎乎的尾巴上。
毛色油光柔順,一看就很好 rua 的樣子。
我是個隱性毛絨控,平時一直努力剋制着。
因爲沈星白的耳朵尾巴從不願露出給我碰。

-9-
「想摸就摸。」黑色尾巴突地一甩,大咧咧地跳上我的手。
少年不知什麼時候醒來,睜開的眼眸如同森林般蒼翠,正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我連忙甩開,戒備後退。
「你是誰?」
他身上波動的精神力,還有尾巴上的金色暗紋,都顯示他就是那隻異獸。
從沒聽說過異獸能化形,除非他本來就是獸人。
少年茫然搖頭:「我不記得了。」
聽說獸類基因如果佔比過多,又天賦極高,精神力增長過快就會導致狂暴。
狂暴的獸人會完全獸化並且喪失理智。
他甚至還有鱗片和翅膀,是狂暴後又發生變異了嗎?
所以被遺棄在深淵?
「你是淨化者?」少年目露審視。
所謂淨化者,是與狂暴者相對應的存在。
他們可以吸納狂暴者過多的精神力轉爲己用,就像硬幣的一體兩面。
但狂暴者不常有,淨化者更是罕見。
「我不知道。」
我也陷入茫然。
卻不由自主想起爺爺曾說過的話,他讓我不要妄自菲薄,說我遠比自己想象中強大,只是缺少一個機緣。
「你是。」少年篤定點頭。
他垂眸掃了我一眼,突然扯過我胳膊,伸出溼紅的舌尖,舔舐我受傷的肩頭。
我怔了下,慌忙推開他。
「幹什麼?」
「給你治療。」
他眼神純淨,估計早忘了自己現在不是獸態。
「不用。」
看着我漲紅的臉,少年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扒拉着黑髮站起身,煩躁抱怨:「真麻煩。」
他一動,某個部位一閃而過。
我扭過頭,惱怒道:「你就不能找個東西遮下?」
少年臉頰通紅,快速撈起地上的外套,三五下綁在腰間。
再次唾棄:「人形真麻煩。」
那是我的衣服!
我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

-10-
沒一會,他又回來了,換了身衣服,手裏端着碗黑乎乎的東西,嘴裏還嚼着不知名的草藥。
「不用,我不疼。」我本能拒絕。
這點傷對我來說真不算什麼,以前更重的傷都受過。
「怎麼會不疼?你一個女孩子,會留疤的。」
他不由分說按住我,把嚼爛的汁液和黑糊塗上我的傷口。
態度強硬,動作小心。
肩頭先是一陣刺痛,隨後是舒服的清涼。
我微微發怔。
不知怎麼地,腦海中閃過沈星白冷眼旁觀的臉。
以往我受傷,他都無動於衷,只會讓我忍着讓我習慣。
「你到底是不是女孩,身上這麼多疤?」
「行了,謝謝。」我匆匆拉好衣服。
少年凝視着我,鄭重地說:「你救了我,以後我會保護你。」
「不必。」
「你不信?我很強的。」
「不需要。」
「淨化者精神力很難提升,你需要我。」
「無所謂。」
放下沈星白後,我對精神力的提升也沒了執念。
少年一噎,有些氣急,瀲灩的眼角泛着羞惱。
他撇開眼:「……反正、你看光了我,你要對我負責。」Ṱű̂ₓ
???
這是被賴上了嗎?
「啪嗒」一聲,他手裏的碗滾落。
少年突然渾身顫抖,倒在我的懷裏。
聲音從齒縫中擠出:「姐姐,我的精神力狂暴了……」
我在深淵魔林住了下來。
一邊自己療傷,一邊幫澤風吸納疏導暴走的精神力。
澤風,是少年的名字。
這是他唯一想起的信息。
爲了讓我住得舒適,澤風在石洞裏鋪上毛皮,插滿鮮花,還捉來發光的螢蟲。
我喫的是烤肉和脆甜的野果,喝的是純淨的山泉。
怕我無聊,他還安排五彩斑斕的翼鳥每天飛來給我跳舞。
我儼然過上山大王的生活。
澤風很忙,白天幾乎看不到他人影。
傍晚他就帶着傷回來,扮柔弱求安撫,次日又精神抖擻出去幹架。
我從不問他去幹什麼,只問跳舞看膩了,能不能找只圓滾滾的短毛小異獸給我擼。
他氣呼呼地瞪我,立即化出耳朵和尾巴,一股腦塞我手裏。
「有我還不夠嗎?誰能比我毛多短蓬手感好?你想摸,我隨時都可以。」
這話說得莫名讓人臉紅,我只得作罷。
即使不去刻意感知,我也知道自己的精神力在提升。
因爲五感變得更加靈敏。
比如現在能清晰聽到遠處傳來的喊殺聲。
我知道沈星白在攻打深淵魔林。
——他在找我。

