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霄之上

跟頂流拍了部雙男主的戲。
我以爲我們因戲生情,真情實感。
直到殺青那天,我聽見他跟朋友的對話。
「在劇組無聊,跟他玩玩。」
……
我落荒而逃。
後來,我見到他就黑臉,提到他就冷笑。
全網都在傳我們關係不好。
宣傳期,主持人問:「聽說兩位私下關係不好,是真的嗎?」
我正要開口,就被他搶了話。
「對,天天打架。
「從牀頭打到牀尾。
「他可兇了。」
我???

-1-
疾馳的保姆車上,經紀人姜姜在跟我對接之後幾天的行程。
綜藝、視鏡、商務拍攝……
總結下來兩個重點。
連軸轉。
跟宋馳一起。
「現在網上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就說你們是假的唄。」
姜姜不解:「這部劇播得好,熱度多維持一段時間對你有好處。宋馳熱度口碑都是斷層的,別人上趕着要這福氣都沒有,你怎麼還……當時拍戲真鬧矛盾了?」
矛盾倒是沒有。
就是……
談過,還鬧得不愉快。
人家就是玩玩,我卻犯傻當了真。
我嘆口氣,閉眼,不說話了。
就在這部劇播之前,我還是個八線男藝人。
每天在網劇裏混混眼熟,馬上就要被之前的經紀人塞進某手短劇劇組裏,去嘎女主的腰子了。
《雲霄之上》播出之後,我就紅了。
爆紅。
之前看不上我的項目紛紛遞來橄欖枝,大老闆看到我眼角都能笑出褶。
一點都不像那個之前衝我喊「能睡睡,不能睡滾」的人。
最近沸沸揚揚甚囂塵上的,除了《雲霄之上》,和我和宋馳的「宋上雲霄」CP。
就是我的單人採訪。
「請問您眼裏的宋馳老師是什麼樣的人?」
主持人眼睛亮晶晶的。
不是 CP 粉,就是要搞事情。
我條件反射般地冷下臉:「宋老師是個好人。」
主持人沒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又繼續問:「聽說你們私交很好,宋馳老師最近兩年都不在國內工作,請問你們私下有聯繫嗎?」
「沒有。」
採訪戛然而止。
唯粉紛紛過年,說「宋上雲霄」是假的。
宋馳顧霄關係不好石錘了!
CP 粉哭天搶地,姜姜差點來我家揍我,說我跟錢有仇,宣傳期剛開始就拆 CP。
網上吵了幾天,今天終於徹底不吵了。
因爲今天,是《雲霄之上》的首次主創線下見面會。
我來。
宋馳也來。

-2-
見面會的化妝間,宋馳推門進來。
他穿一身黑,順手摘下棒球帽和口罩。
露出冷清精緻的五官和優越的面部輪廓。
恢復得不錯。
從他臉上看不出剛做完手術不久的病氣。
我們共用一個化妝間,視線在化妝鏡中擦過。
我沒說話。
宋馳的視線卻緊緊鎖在我身上。
他經紀人叫韓林,身材圓潤,衝誰都笑眯眯的。
知道我們的事,見我也不尷尬,客客氣氣打招呼:「阿霄,最近很紅,恭喜。」
我笑答:「韓哥,託您的福。」
宋馳在我身邊坐下。
他高我一點,恰好擋住窗邊照進來的日光。
熟悉的木質香水味絲絲縷縷往鼻腔鑽,我有點坐不住。
房間裏瞬間沒了聲音。
誰都看見宋馳一直在看我,我卻一點要打招呼的意思都沒有。
氣氛差點凝固。
化妝師見我臉色不好,做造型的手都有些顫顫巍巍。
還不小心畫歪了我的眼線。
小姑娘臉色唰白:「顧老師,對不起。」
「沒事。」
我嘆口氣。
上場前,周圍工作人員竊竊私語。
「CP 粉是最慘的,果然不能真情實感啊。」
「嗚嗚嗚他倆感覺關係真的很不好……」
「我怎麼感覺是顧霄完全不想搭理宋馳呢……」
「小聲點,你怕他們聽不見是不是?」
……
品牌送來了高定西裝。
一黑一白,首飾都是成對的。
姜姜說有寓意,我沒認真聽。
宋馳換完衣服走到我面前,見到我的裝扮眼前一亮:「顧……」
我直接打斷他的話:「別擋路。」
宋馳一愣,眼裏閃過受傷。
見面會開始。
主持人說完開場詞,宣佈我們上臺。
尖叫聲如潮水,呼嘯而至。
這是近兩年宋馳第一次國內活動,一票難求。
場外的盛況網上已經刷屏一整天。
我和他的 CP 粉應援色是藍色。
臺下,一片蔚藍。
像雲霄之上的天空,也像大海。
《雲霄之上》,講的是雙男主在學生時代相愛,後因同性不被雙方家庭接受被強行拆散。
雙雙進入娛樂圈,久別重逢,破鏡重圓的故事。
星光璀璨,並肩而立。
這在劇裏出現過,也是曾無數次出現在我夢裏的場景。
可當它真的出現,卻像是時過境遷,再也沒了當初的心情。
剛開始,主持人的提問還是圍繞劇情的。
到後來,在 CP 粉的呼聲下,開始圍繞我和宋馳。
「兩位老師關係是不是真不好啊?」
我和宋馳配合着笑出聲。
我正要開口裝好兄弟。
就聽宋馳撿了句 CP 粉開玩笑的段子回答。
「對,天天打架。
「從牀頭打到牀尾。
「他可兇了。」
臺下 CP 粉瞬間瘋了。
臺上另外幾位配角也齊齊捂嘴。
只有我在????
對上宋馳溫柔的、彷彿眼裏只有我的笑意。
理智告訴我應該忍住。
可那瞬間,怒火瞬間衝到頭頂。
我嘴角還帶笑,脫口而出的話卻讓現場瞬間安靜了。
「怎麼突然這麼噁心啊宋老師?」
宋馳神色愕然,握着話筒的手陡然收緊。
眼中的隱痛讓他在娛樂圈摸爬多年造就的圓滑與得體幾乎功虧一簣。
我終於將這句「噁心」還了回去。
卻一點都不覺得爽。
只覺得,痛苦。
因爲那瞬間像是穿透了這兩年的時光,重新把殺青宴上的回憶,撕扯回我的腦海裏。
我那時迫不及待要跟宋馳要個答案。
卻恰好見他在跟人說話。
「在劇組無聊麼,包個小情兒玩玩。」
他輕笑,語氣輕佻又諷刺,「跟男人,是挺噁心的。」
我還特意多待了一分鐘。
就怕自己是不是聽漏了、聽錯了。
可沒有。
那時的刺痛與落荒而逃,我到現在還記得。
明明前一晚,他還在我的房間。
汗水濡溼被褥,我們都不在意。
他在我耳邊叫我的名字。
像是真的很愛我。

-3-
到見面會結束,主持人都沒再開我們的玩笑。
尷尬好似被化解,卻仍有縈繞不散的低氣壓。
CP 粉依舊能從邊邊角角挖掘我們「相愛」的證明。
活動結束。
胃隱隱作痛。
我回到休息室,等姜姜來接。
門被打開。
我正要說話,就聽見落鎖的聲音。
意識到什麼,我猛地睜眼。
是宋馳。
「你幹……」
我話音沒落,宋馳三兩步走到我的面前。
我想起身。
被他摁住肩膀,重重跌回沙發上。
「宋馳!你鬆開!」
他手勁很大。
眼睛裏沒什麼溫度,俯身過來。
「你把那個詞再說一遍。」
我掙脫了一下,胃部抽痛更是明顯。
「我說惡……」
不等我說完,宋馳就俯身堵住我的嘴脣。
他很用力。
像在撕咬。
我劇烈掙扎,好不容易錯開頭:「宋馳!」
宋馳喘着氣。
軟下聲音,卻還不鬆手中的力道。
幾乎懇求:「顧霄,你不能這麼說我們。」
他停頓一下。
「你之前說你膩了,我哪做得不好,你跟我說,我改,好不好?
「我做手術的時候你來了是不是?你對我還有感覺,對嗎?
「你……」
我聽不下去了。
他到底在裝什麼。
「噁心,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宋馳臉上閃過一絲迷茫。
「我什麼時候……」
下一秒,他倏然反應過來。
臉色變得慘白。
「還不放開?」我盯着他,眼神里帶了狠勁,「還是你剛回國就來了興致,還想再包我一次?
「行啊宋馳,但我現在身ţų⁺價高了,得加錢。」
「顧霄!你——」
「顧霄哥!你在裏面嗎?」
姜姜在敲門。
門外還不止她。
「顧老師在裏面呢。」
「剛剛宋老師也進去了……鎖了門。」
宋馳陡然鬆了力。
我整理衣服,狠狠擦了把該是破皮的嘴脣,開門就走。
門外圍了一圈,人人都能看到。
姜姜還沒遇見過這麼抓馬的事。
我避開宋馳,回到保姆車。
姜姜都快瘋了:「你……」
我打斷她:「我喜歡男的。」
姜姜愣住:「他……」
「他覺得這樣噁心。」
姜姜又頓了下:「那你們……」
「談過,分了。」
我的疲憊寫在臉上。
「劇組的時候談的,都過去了。」
三兩句話,足夠姜姜拼起前因後果。
她嘆口氣,語氣軟下來:「顧哥……」
「我沒事。」
就是宣傳期什麼時候結束。
明明想了很久。
可才一次,我就有點撐不下去了。

