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的我覺得,像許望生那樣的學霸,最瞧不上的就是我這樣的人。
他是那種非常標準的別人家的孩子,學習成績好,拿獎拿到手軟,還會照顧生病的媽媽和年幼的妹妹。在我們那條街,無人不誇。
我恰好相反,我是那種家長們教育孩子的反例,成績差,愛泡吧打遊戲,還跟繼父打架。在我們那條街,無人不唾棄。
而二十七歲的我,收到了十七歲的他寫給我的情書。
還有他寫的,兩本全是關於我的日記本。
那段被埋藏在記憶深處的年少歲月,跨越時間長河,重新湧進腦海。
愈發清晰。
-1-
剛打完一場比賽,準備回基地。
場館外面一如往常,有一羣圍上來的粉絲。
「風逸哥!」
忽然聽到有人叫我,是個姑娘,嗓門還特別大,在人羣中脫穎而出,應該是使出了喫奶的勁。
我想看看是誰有那麼大的嗓門,便朝那姑娘看了一眼。
有點眼熟,不過我最終只是向對方點了個頭,便準備往車裏鑽。
「風逸哥!等等!」
隊友此時在我身邊調侃:「隊長,你的粉絲真狂熱。」
經理則叫我不要理。
可是下一秒,我聽見她又嚷道:「哥!我是許望安!」
我的腳步頓了下來,最後不顧經理的阻攔,走到了那個女孩身邊。
我記得她。
我還讀書那會她就住我樓上,不過很多年沒見了,那時候她還很小,如今長大了,我一時沒認出來。
「望安?」我看着她用勁過度而漲得通紅的臉,問道,「有什麼事嗎?」
對方也不拖沓,有事說事:「能給我你的聯繫方式嗎?我這裏有很重要的東西,想親手交給你。」
我沒有猶豫,拿過對方遞過來的手機,很快地摁了一串號碼。
-2-
「很抱歉,用這種冒昧的方式打擾你。」
咖啡廳裏,許望安遞給我一個小盒子:「這就是我要給你的東西。」
我有些好奇地接過那個小盒子:「這是什麼?」
「裏面是我哥哥的東西。」她抬眼看向我,「現在我想把它們都交給你。」
「裏面的內容可能會打擾到你。」
對方眼圈有些紅,吸了吸鼻子,眼皮微垂,繼續說:「但希望你能原諒我的自私,我只是,不想讓我哥再留下遺憾。」
……
回到基地後,我沒有像往常那樣,一回來就蹲在電腦前訓練。而是直接鑽進了房間。
盒子裏裝的,是兩本款式較爲老舊的皮質筆記本,而筆記本下,壓着一封信。
準確來說,是一封情書。
一封給我寫的情書。
十七歲的我覺得,像許望生那樣的學霸,最瞧不上的就是我這樣的小混混。
而二十七歲的我,卻收到了,他十七歲時寫給我的情書。
一直以來,我都把自己和許望生劃分爲兩類人。
他是那種非常標準的,別人家的孩子,老師眼中的三好學生、學習標兵。
學習成績好,拿獎拿到手軟,還會照顧生病的媽媽和年幼的妹妹。在我們那條街,無人不誇。
我恰好相反,我是那種家長們教育孩子的反例,老師的眼中釘。
成績差,愛泡吧打遊戲,跟親媽吵架,還跟繼父打架。在我們那條街,無人不唾棄。
我媽時不時就拿他來同我比較,數落我成績差。
她其實並不真正在意我的成績,就純屬想給我找不痛快。
因此我每次見到許望生,都會條件反射地感到不痛快。
我們相看兩厭,完全不同頻。
那一夜,我斷斷續續抽了十幾根菸。
把那封情書,還有那兩本一字一句都是關於我的日記,從頭到尾,認認真真看了一遍。
那段被埋藏在記憶深處的年少歲月,跨越時間長河,重新湧進腦海。
愈發清晰。
-3-
【2010 年 7 月 17 日,星期六,天氣:小雨。
父親今天出殯,安安哭得很厲害,我想安慰她,卻不知道什麼樣的話能真正讓她好受些,其實我和她一樣難過。
小區裏搬來了一對新母子,我不喜歡他們。】
2010 年夏天,我媽給我找了個看着很不靠譜的新爸。
我們連夜搬新家,結果還碰上下雨。
新家在一片老舊的居民區,狹窄的巷弄裏,電線像蜘蛛網一樣交織,偶爾有幾隻麻雀在其間穿梭。
巷子的地面鋪着青石板,經過無數腳步的打磨,變得光滑而有質感。雨水過後,石板間的縫隙裏會冒出幾叢嫩綠的青草。
我卻無心觀察新的生活環境,這些落進眼底,讓我倍感無趣。
黑色的帆布鞋底有水滲入,雙腳此時被泡得發悶。
我的心情因此非常不美妙。
我媽白了我一眼:「大好日子,你擺着張臭臉給誰看?」
我懶得理她。
不過很快就遇上了讓她覺得更晦氣的事,小區裏有人去世了,我們搬家剛好碰上別人出殯。
那是我第一次見許望生。
第一印象就是,扭扭捏捏,想哭又不哭,白白淨淨的,輕輕打一拳臉上就會見印子的程度。
一看就是乖乖男,跟我玩不到一起。
我媽是個破迷信的,見狀衝着江偉,也就是我新爸嚷嚷道:
「今天有死人出殯你怎麼不提一聲,讓我們換個日子再搬。
「真晦氣!」
我媽聲音太大,人羣中走在前頭的許望生朝我們看了一眼。
興許是因爲,我是他此刻討厭的人的兒子,所以他那寫滿厭惡的眼神雨露均霑,不帶掩飾地向我和我媽投來。
可能是我媽和江偉吵架的聲音太吵,又或者是這個小雨黏膩膩的,下得我噁心。心煩意亂之際,我回了他一個同等厭惡的眼神。
這是一個不怎麼美妙的初遇。
從那天起,我自認爲自己和許望生天生磁場不合。
-4-
搬家那年我剛好初三。
之所以知道那傢伙叫許望生,是因爲這片巷子裏的人時不時就提起他。
他學習成績出了名的好,上的是重點中學,而且還孝順。
小賣部老闆看我眼生,跟我嘮嗑:
「你是剛搬來的吧,看着和小生差不多大。
「你應該見過他了吧,跟你住同一棟呢。」
「沒見過。」我邊拿過付好錢的煙,邊在心裏吐槽這裏的人過分自來熟。
然後在小賣部老闆看不良少年的眼神中,把煙拆開,拿出一根點上。
我和許望生除了年齡,哪都不一樣。
哦,還有一點,我們都沒有爸。
但又不能說完全一樣,我比他多個繼爸,雖然這爸沒有更好。
而他至少見過他親爸,我連我親爸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他住我樓上,偶爾上下學的時候會碰上。
我們當然不會打招呼,誰也不鳥誰,各走各的。
等走到路口了,他往西邊的重點中學走,而我往東邊我媽爲了應付九年義務教育,不知上哪找的卡拉米中學走。
來到這裏的某個週末,外面陽光大作。
我媽心血來潮,拿出自己陪嫁的大棉被掛一樓外面曬。
結果轉身就搓麻將去了。
我在家裏補覺,老舊的電風扇發出烏拉烏拉的聲響,我睡得並不沉。
所以在屋外傳來唰唰的雨聲時,我連忙蹦了起來。
那女人回家肯定又要扯着嗓子大罵一場。
我穿着拖鞋出門,打算再挽救一下她的大花棉被,結果一開門就看見了許望生。
他懷裏抱着那張眼熟的棉被,正在敲隔壁大爺的房門。
大爺打開了門。
「張大爺,外面下雨了,你的被子我給你收回來了。」
原來是做好事弄錯了大爺。他應該沒想到自己收的,是本大爺的棉被。
張大爺連忙擺擺手:「娃子,這不是我的。」
忽然被不喜歡的人幫了一把,我心情不怎麼美麗。但還是慢悠悠地走上去,撈過他手中的東西。
「這是我的。」
「謝了。」
-5-
【2010 年 9 月 10 日星期五天氣:晴。
媽媽給安安買的小貓不見了,她很傷心,哭了很久。
我說給她買一隻新的,她說她只要那隻。明天放假打算跟她去小區裏找找,希望能找到。】
【2010 年 9 月 12 日星期日天氣:晴轉雨。
林風逸把貓送回來了。他嘴上很嫌棄那隻貓,但他下樓時,我看見他後背全溼了,還有頭髮。小貓除了爪子,身上都很乾淨。】
好不容易碰上個週末,江偉卻找來一羣人,熬夜打牌。
吵死了,真 TM 煩。我媽比我先沒忍住,把江偉罵了一頓,江偉在朋友面前顏面掃地,所以他倆又吵了起來。
更煩了。
我翻了個身,把枕頭埋頭上,隱約間聽見了砸東西的聲音,還有我媽的驚呼聲。
「大半夜的,你們還要不要睡覺?」
我一腳踹開房間門。
屋子裏的其他人都走光了。而江偉掐着我媽的脖子,把她抵在牆邊。
我二話不說,上去給了江偉一腳。
「你個狗娘生的,敢踹我!」
江偉鬆開了我媽的脖子,撈起門邊的掃把,向我揮了過來。
第二天我媽跟個沒事人似的,繼續出門搓麻將。
江偉也滾出去喝酒了,我才得以有時間補覺。
不知睡了多久,隱約聽到有人找貓。我住一樓,聽見鄰里說話和走動聲是經常的事。
但這個聲音屬實難纏,由遠到近,又由近到遠,轉了一圈又一圈,搞得我模模糊糊間做的夢都跟貓有關。
最後我頂着起牀氣,從牀上蹦起,一瘸一拐走到窗邊,猛地把窗打開。
「能不能別叫了?
「真 TM 夠煩的!」
屋外的小ẗṻₑ女孩被我吼得一激靈,連忙往他哥身後躲,眼睛瞬間紅了一圈。
我無視許望生冷漠的眼神,吼爽了之後,「砰」的一聲把窗重新關上。
-6-
江偉給了我一塊五毛,差我出門買醬油。
一塊五能不能買醬油我不知道,但買火腿腸剛剛好。
中午沒有回去喫飯的打算。
我拿着用那一塊五買來的火腿腸,在對街的小賣部門口的木頭長椅上坐下。
包裝剛被我撕開,還沒喫兩口,便感覺腳踝被什麼毛茸茸的東西蹭了蹭。
是一隻小貓。小小一隻,嗓門倒是挺大,正抬着頭,張着大嘴巴,衝着我嗷嗷叫。
它餓不餓我不知道,反正我是挺餓的。而且它還有力氣叫那麼大聲,應該還沒到餓趴下的地步。
我掰了一半火腿腸餵給它。
小東西立馬咬到嘴裏,哐哐咀嚼,還發出咕咕的護食聲。
小賣部老闆見狀,開口說道:「這隻貓在這邊徘徊好幾天了,應該是流浪的,一見人就躲,那麼親暱,倒是挺難得。」
我冷哼一聲,還不是因爲我手上有喫的。
老闆又繼續說:「我看就是隻沒主的,要不你拎回家得了,也好幫你抓抓老鼠。」
我自己都喫了上頓沒下頓,還養它?
在門口坐了會兒,打算去網吧打會遊戲。
剛站起來,就被一陣狂風吹得哆嗦,這個破地屁事真多,動不動就要下雨。
我下意識往不遠處的石凳看了一眼,那隻瘦貓正蹲在凳子下蜷成一團,打着盹。
其實看到它第一眼,我腦海裏便不自覺想起昨天下午,站在我窗外的討人煩的那兩兄妹。
哪有那麼巧?
就算有,又關我什麼事?