-11-
澤風藏着我,天天化成原形帶領異獸作戰。
他不說,我也假裝不知道。
只是今天月上柳梢,澤風都沒回來。
我不放心,提着螢火蟲燈籠出去找他。
魔林路況複雜,我本就是個路癡,最後在只小異獸的指引下,才找到山坳深處蜷成一團的澤風。
他渾身是血,連受傷殘破的翅膀都無力收回。
月光下那張精緻絕倫的面容佈滿潮紅,鴉色頭髮早已汗溼,蒼翠眼眸水潤勾人。
嘴裏溢出的呻吟像是痛到極致,又像是蝕骨般難熬。
他發情了。
我剛反應過來。
澤風已經將我撲倒,手裏的燈籠被撞飛。
他像是沙漠旅者看到綠洲,不顧一切地壓住我,急切地親吻,混亂地啃舔,氣勢洶洶地奪取我嘴裏的每一分空氣。
「你清醒點,啊——」
我推不開他。
嘴脣被咬破,發出痛呼。
暴走中的澤風突然停住,劇烈喘息,緊盯着我的綠眸紅得要滴血。
他嘶吼着伸出利爪,猛然插入胸口的傷處。
血液噴濺,他痛得痙攣,擠出最後的清明猛地推開我。
「……走,別讓我……抓到。」
我連滾帶爬地衝出山坳。
身後傳來澤風似人似獸的痛苦吼叫。
我的腳步越走越慢,最後停住。
他精神力紊亂,又受了重傷,加上發情期得不到疏解,精神力會急速狂暴。
到最後,就算不死,也會徹底瘋了。
他已經被拋棄過一次,如同我一樣。
我不想他再被拋棄。
反正我現在也了無牽掛。
打定主意後,我轉身跑了回去。
澤風已經痛苦得在撕扯自己的翅膀。
看見我的一霎,傷痕累累的尾巴疾風般掃來,又硬生生蜷起。
「……誰讓你……回……」
他氣得眼睛猩紅,痛得話都說不完整。
我衝過去抱住他。
他的衣服早已破碎,遮不住的肌肉僨張,肌膚火熱滾燙。
我顫抖着捧住他忍耐克制的臉。
惡狠狠地說:「記住,這是治療,別讓我負責。」
說完,狠狠親了下去。

-12-
三天後,我才醒來。
渾身痠痛,就像被卡車狠狠碾壓了一遍。
我知道獸人那方面厲害,但沒想到這麼要人命。
澤風不知道什麼情況,他完全獸化成幼態,酣睡不醒。
毛茸茸的一團,翅膀已經收回。
柔嫩的耳朵和尾巴隨着呼吸微微顫動。
是我最愛的那種萌物。
我把他撈進懷裏,盡興地擼了個遍,順便報被壓之仇。
他一直沒醒。
當我抱着澤風走出山坳,才發現半邊天都紅了。
這些天爲了逼出澤風,沈星白放火點燃魔林。
火光沖天,熱浪滾滾,百禽奔逃。
沈星白帶着一衆部下,看到我抱着小黑豹從濃煙中走出來。
他身體瞬間僵直,眼眶一點點紅了。
「……絮絮,我終於找到你了。」
聲音嘶啞發顫,神情狼狽又激動。
他快步走來想要抱我,被我側身避開。
我抱緊懷裏的小黑豹,神色平靜。
「沈上將,回去後我會解除婚約,請自重。」
回到沈宅,我立即收拾行李。
我在這住了十二年,從沒想過有一天會離開。
東西很多,滿載記憶。
我只拿了些換洗衣物,其他都沒拿。
我打算先搬回學校宿舍,再找份兼職,爺爺給我留了些積蓄,生活應該沒有問題。
向來忙得不見人影的沈星白破天荒地沒出去工作。
他默默站在門口,看着我收拾,像尊矗立的雕像。
當我拎起行李箱時,他終於動了。
輕輕拽住我的手腕,語氣算得上低聲下氣。
「對不起,絮絮,我不該讓你陷入險境。」
他閉了閉眼,聲音沙啞:「我知道你很生氣,出去住兩天也好,等你氣消了,我去接你。」
我甩開他的手。
「我不會回來了,剩下的東西隨你處置,扔了也行。」

