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那年,我家滿門被滅。
那羣殺手爲了永絕後患,簡直是雞犬不留。
藏起來的男孩一個一個被找出來殺掉,雞蛋都被搖散黃,蚯蚓都是豎着劈,連螞蟻窩都被灌了開水。
最後,他們發現了我,一個漂亮的小女孩。
-1-
我透過假山的石縫,看見四個哥哥被那羣蒙面殺手一個一個找出來,拖至庭院中。
爲首的黑衣人惡趣味地拿出一顆糖和一把匕首,讓他們選。
大哥哆哆嗦嗦地選了匕首。
黑衣人冷冷道:
「此子有殺心,斷不可留。」
話音未落,大哥已人頭落地。
二哥蒼白着臉,選了糖。
黑衣人冷冷道:
「此子城府極深,斷不可留。」
夜色中銀光一閃,二哥捂着脖頸,喉間「嗬嗬」倒下。
三哥猶豫不決,乾脆兩樣都選。
黑衣人冷冷道:
「此子貪慾不淺,斷不可留。」
三哥也死了。
四哥兩樣都不選。
黑衣人冷冷道:
「此子一身反骨,斷不可留。」
四哥視死如歸,衝着黑衣人破口大罵:
「狗賊,今日爾等弄不死我,他日小爺定將你們碎屍萬段!」
黑衣人撫掌笑了起來:
「有志氣!念在你是樓大人僅存血脈,我不介意給你一個報仇的機會。
「小子,下次見面的時候,我會殺了你。」
語罷,他在四哥愣住的目光中,帶着人轉身就走。
四哥滿臉不可置信,在意識到自己當真死裏逃生後,險些喜極而泣。
黑衣人忽然回頭,眼中滿是戲耍獵物的惡劣笑意:
「小子,我們又見面了!」
四哥劫後餘生又哭又笑的表情僵在臉上,向我藏身方向看了一眼,猛地竄起,衝向門外,可惜才逃幾步,就被一柄長劍從後心扎穿了身體,死死釘在門上。
我躲在假山的小洞穴裏,緊緊捂着嘴,淚流滿面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看着黑衣人從四哥身上拔出劍,在他滑落的屍體上擦乾淨劍身的血跡,語氣懨懨地下令:
「都殺乾淨了,走吧。」
那羣殺手如來時那般無聲無息地退去,整個庭院頓時陷入死寂。
我這纔敢鬆開手,大口用力呼吸。
我想出去看看家裏還有沒有活下來的人,想出去爲爹孃哥哥們收屍,可我想到方纔黑衣人戲耍兄長們時那戲謔的眼神,心底升騰起一種莫名的危機感讓我沒有出去。
不多時,庭院裏再度響起細微的腳步聲。
那羣蒙面殺手又回來了!
見庭院仍保持着他們離開時的慘狀,其中一個殺手對黑衣人道:
「主子,或許您猜錯了?」
黑衣人踹了四哥的屍體一腳:
「不可能,這小孩方纔分明是想把我們引走,這裏定然還有漏網之魚。」
果然,他們剛剛假意離去,是在詐我!
黑衣人銳利的目光在庭院裏四處梭巡着,忽然大步向着假山的方向走來。
我的心臟猛地狂跳起來,只能在假山有限的空間裏,拼命蜷縮起身體,依舊不可避免在石縫間對上了黑衣人蒙面黑巾上充滿惡意的雙眼。
他笑:「你比你哥哥們藏得好。」
從假山裏被拖出來,被按着肩膀跪在黑衣人面前時,我纔看清了整個庭院的慘狀一一
慘白的月光下,我爹被吊死在我娘最愛的那棵梧桐樹上,我娘衣衫破碎地仰倒在不遠處的八角亭中,下身血肉模糊,死不瞑目的雙眼望着我爹的方向。
奶孃和管家爺爺的頭顱被擺在鞦韆架上,冷風吹過,兩架鞦韆帶着頭顱一上一下緩緩交錯搖動,斷頸淌出的鮮血滴滴答答滴落在草地上。
家中僕人無一活口,就連從小陪着我長大的那隻大黃狗都被人開膛剖腹。
我知我亦不能倖免,只能仰頭惡狠狠地與那黑衣人對視,他身上的血腥味夾雜着龍涎香的氣息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可他沒有殺我,甚至沒有像戲耍我四個哥哥那樣讓我做糖和匕首的選擇。
因爲我只是一個小女孩。
後來的許多年,我總會回憶起黑衣人當時打量我的奇怪眼神,輕蔑的、玩味的、惡劣的,彷彿在看一件可以肆意擺弄的有趣玩具。
他攔住打算斬草除根的手下,意味深長地說:
「一個小女孩,掀不起什麼風浪,留下她,會比殺了她更有趣。」
-2-
黑衣人的輕視沒錯,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女孩別說復仇,就連在這世道上生存,都是難上加難。
自我家遭難那天起,世界就在向我盡情展示惡意。
菁州官府草草將我家的滅門慘案定爲盜賊手筆。
我無意間聽見知府同師爺的談話:
「樓大人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一介小小御史偏要以卵擊石,方落得如此下場。
「如今樓家的男丁都死絕了,就剩一個漂亮的女娃娃,又有何用。」
原來官府不可信。
樓氏親族無一人站出來爲我家伸冤,反而紛紛跳出來爭奪我家的財產。
因爲我是個女孩,按律不能繼承家產,連在我爹的葬禮上摔盆的資格都沒有。
他們甚至在我家人的靈堂上,肆無忌憚地談論要將我賣掉。
一個旁支嬸嬸不忍:
「一個小女娃,生得又這般漂亮,養個幾年嫁出去,還能換大筆彩禮錢,何必做得這麼絕?」
她丈夫給了她一耳光:
「你懂個屁,她家得罪了不得的人物,留下她,就是給自己招禍!」
原來親族也不可信。
被綁上人販子的船那天,我悄悄在家中水井裏下了老鼠藥。
人販子要把我賣去江南。
也許是我一路上表現得太順從,甚至給他端茶倒水,也許只因我是一個柔弱的小女孩,他對我並不怎麼防備。
船在江南靠岸那天,他帶來的其餘女孩都被人買走,唯獨留下了我。
當夜,他喝多了酒,嚷嚷着讓我服侍他洗腳。
我低眉順眼地照做了。
他一邊嘆着舒服,居然可以讓千金小姐給自己洗腳,一邊醉醺醺地抱怨,江南賦稅越來越重,多的是過不下日子的百姓落草爲寇,打劫商旅。
今年又遭了水災,淹毀了無數良田和村莊,災民活不下去,賣兒賣女的不在少數,一點糧食就能買齊整丫頭,導致他生意更不好做。
他重重地打了個酒嗝,忽又看着我笑了:
「幸好還有你這小丫頭,助我發了一筆橫財。
「也不知你得罪了誰,居然有人花大價錢,非要讓我把你賣進江南最下等的窯子。」
我心中一凜:「那人是誰?」
他大着舌頭搖頭:「不知道,蒙着臉。」
我趁他醉得不省人事時,抹了他的脖子,在船上放了一把火,逃了。
-3-
可偌大的江南,我舉目無親,只能淪爲乞丐。
弱小的時候,姣好的容貌並不能成爲倚仗,只會滋生惡意。
哪怕我還是個年幼的小女孩,依舊無數次有目光淫邪的男人試圖欺騙我,侵犯我,撕碎我。
華貴的衣冠和慈祥的僞裝都掩飾不了他們渾濁的雙眼中對一個女童生出的慾念。
我只能用泥土把臉抹黑,把自己渾身弄得髒兮兮,纔不至於連做個乞丐都舉步維艱。
爲了生存,我跪地乞討過,被人像垃圾一樣拳打腳踢過,與野狗爭食過,偷過墳墓上的祭品,睡過義莊,躺過亂葬崗。
樓家只我一個女孩,從小我就是被爹孃和四個哥哥嬌寵着長大,錦衣玉食,嬌生慣養出來的身體根本經受不住苦難。
任是我心中仇恨滔天,不斷告訴自己活下去,活下去,哪怕像狗ţű⁹一樣也要活下去報仇,我還是病了。
我渾身滾燙地倒在路邊,明明發着高燒,卻覺得身上是透骨地冷,可惜我衣衫襤褸,無以禦寒,只能不停地發着抖。
我以爲我會就這樣死去,再睜眼,人卻躺在一間破廟裏,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正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試溫度。
見我醒了,他驚喜地喊起來:
「醒了,醒了,她醒了!」
周圍頓時圍過來七八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有男有女,都同我一樣面黃肌瘦,衣着破爛。
他們七嘴八舌地告訴我,他們是抱團在一起的乞丐,照顧我的男孩叫阿九,是他們的首領,是他把我撿回來,救了我一命。
那天之後,我不再孤身一人,我終於有了同伴。
我們白天出去行乞,晚上就在破廟裏分食討來的食物。
江南災情嚴重,流離失所的災民成羣向州府湧來。
但江南各州府卻在布政使江殊成的命令下,城門緊閉,拒絕接收流民。
城內多金穴,城外多餓殍。
流離失所的災民的痛哭哀求聲,隔着城牆也能清晰聽見。
城牆內的高門大戶卻依舊錦衣玉食,夜夜笙歌,糧食寧可放着發黴也不願意拿出來賑災。
我們害怕被當成流民趕出城去,一直很小心,大多數時候討不到足夠的食物,只能忍着飢餓,依偎而眠。
直到皇上派了太子前來賑災,情勢纔開始好轉。
太子一到江南,就雷厲風行地處置了布政使江殊成,及其他助紂爲虐的官員和哄抬糧價的富戶。
又有太子的母族,也是江南第一世家周家主動捐出大量糧食幫助賑災,江南的災情很快穩定下來。
我和同伴混在難民之中,去領賑濟粥。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太子容胤。
他置身粥棚,親自施粥,周圍的官員侍衛如同衆星拱月,將他擁在當中。
謫仙般的容貌,溫雅的氣質和那身月白錦袍,與蓬頭垢面,散發着惡臭,擁擠在一處的災民們格格不入。
我看得出神,冷不防手上的粥被一個已領過粥的中年男人搶走,人也被撞倒在地。
正懊惱間,太子走了過來,將我扶起,命人懲罰了那個狼吞虎嚥喝掉我的粥的男人,又親自爲我舀了一碗粥。
我盯着他舀粥的手看ťűₘ,素白修長的手指間染上了我的髒污,我卻依舊覺得那隻手乾淨聖潔得如同佛前開過光的白玉。
就如他那含霜履雪、懷真抱素的仁人君子之名。
那天晚上,我們第一次不用爲了如何填飽肚子而絞盡腦汁,圍着篝火談天說地。
我們談論江南的災情,談論君子如玉的太子,談論財大氣粗的周氏一族,談論淪爲階下囚,即將被押往京城的前任布政使江殊成。
談自己,談過去,談未來。
或許在世人眼裏,我們這羣命如草芥的乞兒,每天夢寐以求的就是能夠討到足夠多的食物,不要餓肚子,但其實我們每一個人都有夢想。
狗子想讀書。
小牛想當個貨郎。
二丫想找到父母。
敏兒想去京城漲漲見識。
阿九想當兵,想成爲開疆拓土的大將軍。
他說:「從前我在茶樓外乞討時,聽見裏面的說書先生說了一個故事。
「具體的內容我記不太清,唯獨記着一句話:『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誰說我一個乞丐,將來就沒有成爲大將軍的可能。」
阿九說這話時,火堆的光芒跳躍在他臉上,映得那充滿自信的雙眸熠熠生輝。
我贊同:「對,只要活下去,一切皆有可能。」
他問我:「阿月,你呢?」
我?