-4-
三年前。
我 24 歲。
別人 24 歲的時候還在迷茫。
我 24 歲時家破人亡。
我爸酒駕撞死了人。
我媽在我爸出事後一個月在家裏割腕自殺。
生活一時間從天堂墮入地獄。
我只覺得荒誕無比。
求着跟經紀公司簽了對賭協議。
四年,五千萬。
只爲還清我爸的二百萬賠償金。
給受害人家屬一個交代。
我恨極了我爸。
兒時他出軌,長大他酒駕。
他怎麼還不去死。
當時,我剛因一個角色小火。
正在跟同公司男藝人林璟競爭一個 S+項目的男一號。
可他卻不知從哪知道了我家裏的事。
拽着我的領子問我,拿什麼跟他搶。
我放棄了那個角色。
將近一年的時間,我在各種網劇網大的劇組裏摸爬滾打。
那些狗血淋頭的劇情和粗糙的攝製磨沒了我的心氣。
《雲霄之上》就是在那時發了試鏡組訊。
雖然是很火的 IP,但畢竟是雙男主,動輒播不出來。
想去賭的人很少,競爭沒有別的項目那樣激烈。
另一位男主的演員定了,對外保密。
我去試鏡才知道,那人是拍一部爆一部,口碑人氣雙高的斷層頂流,宋馳。
我不明白他爲什麼要來拍這種敏感題材的劇。
但那是我第一次見他,比屏幕後要更俊美挺拔。
暖陽斜照,澄澈如玻璃的瞳孔裏折射出光。
他幫我搭戲。
試戲結束,不同於我的緊張,宋馳氣定神閒地坐回桌後。
明明就大我三歲,舉手投足間卻是我難再有的鬆弛挑達。
我從劇烈的心跳聲中回過神時。
他正笑着看我,跟導演說話。
「他的名字裏,也有霄字。」
後來,在我想到宋馳沒有那麼痛苦時,常常記起這一幕。
要說我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他。
大概也能追溯到這會兒。
初秋的夕陽透過窗打在他的發頂。
一雙常被粉絲拿出來說的桃花眼。
實在太漂亮。
像我無法宣之於口的嚮往。
在那個樹木逐漸蒼翠的初夏,我收到了製片人發來試鏡成功的通知。
收拾收拾進組了。

-5-
最初,我跟宋馳確實是普通的同事。
宋馳與我完全不同。
他有從小生活在優渥家庭中才有的自信與張揚。
而我,是尚未從巨大生活變故中抽身而出的陰沉與緘默。
他性格很好,能跟劇組所有人打作一團。
拍完一場對手戲,衆人紛紛開我們玩笑。
宋馳挑眉:「我也覺得我們很配。」
「宋哥入戲太深了吧?」
「顧霄,你不說話,合着就我入戲深?」
我無奈,卻十分緊張。
每當我燃起什麼不合時宜的想法,就會打開宋馳的詞條廣場看。
《雲霄之上》官宣後,宋馳的粉絲大鬧三天三夜。
實在不明白一個正當紅的男明星爲什麼要去接這種敏感題材的劇。
還有人質疑,怎麼就定了我這麼個不出名的演員。
顧霄別是傍上金主,讓宋馳給他抬咖呢。
我們之間的差距,能直接抵消我心中的那絲蠢蠢欲動。
最初我以爲宋馳是直男。
直到有個劇情。
是在學校天台的樓梯間。
宋馳的角色將我抵在牆上,接吻。
灰撲撲的牆面,因劇烈的動作而被汗溼的衣衫。
充滿張力和佔有慾。
空氣中像有火在燒。
這場戲,拍了三次。
我們也接吻三次。
最後一次,宋馳做了個劇本以外的動作。
他將我抱進懷裏。
溫熱的鼻息噴灑在頸側,他有些喘:「顧霄,幫我擋擋,我緩緩。」
這我才猛地回過神,感受到宋馳身體的變化,臉上瞬間滾燙。
導演以爲是宋馳臨時加戲,沒有喊咔。
最後結束時,宋馳放開我,小聲問:「怎麼心跳得這麼快?」
劇組工作人員看着我們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一看就嗑瘋了。
也是那天。
我還沒從旖旎的氛圍中走出來。
就接到了老闆張承嘉的電話。
他說一個男投資人看上我。
想讓我去陪他。
這已經是張承嘉第三次打電話給我。
顯然沒了從前的耐心。
「三年,五千萬。顧霄,以你現在的身價,真以爲自己能賺到?
「給你指條明路你不走,信不信老子到時候去告你?
「愛睡睡,不睡滾。地址發你微信上,別怪我沒提醒你。」
電話被掛斷。
我站在衛生間,盯着鏡子裏狼狽的人。
忽略了隔間裏傳出來的煙味。

-6-
時間是第二天晚上。
地點就在劇組附近的酒店。
張承嘉叮囑我,喫完飯,務必把人送回房間。
潛臺詞不言而喻。
那天。
是宋馳的生日。
我看他在劇組中被衆星捧月,大家喊他快來切蛋糕。
宋馳笑嘻嘻的,沒推拒,拉着我的手拿起刀。
手背的溫度似在灼燒,起鬨聲不絕於耳。
我轉頭,對上宋馳望我的眼神。
很深。
他說晚上請劇組喫飯。
我自然去不了。
找了個沒人的時間,拿了一對耳釘給他,跟他道歉。
「晚上有個很重要的飯局。」
「這樣啊……」
宋馳拖着聲音,接過我準備的禮物看。
「那你給我戴上。」
我們在戲外並沒有什麼接觸。
沒想到他會提這種要求。
一時有些侷促。
宋馳卻是笑出聲,拍拍我的肩膀。
「逗你的,我很喜歡,謝了。」
晚上,我去了那個飯局。
李總人過中年,有家庭有孩子,外表是事業有成又顧家的企業家,背地裏不知道玩得多花。
那時,我是真的在想……
要不要,就這樣算了。
人生有時候好像真的沒得選。
所以在他伸手過來時。
我沒推開。
卻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背。
就在下午,那裏還被宋馳握着。
一起切蛋糕。
局間,有人接了電話,說有貴客來。
下一秒,包間的門就打開。
見到來人的那一瞬,我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抽出了手。
是宋馳。
他穿着休閒,不知怎麼沒去劇組的生日宴。
耳朵上,還戴了我送他的黑色耳釘。
我臉上瞬間火辣辣地疼。
在李總不怎麼好看的表情中出了包間,衝去外面的衛生間洗了把臉。
一出門。
就遇見了宋馳。
他嘴邊叼了根沒點燃的香菸,望向我的眼神很深。
聲音裏聽不清情緒:「這就是你說的,重要的飯局。」
「我……」
不等我說話,就被宋馳打斷。
「顧霄,你喜歡男人?」
我沒想到他會直接問出這種問題,瞬間愣住,不敢置信地望向他。
他卻已經拉着我的手腕,進了一旁的逃生通道。
聲控燈很快暗下。
半晌,我適應了黑暗中的環境。
幾乎能看清他的臉。
宋馳高我一點,在他俯下身,我幾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時。
聽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驟然響起:「那你跟我怎麼樣?他能給你的,什麼我給不起啊?」
心跳在一瞬間停滯。
不等我反應。
宋馳已經捏住了我的下頜。
氣息逼近,我幾乎忘記呼吸。
還是他先停住。
輕笑一聲:「算了。」
宋馳後退一步,就着黑暗中看我,「給你個機會,要回這個局,還是去給我慶生?」
我兩個都沒選。
拽住他的袖子。
心跳如擂,答非所問。
「好。」
宋馳動作一頓,反應過來我是在回他上個問題。
我提着一顆心,幾乎在脫口而出的瞬間就後悔了。
他剛剛應該是一時興起,即便否認也在預料之中。
是我自取其辱……我們現在還在一起拍戲,之後恐怕也免不了尷尬。
我怎麼就拋出這麼個字,真是鬼迷心竅……
眼睛適應黑暗,四目相對無所遁形。
我被他看得想跑,但沒來得及,就被他扣住我要收回的手。
「你別後悔。」