邊想着,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雨說下就下。
天空一瞬間被厚重的烏雲覆蓋,偶爾有幾道閃電劃過,緊接着是隆隆的雷聲,雨珠像斷了線珠子,大滴大滴往地面上砸。
小賣部老闆走出門,想把貓帶進店躲一躲。
可剛剛還被雷聲嚇得在石凳下蜷縮成一團的小貓,此時已不見蹤影。
「忘恩負義的臭貓。」
我的手肘被抓出幾道劃痕。幸好今天穿的是件長袖秋衣,不然讓人知道我被貓撓了,多沒面子。
走到許望生家門口時,我在心裏暗自祈禱開門的是他妹。
畢竟老子現在跟個落湯雞似的,太丟人了。
開門的是許望生。
對方見到我,臉上閃過一絲詫異。我不拖沓,拎起那隻貓的後頸,往他身前一遞。
「這貓是你的嗎?在我家窗外叫來叫去的,煩死了。」
他妹一聽到我說貓,連連跑上前,兩眼瞬間冒光:「哥哥!是我們的貓!」
許望生接過貓,表情複雜地對我說了聲:「謝謝。」
還不忘帶上他妹:「跟哥哥說聲謝謝。」
小女孩奶聲奶氣道:「謝謝哥哥。」
一下子被雙連謝,我莫名有些難爲情,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難爲情。
只能表情淡定地轉身就走。
-7-
【2010 年 10 月 10 日星期日天氣:陰。
今天的天氣很差。
媽媽病情加重,住院了,她希望她快點好起來,我只有她和安安了。】
【2010 年 10 月 20 日星期三天氣:晴。
附近職校那羣人纏上了我。我身上沒錢。我不理解他們爲什麼以別人的痛苦爲樂。】
【2010 年 11 月 10 日星期三天氣:多雲。
我打架了,人生第一次,跟林風逸一起。
他說人善被狗欺,被別人騎在頭上也不會反抗的人就是廢物。我記住了。
但別人欺負的是我,這架他明明可以不用打,他的脣角都被打破了。
他的性格或許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麼惡劣。】
早上去學校,碰上了許望生。一出門就見他站在大門口。
像個堅定的哨兵。
我剛想無視繞過他,結果被他叫住。
「幹嘛?」我不明所以。
他向我遞了一盒牛奶,懵逼的我此時很懵逼。
「上次貓的事,謝謝。」他說。
「哦。」我卻覺得他的行爲像是施捨,直接從他身邊走過:
「我不要。」
到了學校才發現今天早上那盒牛奶,不知何時被他塞到了我的書包一側。
不得不承認,他很有當小偷的天賦。雖然他是給我送東西,而不是偷。
不知道是不是水逆,最近碰上許望生的次數有點頻繁。
每次看到他,都發現他在直直盯着我看,那眼神讓我發毛。
我懷疑他嫉妒我長得比他帥,雖然不得不承認他比我白那麼一點點。
國慶假之後,他開始變得很忙。
因爲他媽媽住院了。
這個鳥屎般大的地方,一家出事家家傳。
他開始學校醫院兩邊跑。還要按時去接還在讀幼兒園的妹妹。
可能因爲學習時間不夠,他每天早上都拿一本單詞本邊走邊背。
有一次差點往路邊的溝裏走,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怕他摔死在我跟前,到時候我還要被當成在場嫌疑人抓去局子裏審。
於是我不得不大發慈悲鉤住他的書包把他往裏拽。
晚上喫飯的時候,那兩口子提起了許望生的家事。
我媽說:「聽說樓上那女的住院了?」
江偉邊吧唧嘴邊說道:「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她隔三岔五就往醫院跑,她老公也是個冤大頭,爲了給她掙醫藥費,在工地被砸死了。」
「這女的是不是個剋夫命啊?」我媽回道。
「這還不克?她現在就靠着她老公的保險賠償金治病。」江偉說。
我媽又說:「這男的真是又冤又蠢,兒子讀書厲害有什麼用,還沒來得及享福就……」
「哐當!」
老子最煩別人在我喫飯的時候吧唧吧唧說個不停,吵得要死,於是我把手中的碗狠狠磕在了桌子上。
「你什麼毛病?」我媽扯着嗓門嚷道。
江偉則瞪着我直接站了起來。
我無視他們,兩三步走回房間,死死鎖上了門。
-8-
可能是前一天我媽蛐蛐了許望生他媽。
所以第二天報應就來了,我因爲他破了相。
下午放學回家,路過一個巷子時,好巧不巧,碰上一個倒黴蛋被幾個附近職高的人堵。
我無聊多看了一眼,結果發現那個倒黴蛋是許望生。
平時一副莫挨老子,高高在上的樣子,遇到真正的鐵板了卻慫得要死,被打了也不知道還手,只知道捂着臉縮成一團。
那幾個職高的看見我站在原地不動,轉頭嚷了一句:「看什麼看?你也想被打嗎?」
我對上許望生的目光,很快別開眼,回過頭,利落地走了。
垃圾桶很懂事,剛好有一根空心鋼管。
我拿過鋼管就直直往回走。
當然不是爲了救許望生,而是因爲剛剛那一聲狗叫。
讓爹看看,是誰捱打?
職高那幾個,怕是隻敢欺負許望生這樣的好學生了。
空有架勢,打起架來個個弱不禁風,我一個能打十個。許望生怕是沒見過這個架勢,呆呆愣在原地。
見他那個樣子,我莫名來氣,把手裏的鋼管往他腳邊一扔。
「別人都騎你頭上了還不會反抗。
「你是廢物嗎?」
……
那幾個孫子跑得跟猴一樣快。脣邊有些疼,我嚐到了血腥味。
見人跑了,許望生才把手中的東西往地上一扔。我猜他是第一次打架,臉都白了。
「我看你這勁不是挺大的?
「當什麼縮頭孫子?」
「我媽不讓我打架。」他認真開口。
我覺得自己跟他屬實合不來,轉身就走。
「人善被狗欺。
「你媽只是不想讓你惹事,而不是想讓你做個縮殼的烏龜。
「白白當受氣包。」
-9-
【2010 年 11 月 22 日星期一天氣:雪。
下雪了。今天去醫院給媽媽送飯,感覺她氣色好了很多。還給我和安安織了一條圍巾,很暖和。
天氣越來越冷,但是林風逸穿得很少,這樣真的不會感冒嗎?有點爲他揪心。】
【2010 年 12 月 10 日星期五天氣:陰。
買了一團新毛線,我想跟媽媽學怎麼織圍巾,但是我織不好,總是打結。媽媽說她再幫我織一條,可是我想自己織。
想了想還是算了,我織的話,林風逸怕是這個冬天都圍不上了。】
【2010 年 12 月 22 日星期三天氣:小雪。
安安把圍巾給了林風逸,他收下了。
如果是我給的話,他定然不會收吧。】
【2010 年 12 月 27 日星期一天氣:雨夾雪。
媽媽今天出院,安安很高興,我也是。
林風逸把圍巾戴上了,很適合他。媽媽看見了,問我他是不是我朋友。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說是。】
【2011 年 1 月 1 日星期六天氣:雪。
林風逸的世界,好像一直在下雨。】
-10-
天氣慢慢轉冷,我問我媽要錢,她沒給。
「你要什麼錢?」她一個眼神都沒給我,只顧着抹她那個臭烘烘的指甲油。
「買衣服。」我說。
「你不是有一堆衣服?」
我翻了個白眼:「穿那些衣服,你兒子得把胳膊和腿都鋸一半才合適。」
「我沒錢。」她直接不跟我扯了,「問你爸去。」
「再說你姥不是給你留了錢嗎?別以爲我不知道。」
我轉頭就走。
叫我問江偉要錢,我寧願冷死橫屍街頭。
又碰上許望生了。他脖子上多了一條藍色的圍巾,裹得嚴嚴實實。
真矯情。
所以在發現他一直盯着我看的時候,我特別不爽地罵了句:
「看你大爺。」
後來某天下午放學回家,看到許望生他妹站在我家門口。
她說來給我送圍巾。
我前不久剛把她哥罵了,如今她卻來給我送溫暖。
不知他哥知道了會作何感想。
「我不要。」我說。
小屁孩卻固執得很,扯着我衣服不撒手:「這個是媽媽親手織的,因爲要謝謝你幫我找回小黑。」
那貓的事都過去多久了,她還記着。
想拒絕,但被她那雙眼睛閃了一下。
小小年紀就知道還人情了。
「謝了。」
我從她手裏拿過圍巾,然後進了屋裏。
什麼破天氣,下雪就算了還下雨。
我掏出壓箱底的那把破傘就出了門。出門剛走兩步,我又面無表情地折返回來,拿出了那條紅色圍巾。
反正收都收了,不用白不用。
天氣差就算了,我運氣跟天氣一樣差,又碰上許望生了。
他卻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樣子,還跟我打招呼。
我沒理他。
他跑着追上我,氣喘吁吁地往我傘下鑽,我用看智障的眼神看向他。
「借把傘。」他說。
我想叫他滾,但我脖子上還圍着他媽織的圍巾,想想算了。沒想到許望生那麼窮,我好歹還有破傘,他連破傘都沒有。
到路口我們就分開走了,我回頭看了一眼,發現他原來有傘。
合着他把我當給他免費撐傘的工具人了?
-11-
我媽大晚上不睡覺,守電視機前不知道在看哪個衛視的跨年演唱會。
聲音還開到頂,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家有電視。
江偉回來了,剛跟他那羣狐朋狗友喝完酒,一回家就找我媽茬還不夠,還想招惹我。我房間門被用力擰了幾下,不過沒被擰開。
我翻了個身,把頭蒙被子裏。
他們又吵架了,我懷疑我媽嫁給江偉就是爲了找罵。
她嗓門大,吵架從來沒吵輸過,但是她打架又打不過江偉,所以每次她罵得多厲害,就會被打得多慘。
平時對我愛答不理,一被打就知道「小風」「小風」地喊,就像現在。
吵死了。
第二天睡了一天,醒來的時候家裏沒人,我兜了個連帽衛衣,打算去網吧通宵打遊戲。
走到門口,迎面碰上許望生一家。
他手裏拎着大包小包,仔細看看發現是一堆菜。我忽然想起來今天是元旦。
我自覺給他們讓了條道,他卻站在原地沒動。
她媽媽好像跟我很熟似的,對我說道:「是小風吧,那麼晚了,是要出門嗎?」
可能是她媽媽語氣太溫柔,我瞬間變成乖乖男,回道:「是的阿姨。」
「我們剛買菜回來,」她看了一眼許望生,「方不方便跟我們一起喫頓飯,大過節的,小生有個伴也開心。」
走到許望生家門口的時候,我突然想拿鋸子把自己的腿給鋸了。
現在改變主意走,又不太對勁。
一進屋許望生就進廚房忙活。
他媽媽則一臉擔心地看着我的臉:「哎喲,剛纔你戴帽子我都沒看清楚,你臉上的傷是不小心摔的嗎?」
我悶悶點點頭。
「安安,拿醫藥箱過來一下。」
小女孩噌噌跑去拎箱子。然後抱着貓,坐在一旁看着我被她媽媽摁着擦藥。
「你這個不消毒不行的。
「那麼帥的臉,可不能破相。」
他媽媽很健談,斷斷續續地跟我嘮了很多,就連喫飯的時候也是,不停給我夾菜,我從來沒跟誰這樣聊過天,有點彆扭。
喫完飯我鑽進了廚房裏洗碗。許望生也跟着鑽了進來,他說他洗。
白白蹭他一頓飯就算了,我不想再欠他人情。
他不走,跟我擠一個洗手池。
煩。
回家的時候他媽媽叫我常來玩。她應該不知道他兒子和我看不對眼,也不知道我媽在背後把她說得多難聽。
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她和我媽真是兩個極端。
所以她養出了許望生,我媽養出了我。
剛走到樓梯拐角,許望生就追了出來。
「林風逸,等一下。」
但我沒理他,只是暗自加快了腳步。
許望生還是追上來扯住了我,緊接着就往我手裏塞了一瓶止痛酊。
我一隻手緊緊捏着那瓶藥,另一隻手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淚。
太 TM 丟人了。
今天他和我必須死一個。
-12-
【2011 年 7 月 14 日星期四天氣:晴。
填志願的時候沒填市重高。離家太遠,需要住宿,我放心不下媽媽和安安。】
【2011 年 7 月 20 日星期二天氣:陰。
跟林風逸考上了一個高中。但是他把錄取通知書丟掉了。】
2011 年夏天。
我踩了狗屎運,考上了普通高中,許望生踩了狗屎,沒考上重點高中。
我們同時被叫去小賣部老闆那領錄取通知書。
他看了眼我手裏顏色跟他一樣的錄取通知書,跟我說:「恭喜。」
我不知道該不該也回他個恭喜,因爲跟我這種人拿同樣檔次的錄取通知書對他來說應該不是喜。
所以我沒回他。反手就將通知書撕成兩半丟進了垃圾桶裏。
如果我現在拿回家,我媽肯定覺得晦氣。畢竟她連我這個暑假過後要去哪個工地幹活都想好了。
不過,我當然不會去。
但是,也不會去讀書。
晚上有人敲我家門。我媽衝我嚷,說是找我的。
是許望生。
他手裏拿着我今天剛丟掉的錄取通知書。對方一聲不吭把東西塞回我手上之後,就走了。
本來被撕成兩半的通知書已經被他粘好。
可能是因爲,像他那種把讀書看得跟命一樣重要的學霸,實在不理解我的這種行爲。
但是他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讀得起書。
也不是每個人的人生都是隻要讀好了書,就能見到希望。
-13-
【2011 年 9 月 2 日星期五天氣:晴。
今天去開學,林風逸也去了。他能繼續讀書,我爲他高興。】
【2011 年 9 月 5 日星期一天氣:晴。
今天開始軍訓。林風逸在我們隔壁營,他軍訓的時候很認真,我沒見到他這個樣子。】
【2011 年 9 月 6 日星期二天氣:晴。
林風逸的眼睛很大,睫毛也很卷,他好可愛。】
【2011 年 9 月 27 日星期一天氣:雨。
林風逸在學校交到了新朋友。我爲他高興。
安安說,她覺得林風逸像一隻小刺蝟,她形容得很對,林風逸就是一隻天天炸着刺的小刺蝟,容易讓人誤會,也很少有人敢向他靠近,但現在看來,挺好的。
就是不知道爲什麼,他好像從來沒把我當朋友。
我想跟他當朋友,或者說,我想跟他親近一點。】
【2011 年 10 月 12 日星期二天氣:晴。
林風逸撒謊的時候,好像喜歡摸鼻子。】
-14-
我媽可能是怕我爸掀開棺材板,半夜爬她牀。所以又讓我去上學了。
我找不到活幹。他們都不要我,說我年齡還太小,我只能去上學。
第一週就軍訓,各連營地圍着操場繞了一圈,繞到我們班纔到尾巴,結果剛好跟開頭的一班成了隔壁營。而許望生就在一班。
我隔壁站了個捲毛,他樂呵呵地跟我介紹自己叫李什麼剛,我沒記住。他說我可以叫他大剛。他嘴太多了,動不動就想跟我說話。
託他的福,教官把我們兩個單獨拎出來面對面敬禮,手痠就算了,那個李什麼剛的還愣是對着我笑。
教官:「笑!繼續笑!使勁笑!你們就站那笑一天!手別動!」
我想把這個叫李什麼剛的抽死。
……
第二天我又被拎出來了,昨天是懲罰,今天是表揚。
教官讓我給我們營示範軍姿,好巧不巧,許望生被他們教官拉出來示範。
我們站在兩個班之間,面對面站着。
教官:「你們某些人看好了,側面是這樣的!脖子和手臂成一條直線,不要跟個烏龜伸脖子似的!