我想要的,當然是報仇雪恨。
我在思索着向太子尋求幫助的可能。
太子容胤的美名,就連長在菁州的我也是聽過的。
容胤是今上第三子,先皇后所出。
聖上深愛難產而亡的周皇后,自也極爲愛重她唯一留下的孩子。
容胤七日立儲,自小早慧,五歲能詩,七歲作盛京夜宴圖爲皇帝獻壽,九歲秋獮獨射九狼,十歲入朝觀政後,時常微服體察民情,所提政見也多爲民生利,令朝野上下折服,百姓愛戴。
太子至仁至善,一定會幫我吧?
我獨自在心中謀劃,冷不防在一旁同敏兒打鬧的二丫撲倒在我身上。
敏兒追過來,撓着二丫的癢肉,二丫在我懷裏扭動着身體咯咯笑着。
她說:「阿月,真好啊。」
是啊,真好。
那段時日雖苦,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但卻是我家破人亡後,爲數不多的寧靜時光。
我原以爲我們這羣乞兒會這樣相互依靠着走下去,直到奔赴各自的野望。
可阿九出賣了我們。
他想去參軍,他需要錢。
他將男孩賣進了苦窯,將女孩賣進了勾欄。
乞兒命賤,值不了幾個錢,他賣掉所有人才湊夠了盤纏。
他給我狠狠地上了一課。
原來朋友也不可全信,哪怕這人救過我的命。
-4-
命運似乎不遺餘力將我往絕處逼。
買下我們的老鴇心黑,專養雛妓伺候那些有變態嗜好的嫖客。
我們試圖逃跑被發現的當夜,老鴇就將我送進一個肥胖的老嫖客房中。
我沒反抗,也沒打算一死以保清白。
我要活下去,就算被踐踏進爛泥裏,我也一定要活下去。
我還沒向太子尋求幫助,還沒爲家人報仇雪恨。
我不能連仇人是誰都不知道,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去。
可當我看見二丫小小的屍體血肉模糊地從房間裏被擡出去時,我還是沒能剋制住自己的憤怒。
她瞪着大大的眼睛,垂落的手上還緊緊攥着一根髒得看不清顏色的絡子。
她曾說過,這是她母親給她打的。
她早已記不清自己是如何同父母失散,家住何處,又是如何流落江南,她對未來所有的信念和希望都寄託在這根絡子上,如今全都寂滅在她渾濁無光的眼中。
人命那麼輕,又那麼重,重重地壓在我心上。
在那個死胖子用那雙染着二丫鮮血的手靠近我時,我拔下頭上髮簪,狠狠紮在他赤裸的肚子上。
「賤貨!」
他嚎叫一聲,一巴掌將我扇到地上,又惱怒地將我從地上提起來,抓着我的頭往牀柱上撞。
我拼盡全力掙扎,用牙齒,用指甲,用盡一切可以夠到手的「武器」反抗。
弱小女孩的殺意和仇恨,並不能讓一個男人畏懼,只會激起他的凌虐欲。
我越反抗,胖子滿是慾念的眼睛越興奮,他狂笑着撕碎我的衣服,掐着我的脖子,哪怕他腹部的血窟窿正冒着鮮血,依舊興致勃勃地要對我施暴。
容珏就是在我最絕望的時候出現的。
他手執長劍,破門而入,一劍斬殺壓在我身上的死胖子,脫下身上華貴的大氅遮掩住我赤裸的身體。
他的手下殺了老鴇,一把火燒了妓院,一切處理得乾淨利落。
他告訴我,他是二皇子,我父親曾是他的老師。
他說,樓家之所以會遭滅門之禍,全因我父親查出太子母族周氏一族夥同江南布政使江殊成爲禍江南,致使民變四起的證據。
他說,他知道我家出事,只餘我一人倖存後,找了我很久。
他萬般慶幸地將我護在懷中:
「心月,幸好你還活着,幸好我保下了你父親這唯一血脈。」
妓院的沖天火光將他半邊昳麗的眼眉映得忽明忽暗。
他演得那麼真,裝得那麼像。
可我的鼻子很靈,我聞到了他身上夾雜在血腥味中的龍涎香。
我也認出了他那雙鳳眼裏隱藏在虛假悲憫後的惡趣味,和那晚的黑衣人一模一樣。
午夜夢迴,我無數次夢見過這雙眼睛,夢見這雙眼睛戲謔地看着我的四個哥哥,讓他們做糖和匕首的選擇。
夢見這雙眼睛,輕蔑又意味深長地看着我說:
「一個小女孩,掀不起什麼風浪,留下她,會比殺了她更有趣。」
我整個人僵硬在他懷裏,只能拼命控制着自己不要發抖,不要露出絲毫破綻。
聽見他說:「心月,派人殺你全家的是太子外祖父周太傅,你的仇人是周家,是太子。」
-5-
容珏交給我一封彈劾奏疏。
奏疏上是我父親極具風骨的字跡,寫滿了江南布政使江殊成這些年來與周氏一族狼狽爲奸,巧立名目私設苛捐雜稅,中飽私囊,縱容周氏一族侵佔民田,魚肉百姓,以致南地民不聊生的種種罪行。
容珏說,父親的這封奏疏未能上達天聽,被周太傅攔了下來。
也是這封奏疏給我家招來了禍患。
他細細爲我剖析着朝中以周太傅爲首的太子黨是如何勢大,我父親爲官太過忠直,雖孤掌難鳴,卻仍想以一己之力爲百姓鳴不平。
他說這些時,神色悲愴,完全是一副爲忠臣枉死而痛心疾首之態,與那夜殺我全家時的殘忍判若兩人。
我知道,他意在太子。
我也知道,我家的禍端的確是因我父親彈劾周家而起。
一封被攔下的彈劾奏疏,足以嫁禍給周家,成爲周太傅殺我全家的理由。
容珏想用我全家慘死,想用一個爲民請命的御史的慘死,引得天下譁然,引得龍顏大怒,藉此打擊周太傅和太子。
很顯然,容珏失敗了。
菁州知府掩蓋我家慘案,其中恐怕就有周太傅的手筆,他害怕官府查案會牽扯出他攔下我父親的奏疏一事。
容珏對此很是惋惜:
「你家的案情傳至京城,可惜未能上達天聽,就又被周太傅壓了下去。」
我曾聽父親言及天家事。
聖上子嗣不算少,二皇子容珏一直沒什麼存在感,只聽說他母妃生下他就去了,因此得了個克母的名頭,並不得寵。
因爲愛重太子,想爲他鋪路的緣故,其餘皇子大多早早就被聖上打發去了封地,令人意外的是容珏例外留在了京城,甚至得聖上授意,在近些年開始入朝觀政。
但就算如此,他在朝中行事也一向低調,與人爲善,從不與官員有太多往來。
誰能想到,這人其實是個喪心病狂的瘋子呢?