-7-
那晚,宋馳沒回生日宴。
他把我帶回酒店。
我們一前一後進門。
門鎖釦上的聲音是曖昧的催促。
宋馳的吻技比演戲時還要好。
他的眼神好燙,落在我身上的每一寸都好似有了實質。
手指緊緊抓着牀單,又被人從後扣住。
我伸手想推他:「疼……」
宋馳哄我:「馬上就好。」
我從浪潮中窺見宋馳的臉。
平日裏自信張揚的人眼中被慾望染指。
我忍了下來,只想多看會他爲我失控的樣子。
本就喝了些酒,事後我手都抬不起,懶洋洋地被人抱到浴室又抱回牀上。
窗簾只拉了一層,不知是月光還是城市的燈光照在枕邊的被褥上。
手指微蜷。
我心想。
握住了。
中途我醒了一回,天剛矇矇亮。
懷抱是熱的,我又昏沉睡過去。
再醒來時,房間已經沒了人。
今天我的戲在晚上,宋馳下午就有,他該是早早去了劇組。
微信有他的留言,讓我好好休息,醒了給他打電話。
這電話我當然是沒打。
我那時身邊沒助理,正要自己訂份餐,就有人敲門。
我打開,是宋馳的經紀人韓林。
他面善,見人就笑,手裏還提着個保溫飯盒:「果然醒了,宋馳讓我給你定的早……阿,午飯。」
我面上一熱,急忙道謝接過。
清粥小菜,味道不錯。
應該是他帶來的廚師做的。
忍着身後的不適收拾好後提前去劇組溫戲。
宋馳見我過來,是我心虛避開眼神的交匯。
休息間隙,男三也來了。
他上妝時,宋馳停在我身後。
男三見他過來,玩笑抱怨:「宋少爺昨兒幹什麼去了?不地道啊,喝一半就跑了,說馬上回來一晚上沒回來,躲呢?」
宋馳懶洋洋打了個哈欠:「有人等我,哪有時間陪你們。」
周圍站着的人登時開始擠眉弄眼地起鬨。
我身形一僵,不等緩和,宋馳就摟了上來。
耳邊一熱,他低聲像撒嬌:「我好睏。」
我想躲:「都是人……」
宋馳笑了:「心虛?我們平時也這樣。你反應大別人才會亂想。」
他仗着比我高,側頭看我,覺得有趣:「害羞啊?」
偷偷勾住我的指尖。
「也晚了。」

-8-
其實我沒想過什麼以後。
只當是天時地利人和的風月事,畢竟在這個圈子裏,劇組夫妻並不少見。
戲拍完就散場,大家都一樣。
但那天后,宋馳明顯更黏我。
劇組同事見怪不怪,只當是好哥們之間的親近。
又因着這種劇情,關係好好像是自然而然。
只是找上門的工作和商務變得更多。
沒戲時幾乎都被安排上別的工作。
就連張承嘉對我的態度也好了不少。
我知道這些資源來自宋馳,有些彆扭。
跟他提起這件事,宋馳也沒往心裏去。
只是捏捏我的脖頸:「我比你大吧?」
我?你說哪裏。
宋馳挑眉:「那就叫哥。
「不用操心那麼多,把戲拍好就成,其他工作我安排,你不是缺錢?」
宋馳看出我需要錢,卻沒問更多。
他看劇本的側臉沒露出端倪,再多說彷彿顯得我矯情。
只能盡我所能對他好。
一般第二天上午沒有工作,宋馳都會來找我。
昏暗的燈光下,選好的電影總看不到結尾。
套間客廳的沙發使用率太高,宋馳喜歡看我流淚,再幫我吻去眼淚。
人總是會耽於唾手可得的慾望與溫柔——那是我時隔很久沒感受到過的被愛。
有時他也會幫我țú₄對戲,宋馳教人時嚴肅又很有耐心。
他確實有天賦也肯努力,僅僅是那些技巧與領悟,都夠我學習很久。
我有些挫敗:「你表演課成績一定很好。」
宋馳笑了:「我大學學的金融。」
我:「……」
更挫敗了。
他放下劇本來揉我的臉:「這麼不關注我啊?」
捧着我的臉看了一會兒,落下一個堪稱純情的吻。
我突然想問:「那你爲什麼入這行?」
宋馳沒立刻回答:「你呢?」
「之前爸媽工作很忙,沒時間陪我。我小時候就自己在家看碟片,長大了就開始上網看各種電視劇電影……
「想着以後自己也能去演戲就好了。」
雖然矯情,但就是熱愛。
宋馳笑了一聲。
我被他笑得不好意思,跨到他身上捂他的嘴。
腰被順勢摟住,我還是第一次在宋馳笑意漸淡的眼神里看見近乎落寞的情緒。
他說:「因爲想體驗一下不同的人生。」
第二天還有工作,那天晚上我們什麼都沒做。
綜藝節目的飛行嘉賓,宋馳非要陪我一起去。
他在保姆車等我,一坐就是一天。
半夜才散場。
我惦記他還在等着急往外走,宋馳正戴着黑色漁夫帽和口罩站在路燈下。
身形頎長,穿件黑色 T 恤,頸上搭配了一條克羅心項鍊。
鬆弛又挺拔,周圍花草都失了顏色。
我心間一窒,想到很多時候別人都有人等,家人也好,助理也好,可我卻總是一個人。
這是第一次在我工作完後,有人在等。
私心站在不遠處看了會兒,直到宋馳視線朝我看來。
他扯下口罩,露出一張沒有化妝卻依舊五官穠麗的臉,衝我招手。
我急忙站到人面前:「你怎麼出來了?還有口罩別摘,讓人看見——」
宋馳臉上帶了點不開心:「我有那麼見不得人?」
「沒有。」
他一拍我後頸強調:「那就少說兩句。」
話落不等上車,他就着這勁兒吻了上來。
我的手揪着他的 T 恤下襬,在一個堪稱純情的吻裏亂了方寸。
那是後來無數次在夢裏出現過的場景。
我曾在那時,第一次不合時宜地期待以後。

-9-
思緒抽回,姜姜在跟我同步今天《雲霄之上》的熱搜。
今天剛播到劇中兩個主角的第一次牀戲。
雖然剪得隱晦,但當初該拍的卻一點不少。
宣傳公司爲了熱度沒經允許偷偷放出去兩場花絮。
CP 粉嗑瘋了,當晚爆了兩條熱搜。
平時宣傳內容不會問我,這次姜姜還是來問:「熱度太高了,你要不要發微博回應一下?」
圈子裏同性伴侶,嗑嗑 CP 還好,要是被曝出是真的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大環境還沒那麼寬容。
「還有你們之前很多事都被挖出來了,他陪你工作,還在車裏等你下班等到半夜,真的假的?」
「這都查到了?」
姜姜沉默。
「工作室出一份理智追星的聲明,你一會兒轉發一下?」
我覺得有些累:「好。」
這段時間連軸轉,精力着實有點跟不上。
我轉發了工作室的聲明,發了會兒呆。
鬼使神差點開熱搜。
入目就是今晚播出的 cut 和被髮出來的那兩條花絮。
第一場牀戲。
是在午後,景置得很暗,屋裏有很厚的遮光簾。
我扮演的角色家庭條件困難,沒有空調,只有一處轉起來還帶伴奏的風扇。
喘息聲是現場收音,我幾乎瞬間被帶回那個炎熱黏膩的午後。
薄被搭着,宋馳情動的狀態我太熟悉,那一刻也不例外。
好在清場了。
結束後我不知道是熱還是眩暈,有點中暑。
拍完這場下場戲要在下午。
宋馳帶我回他的房車吹空調。
冰美式和冷風一起驅散了當時的悶,在鏡頭前強裝的專業褪去,即便已經親密接觸那麼多次,我也在這安靜中品出點尷尬來。
「好熱。」宋馳說。
我咬着冰棍,嘴脣被這點涼意冰得殷紅。
「是啊,好熱。」
宋馳的視線愈發灼熱。
他重複:「我說我,好熱。」
我意識到什麼,馬上拒絕:「你……不行……這是在車裏。」
「對啊,車裏,」宋馳俯身過來,笑得有點壞,「我還沒試過。」
沒喫完的冰棍都化成脣齒間的糖水。
車外沒有一個人,黑色的防窺膜將窗外強勁的日光削弱。
狹小的空間使我們更加密不可分,人在深擁時往往產生被愛的錯覺。
我之所以會記得這麼清楚。
是因爲那天是我 26 歲生日,也是我爸出獄的第一個月。