「目視前方!」
得,我目視前方,跟對面許望生大眼瞪小眼。
他好像比我高了,靠。
怎麼會有人那麼白,曬一天了還曬不黑半點。
我莫名有些不自在,默默移開眼睛,又忍不住再瞅他時,發現他還在看着我,眼睛都不帶眨的。
我來勁了,覺得自己眼神再閃躲就是認慫,於是我直直回視過去。
幸好我不是那個李什麼剛,有跟人面對面對視就樂呵的毛病。
站軍姿站了十五分鐘,我們就大眼瞪小眼對望了十五分鐘。
我覺得今天之內我再看到那張臉我就要吐了。
許望生是我們這一屆新生代表,開學典禮的時候他作爲新生代表,上臺發言,藍白色的校服被他整整齊齊穿在身上,還真有點樣子。
而我在臺下,因爲不穿校服被年級領導單獨拎出來,站在隊伍最後面。
大剛不怕死地轉過頭跟我說話:「兄弟,開學第一天集合就敢挑戰校領導權威!夠勇啊,以後跟你混準沒錯!」
我冷哼一聲,要是他知道我是因爲窮,不捨得買校服,他還想不想跟我混。
隊伍前幾個女Ţŭ̀₊生從許望生上臺那一刻起就開始嘰嘰喳喳,笑來笑去,還說:「這個是真帥。」
我心想,如果她們轉個頭,就能看到長得更帥的。
想什麼來什麼,那幾個女生轉頭看過來一眼,又快速把頭轉過去繼續嘰嘰喳喳,這回聲音明顯被壓低。我聽不到她們說啥了。
許望生演講完下臺,明明他的班級就在講臺旁邊,他偏偏要繞半個操場,從我們這邊繞到他們ƭŭ₁班後面。
我懷疑他火眼金睛,在臺上看到我被拎出來,所以特地跑來看我笑話。果不其然,從出現在我視野那一刻開始,這貨眼睛就直直盯着我看。
我當然不能認慫,直接目送他滾回他班。
轉回頭,發現那幾個女生又朝着我看,而且明顯比之前笑得更厲害,說話的聲音還壓得更小了。
大剛問:「兄弟,你和學生代表認識啊?」
我:「不熟。」
大剛:「可我看你們剛纔對視,那眼神都要拉絲了。」
我:「???」
我:「我拉你大爺的二胡。」
-15-
我交到了以大剛爲首的新朋友,物以類聚,人以羣分,我們後排這一羣人玩到了一起。
上課一起因爲聽不懂課程內容而打瞌睡,下課一起抽菸,體育課和大課間就一起打籃球。偶爾一起約去網吧打遊戲,我打遊戲時總是能把他們帶飛,因此他們個個叫我風哥。
我們當然也不是沒試圖學過,但是幾號人湊不出一個正確答案,也就瞬間沒了動力。
而許望生,次次考試位居榜首,每路過年級榮譽牆一次,他的照片就多一張。他們班裏的都是年級前五十的尖子生,一堆連走路都要把頭埋書裏的書呆子,放學總是最後一批走,每次考試總結,上臺拿獎的,準是他們班那批人。
他們是老師眼裏的寶,而我們是老師眼裏的刺。
這個學校已經幫我們分好了分界線,我們各站一頭,毫不相干。
不對,也有偶爾相干的時候。那就是輪到他們班值日時,我們這些下課抽菸的總要落網幾個。
我們學校有值日班級如果抓到違紀同學,就可以給班級加分的傳統。
別的班大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一班這羣人不一樣。他們對自己嚴格要求就算了,還把這一套搬到別人身上。爲了給自己班級加量化分,逮着人就抓。
我什麼時候開始碰的煙,我記不清了。
雖然沒有煙癮,但只要下課大剛他們叫我去廁所抽菸,我就會去。今天我的煙剛好抽完,大剛遞給我一根,我剛點上,就聽見大剛見鬼似的「靠」了一聲,他邊把煙往兜裏揣,邊一個勁給我使眼神。
我還以爲是年級領導,把煙拿下,一轉頭,便同許望生的視線撞個正着,他胳膊上別了個值日班級的紅條。
我掐煙的動作停在一半,回過頭,對大剛說:「慫什麼?」
剛準備繼續抽,手腕突然被摁住,還沒等我反應過來,陳望生就已經把我手中的東西拿走,掐滅,然後把那根還沒來得及消耗的菸頭,往褲袋裏一塞,再洗手。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把大剛看得目瞪口呆。
下一秒,年級主任空降男生廁所。
其他抽菸的男生已經往廁所隔間躲了。
年級主任抬手,朝鼻前的空氣揮了揮,眉心瞬間皺成川字,然後雙手一背,怒吼聲震得男廁所地動山搖。
「廁所裏所有男同學!都給我出來搜身!」
廁所裏的人落網一半。
年級主任手裏掂着大剛那包剛開兩根的煙,看着褲袋空空的我,一臉瞭然道:「林風逸!雖然你身上搜不出東西,但別以爲我不知道你也抽了!」
我沒打算否認,剛要開口,就被大剛搶先一步:「老師!我一個人抽的,我發誓,我保證!他沒抽!」
說完還使勁給我使眼色。
這貨撅個屁股我都知道他想啥。他一個人被抓,那檢討我們就能一人寫一半。
我摸了摸鼻子:「我沒抽,你也搜了,我身上都沒煙。」
「你身上一股煙味,少給我狡辯!」
「老師。」一直站在一旁的許望生突然開口,我轉眼看他,同他的視線直直撞上。
他看着我,臉不紅心不跳地撒了謊。
「林風逸他確實沒抽。
「我可以做證。」
大剛再次目瞪口呆。
驚訝程度不亞於看到豬在天上飛。
許望生可是年級主任的寶貝,他寧願相信我身上的煙味都是大剛衝我吐氣沾上的,也不會去懷疑他的寶貝會對他撒謊。
於是我因此逃過一劫。
那羣被抓的人被年級主任拎去辦公室做思想教育去了。
我懷疑許望生特享受被我欠人情的感覺。不爽。
所以第二天我塞給他妹一盒巧克力。
小姑娘眼睛大大的,眼裏散發的光差點把我閃瞎。
她衝我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臉:「謝謝哥哥!」
我不看她,準備開門進屋,想了想,又停下來,還是說了句:
「這東西喫多了牙齒會爛掉,所以你記得分幾顆給你哥。」
「別一個人喫,到時候牙疼哇哇叫。」
-16-
【2012 年 1 月 22 日星期日天氣:陰。
今天除夕,媽媽買了很多小煙花,安安很開心,喫飯的時候都想着放煙花。媽媽說,叫上林風逸跟我們一起玩。
可是林風逸不在家,他家裏有很多人聚在一起喝酒,他卻一個人跑到樓頂坐。樓高六層,他的姿勢很危險,我有些擔心。
他的憂傷與某些想法總是被掩蓋在倔強的僞裝之下。
這樣,真的不會孤獨嗎?】
江偉找了一羣人來家裏喝酒,喝完就撒酒瘋,大喊大叫,玩猜碼,又臭又吵。
有一個男的還摟我肩膀,讓我叫他哥。
我只想當他爹。
他身上一股酒味,笑起來一口黃牙,那眼睛一笑就佈滿褶皺,努力點都夾死幾隻蒼蠅了。
我忍着噁心拍掉他的手,說了句:「別碰我。」
江偉猛拍桌子,說我再掃興就滾,我媽見人太多,不好罵我,於是就用手肘用力頂我。
我二話不說,起身就走。
大剛微信給我發了幾條消息,幾張餃子的圖片,醜死了,看上去像一羣喫撐的胖子。
大剛:【風哥!看我兒子!】
我:【跟你一樣猥瑣。】
大剛:【你騙我!我媽都說我包得好。】
大剛:【微信紅包。】
【新年快樂,風哥。】
今天的樓道比往常要吵些,偶爾從門縫裏露出人們的談笑聲,有些門口貼上了紅色的對聯,五樓樓梯旁住的是一個年紀稍大的大爺,可能是木門隔音不好,能聽到屋裏他孫子的嬉笑聲,還有收音機裏的電臺聲。
「隨着午夜的鐘聲的敲響,我們即將迎來新的一年……」
原來今天是除夕。
我給大剛回了個【新年快樂】,然後就收起手機。
後知後覺,自己走到了頂樓。
夜間的風很大,今天過年沒有下雪,樓頂只有一層殘留的薄薄的積雪。
我坐在樓邊,雙腿懸空,腳下離地面六層之高,我心裏毫無波瀾,只覺得還不夠高。
忽然想起小時候爬樹,結果卡在樹上下不來,扯着嗓子大哭,我姥姥叫人把我救下來之後,笑得眼淚都掉了。
那時候的我可真慫,幾米高的樹就能把我嚇哭。
而現在,將近幾十米高的樓,卻嚇不到我了。
原來是我長大了。
-17-
「哈!哥哥!他在這兒!」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聽到小女孩的驚呼,我下意識回過頭,許望生一手牽着他妹,一手拿着一個大袋子站在樓梯口,直直朝着我看。
小屁孩一隻手指着我,張着嘴,表情跟見鬼似的叫道:「小風哥哥!你坐那裏幹嘛?」
怎麼哪都有他們?
「帥哥的事少管。」我邊說着,邊從樓邊爬起來,拍了拍身,就要走,「也別學。」
他們應該是上來放煙花的,我打算大發慈悲一次,把場地讓給他們。
結果剛從他們身邊走過,我的胳膊便被許望生伸手抓住。
這人是什麼毛病?