現在,他用他那張極具欺騙性的溫柔面孔問我:
「心月,你願不願意跟我去京城,扳倒太子,爲你家人報仇?」
我沒得選。
-6-
我隨容珏入京那日,恰逢太子一行賑災歸來。
這一趟江南賑災,讓太子和周氏一族的聲望大振。
帶着東宮徽記的四駕馬車在侍衛的護送下一入外城,就迎來了百姓的夾道盛情。
我隱在攢動的人羣裏,聽見周遭對太子的讚譽,讚美他的樂善好施,讚美他的含仁懷義,讚美他爲民除害,讚美他和周家拯救了江南千千萬黎庶。
我看見那隻素白的手掀起車簾又放下,聽見容珏在我身後說:
「心月,看見了嗎?我這個三弟有多虛僞。
「江殊成出身寒門,就算高居布政使之位,又如何能與盤踞江南多年的周氏一族相提並論?若無周太傅授意,他如何能瞞住天子耳目,在江南做下種種惡行?
「可惜江殊成運氣不好,縱然周太傅攔下了你父親的彈劾奏疏,偏偏今年春夏多暴雨,沖垮了江南的幾處河堤,這場水災讓他們做下的事瞞不下去了,只能將他推出來攬下所有罪責。
「然後咱們這位好太子再以欽差的身份和周家一起在江南賑災施恩,收攬人心。」
原來那般看似白璧無瑕的人也未必可信。
只是,江南被沖垮的那幾處河堤,當真全是暴雨之故?
容珏指着拱衛在太子馬車周圍的官員,指着手持聖旨前來迎駕的周太傅,俯身對我耳語:
「心月,看見他們了嗎?他們都是在朝中託舉太子的臂膀。
「太子看似地位超然,實則一切取決於聖心獨斷。
「只要我們將這些臂膀一一斬斷,沒了託舉,太子自然就掉下來了。
「一旦他掉下來,孤立無援,無勢可依,便是徹底清算,讓他失去聖心的時機。
「到那時,你便可向他復仇了,懂麼?」
我懂了,若我想復仇,就要將容珏的臂膀一一斬斷。
要讓他孤立無援,無勢可依。
容珏抬手輕撫我的發頂,蠱惑我:
「心月,你願意跟我一起翦除太子的臂膀,將太子拉下來嗎?」
他很高,背光而立的影子將瘦小的我整個覆蓋,那股令人作嘔的龍涎香充斥在我鼻尖。
他想讓我成爲他手中揮向太子的刀。
我沒得選。
但我若不死,我這把刀終有一日會揮向他這位執刀者。
我裝出一副對太子仇恨至極的模樣,仰頭用全心信賴的眼神看着他:
「好。」
-7-
我入了容珏的暗衛營。
與暗衛營裏其他買來的孩子不同,容珏親自教導我。
他教我執劍,教我殺人。
教我僞裝,教我蟄伏,教我謀算人心。
他教得很好,我也學得很好。
我從一開始看見屍體會犯惡心,到可以面不改色地殺人。
從一看見他就因仇恨不自覺繃緊身體,到後來可以演得比他好,裝得比他像,哪怕他手把手教我運劍,與我身體貼緊在一處,我的心跳也能平穩得不多波動一下。
有時在容珏面前,我無意間窺見鏡中的自己望向他的眼神,那滿滿的信賴和依戀之情,連我自己都要騙過去了。
他是我的仇人,亦是我的良師。
我瘋狂地吸納消化他所教給我的一切,我從他這裏學到的所有,將來都會成爲我向他復仇的籌碼。
容珏說,太子的臂膀無非有三一一
文,武,財。
「文」自然是文官之首周太傅。
「武」是掌京營兵權,與周太傅交好的鎮國公。
「財」是一個叫秦先的富商,他是太子黨的錢袋子。
他說對於太子的這些臂膀,除之爲下策,若能將之化爲自己用方爲上策。
我卻在想,如容珏,如周太傅這般,能夠翻手爲雲,覆手爲雨,視人命如草芥,肆意虐殺,無外乎權勢二字。
所以江殊成可以不開城門,坐視大量災民餓死,以至於人相食。
所以周氏一族爲禍江南,卻可以讓一個三品大員扛下所有罪責,還恬不知恥地藉着賑災沽名釣譽。
所以容珏一個不受寵的皇子,都有能力豢養大量暗衛死士,可以爲了奪嫡之爭,隨隨便便殺了我全家,又將我擺佈至此。
縱然我有一日能闖到御前,向皇帝面陳冤情又如何?
自古未有帝王因庶民之冤而殺子。
與生俱來的地位賦予容珏被優待的權利。
權勢真是好東西。
既然這些臂膀可以爲周太傅所用,也可以爲容珏所用,爲何不能爲我所用?
若我權勢在手,何愁殺不了容珏報仇。
在容珏身邊,我時常見到一個名叫扶茵的女子。
她年長我四歲,生得容貌豔麗,極擅魅惑之術。
聽說容珏專門讓幾個青樓花魁調教過她房中術,然後讓她爬上一個又一個政敵的牀,讓她在牀笫間探聽消息,又或者殺人。
第一次見面,她剛殺完人回來,脖子上還帶着一個新凌虐出來的齒痕。
我多看了一眼,她便冷冷瞥過眼來:
「看什麼,你遲早也跟我一樣。」
我從她冰冷的態度中感覺到了敵意。
她不喜歡我。
我也不喜歡她。
我從她身上濃重的血腥氣裏,聞到一股淡淡的特別的茉莉香粉味。
這種香味在那個滅門之夜,我曾在強按着我的肩膀,逼我跪在容珏面前的蒙面殺手身上聞到過。
但我很確定,那晚容珏帶去的殺手裏,沒有一人身形似女子。
後來聽說,她和我一樣,是容珏親自帶進暗衛營,也是由他親自教導出來的唯二的女暗衛。
一直是容珏最滿意的刀。
兩年後,我也成了容珏手裏的刀。
容珏給我安排了第一個任務,就是殺掉那個叫秦先的富商。
-8-
少有人知曉,這位名不見經傳的秦姓富商,實則富可敵國,產業無數,是太子黨的錢袋子。
容珏比較貪心,只殺了秦先,斷不了太子黨的財路,周太傅他們很快就能從秦氏一族再推出一個替代品,他要的是秦家的全部。
秦先已過不惑之年,卻至今無子,容珏決定給他送個兒子,在他死後繼承秦家的一切。
他找到一個與秦先相貌有八分相似,卻雙腿盡斷的十歲男孩,改名秦楓,讓我和他假扮成龍鳳胎,上門認親,謊稱我們是秦先流落在外的一雙兒女。
這是個一戳就破的謊言。
因爲秦先是個喪盡天良的變態,只好十歲以下的美貌幼女,但凡來過初潮的女子,他就不行。
他姦淫過的女孩,全都癸水未至,又怎可能有子嗣流落在外?
但是當我推着秦楓的輪椅,跪在秦府大門外時,秦先一看見我的臉,就毫不猶豫當衆認下我們。
十二歲的我許是當過乞丐,又在暗衛營裏喫盡苦頭的緣故,瘦小如同十歲之齡。
一個漂亮柔弱的小女孩,就是容珏爲秦先打造的陷阱。
我聽見秦先的管傢俬下勸他:
「那兩個孩子未必是老爺你的種,搞不好是別人給你下的套。」
秦先卻笑得一臉淫邪:
「是不是我的孩子不重要,你看見那小女孩的模樣了嗎?世間絕色,我怎能放過?」
管家變了臉色:
「平時玩些普通人家的女孩也就算了,若這兩個孩子當真是別人的圈套,動了她豈有好果子喫?」
秦先滿不在乎:
「那又如何?我能從一介白身到富可敵國,手裏沒點東西,又怎能掌握秦家這麼大的產業這麼多年?
「就算真出了什麼事,有周太傅他們保着,至多坐監個三年五載。
「那般姿色的孩子,三年血賺,五年不虧,用我三年換她一輩子痛苦,很划算。」
他同容珏一般看輕我,已視我爲禁臠,絲毫不認爲我這樣一個看似漂亮無害的小女孩有能力殺他。
不過我不急,我想要他手裏可以掌控秦家所有產業,甚至能威脅到周太傅的東西。
容珏想要秦家的全部,我也想要。
財可通權。
這是容珏教我的。
只是容珏對我還不夠信任,另派了一個暗衛監視我的一舉一動。
我得避開他的耳目,才能拿到秦先手裏的東西,藏匿起來。
-9-
監視我的暗衛是暗七,他喜歡扶茵。
扶茵所用的茉莉香粉是他爲她親手調製,獨一無二。
他是那晚滅我家滿門的殺手之一。
可扶茵愛着容珏。
我在暗衛營裏聽說了扶茵的身世。
七年前,她的叔叔得罪了太子一系的某位地方權貴,被屠盡滿門,僅剩她一人。
那年她九歲,若非容珏搭救,只怕她就要流落煙花之地,生不如死。
那天,他衣冠楚楚,神情憐憫,而她衣不蔽體,狼狽不堪。
那樣貴不可言的人卻毫不嫌棄地將她護在懷中,親自爲她上藥,教她報仇。
自此,她視容珏爲神明,爲信仰,視之爲可付出一切都在所不惜的存在。
很熟悉,不是嗎?