-10-
及時交付的賠償金和認罪態度影響量刑,我爸沒關多久。
那晚,我接到了我爸的電話。
原以爲是姍姍來遲的生日祝福,卻不承想是噩耗。
「爸去體檢了,霄,是甲狀腺癌。」
手心霎時冰涼,我下意識站起身:「我回家——」
「不用回來,你忙你的。醫生說這癌症不嚴重,做完手術好好養着就沒事,現在不用談癌色變,」我爸聲音粗噶,在那邊安撫,「你還記得我上次跟你說的王姨吧?她陪我呢,你就好好工作……就是看病得要錢。」
他聲音有些緊張。
出來後不好找工作,他前幾天剛說託了人去工廠做後勤。
這要一生病,怕是又要沒了收入來源。
我心放了一半,雖然自己過得緊張,卻做不到坐視不管。
「錢我打到你卡上,需要喫點什麼補點什麼不用吝嗇。」
我爸鬆了口氣:「對了,我跟你王姨打算領證,到時候你回來一趟。
「你王姨的孩子跟你一般大,你們認識一下,之後免不了互相幫襯……」
後來我爸說了什麼,我都記不太清了。
只是直到掛斷電話,他都沒有祝我生日快樂。
王姨是我爸初戀,這些年過得也算不得好。
我爸出事後,她經常去看他。
現在出獄了,也一直跟在我爸身邊照顧。
那些呼嘯的恨意已經在逐漸接受現實的過程中變得模糊不清。
我至今不敢回憶跟我媽的最後一面。
他們都走了,把我留在那。
那些代價是我來承擔,我來不及弄懂爲什麼,就已經全盤接受了。
成長就是在難以和解與從小到大渴望愛的慣性中掙扎,這感覺像沒晾乾就必須穿上的衣服,溼漉漉貼在身上,又冷又重。
我沒有助理,微博也沒多少人關注。
這將是個平平無奇的夜晚。
製片人來找我喫宵夜時,我還在溫劇本。
「不去了吧,怕明天水腫。」
「宋老師也在,就等你了,」製片人說,「快來哦。」
「欸——」
我嘆口氣,想到宋馳說晚上說的有事。
原來是跟劇組的人喫宵夜。
到底還是牀上滾一遭的關係,他沒有得空就來陪我的義務。
我總是在擁抱時感覺被愛,又在結束後變得清醒。
接完我爸那通電話,自己待着確實難受,我便換了件衣服去了製片人說的包間。
包間門開着,裏面卻沒開燈。
我看着她發來的包間名,疑心自己走錯了。
電話剛撥通,鈴聲就從黑暗中傳來。
就在那瞬間。
彩燈驟然亮起,綵帶禮槍聲音「嘭」地擊中耳膜。
我在錯愕中忘記反應,只看面前一張張帶着笑的熟悉面孔。
中間站着的是宋馳,他還捧着蛋糕,耳垂戴着的是我當初送他的耳釘。
耳鳴與劇烈的心跳聲過去後,我被簇擁着。
聽見了一聲又一聲的「生日快樂」。
導演笑說我演技不錯,以後一定有更好的發展。
製片人說之後有項目還找我,希望我事事如意。
宋馳只說生日快樂,在衆人起鬨聲中悄悄捏住我的手腕,聲音半開玩笑:「別的話私下說。」
他沒食言,晚上來我房間,拽着我的手腕往上扣了個物件。
我抬手看,是塊江詩丹頓的表。
價格高得要頂我一部戲的片酬。
我嚇一跳,緊接着就要摘:「我不——」
宋馳攔住,順手把我拽進懷裏。
「生日禮物。」
我手頓了下,鼻尖霎時酸了。
這夜的心情像在坐過山車。
宋馳察覺不對,低頭要看。
我不肯,臉埋在他胸口。
他沒用力拽,失笑:「哭什麼,陪你過個生日就想哭?」
我聲音很悶:「沒人記得我的生日了。」
他沒聽清:「你說什麼?」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抬頭看他,他也在看我。
那雙眼裏只有我。
我踮腳吻了上去。
在日夜的糾纏中,宋馳不會發現,那是我第一次主動吻他。
空調的製冷速度沒房間裏變熱的速度快。
第二天還有工作。
一次結束,宋馳就抱我去洗澡。
手錶被我小心翼翼收在一邊。
浴室水汽氤氳間,我突然想跟他說我的事,但是話到嘴邊還是沒勇氣說出口。
他於我而言就是天邊的月亮。
父Ṭū́⁽親的事解決了。
他治病的錢我能負擔。
曾經我以爲,自我父親犯錯那天起,我就註定不會走得順暢。
可有些感情總是莫名其妙給人力量。
即便懸在頭頂的達爾摩斯之劍隨時可能落下,我卻好像也有了能夠面對的勇氣。
那瞬間我忘了我曾經想過認命。
我想跟命運抗爭。

-11-
其實當初只要晚點去,我就聽不到那些。
我到現在經常想,如果我晚一分鐘去會怎麼樣。
配角紛紛殺青,製片人準備好了殺青花束。
他們捧着花接受來自四面八方的合影。
我站在一邊,秋風已經從暑氣中撕開一道裂口。
夏天過去了。
被風吹得下意識瑟縮的那刻,身上被披上一件襯衣。
「殺青以後我們還聯繫嗎?」
宋馳偏頭:「什麼?」
我抿脣,這人又沒聽見。
誰知宋馳從我的表情裏猜到我想說的話:「怎麼問這種問題?你不喜歡我?」
「我沒——」
他眼神很深,裏面洶湧着佔有慾:「那就乖乖跟着我。
「我常住公寓的地址你知道,密碼你也知道。你如果不介意,跟我一起住也可以。咱們這行聚少離多,總之我是求之不得。」
我嘴脣微張。
宋馳眸光一閃,趁着衆人不注意,跟我十指相扣。
是宋馳先殺青,第二天我殺青。
他說有事處理,約我等晚上一切結束再見。
他媽媽找上我的時候,我剛換好衣服,要去殺青宴。
司機攔住我,賓利的車窗被搖下,裏面婦人裝扮精緻。
我從那極度相似的眉眼中辨認出她的身份。
「我是宋馳的母親,」她看我,「耽誤你十分鐘時間,我們聊聊。」
她就近找了家咖啡館。
這邊沒什麼好地方,隨從的司機將桌椅擦了又擦。
打量的視線在我身上滾了兩圈,直入主題:「你覺得你跟宋馳,合適嗎?
「宋家往上數有近百年的積累,我想你也聽說過,宋馳是我小兒子,他從小不在我身邊長大,什麼都隨心隨性,年輕的時候玩心重,但這不證明他可以一直這麼任性下去。」
她抿口咖啡,蹙眉看了眼手裏的杯子。
「且不說你的出身和家庭情況,他不可能跟一個男人在一起。你們年輕人覺得傳宗接代迂腐,可這就是他的責任,他有家裏安排的訂婚對象,一定比你更適合他。
「拋去一切不談,沒有一個母親可以接受這樣的境況不是嗎?」
她說到這,停頓一下,才抬頭望着我的眼睛。
「況且你也不能肯定,你母親的死,跟你的性取向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驚愕,幾乎下意識攥緊了拳。
她查我了。
這些天的綺念在此刻戛然而止,我幾乎瞬間被拉回我媽走的那一天。
那是我至今都不敢想起的回憶。
「非要喜歡男人嗎?」
我媽拽住我的手腕,像拽住最後的希望。
只是我當時沒察覺。
我爸出事後,這個問題彷彿成了支撐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確實或許有更柔和的方式去緩解這件事。
但那時我剛簽了對賭協議,一天恨不得當兩天用。
極度疲憊的我沒覺察到那幽微的情緒變化。
於是只回答:「媽,這不是我能改變的。」
眼前有些眩暈,我定定神,一字一頓:「他跟我說。」
婦人一愣,抬眸向我:「你說什麼?」
我這次沒回避,也望向她的眼睛:「只要他說不繼續,我們立刻就散。」

-12-
殺青宴安排在晚上。
我沒有信心宋馳一定不會放棄我。
只是沒想到結束會來得這樣快與猝不及防。
我魂不守舍趕到時,他正在露臺跟人說話。
是《雲霄之上》的投資人。
他的朋友。
跟劇組衆人打過招呼,我便過去了。
若是放到從前,我大概不會過去。
但此刻,將要失去的不安到達頂點。
等我反應過來時,已經站在他們身後不遠處。
他們手裏拿着香檳杯,背對着我。
是那人先開口:「聽說你跟你那個男主角——嘖,真的假的。」
宋馳解開了領口:「怎麼這麼問,你不知道我?」
「劇組裏無聊,包個小情兒玩玩罷了,再說了,」他笑了聲,「跟男人,是挺噁心的。」
腳步生生定在原地。
胸口生理性陣痛。
身體像是漏風,初秋的風從露臺吹進來時,我覺得渾身都冷。
在他們像要轉身的前一秒,我艱難地閃身離去。
眼前的人羣彷彿都有了虛影,我跌跌撞撞拒絕了他們要來攙扶的好意。
假意身體不適,提前離場了。
掛斷了宋馳不斷打來的電話,倉促關機。
那塊很貴的表被扔到行李箱深處,我逃命一樣連夜離開了劇組酒店。
宋馳像是很忙,他一邊問我怎麼了,一邊又說等等,等他來找我,我們見面說。
那段時間,我做了很多次噩夢。
夜晚流動的情緒像黑色的河。
我很清楚,戒斷反應不會那麼快。
我原以爲,我和宋馳或許還能再見。
但他出國了。
粉絲哭天搶地,有傳言說他要退出娛樂圈,也有人說他要回去繼承家業。
種種猜測都有,這些言論可能是被人故意放出去的。
而我大概能猜到是誰。
接到他的電話時,能聽見機場傳來的播報聲。
不等他開口是我最後的尊嚴。
「我們到這吧。」
宋馳似是沒想到,靜了一瞬。
「爲什麼?」
「膩了,這有什麼不明白?」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通話。