「幹嘛?」我莫名其妙。
「一起。」他看着我,繼續說,「買了很多。」
小屁孩已經迫不及待拿起一根仙女棒點燃,一瞬間火花四濺,發出滋滋的聲響。
「哥哥!好玩!快跟我一起玩!」小屁孩興致勃勃,看着我和許望生咧嘴笑。
「誰要玩這個,娘兒們唧唧的。」我摸了摸鼻子,一臉不屑道。
「你不玩這個。」
許望生把手中的袋子放在地上,蹲下身,然後掏出一個紅色包裝的東西,遞到我跟前,上面豁然寫着「旋轉陀螺」四個大字,他看着我,認真道:「你玩這個。」
我:「……」
「陀螺」被點燃後,直接滋滋地在原地飛快轉圈圈,金燦燦的火花噴湧而出,伴隨着一陣濃濃的白煙。
上一次玩這些東西還很小,我姥給我買了幾盒小煙花,那時候的旋轉陀螺,噴射出來的火花比我還高。我仰着臉看着火花咧着大嘴笑,對面站着我姥,看我樂呵,她也跟我樂呵。
邊回憶着,我莫名笑了一聲,現在的旋轉陀螺,噴射出的火花跟我一樣高,對面站的已經不是我姥,是許望生,可能是看小屁孩樂呵,他也樂了,臉上掛着淺淺的笑。
「砰砰砰!」隨着幾聲巨響,天邊被整點的煙花染透。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小屁孩一副沒見過世面樣,大聲歡呼,邊拿着仙女棒轉圈圈,邊嚷嚷着:「新年快樂!」
我抬頭看了看被煙花覆蓋的半邊天,忽地聽到有人叫我,我轉過頭,看向許望生,他站在濺起的火花另一頭,開口說了句什麼。
煙花聲音太大太密,我沒聽清楚,只能看到他嘴在動。
「沒喫飯嗎?大聲點!」我喊道。
他無奈地頓了會兒,然後衝我大喊了一聲。
這次我聽到了。
他說:「林風逸,新年快樂。」
-18-
【2012 年 4 月 12 日星期四天氣:小雨。
坐公交車上學,我喜歡佔窗邊的位置。每次都能看到林風逸,他騎的自行車鏈子有些舊了,感覺蹬起來會很累,可是他堅持騎了兩個學期。
可能是公交車開得太快,又或者是因爲他太瘦了,力氣不夠,所以他每次都被公交車慢慢甩在後面。我靠在窗邊,回過頭,只能看着他的身影慢慢在視線裏消失。】
【2012 年 8 月 20 日星期一天氣:晴。
今天看到樓下曬了一雙黑色帆布鞋,我以爲是林風逸的。後來去敲了他家門,他媽媽說他在打暑假工,還沒回家。
暑假之後就沒再見過他。
好想他,想見他。】
【2012 年 10 月 11 日星期四天氣:陰。
有女生送我情書,恰好被林風逸撞上了。但他和朋友聊着天從我身邊走過,從頭到尾沒注意到我。
【2012 年 10 月 20 日星期六天氣:雨。
喜歡男生,會不會很奇怪?】
【2012 年 10 月 22 日星期一天氣:晴。
我喜歡林風逸。】
【2012 年 11 月 16 日星期天氣:陰。
寫了一封情書表明心意,但最後沒有送出去。
林風逸好像,接受不了同性戀。】
【2021 年 12 月 21 日星期天氣:雪。
是不是因爲香菸中的尼古丁能讓人產生快感,從而暫時忘卻悲痛,所以林風逸總喜歡抽菸。
可是我今天抽了一根,只覺得又苦又嗆。
所以我給了他一顆糖。】
許望生又上臺領獎了,這次好像是什麼化學競賽全區一等獎。轟動了整個學校的同時,他還成功收穫了一羣妹子的芳心。下課我趴桌子上睡都能聽到別人說他的名字。
一個妹子說:「是他吧,快班的那個許望生。」
「就是他,我靠,他走過來了,近看感覺更好看了。」另一個妹子回道。
「他剛纔是不是看過來了?他真的好好看。」
「怎麼會有那麼才貌雙全的人!」
……
下個課都不給我好好補個覺,我帶着陳年的起牀氣換了個姿勢,那兩個女生像被點了穴似的,瞬間安靜下來。
我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我莫名成了班裏的大哥大,還被傳出一挑十的謠言。他們都怕我。
大剛見鬼似的問我:「不是哥們,你真一挑十啊?」
我一個眼神都沒給他:「對,就這樣宣傳我。」
大剛:「……」
大剛:「你臉上動不動就掛彩,我不想信都難,風哥,真有人找你麻煩,記得叫上哥們,別一個人扛着。」
我睜眼說瞎話:「真有這孝心,就去我住的那片裝一排路燈,黑不溜秋的一個路燈都沒,這都是不小心走坑裏摔的。」
大剛:「……」
-19-
2012 年年底,我媽懷上了。
江偉因此消停了些,我也過上了少有的清靜生活,也不能說完全清靜,只是不用再動不動就跟他幹架。
最近房間門把手莫名其妙壞了,從裏面鎖不上。每天睡覺都得提前搬個桌子頂着,煩。
可能是妊娠期,我媽突然母愛氾濫,已經連續幾天睡覺之前給我送牛奶。她要是早有這個覺悟,我也不至於長個兒長不過許望生。
學校進了一批新的複習資料,我們後排這羣人作爲班裏的特定苦力,毫不意外地被班主任差去扛書。
排在我們班前面領書的是一個小個子男生,他是他們班最後一個拿的,可能是想把剩下的書都拿完,高高一沓,被他抱在懷裏,還稀里嘩啦,往地上掉了幾本。
我當雷鋒,幫他把書撿起來,重新放他懷裏,結果大剛這人看清對方的臉之後,見鬼似的叫了起來:「你你你,你是上次那個……」
小個子男生沒等他說完,看了我一眼,連忙低下頭,匆匆忙忙地走了。
「他是不是上次給風哥送情書那男的?」我們班有男生問道。
「李齊剛,你大爺!」我罵了句。
大剛支支吾吾:「我冤枉,我只是跟他們說看樣子像是送情書的……」
「就算是送情書也沒啥嘛,說明咱風哥還能招男的喜歡,魅力就擺在那了哈。」有人出口解圍。
我卻像被點了引燃線的爆仗,回了句:「誰 TM 招男的喜歡,別噁心我。」
我很少用這種語氣跟他們說話,他們停止玩笑,瞬間安靜了下來。我俯下身拿起一沓書,轉身就要走,結果一轉頭,就看到許望生站在我身後,他應該也是來搬書的,此時正站在我正前方,跟我四目相對。
我莫名地愣了會兒,最後還是對他說了句「讓開」,然後便頭也不回地從他身邊走過。
-20-
我像是生長在海浪裏,每天都經歷着洶湧的翻騰,攪得我辛苦難捱。
就連看似終於消停的幾天平靜,實則都是暴風雨之前寧靜。
半夜突然感覺有人動我,腰際突然一涼,我意識到有人在摸我,我從睡夢中清醒,猛地睜開眼,看到的是江偉放大的臉。
一股刺鼻的酒味撲面而來,他的手還停留在我的腰間,我全身的血液瞬間一鼓作氣湧上腦海,炸得我全身雞皮疙瘩一直起。
我一腳向他踹去,卻莫名覺得全身沒什麼勁,只能吼道:
「你 TM 想幹嘛?」
江偉人高馬大皮糙肉厚,我這一腳沒踹動,他抓住我的腳踝,咧嘴笑了笑,語氣有些含糊,卻聽得我噁心:「大蔣還挺識貨,你小子確實有點東西。」
他口中的大蔣就是上次叫我喊他哥的男人,從除夕那夜過後,我總是時不時能看到他,他動不動就對我動手動腳,每次我不給他好臉色,江偉也就不會給我好臉色。我討厭他看我的眼神,直勾勾,不帶任何掩飾,像盯着專屬於他的獵物。
「你媽現在滿足不了我。」江偉又撲了上來,「你就替她讓我舒服舒服。」
「我滿足你大爺!」我忍着胃裏翻湧的噁心,腎上腺素飆升,一腳踹在他的要害上,江偉沒想到我還能有這麼大的勁,被我踹得猝不及防,邊罵我小畜生,邊從地上爬起來。
我顧不了那麼多,一鼓作氣爬下牀,衝出房間,我媽被我們的動靜吵醒,也走出了房間。江偉在後邊一瘸一拐地追了出來。
見狀邊走邊嚷:「臭娘們,把你兒子給我擒住了,不然今晚沒完!」
我下意識看向我媽,她還真就聽話地向我走了過來。
我幫她攔着江偉,被拎着棍差點打成骨折的時候,她沒攔;我被江偉揪住頭髮,一股腦往牆上掄的時候,她也沒攔。
這會兒她倒是積極了。
我平時睡覺很淺,有一點點動靜就能被驚醒,偏偏這幾天晚上睡得沉,現在看來,是因爲那幾杯牛奶。
我還以爲她終於意識到,她其實還有一個身份,就是我媽。
好惡心。
我突然覺得,他們都該死。
我終於崩潰,衝進廚房裏,拿起那把菜刀,衝着江偉大吼:
「你敢動我一個試試?」
江偉見我不像說說而已,站在原地不敢輕舉妄動,我媽則嚇得面容失色:「林風逸!你瘋了?」
大門被人在外面砸得哐哐響,我手裏的東西指着江偉,直到走到門邊,我才把那東西哐當往地上一丟。
我面色沉沉看向我媽:「你老公,想爬你兒子的牀。你應該問問他是不是瘋了,而不是問我!」
我媽聽我這麼一說,臉色瞬間白了,張着嘴,說不出話。
我沒再理她,打開門走出去,跟屋外的許望生四目相對。
-21-
剛纔砸門的人是他。
他應該是跑下樓的,這會兒正喘着粗氣,面露擔憂地看着我。
「林風逸……」
沒等他說完,我便繞開他,倉皇地走了。
老天爺爲了渲染我的悲慘,特地下起了雪。我只穿了一件秋衣,差點被凍成傻逼。
不知道沿着街道走了多久,我從褲兜裏掏出僅剩的十幾塊錢,在路邊的便利店買了一包煙,最後在一張長椅上坐下。
我抽到第二根的時候,終於沒忍住,回過頭,對着一直默默跟在我身後的許望生不耐煩地罵道:「你 TM 什麼毛病,看夠了嗎,看夠了就滾回去。」
他跟我一樣,只穿了一件秋衣,風一陣一陣地吹,他站在寒風中,逆着昏暗的路燈光,一動不動,垂着眼睛看我,明明遇事的是我,而現在看着悲傷的反倒是他。
我們像兩朵奇葩,開在這皚皚白雪中。
他比我更奇葩些,我是無家可回,他是有家不回。
「你跟我回去。」他看着我繼續說道,「這樣會感冒。」
我沒回他,只是又點了一根菸,煙霧繚繞,我在思考,爲什麼每次在我最狼狽的時候總能被許望生碰上。我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
「許望生,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樣的人,很可憐?」臉側體會到了刺骨的冷。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在流淚,如果第二次在許望生跟前哭,確實很丟人。
但我此刻卻顧不上丟人了,只覺得整個人要被心間的感覺所吞噬,就像有上百隻螞蟻爬過,麻木且難捱。我甚至希望吹在我身上的風再大些,讓寒冷蓋過心間的感受。
「我沒有可憐你。」他垂眼看着我,開口要說什麼,憋了很久,才憋出一句,「給我一支菸。」
許望生抽菸在我眼裏跟豬上樹沒什麼區別。
「你要煙幹嘛?你又不會抽。」
「給我。」他固執地看着我,眼神跟入黨一樣堅定。
他最後還是拿過我手中的一支菸,點燃,然後吸了一口,再然後又當着我的面,咳了出來。
白皙的臉被嗆得通紅。
我:「……」
他掐掉那根幾乎沒有消耗的煙,在我手裏塞了一個東西。
「跟你換。」
他的指尖很冰很涼,與我的手掌一觸即離,我下意識握住了那個送到手裏的東西。
是一顆棒棒糖。
-22-
【2013 年 3 月 1 日星期五天氣:陰。
林風逸退學了。從寒假開始,他就沒再回家。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裏。也不知道他現在過得怎麼樣。】
【2013 年 3 月 5 日星期二天氣:雨。
問了李齊剛,他說林風逸在藍海灣路的一家網吧打工。】
【2013 年 3 月 10 日星期日天氣:晴。
加了林風逸微信,驗證消息始終沒得到回覆。】
【2013 年 3 月 16 日星期六天氣:晴。
今天去見了林風逸,他瘦了。
林風逸打遊戲很厲害,遊戲思路清晰,操作流暢,反而是我拖了他的後腿。更重要的是,我很少見他那麼開心。
在他睡着的時候,我情不自禁,偷親了他。】
2013 年,我輟學離家。
在大街上徘徊之際,我看到一個網吧外貼着招收網管條子。抱着試一試的心態,我走了進去。
這條街離我們學校不遠,網吧的老闆認出了我:「咋的?不讀書了?」
他拉下眼鏡,抬眸瞅了我一眼,又繼續搗鼓他的東西:「我們這兒,不收小屁孩。」
我拿出身份證往吧檯上一甩:「我還有兩個月就十八了。」
他沒鳥我,繼續弄自己的機子。
我不死心:「這兩個月就按寒假工算,等我成年了再轉正。」
「還有,我打遊戲嘎嘎六,能幫你當陪玩,別人點了我你就有錢賺。」爲了不餓死,我繼續推銷自己。
不是我吹,我雖然學習是個菜鳥,但我打遊戲可不是一般的六,如果有專門練打遊戲的學校,那我興許能排個前十。
老闆最後嘆了口氣,回道:「行。」
我住進了網吧的雜物間。
老闆特地用了半個小時給我騰出的地。不大,雖有些久不住人的黴味,但很暖和,比之前住的地方溫馨。
我開始過上沒日沒夜的打工生活。在前臺登記,開機子,給客人送泡麪,沒人的時候掃地拖地清理桌子,偶爾有人點陪,我還能偷偷懶打打遊戲。
大剛找上門時,我正蹲在前臺唆泡麪,他像我那急着來認祖歸宗的孫子,見着我人就紅着眼蹭蹭投射過來,飛到我跟前。
「風哥!你怎麼能丟下哥們說走就走!你知不知道,你走之後,年級主任就專盯着我一個人了。」
我:「……」
大剛蹲到我旁邊,剛要點菸,老闆就拍了拍旁邊那塊禁菸的牌子,用力咳了兩聲。
他只能把煙重新塞回去,又嘆了一口氣。
我終於受不了了:「我只是不讀了,又不是棺材蓋板了,你嘆來嘆去的幹嘛?」
「要不你跟哥們回去,咱們痛定思痛,改邪歸正,不混了,學不會也硬着頭皮學。」
「不回了。」我說,「現在這樣,也挺好的。」
比起必須依附在那個讓人透不過氣的泥潭,現在我至少還有喘氣的餘地。
「既然有這個想法,那你回去了就好好學,你臉皮那麼厚,不懂的就多纏一下老師。」
「真不回了?」大剛問。
「不回了。」我說。
「我們兄弟幾個會多來看你的。」大剛手裏捻着那張剛拿來擦鼻涕眼淚的白紙,朝我揮了揮。
我實在受不了他這樣膩膩歪歪,一腳把他踹出網吧門口,還不忘在他踉蹌的時候,把他剛剛偷偷塞我口袋裏的錢重新塞回他的帽子裏。
很多年之後回想,我的年少歲月其實並非一片荒蕪。也曾有那麼一片小草和一朵鮮花,在那片貧瘠的土地努力生根發芽。
它們努力在風中搖晃,試圖讓我看到生機。
-23-
我手機壞了。初三買的二手手機,在用了三年之後,終於罷工不幹了。
每天泡在網吧,我根本不用擔心與外界失聯,所以並不急,打算下個月發了工資再買。
自從上次有個寸頭哥說我菜不配當陪玩,跟我 PK 卻慘敗之後,我在我們網吧莫名引起了 PK 風波。那羣人大概是閒得冒泡,一個二個接二連三送上門來捱揍。
我也一路披荊斬棘,莫名其妙就成了我們網吧的「頭牌」。
再次見到許望生,是某個星期六的下午。
我正坐吧檯前打着盹。
「麻煩剛開個機子。」
我聞聲,睜開了眼,視線落在那張被摁在纖細長指下的身份證,然後見鬼似的抬頭,看到了它的主人。
是許望生。
我無視老闆帶刀的眼神,道:「我們這不給你這種三好學生開機,你走吧。」
他姿勢沒變,只是默默把身份證往上又遞了遞。
「我們週末補課剛放學,我路過,來查個資料。」
最後,老闆看着端端正正坐在電腦面前,從書包裏掏出一本本書的許望生,見鬼似的地看向我:「你小子竟然還有這樣的朋友。」
「不是我朋友。」我說。
「哦。」老闆邊說着,邊遞給我幾個小零食,「等下自己給你朋友送去。」
我:「……」
許望生成功在一衆電競網癮少年之中脫穎而出。成爲網吧裏最與衆不同的一道風景線。別人打遊戲打得火熱,他坐在機子前,俯着身子刷他的試卷,頭不見抬一個。
他在網吧待到了天黑,我還以爲他終於嫌吵,要回家了,結果他又給前臺甩了兩個小時的錢。
又過了會兒,老闆跟我說,他剛下了一單陪玩。
我拉開他身旁的椅子,「哐當」一下,在他旁邊的機子前坐下:「你跑網吧打遊戲,你媽知道嗎?」
他面無表情地掏出手機,把他和他媽媽的聊天界面亮給我看。
他媽:「到了網吧可以玩玩遊戲,放鬆一下。」
他:「嗯。」
我:「……」
果然老天爺給你打開了一扇門的同時會爲你關上一扇窗。
許望生打遊戲菜得要死。
平時如果遇到,要被我開麥從開局噴到塔倒的程度。一局完,我扶額:「下一把你玩輔助。」
也算他聽話,下一局他秒選輔助。但是,他拿着個行動不便的奶媽,全局跟着我個打野跑來跑去。跟不上我,被對面抓就算了。我們 AD 勢單力薄,一路塔禿,心態也崩了。
我:「你去跟 AD。」
他:「嗯。」
結果剛過去沒多久,我們 AD 開麥了。
「不是,你把我線都喫了,我喫啥。
「剛纔那一波你不跟上,蹲草裏,是要提前給我燒香嗎?