這也是容珏爲我安排的劇本。
我故意在暗七又一次催促我對秦先動手時,提起我與扶茵幾乎一模一樣的身世經歷。
「我和扶茵有着同樣的不幸,揹負着同樣的血海深仇,卻也有着同樣的幸運,能夠遇見二殿下,不是嗎?」
暗七愣了一下,神色複雜起來。
他最清楚我與容珏之間所謂的「救贖」真相到底是什麼。
我賭他爲了心愛的女人一定會去調查真相。
-10-
那天之後,暗七就失蹤了。
我終於可以對秦先動手。
秦先手裏的東西是幾本賬冊,裏面記載了周太傅țũₓ一系官員和秦氏一族諸多重要人物的陰私,被他藏在望月河畔的一處別院。
那處別院是秦先專門安排給達官顯貴淫樂所用,內中行事極爲不堪。
別院中有一獨屬於秦先的雅室,外人不得入,賬冊就藏在裏面。
沒有人會想到,他把這麼重要的東西藏在人員往來如此混雜的地方。
我趁着夜色摸進去過一次,卻沒找到藏東西的機關。
於是我故意留下痕跡,第二日使了點手段,讓秦先帶我一起來了別院,又讓他的雙手都沾染上我專門調製的香料。
只要他發現雅間有人入侵過,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去檢查賬冊是否丟失。
他那雙沾染香料的手一旦碰過賬冊,我的鼻子就一定聞得出來。
然後,他就可以死了。
只是殺他時,還是出了意外。
本該接應我的暗七不在,以至於我在用一根筷子了斷秦先後,被秦先的暗衛追殺着跳入望月河。
夜色已濃,我隱在夏日冰涼的河水中,如一尾游魚順着水流迅速向下遊游去,那羣暗衛緊追不捨,無數箭矢飛鏢激射進水中。
我背上一痛,快要堅持不住時,看見一艘烏篷船正夜遊望月河,船頭坐着個白衣仙人。
是太子容胤。
我毫不猶豫向烏篷船游去,在水中貼着船身藏匿身形。
秦先的暗衛認出烏篷船上的東宮徽記,隱在夜色中躊躇片刻,見我始終不離開烏篷船,終是不敢冒犯青宮之尊,只能不甘退去。
我扶着船身,隨波逐流,直到確定再無危險後,就要離去。
一隻素白的手卻抓住了我的胳膊,將我從水中提起大半身子。
我喫驚抬頭間,對上容胤那雙溫潤的鳳眼,他一手抓着我,對替他划船的侍衛笑:
「瞧瞧,我在這河裏捉到了什麼?」
顯然,他早已發現我跟在船邊:
「小姑娘,你是何人,那些人爲何追殺你?」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容胤,他依舊是一身月白長袍,襯着望月河的清風明月,乾淨得纖塵不染。
可秦先的別院裏多得是太子黨的官員夜夜淫樂,那裏被擡出去的女人男人男童女童的屍體不知凡幾。
一江之水,上游已經髒了,下游又怎麼可能幹淨?
我微不可察地冷笑了一下,只回答了第一個問題:
「我姓樓,菁州樓氏的樓。」
容胤微怔,我低頭在他抓着我的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趁他喫痛鬆手間,隱沒水中,迅速遊遠。
-11-
秦先一死,秦楓作爲秦先當衆認下的孩子,自然是他唯一的繼承人。
殘廢的秦楓不過是個傀儡,容珏的人手很輕易就通過秦楓全盤接手了秦先的產業。
富可敵國的財富,盡歸容珏所有。
在江殊成扛下所有罪行,被滿門抄斬後,周氏一族在江南就謹小慎微起來,不敢再大肆斂財。
太子黨的錢財最大來源就是秦家。
如今秦家產業落入容珏手中,如同斷了周太傅一臂,他如何甘心。
可再不甘心,秦先怎麼死的,無人敢查。
一旦查了,望月河畔那座別院裏的祕密勢必會被揭露。
他們不敢賭。
容珏對我這次任務完成得很滿意。
只是我去覆命時,他問了我一句:
「心月,你知道暗七爲何失蹤嗎?」
我看了一眼服侍在他身側,正輕輕爲他打着扇子的扶茵。
我的確知道暗七因何失蹤。
扶茵家滿門被屠的確是容珏的手筆。
七年前,容珏也才十一歲,就已經是個喪心病狂的瘋子。
他真的很喜歡愚弄人心。
在他心中,如扶茵,如我這般的女孩,空有美貌,輕易就能被情愛所擺佈,只要他給出一點點恩惠,就能讓我們義無反顧地爲他這個仇人出生入死。
他將我們玩弄於股掌之間,故意教我們如何執刀,絲毫不擔心這刀有一日會反噬他自己。
我沒有選擇自己告訴扶茵真相。
我經歷過太多背叛,被太多假象矇蔽過。
人心思變,最不可測,我不敢輕信任何人。
暗七約扶茵見面那日,我暗中尾隨。
聽見暗七對扶茵說,他願意爲她背叛容珏,帶她遠走高飛,忘掉這可笑的所有,也願意與她一起揹負仇恨,不顧一切幫她向容珏復仇。
他讓她做選擇。
但扶茵選擇殺了他。
我隱在暗處,看見她用暗七送她的劍,洞穿了他的身體。
她的眼中滿是恨意,不是對容珏的,她說:
「你爲什麼要告訴我?你不該告訴我的!」
果然,輕易爲愛情所掌控的女人也不可信。
暗七一定早就同她說過我的來歷。
扶茵那般聰明,如何猜不到。
所以她第一次見我,就帶着敵意。
因爲我的存在,打碎了容珏爲她編織的,她原本決定爲之奔赴一生的幻夢。
而暗七偏偏要撕開她假作不知的僞裝。
原來真有人可以愛上殺害自己全家的仇人。
我聽說,扶茵爲了報仇,後來帶人屠了那個權貴滿門,更是親自將那人凌遲。
現在知道真正的仇人是容珏,她卻對暗七說:
「他是不得已的,他是有苦衷的,欺騙我對他來說一定也很痛苦!」
不過沒關係,縱然是敵人,她也未必不能成爲我向容珏復仇的刀。
就像她替我殺了暗七,我才能避開容珏的耳目,拿到秦先的賬冊,這纔是秦家真正的財富。
暗七臨死前,掙扎着問扶茵:
「你總說,在青樓時若非被殿下所救,你早已身在地獄。
「可他不也轉頭將你送上別人的牀榻,讓你十二歲就用身體爲他殺人?」
扶茵剛剛又用身體替容珏殺掉了一個政Ŧŭ̀₂敵。
那是一個極爲醜陋的中年男人,他那雙手黏膩噁心的觸感還留在她身上。
她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暗七緊緊抓着她的手,死不瞑目:
「扶茵,殿下他……當真救了你嗎?」
-12-
「屬下不知。」
我知道容珏在試探我,他在懷疑暗七的失蹤與我有關。
我只是低頭斂眸,姿態恭順。
他定定看了我許久,忽然抓住我的左腕,撩開袖子,仔細檢查上臂上的守宮砂,而後笑了:
「很好,你很聽話,沒讓秦先碰你。
「我說過,不允許別人碰你,若你讓別的男人碰了你,我會殺了你。」
那一瞬間,我看見扶茵美豔的麪皮不受控制地抖動了一下。
-13-
兩年後,容珏讓我去斬斷太子的第二條臂膀。
他想讓我成爲鎮國公的養女。
鎮國公戰功赫赫,朝中武將多以他馬首是瞻。
只可惜,後繼無人。
鎮國公與夫人鶼鰈情深,成婚多年不曾納妾,膝下僅有一女,取名殷明珠,尚在襁褓就與周太傅最小的孫子周廷遠訂下娃娃親。
可惜殷明珠六歲時走失,鎮國公夫婦痛不欲生,多年來一直四處尋找。
周家嫡系子弟大多從文,只有周廷遠從武,年紀輕輕就在鎮國公的扶持下在京營裏當了個小將軍。
周家一直未再給周廷遠安排親事,打的就是用他與殷明珠幼時感情和婚約,讓周廷遠給鎮國公當個半子,最後接掌京營兵權的主意。
但只要我進入鎮國公府,自然有的是手段挑撥鎮國公與周太傅不睦,之後也能想法子說服鎮國公將手中兵權交給容珏的人。
這一招鳩佔鵲巢與對付秦先有異曲同工之妙。
容珏讓人買通了鎮國公夫人常去上香的道觀,那觀主給了她一個生辰八字,讓她將此八字之人收爲養女,她的親生女兒自然就能找到。
那是我的生辰八字。
鎮國公夫人思女心切,很快找上了我。
此時我已十四歲,瘦小的身量早已拔高,身姿娉婷,長開後的容貌清麗無雙。
在這兩年間,容珏特意請了宮裏出來的老嬤嬤調教我的儀態,又請人教我琴棋書畫,與待扶茵不同,他似乎一心想將我培養成個才貌雙全的世家貴女。
如今我一顰一笑間自有一副大家閨秀的端方溫雅,做個養女是絕對丟不了鎮國府的臉。