-13-
工作連軸轉的結果就是睡眠時間都不夠。
姜姜看出我最近氣壓低,工作以外的話題都省了。
就是在跟韓林對接之後的雙人行程時,會時不時打量我的表情。
畢竟《雲霄之上》播出熱度太盛,製片方接了不少雙人活動。
合同有配合宣傳的需要。
上午雜誌拍攝的現場遇見林璟。
他曾威脅我放棄那個 S+項目的男一,卻不想我轉頭拍《雲霄之上》爆紅。
他倒是被那部劇裏的新人男二壓一頭不說,前不久還被曝出約炮出軌醜聞。
我拍封面,他只能拍內頁。
要早早來顯得自己敬業不說,還要等我化完妝拍完再拍。
衣服是好不容易跟品牌方借的,而我是奢侈品高定。
人前還能客套打招呼,揹着人牙都要咬碎了。
「你倒是運氣好。」
我看都沒看他一眼:「運氣不好,我身上還綁着定時炸彈,你又不是不知道。」
輕飄飄的一句話,余光中他握緊了拳頭。
我笑了聲,跟他擦肩而過。
「你——」
林璟不能追上來。
外面下起淅淅瀝瀝的雨。
我看了會Ŧŭ̀ⁿ兒雨,問姜姜:「電視劇播出兩個月,非會員收官三個月,現在是第一個月,宣傳期還有兩個月結束,代言都是短期代言。」
姜姜一愣:「是。」
她之前就不能理解我爲什麼只接短期代言。
「你知道嗎?當初我籤對賭協議的時候真的是背水一戰,我想過很多可能,拼命工作,多拍些戲,什麼項目都接。那時我活在這個圈子的最底層,從來沒想過一朝站在這個位置,三個代言就能還完我曾經以爲我可能這輩子都還不完的錢。」
我笑了聲:「從前我想當一個好演員,我想拍更好的作品,可到後來我發現這裏沒有我想得那麼好。有資源有背景的人哪怕演技不好都能輕易拿到別人拼盡全力爭取的機會,可以臺詞都不看上場就背數字反正有後期配音,可以沒有一個理由堂而皇之地遲到一天讓全劇組在原地乾等,可以一票駁回編劇的作品讓自己帶來的責編直接插手劇本創作不顧劇情邏輯……跟平臺簽好集數最後湊不夠時長還能不分邏輯地在前邊的劇本里水劇情,他們不在乎作品,不在乎反饋,錢拿到手就好,騙一個算一個……那句話怎麼說?這個世界就是個巨大的草臺班子。現在,我……只想把對賭還完。」
「其實也有人在認真做好的作品——」
「太少了。」
「還完以後呢?」姜姜問。
我看着眼前的空氣,沒有回姜姜的話。
「最近你一直跟着我跑,你手下還有幾個新人,他們……」
「最近你工作多。」
姜姜打斷我的話,也跟着沉默了。

-14-
上午拍完雜誌,中午緊接着換造型。
下午要跟宋馳大眼娛樂掃樓。
距離上次見面會纔剛過去兩天。
保姆車停在大眼娛樂樓下,地上潮溼,我戴好兜帽往裏走。
姜姜電話一直沒斷,她一邊示意保安幫我擋開呼嘯熱情的粉絲,一邊耳機裏還在對接其他工作細節。
每對正當紅的 CP 都要來這裏。
他們的電梯是最容易出 CP 神圖的地方。
我到時,宋馳早等在那裏。
他穿件黑色短袖襯衫,下身一件灰色休閒褲,脖子上已經掛好了大眼娛樂的工牌。
化妝師正給他補妝,附近已經圍滿了舉着手機的人。
宋馳有一搭沒一搭跟他們聊着天。
時不時就要爆發一陣轟動。
見我過來,起鬨聲更甚。
宋馳望向我的眼睛彎了彎,看得出這人心情不錯。
我衝他頷首,看着簽名板上宋馳的名字,正要轉身向助理要筆。
眼前就遞過來一支。
握着筆的手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
我動作一僵,還是接過。
「謝謝。」
上面還有他的體溫。
宋馳英氣的眉一挑,靠我更近:「跟哥哥這麼客氣?」
他這點小動作頓時引發了山呼海嘯般的尖叫。
我沒接他的話。
右眼皮一跳,直覺這人不太對。
宋馳卻是不依不饒:「剛工作完過來?」
「是。」
「什麼工作?」
「保密。」
「怎麼顧老師一來宋老師就不跟我們聊天了呀——」
「別起哄,」宋馳聲音散漫,「把人弄急了敢情不用你們哄。」
CP 粉頓時嗑瘋了。
我有些惱,幾乎能想到這一段被放到網上後網友的反應。
壓低聲音:「你幹什麼?!」
宋馳壞笑:「這不就是我們今天的工作嗎?炒 CP,顧老師知道的,我這人敬業。」
主持人過來宣告活動開始,程序不過那些。
分探班下午茶、做遊戲、做訪談。
宋馳抱着營業的心思來的,訪談答得中規中矩又讓人有遐想空間。
就是做遊戲。
遊戲總有身體接觸,最初還好。
在宋馳的嘴脣第三次從我耳邊擦過時。
這人——
我狠狠瞪過去。
宋馳眼眨了下:「我這麼辛苦,不能討點甜頭?」
果然是故意的!
「你到底要不要臉。」
宋馳回答得飛快:「我只想要你,我從很久之前就清楚。之前的事我能解釋。一會兒給我點時間我們談談,好不好?」
「我沒時間。」
這不是這種場合下該說的話,網友個個都是人精。
我不好發作,不滿都寫在臉上。
「那我現在說。
「當時露臺上那人是我哥朋友,我怕家裏找你麻煩,那句話不是真心的。
「我後來匆匆走也是因爲有人跟着我,我本來……」
宋馳有些失落。
他眼睫垂下。
「我本來想讓你等等我。
「你如果不願意我就追你一次,追到你點頭爲止。我現在有的是時間。」
「跟我沒關係。」
宋馳的眼睛裏劃過一絲失落,但又接着燃起鬥志:「我不會放棄。」
我胸口泛酸,倉促偏開了頭。
我不想看宋馳的眼睛。
因爲我知道,那雙眼睛我看過,就要心軟了。

-15-
回家時已暮色四合。
我住東三環的高檔小區,這是前不久剛換的房子,私密性極好。
之前住的地方出了鄰居被私生租住的情況。
我半夜被敲門,甚至門鎖上都有被撬過的痕跡。
我住酒店都彷彿能聽見敲門的聲音。
姜姜堅持換,這裏很安靜,坐在露臺上能聽見鳥叫蟲鳴。
到了傍晚,原本黏膩的空氣變得清涼。
我沒什麼食慾,打開窗,吞了藥,放部電影,昏昏沉沉睡着。
被電話吵醒時已是深夜。
是韓林。
他語氣無奈,像是沒辦法了。
「阿霄,宋哥他……喝多了,賴在這非要見你。」
我剛醒,頭腦還有點蒙:「他喝多了關我什麼……」
那邊宋馳嚷嚷:「你讓他來,他不來我就告訴這每一個人我們兩個什麼關係。」
這次我醒了:「他有種他就說!」
「成了成了祖宗,你先讓我跟阿霄說,」韓林撥開發酒瘋的宋馳,聲音懇求,「他下午工作回來就開始喝酒,阿霄,他做完手術剛恢復好,你就當幫我個忙。」
「我……」
真他媽的。
我嘆口氣。
扔下一句「地址發我」,轉身抄起車鑰匙。
韓林見到我時眼都笑出褶了,他蹦着衝我揮手。
「阿霄——」
他們來的酒吧人不多,卡座被綠植遮擋嚴實。
我走近才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安安靜靜伏在桌上。
正要上前,就被韓林拉開。
他剛剛的笑意收斂,此刻看向我的眼神認真又嚴肅。
「你上次這個表情見我,是告訴我宋馳胃癌要做手術,」我深吸一口氣,「這次又是什麼?」
「我是有話說,」韓林偏頭看了眼桌上的人,語速快得像在倒豆子,「我猜宋馳還沒來得及跟你說他家裏的事,他就算說肯定也撿着說。
「我跟宋馳算發小,在國外認識的。其實大家都知道宋馳是在國外長大的,但那不是因爲他家在國外,而是他三歲那年,被父母忘在國外了。」
我一怔。
「那會兒大概是最需要父母的時候吧,一家人走了纔想起他還沒上飛機。但都沒打算回去接他,就讓他在爺爺奶奶那長大。
「這些年,他媽就陪他過過一次生日,還是去處理公司的事順便看老人趕上的,就做了個海鮮生日面。宋馳那會兒才十歲,好不容易見媽媽一次也怕她生氣,忍着也喫完了,結果他媽媽根本不知道他海鮮過敏,連夜送去醫院,差點出事。」
韓林嘆了口氣。
「他缺失了最期待的那部分,但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自由。所以他回國後被要求聯姻時就不明白,既然從來沒管過他,又爲什麼要讓他做出犧牲。所以他乾脆直接出櫃了——你知道,國外尚且沒有那麼大接受度,何況是國內,還是他們這種家庭。他媽說了,他愛喜歡什麼喜歡什麼,但必須跟女人結婚,《雲霄之上》那部劇是他跟家裏抗爭的方式。
「那是他媽媽唯一一次管他,原因就是擔心他給家族丟人,他這種家庭,外邊不少私生子虎視眈眈,這事如果出了……
「但後來,他媽用你逼他讓步,他撒謊說你們分手了纔沒去見你。
「他當年出國是被逼得沒辦法,想讓奶奶出面,沒想到被扣在那了,正好你跟他提了分手。
「後來他也逐漸開始接觸宋家海外業務線……他挺努力的,飯局多,喝酒喝到……那次手術他切掉了一大半胃,他說……如果不讓他回國參加《雲霄之上》的宣發,他就不做手術了。
「宋馳……確實不準備繼續在這個圈子發展了。」
指甲掐得手心生疼,我在酒吧換音樂的空當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
我倏然想到從前在劇組時候,我當宋馳光風霽月,光明磊落。
不像我,身上都是沉重與祕密。
所以他眼裏的失落我不懂。
我以爲那句「可以體驗不同的人生」是句場面話。
「這都是他做手術之前告訴我的,這個選擇也是他深思熟慮後的,總之,你們兩個之間的事我不好說,但是今天還是謝謝你來接他。
「我先走了。」
韓林溜之大吉。
酒吧總是燈光昏暗。
空氣中躍動的酒精因子和這燈光一樣,將人的情緒無限放大。
我嘆氣,看着伏在桌上的人。
宋馳面色酡紅,他抬頭時眼中似有水光。
我摘下口罩,在他身邊坐下。
宋馳扭頭看我。
「你要去哪?」
「去你家,」宋馳盯着我,重複,「是你來接我的,去你家。」
「我可以把你扔路邊。」
「那我就發微博,說你始亂終棄!」
「你發。」
宋馳憋了口氣,飛快掏出手機。
我飛快奪過。
「你有病是吧?」
「怎麼樣?」宋馳來搶手機,「是,我是有病,你們是第一天知道我有病嗎。」
「你不放手?你不放手我——」
「你什麼?你有種就打我,看我喊不喊一句疼。」
「你……」
宋馳瞬間軟了口氣:「顧霄,霄哥。就這一次,行嗎?」
宋馳從沒用這樣的語氣跟我說過話。
我一時忘了拒絕。
許是知道自己得逞,這人當即搖尾巴:「我什麼都不做,我就是想多跟你待一會兒。」
他眼角都耷拉下去,「好不好?」
我……
我分他棒球帽,從酒吧的後門出去。
深夜,街上沒多少人。
宋馳拽住我的袖口。
「我想牽手。」
「不牽你是不是能走丟?」
「我走不丟,」宋馳聲音很低,「我走不丟了。」