-13-
沈星白一僵。
他微微皺眉,面色有些急怒,語聲也帶了一絲沉鬱煩躁。
「別鬧了,絮絮,當時情況緊急,我不得不那麼做。」
「我知道。」
我平靜點頭。
「你只是做了你自認職責所在的事情,我理解。
「但既然做了選擇,就要承受後果。
「沈星白,你身上的擔子太多,家族、職責、名聲……每一個都排在我前面,不如放手吧。」
「我沒有。」他急切地搖頭,往前一步。
我立即後退,撇開頭屏住呼吸,然後又退了一步。
他身上有盛蕊的味道。
精神力提升後,我的嗅覺也變得靈敏。
沈星白也意識到了,他臉色一白,神色很是尷尬。
連忙解釋道:「我去見她是爲了解契的事,這些天我一直忙着找你,才耽誤了這事。」
他又皺眉,臉上溢滿不耐和惱怒。
「她受傷太重,暫時不能解契。
「不過你放心,她一旦好轉,我立即解契。」
我早料到事情沒這麼簡單。
盛蕊費盡心思,甚至不惜動用苦肉計,好不容易與沈星白結契,又怎會輕易解契?
「你不必跟我解釋,這些都跟我無關。」
我語聲輕嘲:
「其實你真的可以考慮下,無論身份還是能力,她更適合做沈家主母。
「至於我,難當大任,也高攀不起,就不拖你後腿了。」
說着,我拿出那枚代表沈家的定親戒指,笑着遞還給他。
沈星白死死抿脣,一動不動。
眼角劇烈顫動,盯着我手裏的戒指,慢慢地,終於失去耐性。
「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沒鬧,真的,我們婚約取消。」
我把戒指往前一遞。
他攥緊的手指骨節分明,青筋根根暴起,卻毫無伸手的意思。
我嘆了口氣,把戒指放到桌上。
沈星白看到那枚孤零零被ṭű̂₊遺棄的戒指,突然就怒了。
眼角泛紅,又冷又沉地看着我。
「林絮,你能不能成熟點?
「別像小孩一樣,解除婚約是兒戲嗎?
「不要因爲一時衝動,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到時候想回頭就遲了。」
我笑了。
他一定還篤定我愛他愛得死去活來,離不開他吧。
畢竟我曾真的很愛他。
爲了引起他多一點的關注,我也曾故意鬧彆扭使性子。
可最後都被他冷處理,無情打壓。
慢慢地,我收起所有的率性天真,變得越來越獨立。
現在我要重新做自己。
我灑脫地揮了揮手:「謝謝沈家這麼多年的照顧,後會無期。」
抱起小黑豹,拎起行李瀟灑離去。

-14-
在學校申請宿舍的時候,遇到一點小麻煩。
工作人員詢問我和澤風的關係。
帝國軍校管理嚴格,非特定關係的獸人不允許帶入。
我於是撒謊:「哦,這是我即將結契的獸人。」
剛說完,手掌就被溼漉漉的舌頭舔了下。
小黑豹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來。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尾巴歡快地擺動。
因爲是半途申請,雙人間沒了,管理員給安排的是單人宿舍。
沒辦法,只能將就。
澤風對小小的一居室卻很滿意,撲上牀鋪歡快打滾。
還叼着我的衣服把我拖牀上,然後蹦到我懷裏,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窩着,十分乖覺且不容抗拒地把耳朵湊我手裏。
我好笑地揉了揉:「身體怎麼樣?有哪裏不舒服嗎?」
手下的耳朵抖了抖,他倏地別開頭。
很神奇地,我竟然在一隻豹子身上看到害羞。
他現在的精神力比任何時候都要穩定,難道不肯化形是因爲害羞?
我沒說什麼。
這樣也好,跟目前的居住條件很配。
安頓好後,我開始狂補落下的功課,順便搜索兼職信息。
澤風在我學習的時候,也找了本書用小爪子安靜地翻看。
氣氛很溫馨,我們就像一對學習搭子。
只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偶爾我也會感傷。
可懷裏窩着的一團,睡得小肚子起起伏伏,還會發出可愛的鼾聲。
於是我就再也傷感不下去。
手彷彿有自我意識,自動開始擼毛。
後來澤風還是化成人形。
因爲我生病了,爲了方便照顧我。
只是沒想到化形第一天,他就一戰成名。