我還設法取了殷明珠留下的胎髮制香用在身上。
原本心有疑慮的鎮國公夫人一見到我,聞到我身上屬於她女兒的暗香時,忽然就控制不住溼潤了眼眶,拉着我的手不放。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鎮國公夫人要正式宣佈收我爲養女時,殷明珠找回來了。
容珏的計劃被打亂。
殷明珠和周廷遠的婚約還在,他生怕兩家靠着聯姻,自此太子文有周太傅,武有鎮國公,再難撼動,只能退而求其次,要我毀掉兩家的婚約。
最好能讓兩家反目成仇。
容珏想要鎮國公手上的兵權,我也想要。
我沒有選擇從周廷遠身上下手,選擇了殷明珠。
用情愛擺佈一個女子,也是容珏教我的。
可這世間能左右女子的,未必只有愛情。
-14-
愛女失而復得,鎮國公夫人不想讓殷明珠受委屈,絕口不提收養女之事。
但她依舊相信是因爲決定收養我,她的女兒才找回來,是以儘量在別的地方給予補償,資助我開了一間香樓。
香樓的生意不錯,我的鼻子可以輕易分辨出混雜的香氣裏的每一味香料,能根據每一位高門貴女的需求喜好,調製出獨一無二的香粉。
又加之我容貌不俗,自也引來不少狂蜂浪蝶,權貴子弟一擲千金。
香樓初開業那日,我意外收到一個錦盒,裏面是一塊東宮令牌,送禮之人態度恭敬:
「主子說,若是姑娘這香樓裏遇上什麼麻煩,只要亮出這塊令牌即可。」
之後每隔三日,會有一輛馬車低調停於店外,駕車的年輕侍衛每次匆匆進店,總是不拘類型地買上很多名貴香料,再匆匆駕車離去。
我從二樓的調香室看下去,有時會看見一隻素白的手掀起車簾,對那侍衛說些什麼,手背暗紅色的幾個齒痕在陽光下分外明顯。
自四年前江南賑災後,太子在朝中突然變得庸碌無爲起來,成日寄情詩畫,以至於他在民間的聲望遠不如從前。
反觀容珏,秦家那富可敵國的財富助他上下打通,收買人心,此消彼長,容珏如今在朝中已有了不可小覷的勢力。
殷明珠流落在外的這些年喫了不少苦頭,那些高門貴女嫌她教養差,對她鄙夷排斥,她也不喜歡跟那些人相處,覺得她們矯情。
我不過稍稍示好,投其所好,她便視我爲世間難尋的知己,只願意同我玩在一處,每日都賴在我的香樓裏,看我調香。
一旦我得了空,她就拉着我在京城裏到處瘋玩。
鎮國公夫人疼她,不拘着她花錢,什麼都給最好的,就連她佩戴的每一根絡子,都要親手打的才放心。
那些絡子根根都很別緻,殷明珠裙Ţũ⁵裾舞動間,輕擺搖曳,說不出的明麗動人。
我又悄悄取了周廷遠的頭髮製成惡香,故意讓殷明珠幫我試香,她毫無所覺地抱怨着噁心。
她走失多年,和周廷遠本就沒什麼感情,試過這惡香之後,越發疏遠周廷遠,幾次拒絕他的邀約,悄悄對我說周廷遠身上臭。
我算算時機差不多,邀請殷明珠去望月河畔有名的酒樓望月樓品嚐新推出的菜式。
菜還沒上齊,隔壁雅間裏就傳出幾個公子的調笑聲一一
「周小將軍,按說你也算相貌堂堂,年少有爲,論家世滿京城也沒幾個世家子比得上你。
「可你那未婚妻卻不愛搭理你,成日同那姓樓的孤女混在一處,別是有磨鏡之好吧?你難道就不喫醋?」
周廷遠略帶醉意的聲音傳過來:
「有什麼好喫醋的,大不了,兩個我一起收了,讓她們在我後院裏繼續當一對好姐妹。
「女人嘛,只是沒試過男人,一旦試過了,那就服服帖帖了。」
有人哈哈大笑:
「那姓樓的孤女生得絕麗,若非鎮國公府護着,怕不知道有多少男人要上她的香樓糾纏。周小將軍別是早就看上人家了吧?」
殷明珠猛地起身走過去,一腳踹開隔壁雅間的門,就見周廷遠懷裏還倚着個容貌豔麗的紅衣女子,正用染着丹蔻的纖纖玉指端着酒杯,往他嘴裏喂,頓時就氣笑了:
「周廷遠,你好得很!」
兩家的婚約就這麼毀了。
-15-
周廷遠是個蠢的,原本解除婚約,周家和鎮國公府也算不得交惡,偏他聽了人慫恿,竟然趁我和殷明珠去城郊遊玩時,僞裝成山匪,試圖綁架。
他帶着四名部曲,將我逼至一處廢棄的舊屋時,笑得滿臉陰狠:
「樓心月,難怪你要算計我,想不到啊,原來你是樓清河的女兒。」
我將手搭在腰間:「明珠呢?」
周廷遠冷笑:「隔壁睡着呢,她敬酒不喫喫罰酒,等我們玩死了你這賤人,我再假裝去救她。
「到那時,她就得求着我娶她!」
綁架之事若是傳揚出去,殷明珠名聲盡毀,要麼遠嫁離開京城,要麼就只有嫁給周廷遠這一條路可走了。
我掃了一眼圍着我的四名部曲,周廷遠見狀,眼裏滿是得意:
「怎麼,怕了?你要是自己脫光衣服,跪下來討好我,我也不是不一一」
他話音未落,捂着脖頸間驟然出現的殷紅血線,驚恐地瞪着我,和那四個部曲以同樣的姿勢倒了下去。
我輕輕擦拭着手中軟劍上的血跡,看着周廷遠還在抽搐的身體,輕輕嘆氣:
「扶茵,你慫恿他來作死時,難道沒有告訴他,我殺人的手法很快?」
屋外傳來淡淡的獨特的茉莉香粉味,舊屋破敗的門被推開,一襲紅衣的扶茵單手執劍走了進來。
那天在望月樓看見她依偎在周廷遠懷裏,我就知道會有變數。
我依舊慢條斯理地拭着劍,抬眼看她:
「你想殺我?」
扶茵的確是一把好刀。
這兩年裏,當年跟隨容珏去我家行兇的暗衛全都莫名失蹤,或在任務中失誤死去。
他們全都跟暗七一樣,命喪扶茵之手。
我早就知道她會替我將這些人一一殺掉。
暗七能猜出來的事情,那日同去我家的其他暗衛未必不能。
她不能容忍有人知道她和容珏之間那齷齪的真相。
這些人的存在彷彿是她可悲又可笑的證明,自然也包括與她身世相似的我。
更何況明明我與她一樣都是被容珏愚弄擺佈的可憐蟲,容珏待我們卻天差地別。
他命令她爬上一個又一個男人的牀,用身體助力他的野心,卻將我培養成了冰清玉潔的大家閨秀。
我和宮廷嬤嬤學禮儀的時候,和先生學琴棋書畫的時候,時常察覺她窺視的目光。
她總是用一種又是嫉妒又是嘲諷的眼神看着我,彷彿想要告訴我,又或者想要自欺欺人,容珏待我特別又如何,我們兩個都一樣,都是他達成野心的工具而已。
她的眼神里有一種高高在上的,認爲只有自己知道真相的傲慢。
她想殺我很久了:
「周廷遠綁架殷明珠,試圖毀她清譽,而你殺了他,鎮國公府和周家註定決裂,鎮國公如此疼愛她的女兒,絕無再站隊太子的可能。
「太子第二臂已斷,你的任務完成了,殿下不需要你了。
「剩下的,我會替他做。」
我與扶茵都是容珏親自教出來的,也算師出同門,我沒有必殺她的把握。
我輕笑一聲,將手中沾血的帕子扔在地上:
「扶茵,你怎知你的自作聰明不在殿下的算計之中?」
忽然有衆多馬蹄聲急促而來,大量官兵包圍了這裏,爲首之人騎在黑色駿馬上,正是容珏。
扶茵難以置信地回過頭,就看見容珏從馬上下來,大步流星地往關着殷明珠的破屋去。
他將昏迷的殷明珠從屋裏抱出來,以守護者的姿態小心翼翼地將她送上馬車。
從頭至尾,他都不曾向我們這裏看上一眼。
不出一個時辰,鎮國公之女遭人綁架,被二皇子所救的消息就會傳遍京城。
容珏想要鎮國公的兵權,當然是娶了殷明珠最快。
我冷漠地看着扶茵:
「看來殿下馬上要娶正妃了。」
扶茵的臉上露出痛苦之色。
這些年容珏後ṭū́⁻院始終沒有女人,他從未明說,但他給了她很多曖昧的暗示,讓她誤以爲他也是愛着她的,以爲自己是特別的。
她不知道,容珏給過她的曖昧也曾給過我,容珏對她說過的暗示,也曾對我說過。
她爲情愛障目,終是不夠了解容珏。
她出現在這裏,我就猜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從扶茵擅自接觸周廷遠,她的一切舉動皆在容珏眼中。
而他順水推舟,將計就計。
他真是殘忍,明知扶茵愛他,偏要借了她的手娶殷明珠,很符合他一貫的惡趣味。
我甚至懷疑,扶茵殺那幾個暗衛之事,容珏也早有察覺,也定然猜到扶茵已知她家被屠的真相。
看着扶茵背棄家仇,背棄自尊,哪怕被他利用得體無完膚,也要爲了那點幻想出的愛情匍匐在他腳下,他一定很得意。