-16-
宋馳拿了我順手扔他的睡衣。
我倒了溫水,去客臥幫他鋪牀。
誰知這人沒安好心。
裝作沒站穩,清水都灑在了牀墊上。
我:「……」
宋馳無辜地眨眨眼:「我手抖了。」
「你真喝醉了?」
「我現在不敢喝太多,」宋馳說,「剛剛確實有點頭暈。」
我把枕頭扔他懷裏:「那你去睡沙發。」
「我看見你的牀了,你的牀很大。
「我橫過來沒有一米的,我就佔很小的位置,我……」
我被他吵得頭暈。
「那我睡沙發。」
「我睡。」
宋馳繞到我面前來,低頭看我,「你別生氣。」
沙發空間不小,他看似乖巧地躺在上面,眼睛裏都是不甘心。
我「哐」地甩上門,把這不甘心關在了門外。
第二天,我被食物的香味叫醒。
出門時,宋馳正穿着姜姜給我買的粉色圍裙在廚房熟練動作。
我有些恍惚,在他身後醒了會兒神。
「我做了早餐,」宋馳穿着我的睡衣,挽起的袖口露出流暢的肌肉線條:「你看看想喫什麼?我做了好幾種。」
「你什麼時候回去?」
宋馳眼神一黯,又打起精神:「你嚐嚐吧,很好喫的,我學了很久。」
我抿脣,沉默地坐在餐桌前。
桌上早餐種類很多,色香味俱全。
砂鍋粥入味軟糯,奶黃包鹹甜不膩。
宋馳之前不會做飯。
這個季節好像雨水很多。
今天天氣依舊沉悶,不見要放晴的樣子。
我喫過飯,又對上宋馳小心翼翼的視線。
要說的話卡在胸口,心間閃過煩躁。
我沒理他,獨自進了書房。
手機剛開,姜姜的電話驟然打了進來。
心間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
接通鍵一按下,姜姜的聲音就傳了過來:「顧哥,宋老師在你家嗎?!你們昨天被拍了!」
她像在跑,聲音還有些喘,「你……你先別上網,也別出門,我剛來公司開會,下午去接你。」
我不聽。
打開微博的瞬間,網頁都卡了一下。
最開始都是 CP 粉在尖叫。
【CP 是真的!】
【啊啊啊啊啊說聚會的你們醒醒,根本就沒有第三個人好嗎!】
【你罵我,我罵你,我們哥哥睡一起,哈哈哈爽了!】
……
再刷新,我才知道姜姜不讓我上網的原因。
因爲被曝出的遠不止這些。
父親酒駕、母親自殺、扶金主進酒店的視頻、私生活糜爛。
那些照片成了罪證。
熟悉的耳鳴感瞬間襲來。
我知道這一天會來,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門外傳來瓷碗落地的聲音。
宋馳推開門時,我正在找放抽屜裏的藥。
他三兩步走到我的面前,扶住我的肩膀。
我現在最不想見到他。
「別過來……」
「看着我,」宋馳盯着我的眼睛,「沒事,一切都會沒事。」
我艱難地避開他的視線。
「你別看我。」
我閉上眼,重複,「你別看我了。」

-17-
當年分開後,我過得並不順利。
那些資源被收回,在宋馳一起的日子像是一團泡沫,一碰就散。
我輕易地回到了之前的狀態。
找上我的項目並不多,也依舊被逼着參加不喜歡的酒局。
張承嘉在試探着問過我跟宋馳的關係後,態度一秒回到從前。
我也得以抽出時間去看我爸。
也去見他想讓我見的,我所謂的弟弟。
誰知,我就在家裏,見到了曾纏綿我多年的噩夢,蔣松。
他見到我先是愣怔,而後笑得肩膀發抖。
「我當是誰,原來是你啊,死基佬。」
那瞬間,我幾乎站立不住。
我跟蔣松是高中同學。
他是體育特長生,成績吊車尾,平時最愛打架鬧事,身上揹着好幾個處分,距離被開除就一步之遙。
我們沒什麼交集。
直到有一回,學校運動會。
我作爲班委之一,去做志願者。
我沒想到,那是讓蔣松注意到我的開始,也是我噩夢的開始。
我從小皮膚白,長得有些清秀,在他們看來,就是很「娘」,不爺們。
污言穢語、脫口而出的咒罵,放學路上的圍堵,男廁所中的污水,都成了我不願再回想的記憶。
他們不尊重女性,也不尊重身上帶着某些女性特質的我。
曾經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恐懼上學。
爸媽都忙於工作,也顧不上我。
我的求助在他們眼裏,只是來自青春期的矯情與無病呻吟。
我媽撥開我的手:「你是男子漢,要堅強一點。」
我爸嘆氣:「我工作很忙,你能不能別來添亂了?」
老師斜眼睨我:「男同學,怎麼跟女孩一樣事多?」
同學們冷眼旁觀的人多:「他就是那個誰啊?」
「聽說,他是同性戀。」
那時,「同性戀」三個字比病毒還可怕。
現實也不是童話故事,伴隨我熬過那段時光的只有我自己。
那是段之後再想起來也沒辦法笑着說「不過如此」的日子。
我怎麼也沒想到,他竟然是王姨的兒子。
我爸沒發覺我的不對,蔣松搭在我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緊。
「哥,以後要多多指教了。」

-18-
那以後,蔣鬆開始跟我要錢。
空氣中縈繞着難聞的劣質菸草味,地上是被他碾碎的菸灰。
「怎麼樣?給點錢花花?
「你爸撞死了人,雖然他現在是我們老子,我倒是無所謂,但你不行吧?」
「你想曝出去就曝出去,你當我怕你?」
「你不怕這個,那也不怕你是同性戀的事被人知道嘍?你們娛樂圈雖然亂,但是——
「不少同學願意做證呢,畢竟你當初,那樣糾纏過一個好學生,還險些把人家的未來都毀了。」
「我沒有!」
我幾乎咬碎了牙齒。
他們爲了驗證我確實是同性戀,冒充我們班第一名給我寫信。
而我每一封都回了。
雖然沒有愛情上的好感,但我那時沒有朋友。
想着多個朋友也不錯。
我承認了我喜歡男生。
也拒絕了他最後的表白。
可沒想到,那些信最後都成了笑話。
他們會將我圍在操場,一封一封讀給我聽。
蔣松捏住我的下巴:「說你是同性戀,沒想到還說準了。
「好惡心啊。
「不想傳出去,就給錢。給錢,我們一句話都不會說。」
我每月不多的生活費都給了他們。
可,沒用。
他們想要更多。
那些信在教導處主任翻蔣松的書桌時被發現。
媽媽是在那時知道我是同性戀的。
第一名也因爲這件事受到牽連,被家裏知曉後轉學了。
我曾以爲我們是好朋友,但他最後只留給我一句冰冷的「噁心」。
後來,我開始在校外上表演課,也從來沒有談過男朋友,這件事才逐漸淡化。
我在漫長的時光中自我詰責。
但我也清楚。
這不是我的錯。
這從來,都不是我的錯。