-15-
那天我在食堂被人圍住,她們都是平時跟盛蕊一起玩的,不知從哪聽到我解除婚約的消息,故意來找麻煩。
紫發女孩一屁股坐上我的餐桌:「嘖,喫得真寒酸,離開沈家你就什麼都不是,廢材孤女。」
我神色懨懨,不想搭理她。
「算你識相,知道解除婚約。上將大人不是你這種人高攀得起的,挾恩圖報也不先看看自己什麼德性,給他提鞋你都不配。
「對了,你現在找的那個不能化形的廢物就不錯,跟你絕配,都是廢材。」
周圍響起一片鬨笑聲。
「笑完了嗎?」
我看着眼前的人:「笑完就滾,你這張臉真讓人倒胃口。」
紫發女孩氣得大罵,揚手砸了我的餐盤。
「要滾的是你,還當自己是沈家主母?這裏不是你這種鄉巴佬該來的地方。」
滾燙的湯汁濺上我的臉頰。
她揚手揮來。
我反應迅速,舉起叉子一下紮上她的手。
鋼叉瞬間刺穿手背。
女孩發出痛徹心扉的尖叫聲。
我一下怔住,本以爲只會扎傷,沒想到精神力的增長讓體能也迅速提升。
怔愣間,圍着看熱鬧的男生變臉衝來。
拳頭落下的瞬間,眼前人影一晃。
澤風衝過來接住攻擊,反手「咔嚓」一聲,折斷腕骨,對方瞬間發出殺豬般的號叫。
「待一邊去,別弄髒了。」他還抽空將剛買的藥汁扔給我。
我乖乖接住,走到一旁喝藥。
作爲一名神志不清也能憑着本能在異獸羣爬上頂端的幹架王,我一袋藥還沒喝完,他已經把人全都幹趴。
並且完全不懂手下留情。
保衛處的人趕來,這些人就跟見了救星似的痛哭流涕。
教導主任看了那些人的慘狀,不但沒生氣,反而目露驚喜,拉着毫髮無傷的澤風上下打量了幾遍。
隨即拖着他去做了精神力測試,結果測試儀爆了。
校長上報了軍部,要將他調到專門爲軍部輸送頂級人才的 S 型班全面培養。
澤風抓着我不放,死活不肯去。
教導主任好說歹說,威逼利誘都沒用。
最後幽幽說了句:
「捨不得她?那你更要變強,才能保護她。
「你也不想有一天人家遇到更好的,就不要你吧。」
澤風悚然一驚,呆呆看着我。
然後不知道想到什麼,眼裏閃過決然和不捨。
「姐姐,你等我,好不好?」
S 班就算實行的是封閉管理,也在軍校範圍內,他這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
爲了讓他趕緊走,別再丟人現眼。
我叼着藥袋,連連點頭。