她終是如他所想,輕易爲情愛所擺佈。
這是他想要她成爲的樣子。
也是他原本想要我成爲的樣子。
-16-
周廷遠死在我手上,周太傅自然不肯放過我,他要我償命。
但周廷遠綁架在先,又有鎮國公爲我據理力爭,雙方相持不下,最後我被關進大理寺。
在牢裏的第三天夜裏,容珏來見我。
他披了一件黑色斗篷,站在光線陰暗的牢房裏看了我許久,緩緩開口:
「我沒有救你,怪我嗎?」
我恭敬地垂下眼簾:
「殿下自有殿下的道理。」
他低低笑了兩聲:
「你很快就能出去了。
「沒想到啊,你猜是誰救了你?」
我用眼神表示疑問。
容珏笑容愈深:
「是太子。」
我怔了怔。
容珏抬手,曖昧不清地輕撫着我的臉龐:
「太子說,你是他心儀之人,向父皇請封你爲側妃。」
這些年他一直如此,隨着我日漸長大,他待我的態度舉止越發的曖昧,處處透着引誘,就像他對扶茵。
他很自負,以爲可以像掌控扶茵一樣,用情愛掌控我。
他的拇指最後停在我的脣瓣上,輕輕揉捻着,直至我的脣微微腫起,變得紅豔:
「去吧,去太子身邊,去離間他和周太傅,斷了他的最後一臂,然後殺了他。
「你本就是我爲他準備的。」
-17-
我進東宮那晚,周太傅提着劍闖進來要殺我,被太子攔住。
我坐在房中調製新香,聽見屋外周太傅厲聲質問容胤:
「廷遠是你的表弟!那個女人殺了你的表弟!她難道不該死嗎!」
容胤冷淡的聲線傳進來:
「是他害人在先。」
周太傅氣得氣息不穩:
「那是他受人誤導!她是故意的,她是樓清河的女兒,她是來向周家報仇的!」
容胤只是問:
「她爲何要向周家報仇?」
周太傅啞然。
容胤的聲音裏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憊:
「外公,樓家的事……是你做的嗎?」
周太傅暴跳如雷:
「當然不是我!」
容胤再問:
「那麼是你插手掩蓋了樓家的案子嗎?」
周太傅再度沉默。
他不能說,也不敢說。
他不敢提起我父親的那封奏疏,不敢提起周氏一族在江南的所作所爲。
最後,周太傅只是道:
「殿下,她是故意破壞周家和鎮國公府的婚約,廷遠前腳綁了她和殷明珠,二皇子後腳就趕去救人,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這個女人是個禍患,你把她留在身邊,只會害了你,我言盡於此。」
屋外安靜了很久,只有夏夜的蟲鳴聲聲。
容胤推門進來時,我新調好的香剛在鎏金香爐裏燃起,我輕輕合上爐蓋,若無其事含笑問他:
「殿下,這香如何?」
嫋嫋騰起的輕煙讓他俊美的容顏稍顯模糊,他沉默片刻,方纔開口:
「外祖父鬧到御前,非要殺你,讓你進府是權宜之舉。
「若你想離開,過段時日,我會想辦法安排。」
真正算起來,我們這纔是第三次真正面對面。
第一次,我是江南府城裏衣衫襤褸的乞兒。
第二次,我是望月河裏索命的殺手。
現在,我是他的側妃。
我們並不熟悉。
御前說什麼心儀,自然是假話。
他那雙鳳眼與容珏生得有幾分相似,看我時愧疚遠比憐惜更多一些。
其實我知道,自望月河那夜,東宮的人一直在找我,找樓家慘案的遺孤。
容珏的栽贓嫁禍很成功。
縱然周太傅否認,容胤也不可避免地懷疑周太傅是我家慘案的始作俑者。
他的確不似外面傳聞的那般完美無瑕,但也絕非容珏詆譭的詭詐奸邪之輩。
他試圖補償我,所以給我送來了那塊東宮令牌。
容胤說完話,轉身便要走。
我起身,從身後抱住他,溫軟的身體緊緊貼上他後背。
夏日衣衫輕薄,我們的體溫隔着我身上輕薄的紗衣,隔着他身上的軟緞,交融在一起。
他的身子不自覺地繃緊,呼吸微微重了兩分,試圖拉開我的手,素白的手上幾個齒痕落入我眼中:
「你不必如此。」
我打斷他,更加緊密地纏上去:
「殿下,別走。」
-18-
那日之後,我與容胤度過了一段看似恩愛的時光。
他待我很好,一直歇在我屋裏,成天給我送東西,對我幾乎是有求必應。
尤其是一些難尋的香料,只要我想要,他總會費盡心思爲我尋來。
偶爾得了閒,他也會帶我外出踏青遊湖,更多時候我們都是一起膩在他的書房。
他滿腹經綸,喜好風雅,一手丹青更是一絕。
我也算出身書香門第,自小耳濡目染,又有容珏刻意培養,琴棋書畫信手拈來,恰好投他所好。
有時他作畫,我調香。
彼此一個眼神,就能把對方需要的物件遞過去。
我們都很有默契地不去提那些敏感的過往,如此只談風月,粉飾太平,倒也有一種虛假的安寧。
外間都在傳東宮的樓側妃盛寵太過,怕是將來太子正妃入府都要避我鋒芒。
自那日不歡而散後,周太傅再未踏足東宮。
朝野上下都從中窺探出了太子與太傅不合,許多原本支持太子的官員都開始搖擺不定。
反倒是二皇子人逢喜事。
鎮國公獨女和我這等孤女自是不同,更何況我是側室,殷明珠是正妃,婚事當然不能潦草。
她和容珏的婚事前前後後籌備了大半年。
大婚那日,我陪容胤前去觀禮,一個丫鬟不慎將湯汁灑在我的裙子上。
去更衣時,容珏果然在等我。
如今他春風得意,整個人更顯意氣風發,打量我的鳳眼裏,皆是笑意:
「看來你在東宮過得不錯,人都豐腴了許多。」
他交給我幾份周家的罪證,我父親當年那封彈劾周氏一族的奏疏也在其中。
鎮國公因周廷遠與周太傅交惡,容珏如今是他的女婿,朝中半數武將自也跟着站隊他這邊。
周太傅和太子那邊卻眼看着要分崩離析。
如今朝局,周太傅再也不能一手遮天,他再也不能像當年那樣攔下一個御史的奏疏,按下一樁朝廷命官家的滅門慘案。
容珏說:「時機已至。」
他要我找到機會,將這些證據藏進容胤的書房。
他等了那麼久,機關算盡,一一翦去太子的臂膀,就爲了這一日。
-19-
我沒有這麼做。
我直接將周家那些罪證擺放在容胤的書案上,一一攤開在他面前。
周家做下的惡事又豈止是在江南一樁,結黨營私,排除異己,陷害忠良,大肆斂財,私開鐵礦,蓄養私兵……一樁樁,一件件,罄竹難書。
這些年來,周家不知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容胤看過之後,整個人瞬間頹然,不過弱冠之年,身上忽然就有滄桑暮氣。
他語聲晦澀:
「你爲何要把這些交給我?」
桌上的燈盞爆了個燭花,又昏暗了幾分。
我拿起燭剪,將累贅的燭花剪去,光線重又亮了起來:
「我想給殿下一個機會,只要殿下拿着這些證據連夜進宮,揭發周太傅,你就還會是那個光風霽月的太子。」
但那晚,容胤在那些罪證前,枯坐一夜,始終沒有從書房出來。
直到第二天傍晚,皇帝親自來了。
這一日,東宮平靜無風,外面卻掀起滔天巨浪。
有一叫宋晏清的江南學子敲響了登聞鼓,告御狀。
他捱過了三十廷杖,狀告周氏一族當年驅使前江南布政使江殊成魚肉百姓,爲禍江南,更在水災嚴重時下令各州府不許開城門接納災民。
他還用混着鮮血和塵土的手遞上了周家藉着水災暗中大量招攬青壯災民,畜養私兵,意圖謀反的證據。
矛頭直指周太傅和太子。
周家可以貪財,周太傅可以戀權,但畜養私軍,這觸犯了帝王的逆鱗。
天子震怒,將周太傅及周家人下獄,下令徹查,又駕臨東宮。
皇帝推開書房的門時,容珏還坐在原處一動不動。
皇帝走進去,隨手翻了翻書案上那些罪證,拿起了我父親的那封彈劾奏疏,看了幾眼,又放下。
容胤是皇帝最喜歡的孩子,自他被立儲,爲了替他鋪路,皇帝將他的母族一一提拔上高位。
自己親手教養大的孩子,皇帝自然清楚地知道容胤的缺點,寬仁有餘,決斷不足。
他是帝王,不可能對周太傅和周家的作爲毫無所覺。
只是他原以爲,終有一日,容胤會如他所願,親自斬去周家這顆毒瘤,成爲一個合格的君主。
時至今日,皇帝才察覺,太子難擔大任。
容胤既做不到狠心揭發外祖父,撇清自己,也做不到乾脆一條道走到黑,拿着這些證據去提醒周太傅,讓他早做防備。