「別別別別上!哎呀你越塔幹嘛啊,你想用那幾口奶越塔強殺他嗎?
「不會玩遊戲你別玩啊。別跟我了。」
我嘖了一聲,說:「把麥關了,吵死了。」
他乖乖把麥關了,我切了眼視角,看到他的英雄人物縮在草裏,一副委屈巴巴樣。
我看不下去了:「過來,跟我。」
他又乖乖屁顛屁顛就過來了。
下一把,我叫他選了個掛件英雄:「你拿這個,掛我身上就行。」
剛說完,又覺得哪裏怪怪的。瞄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似乎在笑,不過笑得不明顯,發現我在看他之後,又恢復如常,回了我個:「好。」
笑個毛。我莫名有些惱火,惡狠狠地說:「你別玩這個了。」
剛說完,他的英雄就鎖定了。
我:「……」
時間快到的時候,我說:「等會兒陪玩的錢不用給,我剛纔就下班了,今晚不是我值班。」
餘光瞥到他朝我看了過來,我不去看他,繼續道:「當然你要給,我也不會攔着。」
「知道了。」
「怎麼突然想打遊戲?」我問。
「可能是最近學習壓力有點大吧。」
上了一天班,我眼皮有沉,最後竟然就俯身靠在機子前睡着了。老闆把我叫醒的時候許望生已經走了。
「這些是誰的?」我指着桌子上的幾盒牛奶還有幾個麪包,問道。
老闆說:「毯子是我的,你朋友蓋上的。這些喫的是你的,你朋友買的。」
我拿起袋子裏的白紙:
【今晚玩得很開心,謝謝你陪我。】
-24-
【2013 年 7 月 23 日星期三天氣:晴。
媽媽發燒進醫院了,她身體本來就不好,一樣的病,她承受的疼要比一般人要多。我請了假去醫院陪她,她卻說覺得自己拖累了我。
我心裏好難受。】
【2013 年 8 月 2 日星期六天氣:晴。
今天週末,媽媽住院,我也補課。放學回家,看到安安一個人孤零零坐在沙發上啃着隔天的紅薯。
我說要帶她去喫火鍋,她眼睛都亮了。
去了藍灣海路,那裏新開了一家火鍋店,剛好,碰上林風逸了,店員給我們拍了一張照片,很開心。
他喫到一半,就有事走了,還一個人結了賬。
我問店員拿了那張照片。】
【2013 年 8 月 4 日星期一天氣:陰。
媽媽說林風逸今天去醫院看她了,還說他們聊了很多,我問媽媽聊了什麼,她不告訴我,說是祕密。】
自那天之後,許望生像個染上網癮的少年,每個月都有那麼幾天週六,要來這破網吧幾次。
每次一來,就坐在機子前掏卷子,然後埋頭做卷子,別人電腦界面遊戲打得火熱,而他的電腦界面,是一堆密密麻麻的資料。
老闆對他都有印象了,每次他一來,就叫我給他留個相對清靜的位置。以至於之後有一個月他忽然不來了,老闆都不習慣了。
「好像挺久沒見你那個朋友了。」
「他昨晚不是剛來?」我說。
「我說的不是那個捲毛,是另一個。」
「就白白淨淨那個。」
我坐前臺,無聊地數着招財貓的招手次數:「以後都別來了更好。
「本就不是他該來的地。」
發工資了,打算去喫頓好的。
這條街剛開了一家火鍋店,搞開業活動,有打折。還有個半價的打折,但是跟我無緣,七夕活動,專門給小情侶弄的。
我站門口猶豫了會兒,最後咬咬牙,剛要進去,就聽到有人在叫:「小風哥哥!」
這聲音怎麼那麼像許望生他妹?
我轉頭一看,只見許望生一手牽着他妹,站在一旁,跟我四目相對。我見鬼似的「靠」了一聲。
許望生:「好巧。」
孽緣。
我剛應了他一聲「昂」,他便又說:「要不要拼鍋?」
拼鍋確實更划算些。
我正猶豫,許望生卻當我默認,直接走到我身邊,一本正經道:「走吧。」
「你們就兩個人?你媽媽呢?」我隨口一問。
「她住院了。」
「……」我愣了會,「在哪個醫院?」
「第二人民醫院,」他說。
我沒再說話。
走到一半,他突然又停下來,我隨着他的目光看過去,這貨正盯着七夕活動牌子上的「半價」直勾勾地看。
「看什麼看,跟你沒關係。」我剛轉身欲走,卻不料被他拉住。
Ťű̂³他指了指牌子上的「雙人拍照」幾個字:「我們可以。」
?
我一時間不知道是他抽風了還是我聽岔了:「哦,那你自己去。」
我不確定許望生是不是沒看到七夕活動四個字,還是他真的窮瘋了,在我說完之後,他站在原地不動,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盯着那個半價看了會兒,心想誰拍誰是狗。
結果一旁的服務員小姐喝了一聲:「一共一百個名額,先到先得!還剩兩個。」
……
「稍微靠近一點哈。」拍照的服務員伸手朝我們比畫了一下,示意我們湊近一點。
「昂……」我悶悶應了一聲,腳下挪了兩釐米,心裏心虛的一批。
許望生卻穩如老狗,甚至在剛纔攝像小姐姐連續問了我們兩次確定是要參加這個活動的時候,他都能鎮定自若地回答:「是。」
他也向我挪近了些,我們身上的衣服布料互相摩擦着。
還得比那個蠢得要死的姿勢。比到一半我才心覺不對:「不是,憑什麼你比男生的姿勢老子要比女生的?」
他愣愣看了我一眼,然後換了個姿勢:「那你比男生的。」
攝像小姐姐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邊道:「好了好了,別動了,要拍了。
「妹妹站靠中一點,對對對,就站哥哥們中間。
「3——2——1!」
咔嚓!
幾乎是同時,我聽到一聲很淺的笑,我轉過頭,一瞬間對上許望生含笑的眼。
照片也就此定格。
很多年後我才知道,這張泛白的照片,懷揣着真摯且熱烈的年少心事。
可惜太遲,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25-
2013 年年底,我打算離開,去 S 市。
有人在網吧丟給我一張名片,他看中了我的遊戲能力,說有意願搞電競就聯繫他。
我模模糊糊地加了他好友,他跟我說了一些關於這個遊戲職業競賽的事項。並推薦我去參加遊戲線上試訓。
我報名參加,然後成功通過了線上試訓。
線下試訓需要我去 S 市。
我連夜看了一堆關於這個遊戲新建的職業聯賽內容,還有這打職業賽的一些流程和需求,忽然覺得,對於我來說,這確實是一條能看到希望的路。
不管如何,我都想試一試。
離開這裏的前一週,我去見了眼我媽。
別人生完孩子長肉,她反倒瘦了不少,懷裏的嬰兒愣是怎麼也哄不好,弄得她罵罵咧咧。眼皮下一片烏青,像從來沒睡過好覺。而她老公,不見人影。可能上哪喝酒去了。
看到我的一瞬間,她整個人怔住,沒開口也沒動,像定住的雕像。
我給了她兩個選擇。第一個是跟江偉離婚,帶孩子跟我去 S 市。
第二個則是我自己走。
「我跟你走?我們去那裏能幹嘛?誰養我們?你難道想靠打遊戲養活我嗎?」
「行。」我點點頭,「那我自己走。」
她沉默了,眼圈瞬間紅了一半,許久纔開口:「能不走嗎?」
我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在摸到門把手的那一刻,她在我身後,帶着哭腔喊道:
「小風,對不起。」
可我沒再多看她一眼,「砰」一聲關上了門。
「小風哥哥!」
我聞聲看去,果然是許望生她妹。小女孩站在光線昏暗的樓道里,看着我咧着嘴笑:「你要回家了嗎?」
「不回了。」我看着她那雙與許望生無二的眼睛,搖了搖頭,「我要走了。」
她噔噔跑上來,看上去有些急:「你要去哪兒?」
我沒有回她,在口袋裏摸到一顆糖,似乎剛好同上次許望生送我的,是一個口味。
本來用來戒菸的,但最後還是沒能戒掉。我把糖放到她手裏,難得溫聲一次:「天冷了,早點回家。」
轉身走到一半,我又回過頭看着她大大的眼睛,莫名問了一句:「你哥哥在家嗎?」
她吸了吸鼻子,搖搖頭:「不在,媽媽說他集訓去了。」
我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這個生活將近三年的地方。
我和許望生之間沒有告別。從不太友好的相遇,再到匆匆忙忙地走散,不再交集。
十幾歲的我,看着和許望生哪都不合拍,但其實,他是開在我心裏那片土地上的一朵花,貧瘠的泥土被他滋養,煥發生機,可我卻沒來得及說一聲謝謝。
-26-
【2015 年 1 月 28 日星期二天氣:晴。
媽媽說我話越來越少了,是不是學習壓力太大。最近確實把太多精力投入在學習裏,忽略了媽媽的感受。
可是好像只有忙一點,才能填補我內心的思念。】
【2016 年 3 月 6 日星期:日天氣:雨。
今天舍友在宿舍裏看職業聯賽,他見我盯着他的電腦看了會,直接問我要不要一起。
我坐到了他旁邊,他很是意外,說沒想到我這種人竟然會對遊戲競賽感興趣。他邊看邊跟我講解,後來還提到 VQ 戰隊的新打野 Wish,說他是這個賽季的新人,但實力很不錯。
我看着屏幕裏的 Wish,感到開心。
爲他的新生,也爲我的再見。】
【2018 年 7 月 13 日星期六天氣:陰。
不知道爲什麼,媽媽最近急着催我找女朋友。我不想讓她懷揣無謂的期盼,選擇跟她說了實話,我喜歡男生。
她好久都沒再跟我說話。
我知道很難面對。
對不起。】
【2019 年 1 月 23 日星期三天氣:雪。
林風逸好像感冒了。】
【2019 年 6 月 3 日星期日天氣:晴。
今天一個人來了趟 S 市。
這個城市繁華又熱鬧。我一個人去阜江邊走了走,夜幕低垂,城市的天際線被霓虹燈和 LED 燈帶點亮,而江的對面,是林風逸在的俱樂部。
跟俱樂部對面的燒烤店老闆聊起了天。他人很熱情,我誇他的東西好喫,他樂呵呵地說,對面俱樂部的那羣孩子就經常來他的店喫。
我知道。而且,我旁邊的位置,好像是林風逸最喜歡坐的位置。】
【2019 年 11 月 23 日星期一天氣:晴。
恭喜,我的 FMVP。】
-27-
青訓營裏的人都很卷。
我開始進行高強度且規範的訓練,我知道這些苦和累,對於自己來說是一個很好的提升機會。
所以他們卷,我能比他們更卷。我隔壁機的一個男生說,他覺得我話太少了。其實我是懶得說話,一心都撲在了遊戲裏。
他還總是跟我來勁,比誰能練得更晚,但每次他都頭磕鍵盤,最後擺擺手回房睡覺,邊走邊說自愧不如。
我練到忘記喫飯,練到生病而不自知,最後頂着 40 度的燒在牀上躺了一天,第二天繼續爬起來開機。
這一行身體很重要,我還是知道的,所以我夜訓的時候套了兩件衣服。
隔壁的兄弟笑着說我魔怔了,但後面他又笑不出來了,因爲第二年我成功簽約了俱樂部,成了正式的電競選手。
轉正之後我繼續卷,他們對我發出質疑,於是在新Ťúₑ秀上我往他們臉上甩了個五殺和勝方 mvp。
我養成了自我封閉的習慣,不主動社交,喜歡獨來獨往,每天對着電腦「說話」,剛來的時候,跟隊友唯一主動的交流便是在平時練習配合的時候。
不過隊裏其他四個都是自來熟,我來第一週,就小風小逸地叫,我們隊長還總是給我送牛奶。
在連續送了一週之後,我終於沒忍住,跟他說了不用。他伸手彈我腦殼,說經理之命不可違。
我們中單還伸手朝我比畫,然後賤颼颼地說:「看來我們小風對自己的身高真沒有認知哈。」
我:「要不你拿把尺先量量自己之後,再跟我說這句話。」
隊長是隊裏的大哥,喜歡養花養草的同時還喜歡把我們當花草養,平時對我們都很照顧。
中單是個傻叉,傻到手裏明明拿着手機,還邊急匆匆問我他手機在哪的程度。每天不是找手機就是在找眼鏡,而且特別閒,喜歡開小號在我直播間裏跟黑粉來回懟。又或者是跟 AD 搶榜一。
輔助是個潔癖,每次第二天上機我們所有人的桌面必定整整齊齊一絲不苟。他弄的。他還很喜歡泡咖啡,我坐在他旁邊,每次他都會順帶給我一杯,然後閃着星星眼問我他泡得怎麼樣。
AD 是個話少的帥哥,不誇張地說,我沒見他笑過。剛開始以爲他高冷,直到某天,我看到他面無表情地把中單的眼鏡藏進了他的抽屜裏。
……
我們經理是個老古板,進隊第一天,他就把我的所有煙搜出來,丟進了垃圾桶裏。我是隊裏年紀最小的,經理經常把我當小孩看,難得的聚會不用忌口,但偏偏就不給我喝酒。
教練是個隨時噴發的火山,脾氣臭,要求嚴格,做事嚴謹,中單在他手下哭了成百上千次。
我有了自己的粉絲,他們喜歡在我直播打遊戲的時候把彈幕刷得像條瀑布。
我同過去告別,接觸新的人和事,現在的生活累但充實,一眼就能看到前行的方向,那段灰濛濛的歲月,被我試圖埋葬在記憶深處。
只是忽然會在新年整點的煙火燃起時想。
今年的許望生,還會不會去樓頂放煙花?