-19-
這麼多年過去,蔣松惡劣一如既往。
我在高三時聽到過他被退學的傳聞,後來就杳無音訊。
到重逢才知道,他現在在酒吧當保安,其實就是專業打手。
平時混跡三教九流,遊走在灰色地帶。
我當然沒有那麼多錢給他。
於是他在高利貸的聯繫人裏留了我的電話。
那些催債電話像是一記記拳頭將我打醒。
我在回出租屋的小巷裏被人堵住迷暈。
他們將我帶到酒店,拍下了那些照片。
如果我不還錢,他們會直接把那些照片發到網上。
即便是被迫的又怎麼樣,沒有人會在乎。
他們只會傳播你的痛苦,放大你的經歷。
我幾乎能想象到,一旦這些照片曝出,無論以後還有沒有機會拍更好的作品,我在他們觀衆眼中將永遠都是不穿衣服的樣子。
可……可《雲霄之上》還沒播出。
可我不甘心。
我踹開家門。
我爸正在一片煙霧繚繞中喝酒,他頹坐在那,像是被抽走了最後的骨頭。
我摔碎了他沒喝完的酒瓶,狠戾質問:「你說你得病的事,是假的對嗎?
「你還在喝酒!你把我給你的錢給了蔣松!你知不知道他爲了要錢找人拍我的照片!」
從小,爸爸給我的印象都是斯文儒雅的。
可他如今卻變成了這副模樣。
我努力壓抑住自己的情緒,一字一頓:「我到底是不是你兒子?」
誰知我爸渾濁的眼球轉了轉,毫不在乎:「大男人被拍點照片怎麼了?又沒少塊肉!」
「我是你親兒子!」
「所以呢?」我爸厲聲,「你媽沒教好你,把你教成了同性戀!你王姨說了,蔣松願意改跟我姓,他纔是能讓我們老顧家傳承下去……」
「你別提我媽!要不是你跟別人糾纏不清,我媽會走嗎?!」
「你他媽放什麼屁!」
我爸死死盯着我,像在對我說,也像在自我說服,「是你把你媽逼死的。」
那瞬間,我恨不得他死。
可我沒想到,他真的死了。
他醉酒失足,在一個大霧天摔進河裏,生命如同霧氣一樣消散。
接到電話那天,我推掉了那個月唯一的工作,去幫他處理後事。
從墓地出來時我感到一瞬間的眩暈和耳鳴。
才發現自己已經整整兩天沒有喫飯了。
蔣松還沒放棄噁心我,他黑色襯衣穿得流裏流氣,渾身煙油味重到嗆人。
我突然很想宋馳。
他身上的味道很乾淨。
我懷念那段,好像一切都有希望的日子。
蔣松咧嘴,露出一口因常年抽菸而變黃的牙:「老子死了歸死了,但你還是我哥嘛,總不能不管我。」
「你的那些照片……」
「你曝出去吧。」
蔣松一愣:「什麼?」
我猛地抬頭,眼神陰狠,一字一頓:「我讓你,曝出去啊。
「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蔣松被我的眼神嚇退一步。
我與他錯身而過。
「操,」蔣松半晌纔回過神,啐了口唾沫,「晦氣。」
蔣松之後沒來找過我。
那些照片不知怎麼到了張承嘉的手裏。
他捏着照片,讓我去陪個人。
我穿着兜帽衛衣,眼下烏黑。
「發出去吧,無所謂。」
「你的前途不要了?」
「不要了。」
「你說不要就不要,你的錢還沒還完。」
「我會……」
張承嘉打斷了我。
他從抽屜裏拿出了另一沓照片。
「如果這些照片不行,那這些呢?」
我抬眼看去,拳頭驟然握緊。
是在劇組時,我和宋馳的照片。
我都沒有想到,我們曾經那樣的親密無間。
擁抱、牽手、偷偷接吻。
眼神里是隱藏不住的愛意,彰顯着我曾經抱有多麼大的期待。

-20-
我去了張承嘉說的酒局。
李總熟悉的臉出現在我面前,他依舊惡心猥瑣。
酒喝到一半,他的手覆了上來,醉醺醺地湊到我耳邊說話。
「小顧,我很喜歡你,上次你說你,不打聲招呼就走了。
「今天能在這再見,說明我們之間還是有緣分。」
有……緣分。
是啊,一切都回到了原先的軌道。
和宋馳那幾個月彷彿一場夢,夢醒了,我還坐在這酒肉飯局裏。
我送人回酒店。
寂靜的酒店房間,李總的視線在我身上打量。
「哥,喝點水嗎?」
「水?我不喝水,你坐下,陪陪我。」
我沉默,坐在了他的身側。
他的手在我身上摩挲,我在他的手伸向我的腰帶時一把掐住。
李總哼笑:「裝什麼清純,臭婊子一個,都被玩爛了吧?」
這人在外邊的形象可算光明偉岸,著名企業家、好父親好丈夫、兒童慈善基金會會長,可私下在娛樂圈男女都來。
我忍一晚上了。
輕笑一聲,照着他的臉揮拳過去。
拳頭到肉的悶響彰顯着我沒手下留情,李總瞬間流下鼻血。
他不敢置信地抬頭暴喝:「你他媽幹什麼!」
「我幹什麼?」
「你有老婆有孩子還在外邊亂搞,我打的就是你!」
「你,你——你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你弄死啊,」我冷笑,摘下胸口的微型錄像機,「這些視頻都存到雲端了,你想弄死我,那我就帶你一起死!
「我頂多被雪藏大不了再賠條命,這不值錢。你呢?李總,算算咱們誰損失更大。」
那晚,我全身而退。
張承嘉黑着臉:「李總問你想要什麼?」
「我什麼都不要,別再來噁心我。」
張承嘉冷笑:「你倒是有手段。
「有這些東西在手,你大可敲一筆還了錢從頭再來——」
「我只是爲了保護自己。別噁心我,也別把所有人想得跟你們一樣,行嗎?」
我摔門離去。
回首,看了眼身後的高樓。
這是棟寫字樓,裏面如蜂巢,住了很多公司。
我忘不了自己第一次來時的心情,那時我天真地以爲,這是我人生新階段最好的開始。
眼前一陣眩暈,熟悉的耳鳴聲再次響起。
我踉蹌幾步,看不清前路。
我知道自己出了問題。
腦海中閃過很多聲音。
來自張承嘉的。
來自那些一個又一個的製片人。
來自我面試過,一個又一個失敗的角色。
來自我爸、來自蔣松。
來自宋馳。
我有一整個月沒有出門。
想過很多次要不就這樣算了,稀碎的人生,不如從頭再來。
可這世界,究竟值不值得從頭再來。
我在洗澡時看見手腕間青色的紋路。
刀片鋒利就在手側。
情緒彷彿被浸溼,出神的瞬間,手機倏然響起消息提示音。
是《雲霄之上》的製片人發來的。
【顧老師,最近在忙什麼?
【《雲霄之上》第一支預告來啦,快來康康怎麼樣!!】
我回過神,抽出洗臉巾擦乾了屏幕上的水漬。
浴室中熱氣氤氳,我顫抖着,打開了那段不足三分鐘的視頻。
我又一次,看見了自己不敢搜索的、宋馳的臉。
每一個鏡頭、每一場戲,拍攝時的場景歷歷在目。我眼眶酸澀難耐,在浴室裏大哭一場。
刀片被我收進抽屜深處,沒再拿出來。
預告很快被髮了出去。
有宋馳及《雲霄之上》原本的人氣,這條短短三分鐘的視頻迅速竄到熱搜第一。
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被這樣大範圍地提起。
入夜,經紀人打電話給我,說有一些角色找我試鏡。
第二天,我從心理醫生那出來,便去了試鏡現場。
包裏是我重度抑鬱的診斷,他說我需要休息。
可我自己卻清楚,休息不行,我需要讓自己足夠忙,那些陰暗的情緒纔不會無孔不入地找上我。
我一邊治病,一邊開始重新工作。
沒有工作的時候就去進修演技,就去蹭公司新人的演技課。
我也是在那時遇到的姜姜。
她雖年輕,卻很有手腕。是業內最厲害的經紀人之一。
姜姜在教室外遇見我,偏頭看我笑:「那些新人讓他們上課他們都想着法地逃,你倒是很努力嘛。」
我很清楚,我想自救。
因爲《雲霄之上》還沒播出。
宋馳一直在國外。
或許這個宣傳期是我唯一見到他的機會。
也或許他不會回來。
只是我沒想到,等到的是他生病的消息。
韓林親自來找我,他急匆匆幫我買了機票,帶我去國外高級看護病房。
我在門外看他。
看他好瘦,看他眼皮翕動,像是沒有意識地向我的方向望來。
一眼萬年。