他在兩難之中掙扎,終究什麼都沒有做。
這不是一個帝王該有的心性。
皇帝什麼都沒說,長長嘆息一聲,就這麼走了。
容胤知道,皇帝放棄他了。
-20-
我入東宮時還是盛夏,如今已至隆冬。
我站在書房掛滿冰棱的檐廊下與容胤對視,他神色木然,雙眼微紅,許久後,揮手示意侍衛帶過來一個人。
那人穿了一身太監的服制,身形瘦削,畏畏縮縮地被推到我面前,抬頭看我時,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是阿九。
「我知道你是二皇兄的人,我一直在查你的事情,查到了這個人。」
容胤冷冷看着阿九:
「你自己告訴她,當年是誰指使你出賣他們!」
阿九撲通一聲跪倒在我面前,拼命磕頭:
「阿月,阿月,你原諒我,是二皇子逼我的,我也沒辦法!」
我定定地看着阿九,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
二丫的死還歷歷在目,不殺他,我怎能甘心。
但我託人查遍各大軍營,始終沒找到他。
想不到他居然當了太監。
當年江南破廟篝火旁,那個衣衫襤褸,卻滿臉自信,高喊着「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嚷嚷着要做大將軍的少年,如今身形佝僂,骨瘦如柴,眼中只餘驚惶和膽怯。
容珏許予他高官厚祿,答應幫他成爲夢寐以求的大將軍。
可阿九出賣我們後,容珏卻把他送進宮裏當太監。
這的確符合容珏的惡趣味。
容胤神情疲憊:
「我查到他後,又重新調查你家當年滅門的真相,雖未查到實證,但我相信你家慘案與我外祖父無關,是二皇兄。
「阿月,他利用了你,你被他騙了,他纔是你的仇人。」
阿九膝行過來,抱住我的雙腿,苦苦哀求:
「阿月,你別殺我,別殺我,我也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
「都怪二皇子,是他騙了我,他也騙了你!」
我眼中不見一絲波瀾,只垂首看着阿九:
「我不殺你,有人會殺你。」
看着我乍聞真相,卻平靜如常的神色,容珏怔了怔,忽而明白,他難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那,那爲什麼,那你爲什麼還要這樣對我一一」
我回眸看他:
「殿下可還記得當年從江南歸來那晚,曾收到過一封密信?」
那日,我初入京城,站在街邊的人羣裏看着容胤乘坐的四駕馬車自我面前行過。
看着那隻白璧無瑕的手掀起車簾又放下。
容珏問我,在江南時,是不是曾經想向太子求助?是不是不相信太子是他說的那種假仁假義,虛僞詭詐之輩?
他說:「心月,那我們試一次如何?」
那晚,容珏命人將我父親彈劾周家的奏疏和我家的慘案卷宗謄抄了一份,悄悄送入容胤的書房。
容胤可以有兩種選擇,要麼大義滅親,揭發周太傅,要麼果決狠辣一點,找出遞信給他的人,將之滅口。
無論他選哪一種,都證明其可相謀,我都會選擇跟他合作,對付容珏。
可他什麼也沒做,他像如今這般在書房中陷入兩難,枯坐一夜,既沒揭發周太傅,也不曾與周太傅通氣,只是燒掉了那封信。
最瞭解你的人有時候不是同伴,是對手。
容珏太瞭解容胤的軟弱,他猜到了容胤什麼也不會做。
他真正的對手從來不是容胤,是推着容胤往前走的以周太傅爲首的太子黨,是皇帝對容胤的父子之情。
早在那晚,他就藉着那封告密信,在容胤心中埋下了對樓家人,對我的愧疚。
所以大理寺牢中,容珏纔會說,我是他替容胤準備的。
我眸光深深看着容胤:
「那年望月河相遇,殿下明明可以順藤摸瓜查出秦家別院裏的陰私,可殿下依舊什麼也沒做。
「時至今日,我給了殿下機會,殿下還是什麼也沒做。
「殿下並不無辜,如殿下這般地位的人,有時候什麼都不做便就是錯。」
善惡若無報,乾坤必有私。
容胤或許痛苦,或許兩難,所以當年自收到那封密信後,他開始懶怠政務,寄情書畫,有意讓太子黨在朝中日漸勢弱,希望他們不再肆無忌憚。
可他太過仁弱。
他的弱,註定他震懾不了各方的野心,無論外戚、兄弟,又或是羣臣,他一個都約束壓制不了。
他的仁,註定他輕易爲情義所左右,只能用這種蠢笨的方式將太子黨犯下的罪孽揹負在自己身上。
他到底不是世人口中傳言的那個完美無瑕的太子,他只是一個既割捨不下親情,又害怕助紂爲虐的凡人。
這樣的太子,於容珏而言,處處皆是破綻。
不足與謀。
容胤痛苦地半蜷起身體,整個人都在發抖。
「殿下或許沒有親手染血,可週家人借了你的勢,你明知如此,卻無所作爲,那便是一種縱容。」
「殿下受天下供養,卻未替萬民申冤,凡此種種皆是你的罪孽。」
我一步一步向他走去,拉起他帶着齒痕的手,放在我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殿下,我有孕了,至少幫我做最後一件事好嗎?
「你信不信,二皇子算計這麼多,籌謀這麼多,可那個位置,他絕對坐不上去。」
-21-
在容珏有意推波助瀾下,周太傅及周家人的罪行引得天下譁然。
周家如此,太子難辭其咎,一向有仁名的容胤風評急轉直下,朝中廢太子之聲四起。
但廢太子的旨意還未下,東宮就傳出噩耗,太子服毒自盡。
皇帝再度趕到東宮時,容胤只來得及奄奄一息地拉着我的手對皇帝說:
「父皇,阿月已有了我的孩子,求您庇護他們母子一一」
皇帝在榻前痛哭失聲,這是他親自教養大的孩子,從牙牙學語到蹣跚學步,從握筆習字到入朝觀政,最終長成人人稱譽的如玉君子。
生死麪前,所有的罪孽,所有的齟齬和不滿,都煙消雲散。
容胤依舊以太子禮下葬,皇帝賜諡「孝懿太子」。
皇帝未必猜不到我一個樓家女,在周家與太子之事中扮演了什麼角色,但容胤的臨終遺言和我腹中孩子保下了我。
悲痛欲絕的皇帝只將怒火全都發泄在周太傅和周氏之一族身上,下令誅周家三族。
太子黨多受牽連,當年掩蓋我家滅門慘案的菁州知府也被下獄。
爲容胤守靈的最後一日,容珏夤夜前來。
靈堂很靜,他揮退了所有下人,只餘下我與他。
他在靈前上了三炷香後,對我說了一個故事。
從前有一個皇子,他是皇帝次子,與他的三弟同日降生,他們的生母都因難產而亡。
三弟的生母是皇后,是皇帝最愛的女人,所以三弟七日立儲,被皇帝帶在身邊親自教養。
而他卻落個克母之名,自小受盡冷待。
年幼時,他不明白爲何同樣生而失恃,太子就受盡寵愛,他就被父皇漠視。
是否他有不及太子之處?
於是,他見太子勤修文武,受父皇褒獎,他也勤修文武,在衆皇子考校時脫穎而出,父皇卻當衆批評他爭強好勝,不知謙遜。
他見太子在炎夏給宮人賞賜涼茶,被父皇誇讚仁善,他也給宮人賞賜涼茶,父皇卻質疑他收買人心。
他見太子關心父皇龍體,父皇感動於太子的孝心,他也關心父皇的龍體,父皇卻痛斥他窺視帝尊,有不臣之心,罰他跪了三日。
同樣的ţũ₆事,太子做了,就是讚譽,他做了,怎麼都是錯。
他懂了,父皇的心是偏的。
父皇敲打他的同時,何嘗不是在藉機敲打其餘皇子,警告他們誰都不能越過太子,不能生出奪嫡之心。
沒過幾年,父皇又早早將其餘皇子都打發去了封地。
出乎意料的是,留下了他,甚至允許他涉足朝堂,發展勢力。
因爲父皇察覺了太子的仁弱,要他當太子的磨刀石。
他只是天子爲磨練太子準備的一個考驗。
容珏看着容胤的棺槨和靈位,展臂大笑出聲:
「如今我這塊磨刀石,折斷了他精心呵護的寶劍,不知父皇滿意否!」
他收住笑,看向我的眼神冷了下來,俯身捏起我的下頦:
「心月,你真不乖,你怎敢懷上他的孩子?」
我順着他的動作抬眸,不避不讓地回視着他眼中的陰狠:
「殿下,我愛上他了。」
容珏愣了一下,先是覺得荒唐地笑了兩聲,繼而掐着我的脖子:
「你怎麼敢愛上他,你怎麼可以愛上他!