-28-
2019 年年初。
我生日的時候拆禮物,拆到了一條粉絲寄過來的圍巾。
紅色的,線條不算均勻,我們輔助說,一看就是手織的。
中單湊過來看了一眼我手中的信紙,然後託臉尖叫:「什麼神仙粉絲?會親自織圍巾就算了,字也那麼漂亮!」
說完又轉過頭:「別人有的我也要有,江斯年,你給我學!」
江斯年是我們 AD,他垂眼看手機,頭也沒抬一個,然後朝中單豎了箇中指。
中單:「……」
「我還是發條微博跟友友們酸吧。」
我手裏摸着那條柔軟的圍巾,垂着頭髮了會呆。
確實,紙條上的字清雋有力,很好看,但內容卻很短。
【天冷多添衣,注意身體。】
2019 年 11 月,我獲得了職業生涯第一個 FMVP。
評定時,主持人的聲音在場館內迴盪:「經過專家評審團的一致決定,本屆賽事的 FMVP 是——」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讓緊張的氣氛達到頂點:「來自 VQ 戰隊的,Wish!!」
全場瞬間沸騰,粉絲們的尖叫聲幾乎要將場館淹沒。我走上臺,從主持人手中接過那座閃耀着光芒的獎盃,隊友們紛紛上前同我擁抱,綵帶在場館空中飛揚,絢麗迷離,可手中獎盃的溫度卻又真真切切。
我同隊友一起迎接着勝利與歡呼,迎接着祝福與掌聲。
努力與熱愛得以回報,被鼎沸包圍之時。我卻忽然想起十八歲時的某個傍晚,打完最後一場遊戲,我摘下耳機,往座椅上一靠。
累死了,打遊戲帶個許望生,想贏真夠難的。
「你很厲害。」他說。
我嗤笑一聲:「厲害有什麼用?」
那時候打遊戲厲害,在別人眼中也頂多算是個網癮少年。
「可是你很喜歡不是嗎?」
「有很多人甚至看不清自己喜好,所以能清楚明白自己喜歡什麼,並把自己喜歡的東西做好,就已經很厲害了。」
他看着我,繼續說:
「希望,你所喜歡的,終有一天會被理解和支持。」
-29-
2020 年,江偉跟他那羣狐朋狗友碰了毒品,全部鋃鐺入獄。
回去第一天,我約大剛去大排檔喝了一晚上的酒。後面他喝多了,直接一把鼻涕一把淚,往我身上抹。
「你當初走的時候一個照面都不給兄弟打,我收到消息的時候,你 TM 都在火車上了。」、
「這幾年也是,忙得沒影。」
「得虧也是出息了,是世界冠軍了。」他抹了一把淚,「想死爺爺了。」
我噁心得不行,連給他抽了幾張紙,往他臉上丟。我倆從學生時代聊到分別後各自的生活,很多零零碎碎,生活瑣事,都說了一遍。
他卻忽然問了一句:「這些年,你跟許望生聯繫過嗎?」
我倒酒的動作一頓:「沒有。」
說完又接着把酒灌滿,撈起就酒杯灌了一大口:「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一直以爲你們關係挺好的。
「當初你退學,他就來我們班找過我問你去哪了,還問了你的聯繫方式。
「看他那樣,感覺他挺擔心你的,我就給了。」
「他現在,怎麼樣了?」我垂眼看着酒杯口,莫名問了一句。
「那我就不懂了,哦!他高三因爲什麼競賽拿了獎,得了個 H 大保送名額,聽說學醫去了。」
大剛繼續說:「當時消息放出來,把整個學校轟得地動山搖。畢竟一般這樣的人才都在市重高,哪輪得到咱們。」
一瓶酒很快見底,大剛突然意識到什麼,紅着臉扒拉我的手:「夠了夠了,你不是來這邊辦事的嗎?別喝大了,到時候躺個幾天。」
現在才說這些有屁用,喝都喝了。
「挺好的。」
我腦海裏不自覺想起年少時,那個走了無數遍的深巷,少年肩寬背直,校服穿得規範整齊,白色有線耳機裏聽的是英語聽力,就連走路都想一頭扎進書裏。與這條昏暗潮溼的破街格格不入。
我把剩下的酒一口飲盡:「他應得的。」
再見到我媽,我差點沒認出她。
頭髮白了一半,皮膚變得蠟黃,黑眼圈很重,好像很久沒睡過好覺。
她的小兒子卻意外地被她養得挺好,白白淨淨大眼睛,穿得也合身乾淨,躲在他媽身後,漏出個眼睛打量我。
我幫着把他們的東西全部裝上車,從始至終,沒打算跟她說一句話,她還是拉住我的袖子,眼睛通紅:「小風,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我別開眼,不去看她:「住的地方幫你們找好了,平時很忙,以後沒什麼事,就不要找我了。
「生活費跟之前一樣,每個月會定時打到你的賬戶。有什麼重要的事就給我打電話。」
「你真不打算再認我這個媽了嗎?」她終於哭出了聲。
我沒回她,只覺得可笑。或許她真的在某些時候終於對我心懷愧疚。但也的的確確是她,先放棄的我。
車要開走時,那小孩在盯着我看了好久之後,終於跑到我跟前,用水靈靈的大眼睛看我。
「怎麼?小屁孩,要幫你媽說話嗎?」我說。
他搖了搖頭,開口道:「我想跟你說,住我們樓上的哥哥,已經搬走了。
「我剛纔看見你動不動就抬頭往樓上看,是在看他嗎?」
「你認識他?」我問。
「他和樓上的姐姐,我都認識,我喜歡他們,姐姐還經常給我好喫的。
「之前爸爸動手打我們的時候也是他們找的警察叔叔。
「那個哥哥說你跟他是朋友。
「他還說,我的眼睛跟你很像。」
……
-30-
【2020 年 8 月 20 日星期四天氣:雨。
醫院外的走廊是一個十字路口。有些人奔赴希望與新生,而有些人走向遺憾與終點。而我們,只是陪他們走一趟的使者,或推一把,或是送行。
今天凌晨,我有一個病人離開了人世。
主任告訴我,幹我們這一行的,敬畏生死的同時,也不得不學會將它看淡。
可是,她還很年輕。好像沒什麼親人朋友,住院期間一直是一個人。手術前幾天,她給了我一封信,託我幫她寄放到本市的情感博物館,她平時話很少,跟我沒有過多的交流Ťű̂₆,但那天,她忽然跟我說起了她的故事。而那封信裏,寫滿她所有的遺憾與不甘。
她說,自己現在才知道,人的一生真的太難預料了,我們永遠不知道明天與意外誰會先來,所以想做什麼就勇敢去做吧,不要等後悔的時候,卻來不及了。】
【2021 年 1 月 3 日星期三天氣:陰。
醫院有調任 S 市分院的名額,我申請了。主任找我談話,但是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2021 年 2 月 5 日星期五天氣:晴。
材料上交了,等審批。】
【2021 年 2 月 25 日星期四天氣:雨。
參加了醫院派發的災區援助任務,來到災區之後,我才真真切切意識到,人的生命在天災面前,原來那麼渺小。
【有一種悲傷,是你的名字停留在我的過往。陪伴我呼吸決定我微笑模樣,無法遺忘。】
-31-
車裏的暖氣開得很足,我靠坐在我們隊長的副駕,靜靜看向窗外,S 市今年下雪了,路邊的樹頂上都披了一層薄薄的白雪,車窗被霜霧爬滿,迷迷濛濛,看得我有些發睏。
但奈何車裏的音樂聲太大,我不滿地「嘖」了一聲,懶懶道:「換一首。」
餘光看到我們隊長瞄了我一眼,他很聽話地切了歌,換成了一首聽着能原地蹦起的 DJ。
「小風,能跟哥說說,你最近遇到什麼事了嗎?」對方終於開口,帶點試探。
「能有什麼事?就發了個燒,你不是剛把我從醫院接出來嗎?」
「別扯。
「從你十幾歲入隊到現在,什麼時候曠過訓練?