-21-
姜姜一邊打電話一邊回微信,她看我一眼又一眼,欲言又止。
張承嘉在我面前都快走出虛影。
我總算成了他手裏最賺錢的藝人。
這會兒我曝出這些黑料,他比我還難受。
電話一個接一個不斷,都是有合作意向的團隊及品牌來探聽消息的。
他差點崩潰:「你又招惹誰了?」
「我招惹誰?」我輕笑着看他,「手裏有這些照片的人多了,您手裏不是也有一份嗎?」
張承嘉臉色一僵:「對賭是還完了,但咱們不能把路走死——」
「走死能怎麼樣?」
「你……」
「我之前讓姜姜篩選的都是短期代言,到現在也差不多到期,儘量不影響合作的品牌方。你知道嗎?5000 萬,我從來沒想過會還得這麼快,但我做夢都在想着這一天。」
陽光打在我的肩膀。
張承嘉辦公室的採光其實非常好啊。
可從前來時我從未感受到。
他語速很快:「這些事都是能解釋的事,性取向讓宣傳那邊往朋友及花絮的方向帶就好。顧霄,咱們也合作這麼久了,沒必要這樣,這裏還有不少影視項目找過來,有幾個本子還不錯,也有爆款潛質,你……」
「這可能從前是我想要的,不是以後。」
我們總崇尚爲了熱愛要奮不顧身,拼搏努力就會成功。
中途放棄爲人不齒,不夠堅持是個罪名。
可人生明明短暫,暫停有什麼不可以,放棄又有什麼不可以?
一條路走到黑就值得歌頌嗎。
努力就一定能有結果嗎?
「其實很多人來這個行業的初心不是錢,而是因爲熱愛。拜你們所賜,我對這個行業祛魅了。」
我輕笑,「無論出於什麼原因,謝謝你當初願意跟我簽訂對賭,我曾經以爲那是我最艱難的時候,但現在看來是我最天真的時候。其他的事我就不說了,對賭還完,我們好聚好散。」
我確實想休息一下了。
我戴好口罩,走出張承嘉的辦公室。
這是困住我 5 年的地方。
我曾滿懷希冀,也曾心灰意冷。
我看着刺目的陽光,把早就準備好的澄清材料發了出去。
「我的父親確實犯過錯,我已經在第一時間還清了賠償款,也從不缺席這些年對方需要我幫助的時候……」
與此同時,也有記者扒到了當初受害人的家庭住址。
年輕的女孩被團團圍住,她將母親攔至身後,爲了阻退記者,她憤怒地摔了手上拎着的雞蛋。
「夠了,我說你們,夠了!該受到懲罰的已經受到懲罰,該拿到的我們也拿了。多少錢都買不了我父親的命!你們來是想讓我說什麼,讓我說想讓他死嗎?他死了我父親就能活過來嗎?!
「你們不在乎那些,你們也不在乎在此時此刻我們到底需不需要你們來替我們維護這所謂的正義。
「我永遠不會原諒他,但事已至此吧!讓活着的人都好好活下去,不可以嗎?!」
「我確實是同性戀。」
我大概是第一個出櫃的藝人。
「我是在我中學時代知道這件事的,從我有這樣的意識開始,我就已經是同性戀了。
「我沒有跟女孩談過戀愛,也沒有因爲自己是同性戀而傷害任何人。從前不會,以後也不會。」
粉絲紛紛驚慌,這句話說出來,跟我說自己Ţûₛ要退圈沒什麼區別。
「但我沒有金主,那些照片是我被迫拍下的。」
我放出了那天晚上的錄像。
還有自己曾經被威脅、追債的通話錄音及短信截圖。
這些照片被髮出去不足一天,另外幾條消息也以肉眼可見的爬升速度飛速登上熱搜。
一條是林璟,他跟女朋友動手、出軌,還有跟男金主在一起的照片統統被曝了出去,鐵證如山,還有當事人直接出來錘。
另一條是李總這些年混跡娛樂圈、禍害新人又立優秀企業家形象的醜聞。
網上出現了一個又一個出來發聲的受害者。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如同平常一樣,開車回家。
電梯一步步上行,我有些緊張。
我走之前……
宋馳還沒走的。
我站在門前,大門打開的瞬間,原本在沙發上的人倏然站了起來。
宋馳眼眶通紅,一瞬不瞬地看我。
下一刻,他三兩步走到我面前,緊緊把我抱在懷裏。
他還在啊。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哭。

-22-
「別哭了,哭什麼?」
宋馳一邊掏紙巾抹淚一邊反駁:「你別管。」
我偏頭看他。
宋馳一如從前,我卻覺得,我距離他不再像從前那樣遠。
把自己攤開來曬在太陽下,原來這麼輕鬆。
我抿脣:「林璟和李總的事是你曝出去的吧?無論如何,水攪渾了,也很出氣,謝謝你。」
「嗯。」宋馳聲音很悶。
「韓林哥說你……要退圈。」
「嗯,怎麼了?」
「沒什麼,」我看着抱枕上的紋路,「就是覺得有點可惜。」
「不可惜,有什麼可惜?」
宋馳深吸一口氣,「我太弱了。我沒有別的籌碼可以跟她談判,除了我自己。我能在這是她的讓步,進公司是我的讓步。
「你還記不記得你當初問我爲什麼想當演員?」
我當然記得。
那是我第一次從他的眼裏看到失落。
「那時我確實想體驗不同的人生,遺憾太多了,能不能用另一種方式圓滿。
「但是現在,我找到了自己最喜歡的那種人生。
「總有一天,我會足夠強大。」
強大到不再分離顛沛,也不再口是心非。

-23-
後來有一天,我意外接到了王姨的電話。
原來是蔣松酒後鬧事,打死了人。
王姨啜泣:「顧……霄, 你能不能幫幫忙?」
「王姨。
「我幫不了。」
那邊哭泣的聲音更ŧůₐ大了。
張承嘉那邊更是時也運也, 他投了幾部劇,因爲種種原因不能播出。
資金沒有及時回籠,資金鍊一下斷裂。
公司收到了不少起訴, 他陷入了來自投資方、平臺和自家工作人員的多重圍困中。
而宋馳那邊,他本就學的金融管理, 如今正在不斷熟悉公司業務。
他家的事太複雜,他不說,我便也不問。
我休息了一段時間, 也在思考自己之後究竟要做什麼。
對賭結束後, 我手裏還剩一些錢。
這部分錢,有些被我拿去投資小型大學生創業項目。
還有一些去支持新人導演準備參加國際競賽的短片。
這些大多給我一些回饋,情感上的,金錢上的, 都有。
宋馳辦公室有個很大的落地窗。
我坐在鬆軟的沙發ṭũ̂ₐ上, 曬着太陽看劇本。
宋馳過來抱我,我們在四目相對中接了個吻。
「有什麼打算?」
「你猜到了不是嗎?」
宋馳眉毛一挑,拿過我手裏的劇本:「想做製片?」
「對,」我輕呼一口氣, 「有個還不錯的小項目, 準備試試看。」
「好啊, 試試,我做你投資人。」
「姜姜也在拉投資, 」我瞥他一眼, 「不怕我賠你錢?」
「賠,」宋馳黏得很, 抱住人就不想鬆手, 「我ťūₐ賺錢給你賠着玩。」
項目已經開始籌備了。
導演是短片在國際上拿過獎的新人。
製片人是我和姜姜。
這段時間,我們聯繫了不少之前合作過的藝人, 詢問他們的檔期。
還有一些角色會從新人及目前口碑還不錯的大熱演員中篩選。
影視行業逐漸轉化爲製片人中心制, 製片人就是那個組盤子的人。
導演、演員、劇組其他工作人員,只需要拿自己那部分費用幹活就好。
唯獨製片人, 對內容跟進,對結果負責。
或許這是個充滿潛規則的行業, 但它仍值得爲之奮鬥。
「不想把世界讓給討厭的人, 」我看了眼眼前的劇本,「再試試吧。」
還是有些不甘心。
想試試看能不能通過自己的努力,讓這個行業的環境變得更好。
再失敗一次也沒關係, 我沒了那麼多的年輕懵懂與憧憬,也見過這個行業最不堪的樣子。
「霄哥。」
「幹什麼?」
「你思考的樣子好帥。」
宋馳摩挲着我的鬢角, 眼中是不可忽視的危險。
我立刻伸手推他:「別再來了——」
宋馳當然不聽。
休息間的牀在這段時間變得分外熟悉, 再醒來時,已經是晚上了。
這是個晴天,夜風吹進來時舒適又溫柔。
我想取放在牀邊櫃上的手機, 陡然發現無名指上多了一枚男式鑽戒。
靜謐的夜晚啊。
宋馳坐在離我不遠處的沙發上回郵件, 敲擊鍵盤的動作安靜又小心。
我輕輕起身,站在他的身後。
從前我只抱住一束光,可如今我見到了他的背面。
宋馳似有所覺,回頭看我。
「醒了?想喫什麼?」
我抿脣:「你做的飯。」
「好啊, 」他起身走到我的面前,輕輕抱起我,「我們回家。」
– 完 –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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