-16-
澤風走後,我開始潛心訓練。
可能因爲吸收了他的精神力緣故,我的精神力也沾染了幾分強橫霸道之氣。
再也沒了那種凝滯阻礙的感覺,彷彿打通任督二脈。
每天瘋狂訓練後,全身力量蓬勃增長的感覺真的太棒了。
我全心投入,刻苦訓練,爲不久後的晉級賽做準備。
每天很晚纔回到宿舍,常常累得一動都不想動。
這天我剛倒在牀上,通訊器就響了。
好一會之後,我才撈過來打開。
【什麼時候回家?我去接你。】
來自沈星白。
我靜靜看着。
心裏五味雜陳,更多的是覺得好笑。
以前我給他發過那麼多簡訊,他從沒主動給我發過。
現在我離開了,他反而發了。
只是他好像還沒認清現狀。
我沒回,刪除短信,順手將他拉入黑名單。
很快,學校一年一度的晉級賽如期舉行。
這是軍校的重大活動,所以在主席臺上看到沈星白時,我並沒有太大意外。
可看到站在對面的對手時,我還是驚了。
竟然是傳聞中重傷休養的盛蕊。
她面色紅潤,沒有絲毫病體孱弱的樣子。
相反精神飽滿,眼神犀利,鬥志昂揚。
沒有重新定級之前,我們都屬於一級。
只是怎會這麼巧,我們又成了對手?
「林絮,你真陰魂不散,那隻異獸竟然沒喫了你?」
她握緊手裏的長劍,陰惻惻地笑。
「刀劍無眼,不知道今天你還有沒有這樣的好運。」
不待開始的信號響起,她就搶先動了。
攻勢兇猛,招招致命。
爲了讓大家體驗戰爭的殘酷,晉級賽的尺度很大,缺胳膊斷腿並不少見,意外喪命也偶有發生。
如果我真的只是一級,可能小命已經玩完。
在我不知道第幾次接住她的殺招時,盛蕊臉色劇變,震驚怒斥:「卑鄙,你根本就不是一級。」
「你不也一樣, 這樣才配你。」
趁她氣急攻心,我趁機反攻,殺得她節節敗退。
我穩打穩紮,越打越好。
那些日夜苦練的汗水和鮮血沒有白流,我終於能報一劍之仇。
長劍正要刺入盛蕊的小腿,突然一道白光震得我往後飛去,「哇」地吐出一口血。
——盛蕊借用了沈星白的精神力。

-17-
「無父無母的廢材,還想傷我?」
盛蕊目露兇光,面目猙獰地地走來。
「你憑什麼跟我搶?你算什麼東西?我要你死。」
泛着寒氣的劍尖直刺我的面門,我來不及躲閃。
「噗」的一聲,腥熱的血液噴濺。
不是我的。
盛蕊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眨眼間,沈星白已經出現在我們面前。
他面色慘白,強行收回被借用的精神力。
一步步走向匍匐在地的盛蕊。
目露嫌惡,怒意肆虐。
「誰允許你,用我的精神力,攻擊她?」
每走一步,他身上溢出的白光就更亮一分,盛蕊的尖叫就更淒厲一分。
他在強行解契。
盛蕊趴在地上痛得抽氣,渾身抖如篩糠,聲淚俱下地哀求。
「不要……我的精神力會損毀,你也會被反噬。
「老師,我真的愛你……爲什麼我不行,啊……
「住手,陛下不會放過你的……」
在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後,盛蕊暈了過去。
沈星白嘴角溢出血絲。
他滿不在乎地擦去,腳步虛浮地走到我面前。
緩緩蹲Ťů⁻下身,雪白的手指伸出,剛要碰上我額頭。
我撇頭避開。
他難堪僵住,聲音沙啞:「我只是想幫你療傷。」
「不用。」
我從地上爬起,毫不在意地擦拭額頭的血跡。
「你看到了,我已經不是一級。
「我弱的時候,你沒幫我治過,現在就更不必了。」
我笑了笑,直視他的眼睛:「如你所願,我已經獨立強大,已經……不需要你了。」
沈星白渾身一顫,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指甲陷入肉裏。
他緊緊抿脣,臉上快速閃過一絲慌亂。
好一會後,那張素來冷漠的矜貴面容,硬生生擠出一絲不甚熟練的笑。
「你升級了,我也解契,絮絮,我們結契吧。」
「結契?」
我迎向他小心又熱切的目光,嘲諷地笑了。
「沈星白,你知道嗎?以前做夢我都想跟你結契。
「結契對獸人而言如同結婚,哪怕是臨時結契,你這樣算是閃婚吧。
「而我……不喜歡二手貨。」