「更別說因病退賽了。」
「這次真打不了。」我說。
「廢話,你這狀態,你要真想上,我也不會讓你上。」
「我只是希望你有什麼事別再一個人硬撐着,你身後還有我們昂。」
看完許望生日記之後,我一覺睡到一二天下午。
我前隊長兼現教練,電話打不通,找不到人,於是帶着經理勇闖我房間。
窗簾被拉開,光線強烈地映照進來,剛好打在我臉上,我意識回籠,有那麼一瞬,以爲自己只是做了個漫長的夢。
「林風逸,你丫的屋裏全是煙味!」隱隱聽到經理罵罵咧咧的聲音。
我清醒了些,但懶得回也懶得動,只是抬了個手,把手背搭眼上,遮了下光。
我隊長先發現了我的不對,走過來探了一把我的額頭,然後見鬼似的「靠」了一聲,趕忙同經理一起,把我架去了醫院。
我在醫院住了兩天。一直以來,我的身體素質都強硬得可怕,因爲生病住到醫院,好像還是第一次。
「剛好,趁着這次好好休息休息。」他頓了會兒,繼續說:
「正好抽個空跟上次推給你那人見一面。
「就當交交朋友,正常聊聊天,放鬆放鬆心情,說不定還真投緣了。」
-32-
我隊長最近特別熱衷於做我的媒。
起初是我拒絕了一個別人都夸特漂亮的解說員,我隊友當着我的面表演紅眼上吊:「不是,隊長?你這都拒絕?」
我盯着電腦界面的英雄,漫不經心道:「不感興趣。」
我隊長見狀,急眼了,從那之後,開始一股勁就往我身邊推各種女孩。
我:「不談。」
他:「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看看你那些退役的前隊友,現在不是成家了就是正在談。
「也不是說必須談戀愛什麼的,我就是希望你身邊有個伴,能照顧你,跟你分擔一點事。
「我也是看着你長大的,你這小子,就喜歡藏事憋事,讓人不省心。」
「我喜歡男生。」我看着他,毫不猶豫地說。
他愣了愣,然後笑道:「你這理由都想得出來?」
「不是理由,我很認真。」
可能是看我表情語氣都過於嚴肅,他沉默了會,安靜一陣後,他纔開口問:「真的?」
我:「包真。」
果不其然。那天之後,他消停了。
但剛放過我沒多久,就又開始了。
不過這次給我推的,都是男生。
……
「不見。」我無聊地數着路邊的行人,「不喜歡。」
「都沒見,怎麼知道不喜歡?」
我沉默了會,數到第幾個了?真煩。
「我有喜歡的人了。」我說。
「你少騙我,這麼多年,你正眼看過誰?」
「真的,沒騙你。」
我想到什麼,從錢包裏緩緩掏出一張有些泛白老舊照片,我垂眼,用手慢慢把它捻平,同時也一層層剝開了我包裹在心底多年的年少心事。
「這就是他。
「我在十七八歲屁大的年紀就喜歡上了。
「喜歡了很多年。」
-33-
2013 年。
打完一場 PK 後,我跟老闆請了個假,便又匆匆趕回那家火鍋店。
挺晚了,店裏人很少,服務員正在拖地打掃衛生,看着應該是快打烊了。
剛好,正在掃地的,就是今天幫我們拍照的那位,她認出了我,還以爲我是來找人的,上前說道:「你走沒多久,他就帶妹妹走了,他沒跟你說嗎?」
「不是,我不是來找他的。」我支支吾吾了會,最後還是問了句:
「那個……那張照片你還有嗎?」
「當然。」對方笑了笑,一語道破:「你是來找我要照片的吧?」
「昂……」
……
後來,那張傻得冒泡的照片,被我洗了出來,藏在身邊,隨着那段被我埋藏在心底的時光一起,慢慢泛白,變得老舊。
如今我才終於將他們一併,一一掏出,賦其光明。
「那你們……還聯繫嗎?」隊長問。
「沒有,我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他了。」
「那有想過再聯繫嗎?」他又問。
我沒有回答,而是盯着掛在車前一晃一晃地掛墜發了會呆,都說盯着晃來晃去的東西看,會打瞌睡,所以現在依舊沒有睏意的我,會不會是正在做夢。
「我好像……
「沒有機會跟他再見了。」
-34-
「你把你哥哥的東西給我,他不會介意?」
坐在對面的女孩搖了搖頭,再次抬起頭時,我才發現她的眼圈紅了一片。
就連說話的聲音都帶着顫抖,情緒再也藏不住,眼淚一滴一滴,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哥哥他……在去年的一場賑災援助中,發生了意外。
「救援隊找了好久,都沒找到。」
安慰的話卡在喉間,本想給她抽幾張紙,叫她別哭。但現在卻覺得,渾身都有點無力,能聽到人羣談話的聲音和來回走動的腳步聲,但此刻我卻覺得,整個世界都好安靜。
只能聽到心臟一瞬間高高懸起,隨即快速落地的撞擊聲。
「這些東西是他同事給我的。」
因爲過於思念,她某天打開了自己哥哥的日記本,流着淚,將日記內容,一字一句,認認真真看完。她窺見了哥哥藏在字裏行間的愛。
她悲傷,遺憾,爲許望生感到不甘。所以她自作主張,不顧一切,隻身來到了 S 市。
這場暗戀才撕破包裹,最終得見天光。
把許望安送到車站後,我不知道自己怎麼回的基地,腳下很空,像踩着棉花,腦子也麻得厲害。
我抽着煙,一頁一頁翻看着那些日記,同時也真正意義上,走進了許望生的少年時光。
十七八歲的我,拽得沒邊,不論是說話還是做事,都實在算不上討喜,在學校掛着差生和不良少年的銘牌,在家被江偉罵是狗娘生的,就連我親媽,都不喜歡我。
可許望生,偏偏喜歡上這樣的我。還一個人,偷偷喜歡了十來年。
「傻子。」
我合上日記本,可能是在昏暗的燈光下看書看了太久,眼圈澀得厲害,溫熱的液體,一滴一滴,落在黑色的日記皮套上。
「真是個傻子。」我莫名笑起來,現在才知道,原來笑,也能帶着那麼大的悲傷。
他是傻子。
我也好不到哪去。
我是個膽小鬼。
……
-35-
第二年,我正式宣佈退役。
我選擇離開 S 市。回去盤了個地,開了個網吧,過上了清靜日子。時不時能看到一羣男孩子,染着五顏六色的頭髮,到我這裏要開機。我叼着煙,抬眼看了他們一眼,就朝牆上指了指:「自己看。」
【未成年人禁止入內。】
「回去好好學習吧。」我說。
看着那羣人揚長而去的背影,一旁的大剛抱着肚子沒完沒了地笑起來。
「誒,不是,風哥,我這輩子都想不到,你有一天會主動勸人學習。」
「你以爲誰都能像我一樣,靠打遊戲出頭?」我自信回道。
大剛:「……」
隊長他們好不容易放了個假,組織我前隊友們,一起來這邊玩,讓我給做攻略。
我:「行啊。」
我找了一家農家樂。輔助種菜種得不亦樂乎,中單和 AD 則一起跑去餵雞,結果中單被雞啄了,邊哭邊罵自己此生最討厭尖嘴動物……
我則同隊長悠閒地坐在河邊釣魚,我靜靜看着竿頭髮呆,彎曲的竿頭連晃了兩下,我都沒反應過來,直到我們隊長推了我兩把提醒我,我才連忙拉桿。結果拉上來的,只有一個銀光閃閃的空魚鉤。
「小風,最近,過得怎麼樣?」他問。
我笑了笑,重新甩竿:「挺好的。
「生意興隆。
「閒得沒邊。」
他張口想說什麼,但又沒說,最後只是抬手拍了拍我的肩。
水面泛起一波波水圈,而我,又掉鉤了。
-36-
許望安跟她哥哥一樣,是塊學習的料,考上了本市的一所雙一流。
我在某個週末,去醫院看了一眼許望生他媽媽。她瘦了很多,頭髮也白了一半,看上去很憔悴。
她見到我,明顯有些詫異:「是小風吧?」
「是我,阿姨。」
「好多年沒見了,都長那麼大了。」她笑了笑。
我陪着她斷斷續續聊了很多,與我當年離開前去看她那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那次聊的都是許望生,而這次,我們不約而同,誰也沒再提起他。
準備離開的時候,她看着我,眼神深邃。
「阿姨能抱抱你嗎?」
我沒猶豫,上前抱住了她,她到底還是沒忍住,抓着我的衣服,發着抖哭了起來。
很多時候,思念和悲傷是沒有聲音的。
它們只會偷偷藏在你的內心深處,時不時在你看到某些場景,或者某些人時,出來撞擊你的心口。
一頓一頓,激烈,又難捱。
後來,我把許望生的媽媽認成了乾媽,每逢節日我就會拎着大包小包上門,跟他們一起,喫個飯。也剛好,我沒有能陪我喫飯的家人。
電視裏播着每年春晚都會播的喫餃子小品,我把鍋裏的餃子盛好,遞給許望安,桌子上擺了四個位子,我看着那個空出來的位置,愣了會兒,然後默默坐到了旁邊。
飯後,我獨自在陽臺抽菸,許望安走出來,站到了我旁邊,我掐掉煙,接過她遞過來的溫水:「謝謝。」
我喝了一口,感覺身體瞬間回溫,冬夜寒風陣陣,雪花如鵝毛般紛紛揚揚,我的視線落在旁邊陽臺上擺的一盆,綠油油的仙人掌上,看着生機盎然,與這個風刀霜劍的冬夜格格不入。
「那是我哥哥養的。」許望安順着我的視線看去,「剛出事那會兒……我媽媽鬱鬱寡歡,身體不好,住院了。後來我又忙着高考,雖然很長一段時間沒人照看,但我哥哥養的綠植,都活得很好。」
她頓了頓,忽然抬起臉看向我:「其實我,一直都不相信,我哥哥就這樣離開我們了。」
她的語氣,像是篤定,又像是自我勸慰:「他們可能會覺得我天真,又或者,覺得我自欺欺人。
「但是,哪怕只有百分之零點幾的希望,我都不想去放棄,去接受。」
我沒有回答,垂下眼,看着手中的杯口發了會兒呆。隱約能聽到樓下小孩放煙花玩樂時的歡呼聲,還有寒風呼嘯而過的呼呼聲,整點的時鐘敲響,本市煙火管控欠佳,所以新年的煙花從未遲到。
帶着浪漫與祝福。
可能是風聲太大,煙花聲太吵,小孩子們的玩鬧聲忽然更加激動雀躍。所以我的聲音被掩蓋,只有我能聽到。
「我也是。」
-37-
在網吧隔間睡了一個下午,醒來的時候房間裏的光線已經變得暗沉。
店員在外面敲我的門:「老闆,已經快晚上八點了。」
我揉了揉頭髮,懶懶應了一聲。今晚說好讓他們休息,不營業,這會是趕着催我發話呢。
網吧裏的人都走光了,店員打掃完衛生之後,跟我打了聲招呼,便要走。
我看他連掏了幾遍手機,樂道:「怎麼?忙着約會啊?」
他撓了撓頭,不好意思道:「今晚答應跟女朋友蹲點看流星雨。」
他頓了會兒,語氣無奈又帶了些寵溺:「她說流星劃過的時候,不僅能許願,可能還會有奇蹟發生。
「不管有沒有,我都跟她約好了,晚到的話,她該鬧脾氣了。」
我朝他揮揮手:「走吧。」
他走到門口,又轉頭朝我提了聲醒:「老闆,外面下雪了,冷得慌,你出門記得加衣服哈。」
我拿出那條紅色的針織圍巾在脖子上圍了兩圈,便出了門。雪確實下得有些大,我不知道抽了什麼風,在大晚上,來了場雪中漫步。
夜幕低垂,天空中飄落的雪花如同無數輕盈的羽毛,緩緩地,無聲地覆蓋着大地。
街道上的路燈散發着柔和的光暈,將飄落的雪花染得昏黃。它們披金戴銀,在空中默默起舞。
走到附近的公園時,看到路燈下扭扭歪歪,立着一個醜了吧唧的雪人。
不知道是哪個不負責任的小孩捏的,雪人的鼻子滾落在一旁,樹枝做的「手」被插得歪歪扭扭。我走上去,撿起地上的「鼻子」,蹲下來,重新給它裝上,然後又重新把樹枝插對稱了。
雪人變得勉強能看,我吐着白霧,盯着它看了兩秒,又上手拍了拍它身上的雪,讓它變得更光滑些。
就是因爲這個動作,我的手機從我的衣袋邊滑了出來,我伸手去撿,下一秒,瞥見了許望安的十幾個未接來電。
下午睡覺開了靜音,我都沒接到。
剛想給她撥過去。視野裏卻出現一雙黑色的靴子,對方腳步沉穩,一嗒一嗒,越發清晰。
我心臟沒來由地狂跳,直至看到那雙靴子在眼前站住,我被一片陰影籠罩,對方好像撐着傘,我頭頂上方的雪花停止了飄落,我緩緩抬起頭,那個人站在路燈下,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能隱隱看到熟悉的輪廓。
他手裏的傘全都向我傾斜,雪天打傘這種矯情事,好像也只有他會做了。我撐着麻木的腿,緩緩站起身,最後終於看清了他的臉,但我此刻卻辨不出真實與虛假,因爲飄揚的雪是靜止的,他身後的流星,卻又在真真實實,一簇一簇劃破天際。
「思念是一種很玄的東西,如影隨形,無聲無息出沒在心底。」
又或者,這就是一場流星雨帶給我的奇蹟。
不管是什麼,都無所謂了。臉頰有淚劃過,這次我沒再嫌棄自己矯情,也沒再躲避。
「許望生,好久不見。
「我很想你。」
番外:年少
-1-
「下面掌聲有請許望生同學,上臺向大家分享學習經驗!」
隨着學校領導嚴肅莊重的邀請,臺下瞬間湧起一陣陣熱烈的掌聲,隱約還能聽到身旁人的討論聲。
而許望生,在這些鼎沸聲中,慢條斯理地走上臺,在講臺邊站定,一身藍白色校服,整潔乾淨,肩寬背直,身姿端正。一手搭在演講臺邊,一手扶住麥克風,清冷好聽的聲音,快速順着電流蔓延開來。
這些對他來說,駕輕就熟。
我一手遮光,抬起眼,逆着朝陽,朝主席臺上看去,許望生背對着光,周身瀰漫着一層薄薄的光圈,如晨曦初照,光芒四射,充滿希望。
「牛逼,又是他,這學期上臺好幾次了吧。」大剛湊過來,跟我說話。
這貨一遇到這種場合,不說點話,他就不爽。
餘光提前瞄到班主任朝這邊走了過來,所以我沒理他。
果不其然,沒幾秒鐘,大剛後腦勺便遭受狠狠一擊,那貨抱住頭,無語噤聲。
但班主任的終極目標是我:
「結束的時候留下。」
班主任走後,大剛掐着聲音道:「我靠,他們該不是要罰你吧?」
「聽說這次找人拍宣傳片,不穿校服的會很慘。」
「慫什麼?」我說。
大剛撓了撓腦袋:「也是,認識你到現在,我就沒見你慫過。」
集會結束,我和幾個同樣沒穿校服的男生被拉到主席臺邊等候發落,許望生剛好從臺上迎面走下來,我跟他對視一眼,很快便移開目光Ṱūₛ。
我垂着眼,視線落在自己褪了色,甚至有些發黃的衣襬上,發了會呆,久久地,才靠了一聲。
他們都以爲我天生反骨,執着於當叛逆少年,在學校立權立威,才故意不穿校服。但其實只有我自己知道,真正原因是,我摳門。
老師向我媽反饋,她永遠只會說兩個字:「沒錢。」
我就沒在她身上抱過什麼期望,但她下一秒又說:「樓上那個,那個小許,他不是經常穿嗎?我看你們倆身板差不多,你去跟他買件二手的穿得了。別人穿過的價格肯定好說。」
我寧願天天寫檢討,也不會照她說的這麼做。
十七八歲的我其實很重面子。
不知道爲什麼,尤其在許望生那裏更是。
後來有一次校運會,開幕式走方隊。我們和大剛還有幾個高點的男生,站在隊伍後頭,大剛見鬼似的看我:「不是,風哥,夠勇啊。」
邊說邊哐哐脫下衣服:「這次兄弟陪你。」
「有病。」我摁住他的動作。
結果下一秒,我身上一重,什麼東西被人蓋在我的肩上,輕軟光滑,有一股淡淡的香皂味。我垂眼一看,是一件校服外套。
而對方已經跟着隊伍揚長而去,只留下一個挺直的背影,秋風陣陣,把他身上的藍白短袖校服衣襬吹得一晃一晃的,與周身的人顯得格格不入。要不是我身上的的確確穿着一件不屬於我的校服,我差點就以爲,這些都是錯覺。
大剛轉過身,看到我身上的衣服後,見鬼似的叫了一聲:「不是,你這校服哪來的?」
我:「剛撿的。」
那晚回家,我把許望生的衣服用肥皂搓了兩遍,然後掛在房間窗戶外曬乾,收起來時,我拿起聞了聞,還是那股味。
沒來由的,有點慶幸。
再後來,我還是花錢,買了一套夏季校服,雖然不能天天穿,但好歹能在重要場合裏,保我不用寫檢討,不用再像被像遛猴一樣罰站。
身邊有個朋友談戀愛了,動不動就跟我們分享他的戀愛心得。
「一開始的時候,每天只要見不到她,就賊拉想她。一見她,就樂呵。
「還覺得她特別好,成績好,人也好,我那會兒還特自卑,覺得自己根本沒資格追她。
「後來在一起了,我發現她賊香,那個味,就一直想聞,知道吧。聞到了心裏就會有股幸福感。」
大剛聽完,差點一腳踹他身上:「你也忒惡心了,說得跟個變態似的。」
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抽了兩根菸。
莫名覺得這煙,嗆得慌。
教學樓的展示欄上,經常貼着那些優等生的作文。
後來路過時,我瞄了一眼,看到了許望生的文章。密密麻麻一張,字體也清雋好看。
只不過漿糊沒粘好,紙張一角有些脫落,好像風一吹,就能吹飛。
大剛湊上去看了一眼:「那羣學霸寫的東西,沒一個看懂的。」
我:「走了。」
走到一半,我忽然又問:「你ẗù₋身上,有透明膠嗎?」
「誰隨身帶那東西啊,咋了?」
我:「沒。」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去了學校。
鬼使神差地從褲兜裏掏出一個膠布,把那張紙輕輕捻平,然後粘穩。
看着自己的「傑作」,我沒來由地懊惱。
回家之後,我把自己鎖房間裏,好好反思了一陣。
瀏覽器一目下來,全是:
【喜歡一個人的表現。】
【朋友和喜歡的人,有什麼區別?」】
還有:
【男生可以喜歡男生嗎?】
……
雖然不想承認,但,我好像確確實實,中招了。
高二上,我收到了一個男生給我寫的情書。對方沒說什麼,把信塞給我後,便低着頭很快跑開了。
我有些恍惚地捏着那封信,抬眼時,看到了許望生,視線剛好跟他對上。
大剛見鬼似的說:「不是,剛纔那哥們咋跟個送情書的小姑娘似的。」
不知道對方有沒有聽到,我沒來由地有些心虛,面上強裝鎮定。
「男的給男的送什麼情書?」
我挨着大剛,邊說着,邊從許望生身邊擦肩走過。
直到很多年後回想,我依舊記得,並理解自己年少時情竇初開的窘迫與慌亂。
那時的喜歡,好像只能被我深深地埋在心底,無法言說,過了那條線,就會將其玷污,自己則粉身碎骨。
-2-
父親在我還不會叫爸的年紀,就查出了肺癌晚期。爲了給家裏留點錢,供我們娘倆喫穿用住。他放棄治療,不久,就離開了人世。
我媽一個人辛辛苦苦帶我,平日裏就揹我去給附近的麪館打掃衛生,擦擦桌子。後來我到了年齡,她就把我送到了附近的幼兒園,自己則找了個更大的餐館,在裏面當服務員。每天累死累活,還要按時去幼兒園接我回家。
後來有一天晚上,她沒像往常那樣,一回家就給我煮飯做菜,而是給我泡了一袋泡麪,然後便靜靜坐在一旁,看着我喫,還問我好不好喫。我很滿足,仰起頭,露出大大的笑臉:「好好喫。」
我想到什麼,又把手中的碗向她遞過去:「媽媽,你也喫。」
她卻忽然上前抱住我,狠狠地哭了起來。那時的我還太小,想不明白爲什麼媽媽那麼難過。
後來,年幼的我天真地把錯誤歸咎在自己身上,我以爲是我自顧自喫了太多,給媽媽留得太少了,所以那晚過後,她再也沒有那樣抱過我。
她不再讓我去幼兒園,早上會給我買好包子,放在桌子上,然後便鎖上門,出去一整天。
我一個人守着空蕩蕩的房子,餓了,就喫冷掉的包子。無聊了,就趴在窗口上,數着來往的行人。
有時候對面那戶人家會把他們家的狗拴在院子裏,我就會趴在窗口看狗狗,有時候能看一早上。
我媽開始每天都回來很晚,就算回來了也很少跟我說話,有時候一句話也沒跟我說,直接往牀上躺。
再到後來,她依舊早出晚歸,只是開始,每晚都會帶不同的男人回家。
六歲那年,我不小心從二樓的窗口上摔了下來,摔了個骨折。這事不知爲何傳到了我姥姥那裏,年過七旬的老人,轉了幾趟車,從鄉下趕到城裏,把我接了回去。
她接到我那會兒,我已經快要不會說話了。
在鄉下那幾年,是我童年裏最快樂的時光。
我每天都能喫上熱乎的飯菜,身上的衣服也被洗姥姥洗得香香的,是陽光曬過的味道。我的玩具是姥姥用草稈編織的手槍。還有長在路邊的狗尾草,很簡單,但又能讓我開心很久。
姥姥家有一隻狗狗,我平時都叫它大黃。
大黃成了我最好的朋友。村裏有一條河,一到夏天我就會經常帶着大黃到河裏玩水,姥姥就站在岸上,看着我們樂。
一到放學,大黃就會跑到學校接我回家,它跑在我前面,小尾巴一擺一擺,還時不時回頭,看我有沒有跟上。
我們在夕陽下漫步,走過小溪,走過稻田。陽光灑在金色的穀子上,微風拂過,傳來陣陣稻香,走過田間地頭,奶奶站在屋前,夕陽映在臉上,正笑意盈盈,等我回家。
那是我見過最美的風景。
十歲那年,我媽忽然想起還有我這個兒子,於是打算把我從姥姥這,接回城裏。
我寧死不從,抱着姥姥流淚,她慈愛地摸摸我的腦袋,輕聲哄我:
「小風要乖乖的,去城裏了,才能去更好的學校,交到更多的朋友。
「想姥姥了,放假了,就來看我。
「姥姥一直在這兒,等你回家。」
離開那天,姥姥站在車邊,邊向我揮手,邊默默擦眼淚。我剛上車就後悔了,一直鬧我媽,讓我下車。
她說:「你能不能懂點事?你當我回來接你一趟很容易。」
我趴在後座上,流着淚,看着大黃追着我們的車,從家追到公路上,可是它年紀大了,沒什麼力氣。再怎麼努力,也不會追上車。後來那抹小小的身影,也漸漸消失在視野裏,再也不見。
我姥姥騙了我。
她沒能等到我再去見她。
後來,她在某個深冬夜裏孤獨地睡去,被人發現時,已經停止了呼吸。而大黃,安靜地躺在她的牀邊,身體也已經變得僵硬。
-3-
城裏的學校也沒那麼好,我沒有像姥姥說的那樣,交到更多的朋友。
他們看我又瘦又黑,穿的衣服還經常不合身,都嫌棄我是鄉下孩子,於是給我起外號,叫泥鰍。
後來他們變本加厲,撕我的作業,搶我拿來當早餐的包子,扔着玩,把我圍起來嘲笑,班裏沒一個人看得起我。
我告訴老師,他說小朋友鬧着玩,我告訴我媽,她也沒放在心上,她只會說,人家爲什麼只欺負你,不欺負別人。
沒人願意幫我。
後來有一天,他們把我圍起來,扯我頭髮,罵我是垃圾。
我想起了姥姥,她總是喜歡摸我的頭,慈愛地叫我寶貝。她說,小風永遠是我的寶貝。
可是憑什麼到他們這兒,我就成了垃圾呢?
這次我沒再忍,抓起一旁的課桌椅,嘶吼着,向他們揮去。
我被叫了家長,老師狠狠批評我,我媽賠了錢,回家之後,手中揮向我的鞭子都被打斷了。
但是,從那天起,他們再也不敢惹我,找我麻煩。
後來我懂了一個道理,人永遠只能靠自己。
太善良,只能被別人欺負。
爲了更好地學習環境,我姥姥放手,讓我來到了縣城。卻沒承想,這於我來說,是一個更深的深淵。
我因此,開始討厭學校,討厭學習,變得叛逆,與姥姥所願的,背道而馳。
再後來,我學會抽菸,愛臭臉,脾氣差,成績也差,在學校裏橫着走,成了典型的差生。
十七八歲的我, 桀驁不馴, 叛逆放肆,拽得沒邊。
但隱藏在這張外殼下的, 卻是一顆自卑又怯懦的心。
-4-
得知自己的心意之後, 我卻覺得, 自己的想法,是不堪且齷齪的。
更何況,他那樣的人,本就不該與我過多牽扯。
我一度告訴自己,他或許對我只是同情, 由此對我表示了友好和善意。許望生那樣正直又心軟的人, 會這樣做, 再合理不過了。
於是我選擇把這段感情埋在心底, 我佯裝不在意,甚至向他展露惡劣的一面, 表面看上去跟他哪兒都不對付。
年少的我一直在逆行, 與心背道。辛苦,又難捱。
2013 年的某個傍晚。
我花一百來塊在隔壁張大爺那買的二手自行車, 終於罷工不幹了。
鏈子鬆鬆垮垮地耷拉着, 推也推不動。我罵了一聲,把車停好。
轉過身,迎面撞上了許望生。
對方直勾勾看着我, 過了會, 纔開口問:「要一起坐公交回去嗎?」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這裏剛好有兩個人的車費。」
我:「你瞧不起誰呢?」
……
上了車, 他坐到了我旁邊,隱隱能感覺到, 兩人的衣服, 在輕輕摩擦着。
我轉頭看向窗外,試圖放空腦子。餘光瞥見,他從兜裏掏出了一個東西。
是 mp3。
他慢慢把纏繞的耳機理好, 然後把其中一隻遞給了我。
我:「幹嘛?」
他:「聽歌。」
我鬼使神差地接過, 結果剛放到耳朵裏, 就聽到一段亂碼似的英語聽力。
我:「……」
他垂着頭,對着手裏的 mp3 調了會兒, 隨即,一段很舒適的音樂在我耳邊響起。
夕陽的餘暉透過車窗灑在車廂內,昏昏沉沉, 浪漫且靜謐。
「什麼歌,那麼矯情?」
說完,我轉過頭, 發現他已經靠在座位上,閉着眼,似在假寐。
陽光剛好打在他的白淨好看的臉上,他似乎能感受到, 眉睫微顫。
我緩緩抬起手,爲他擋住陽光,陰影落在他的臉上,疏離, 又莫名曖昧。
隨着心臟怦怦地跳動,我忽然感到一片釋然。
我只是,和大多數人一樣。
喜歡上了發着光的少年罷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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