-18-
沈星白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身體晃了晃,臉上血色褪盡。
痛意如同墨色,暈染上幽藍深眸,最後將它全部吞噬。
他深深吸氣,眼眶發紅。
「絮絮,別說氣話,我聽了難受。
「對不起,我知道錯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他慌亂地拿出定親戒指,拽住我的手,想要給我戴回去。
「這輩子,我認定的妻子只有你。
「除了你,誰也不能做沈家主母。」
我使勁掙扎,卻怎麼也掙不開。
「婚約取消了,我不要你了,你明不明白?」我失控叫道。
沈星白恍若未聞。
彷彿魔怔了一般,執拗地要給我戴上戒指。
彷彿這樣,就能重新套牢我一樣。
僵持間,一股大力扯過我,戒指「哐當」掉落。
「姐姐,對不起,我來晚了。」澤風將我護在身後。
沈星白藍眸倏地眯起,渾身怒火暴漲。
猩紅的眼底,盛滿震顫嫉妒。
「因爲他,對不對?」
他冷冰冰地盯着澤風:「這是你要結契的獸人?」
「對,請你不要再自討沒趣。」
我只想早點跟他撇清關係。
主動抓住澤風的手,姿態親暱。
沈星白目眥欲裂,腳步往前。
我舉劍擋在澤風身前:「你要幹什麼?」
沈星白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爲了他,你要跟我動手?」
聲音悲憤,哀傷的眼神猶如實質:「你要他,不要我?」
澤風摟住我的肩,笑得得意張狂。
如果露出尾巴的話,肯定搖得跟狗尾巴一樣歡。
「是你先不要她的,在深淵魔林,你先棄她不顧。
「真要謝謝你,把這麼好的姐姐送給我。」
彷彿被一記驚雷擊中,沈星白藍眸瞪圓。
「你是那隻異獸!」
兩人視線在空中撞上,瞬間火星四濺。
危險的氣壓籠罩四周。
澤風將我緩緩推開,嘴角勾起挑釁的笑。
「沒想到吧,被你嫌棄的姐姐是淨化者,我們是天生一對。」
沈星白原地暴起:「你找死。」

-19-
兩個精神力頂級的強者在空中交手。
他們的身形化成無數虛影碰撞。
打得風雲變色,日月無光。
最後打紅了眼,兩人都化出原形。
一個是氣勢凌人的暴走雪豹,一個是兇殘狂躁的長翼黑豹。
測試場被毀,建築物倒塌。
所有學生都抱頭逃命。
跑得稍慢一點就被波及震飛。
沈星白因爲解契受傷,最後打成平手。
兩人都傷得很重,後來被醫療隊帶走。
這一場巔峯對決被現場記錄儀全程拍攝紀錄,並作爲校史的珍貴資料留存。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同學們還在津津樂道,連帶着我也被推上風口浪尖。
但我並不在意,繼續過自己的生活。
後來的精神力測試中,我成功晉級爲五級,在隨後的專業分化中我選擇了軍醫,主要學習和研究精神力的疏導維穩。
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沈星白。
聽說因爲他強行解契,導致盛蕊精神力損壞,徹底成了廢人。
皇帝陛下震怒,將他降職,結果他直接遞了辭呈,甚至還卸任族長之位。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還是愣了下。
榮譽和責任,那曾是他最看重的東西。
他就這麼放棄了!
只是沒愣神多久,就被「嘀嘀」響的簡訊拉回心神。
【臉上的傷記得塗藥,女孩子不要留疤。
【這裏飯菜真難喫,還不如深淵烤焦的野雞。
【死老頭好煩,天天叨叨,真想把他毒啞。】
……
養病中的澤風無聊得很,每天對我短信轟炸。
對了,他現在叫華澤風。
有人將那天的決戰視頻發到網上,不承想驚動了帝國最古老而神祕的Ţů⁷百年獸人世家。
華家連夜找上門認親,拉着澤風聲淚俱下喊少主。
據說華家鮮少與純人類通婚,祖上還有鳳凰血脈。
澤風出生後就精神力強大,並有返祖現象,長出黑色羽翼。
後來在一次仇家暗算中,他精神力狂暴,殺光所有人後不知所終。
華家找了他很多年,都快絕望了。
老族長老淚縱橫,恨不得八抬大轎立即把他擡回去。
澤風只是冷冷看他:「你誰啊?我不認識你。」
華家調來最優秀的家族醫生和最強悍的安保人員,將那座獨棟病房圍得連蒼蠅都飛不進去。
我不想再跟這種名門望族接觸。
所以澤風每次問我什麼時候去看他,我都推脫說忙。

-20-
這天睡到半夜,我被一陣熟悉的窸窣聲吵醒。
我沒動,繼續假寐。
澤風以前剛到 S 班的時候,半夜經常會偷偷來看我。
有時在窗外看兩眼,有時會放下帶着露水的野花,有時甚至翻窗進來,蹲在牀邊默默看着,偶爾會在臉頰落下一吻。
我感到很困擾,於是鴕鳥地裝睡。
片刻後,響起窗戶打開的聲音,然後是悄無聲息的腳步聲。
炙熱的視線落在身上,呼吸聲逐漸加重。
我照例裝死。
可溫熱的手臂纏上,毛茸茸的腦袋埋入脖頸。
澤風低聲嗚咽:「姐姐,我難受。」
我一驚,起身開燈。
「怎麼?精神力又狂暴了?」
燈光下,澤風精緻昳麗,像是隨風潛入夢的魅魔。
半月未見,他似乎又長高了。
軍裝風的制式校服顯出優越的身形,只是掩不住滿身桀驁。
墨綠色的眼眸深處,藏着濃烈得化不開的情愫。
他搖了搖頭。
忍了忍,終究還是沒忍住。
「爲什麼不來看我?」聲音帶了絲委屈。
「最近太忙了,本來想等忙完了再去看你。」
他默默看着我,琉璃色的眼裏是看透一切的譴責。
我心虛地摸了摸鼻子,故意笑着調侃。
「對了,你現在可是學校的風雲人物,每天都有女生來跟我打聽你,她們都想跟你結契。」
這不是謊話,這是個強者爲尊的世界。
何況澤風還容貌俊美,身份高貴。
哈他的迷妹迷弟不比沈星白的少。
澤風惱怒地站起身,氣呼呼地抱臂睨我。
「什麼意思?想把我推給別人?
「那天晉級賽上,你說過我是你的結契獸人。」
我笑着看他,沒有說話。
那只是應急之詞,大家都知道。
澤風漲紅了臉。
他拉起我的手,漂亮的綠眸專注地盯着我。
「姐姐,我以後會很強,比沈星白還強。」
我點了點頭。
我相信,只是爲什麼提他?
他又化出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乖巧地低頭,把我的手放在聳動的耳朵上。
「姐姐,你什麼時候想摸,我都可以。」
我剛想動的手一僵。
「跟我結契好不好?我會永遠對你好,只忠於你。」
他眼神熱切,語聲輕啞又蠱惑。

-21-
我沉默了。
毋庸置疑,他以後會越來越強,未來不可限量。
而我就算不再廢材,也絕對達不到他的高度。
「……你不嫌我弱嗎?」
澤風蒙了,像是完全沒想到我會這麼問。
他訥訥地說:
「哪弱了?沒有你,我還是深淵異獸。
「我狂躁時,你只要站那,讓我看一眼,我就能平靜下來。
「就算你真的弱,不有我嗎?我會保護你,會陪着你成長。」
胸腔裏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抑制不住地加速。
本以爲死去的小鹿又一躍而起,開始蹦躂。
我眨了眨眼睛,忍下莫名酸澀。
「以後你會成爲華家之主,不怕我拖累你?」
澤風囂張一笑:
「如果連你都保護不了,還談什麼保護家族?再說什麼華家,關我屁事?
「我只記得睜開眼看到的是姐姐,還有後來那次……你救了我兩次。」
說着,耳尖微微發紅。
他說的是發情的事。
「你想結契是因爲那?」
澤風立即搖頭:「不是,你說過不讓我找你負責。」
他抿了抿脣,似乎帶着無限怨念。
最後委屈地抱住我,紅着臉埋進我的脖頸,豁出去地叫道:
「我喜歡你,姐姐,我怕你跟別人跑了。
「就算你跑了,我也會追着不放,我們黑豹認定了就不放手。
「我知道你還不相信我,沒關係,我可以等,等多久都行。
「等你想結契的時候,第一個找我,好不好?」
他哀切地說道,胡亂地蹭我,親吻我的耳垂。
我被蹭得我意亂情迷,完全說不出拒絕的話。
心跳早已失控。
稀裏糊塗地嗯了聲。
他狂喜地貼上我的脣,毫不客氣以吻封緘。
一年後。
我以優異的成績從軍校畢業,成了一名淨化者軍醫。
從此東奔西走,硝煙瀰漫的戰場,病毒肆虐的邊境,混亂暴動的災區……
我看過最純淨的星空,也見過最血腥的地獄。
我努力發光,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挽救鮮活的生命。
後因功績突出被提升爲上校。

-22-
回帝都後不久,在一次外出會診,我遇到了盛蕊。
她孤零零地躺在病牀上,傷痕累累,瘦骨伶仃。
面色異常憔悴,像一朵凋零乾癟的花。
聽說她喪失精神力後被家族遺棄,最後還是在陛下的幫助下嫁給帝都一家豪門。
男方本就不願,在知道她設計沈星白結契的事後更是嫌棄,在外面玩得很開,回家經常家暴。
盛蕊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林絮——」看見我,她空洞麻木的眼神突然有了神采。
費力撐起身體,伸出青紫的手臂指着我。
歇斯底里地嘶吼:
「是你,都是你害的……
「你到底哪裏好?爲什麼他非要選你?即使丟了軍銜、放棄家族也要選你?
「你害了我,更害了他,憑什麼你過得好?你這個害人精,賤女人……」
後來我才知道,晉級賽後皇帝陛下曾想讓沈星白娶了盛蕊,被他嚴詞拒絕。
爲表決心,他主動辭職,甚至放棄族長之位,之後不知所終。
知道後我也沒什麼感覺。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就像當初他選擇榮譽和家族放棄我一樣。
我沒搭理盛蕊,從她身邊擦肩而過。
還有病人在等着我,沒必要爲無關緊要的人浪費時間。
會診結束後,澤風在外面等我。
畢業一年後,我跟他結了契。
不知是不是長開了,鳳凰血脈變重,澤風現在容貌更盛,本就綺麗的眉眼,多了幾分勾魂攝魄的豔色。
光是朝那一站,就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他卻不自知, 依舊緊張兮兮圍着我打轉。
儘管已經回到華家繼承族長之位,但無論多忙, 他每月都會抽時間見我,見不到就短訊狂轟濫炸。
我在戰區的時候,他甚至擔心得拋下一切跑來陪我。
華家老族長常常罵他擺最拽的臉, 做最戀愛腦的事。
結契一年後,我接受了澤風的求婚。
婚禮當天,我穿着潔白的婚紗,拿着捧花在門口迎賓。
澤風不時歪着頭盯着我笑,頻頻走神。
我實在受不了, 支使他去幫我拿飲料。
他剛走開, 一個可愛的小姑娘跑來, 遞給我一隻精緻的錦盒。
我笑着打開, 然後愣住。
絲絨材質的盒子裏,躺着三顆瑩光流轉的晶珠。
每一顆都比當初給盛蕊的更大、更圓潤。
裏面留有紙條, 鐵畫銀鉤的字跡如此熟悉。
這些年他不見人影,難道是在尋找晶珠?

-23-
按照紙上的信息, 我來到外面。
蔥鬱的大樹下, 沈星白挺拔的身形靜靜矗立。
那張冰雪般的容顏依舊清冷矜貴。
只是瘦了不少, 皮膚愈加蒼白,藍眸幽靜清冽。
眉眼間多了一份陰鬱憂傷。
我緩緩走近。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目光近乎貪婪。
「絮絮……」他開了口, 聲音沙啞,神色如夢。
「你穿婚紗的樣子,比我想象中還美。」
我淡淡一笑Ṭũ̂⁷, 沒有說話。
他長睫一顫, 眼眶驀地紅了。
伸出手想要碰我, 卻又僵在半空。
他化出雪白的耳朵和尾巴,無措地顫動。
「絮絮, 我已經換了一身血, 精神力全都滌盪一遍。
「我是乾淨的……不是二手……」
說到最後,語聲委屈痛心地啞在喉嚨。
藍眸蒙着霧氣,小心翼翼地哀求:「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撩開額前的發, 催動精神力,給他看浮動的圖案。
「我已經結契了。」
「我不在乎。」他想也不想地答。
我低頭撫摸手捧花, 嘴角微微翹起。
「今天是我結婚的日子,我很幸……福。」
最後兩個字化成利刃, 在他心頭凌遲。
沈星白玉雕似的臉露出深深的痛苦和絕望。
他始終不肯承認的事,終究赤裸裸ẗũₐ擺在面前。
曾經篤定不會丟失的她,像空氣一樣存在的她。
他終究徹底失去。
他再怎麼努力,也抓不住她。
沒了她,那些他曾經看重的一切,也如雲煙般縹緲消散。
一切都變得沒有意義。
沈星白閉上閉眼, 面如死灰。
「……能再叫我一聲……星星哥哥嗎?」
我輕輕搖頭, 將裝着晶珠的錦盒還給他。
「沈星白,往前看,別回頭。」
說完毫不猶豫地轉身。
不遠處, 澤風手裏端着飲料,正眉目含笑地看着我。
我拎起裙襬,笑着跑向我的明天。
– 完 –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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