「你忘了你家人是怎麼死的了嗎?忘了你是怎麼幫着我一步一步將他逼上絕路?」
我平靜地看着他:
「人死債消,我與他兩清了。」
容珏冷笑:
「你覺得我會容許你生下這個孩子?」
我只是道:
「如今這東宮裏到處都是聖上的人,若是殿下逼迫我,我不介意將我爲殿下做的事情盡數讓聖上知道。
「大不了,魚死網破。」
容珏掐着我脖子的手驀地收緊,彷彿想要就此掐死我,卻又剋制住。
我知道他在暴怒邊緣,他一向視我爲掌中之物,可以肆意擺佈利用。
他想以情愛掌控我,卻不想有一日,我會爲情愛而脫離他的掌控。
他覺得荒謬,覺得不可置信,他憤怒,他不甘心。
但他終是鬆了手,又恢復成無波無瀾的臉上甚至還掛上了一絲隱隱的笑意:
「心月,你可以生下這個孩子。
「等到我登基,父皇也攔不住我,你終究是我的。」
-22-
容胤之死對皇帝的打擊太大,處置完周家後,突然就病來如山倒。
容珏雖遲遲未被立爲太子,但皇帝精力不濟,只能將大半的朝政交到他手中。
容珏如今有鎮國公的支持,周太傅已倒,曾經搖擺觀望的朝臣也盡數依附向他。
朝中文武盡是他的臂膀,其餘皇子無兵無權,皆在封地,對他毫無威脅,一個儲君的名頭有或沒有,也算不得重要。
我沒管外面洪水滔天,只一心在東宮養胎。
容胤停靈滿六個月下葬後,我生下了一個健康的男嬰。
皇帝賜名「容景舟」,並言生在皇室,既與權柄無緣,做個隨波逐流的自在閒人,也未嘗不好。
小景舟滿月宴那日,殷明珠在宴席後拉着我避開人說話:
「殿下府裏的女人越來越多了,來我這裏的日子少了很多,若是等那一日一一」
她抱怨的聲音輕了輕:
「到時候後宮佳麗三千,我又該如何應對?」
我知道容珏爲了拉攏朝臣,連續收了幾位大臣的女兒入後院。
他沒有要扶茵。
皇帝重病,他監國攝政,權勢如日中天,已不需要扶茵再爲他去殺什麼人。
我猜,在她爲自己編織的幻夢裏,容珏大業得成,一定會納了她。
畢竟她爲他,背棄了一切,獻出了身體,獻出了靈魂。
可容珏甚至連暗衛營裏的姐妹都收了兩個,偏偏只讓扶茵做了個掌事大宮女。
日日伺候在他跟前,夜夜跪在他榻外,聽着他與別的女人魚水之歡,情意交融。
他依舊是這麼惡趣味。
我生產前,扶茵來見過我一次。
她看起來有些精神恍惚,渙散的目光落在我隆起的肚子上,忽而冷笑一聲:
「他沒要我沒關係,至少他也沒要你。」
我抬起左手品茗,露出腕上一串顆顆碩大飽滿的夜明珠。
扶茵臉色驟變,這是殷明珠這個正妃向容珏討要,他都沒給的寶物,卻在我這裏。
我是故意戴給她看的。
扶茵臉色蒼白地走了。
爲情愛所迷的女子脆弱得不堪一擊。
殷明珠握緊我的手,眼中滿是急切:
「阿月,太子爲了你與周太傅決裂,又爲了保你們母子一世榮華,在聖上廢太子前自盡。
「你是如何讓他這般鍾情於你,甚至爲你而死?
「就連殿下對你也一一」
又是一年盛夏,種滿梔子花的庭院裏有一股藏在暗處的淡淡的特別的茉莉香粉味。
扶茵殺了暗七,可這麼多年,她始終還用着他爲她調製的茉莉香粉。
我故意沉吟了片刻,對殷明珠說:
「你可知這世間有一種情蠱,只要以你之血養上七七四十九日,將母蠱種入你體中,再用你心儀之人的頭髮製成蠱香引之,子蠱就會自己爬入對方的身體裏。
「子母蠱一旦種下,他的眼中從此除你之外,再看不見其他人了。」
-23-
小景舟三個月大的時候,我避開容珏耳目,悄悄將他送出京城。
翌日,當初敲響登聞鼓,狀告周太傅的江南書生宋晏清,突然在人來人往的國子監門口高聲喊出,二皇子容珏纔是當年江南水患的罪魁禍首。
他聲稱,爲了圖謀太子之位,容珏趁着春夏暴雨之際,派人炸燬了江南幾處河堤,致使洪水氾濫,民不聊生,周家背了黑鍋。
他當衆灑出謄抄的證據,聲明自己當初也是被容珏所矇蔽利用,不知事情全貌。
周家爲禍江南的確有罪,但容珏爲了奪嫡置千千萬黎民百姓於絕境,更是罪無可赦。
重病的皇帝在宮中得知此事,氣得當場嘔出一口血來。
容胤之死是他心中過不去的痛。
他知道容胤不全是爲了保住我和景舟母子而死,他是爲他心中的愧疚而死。
皇帝忍不住要想,若是容胤知道江南水患非他之過,壓在他心上的罪孽是否會輕一些,他是否就不會尋死了?
可惜如今容珏勢大,就算此次宋晏清事發突然,眼見情勢不對,他依舊能搶先皇帝一步發難。
鎮國公所掌的京營迅速控制住了京城,早被容珏用錢財打通上下的御林軍也控制了皇宮。
他又將宋晏清下獄拷打,逼宋晏清承認是受人指使構陷於他。
皇城裏一夕之間風起雲湧,改天換日,京城裏人人自危,風聲鶴唳。
皇帝被容珏軟禁在寢宮,怒罵他逆子,說自己決不會讓他如願。
容珏負手含笑看他:
「父皇,我已派人將您的其他兒子全都賜死。
「我雖不是您最愛的兒子,但是您最後的兒子,您沒得選。」
他頓了頓,忽又想起什麼:
「啊,我差點忘了還有一個,我這就派人去東宮殺了那個小孽種。」
皇帝驚怒地瞪大了眼睛,一口氣上不來,崩了。
看着自己父皇死不瞑目,容珏心中充滿了報復的快意,他仰首大笑着出了皇帝寢宮,大步去了金鑾殿。
他知道現在該召人去御書房擬繼位詔書,該讓人爲皇帝斂屍,宣佈大行皇帝駕崩的消息,但他想先在他夢寐以求的至尊之位上坐一下。
他走進金鑾殿,一步步順着御階步上那張他仰望多年的龍椅,然後坐下。
多年籌謀,得償所願,何其快哉。
就連這殿裏剛燃上的香,他都覺得比平常的好聞幾分。
香爐裏的香燃盡時,他發現靜靜侍立在側的扶茵,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那眼神透着貪婪,透着詭異,透着隱隱的瘋狂。
她看着他,聲音裏帶着試探:
「殿下,你愛我嗎?」
容珏的臉色冷下來,正想讓她滾,忽然察覺身上不對。
他捂着心口,無力地扶着盤着金龍的扶手,驚怒地瞪着扶茵:
「你對我做了什麼?」
扶茵滿臉癡迷地望着他的臉,向他靠近:
「殿下是在爲我心痛嗎?
「沒關係,爲殿下做的那些都是我自願的。
「我就知道,殿下一定是愛我的,以後你也只會愛我一個。」
容珏眉頭緊鎖,高聲厲喝:
「她瘋了!殺了她!」
隱在暗處的暗衛飛身而來,攔下扶茵逼近容珏的腳步。
扶茵困惑地看了看將她團團包圍的暗衛,又看向面露嫌惡的容珏:
「殿下,我做了這麼多,你爲什麼還是不愛我呢?你應該要愛我纔對!」
容珏無情下令:
「殺了她!」
-24-
我步入金鑾殿時,只見滿地慘烈,容珏的暗衛皆死在扶茵手中。
她是容珏親自打磨出來的刀,是他最得意的作品,縱然經歷一場惡戰,縱然遍體鱗傷,斷了一條手臂,她還頑強地站在那裏,提着劍一步步向容珏走去,嘴裏深情呼喚着:
「殿下……」
我走過去,一劍穿透扶茵的後心,她倒下去時,口裏還不甘地喃喃在說:
「殿下,你爲什麼不愛我呢……你應該愛我的……」
容珏扶着龍椅冰冷的扶手,看都不曾看扶茵的屍體一眼,只神情陰鬱地盯着我。
多智如他,一看見我就想明白了:
「心月,是你?爲什麼?」
我微笑着,什麼也沒說,只是像他當年一樣拿出一顆糖和一把匕首,放在他面前,讓他做選擇。
容珏怔了怔,抬起那雙鳳眼陰惻惻地看着我: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依舊微笑:
「一直都知道。」
我忍了那麼多年,僞裝了那麼多年,終於可以居高臨下地站在容珏面前,像他當年愚弄我一樣,愚弄他了。
我早說過,扶茵會是我復仇的刀。
容珏太自負,他肆意踐踏扶茵的感情,卻不曾提防過她。
他不知道,一個被情愛逼瘋的女人,是他身邊最大的破綻。
不過稍加引導,扶茵就當真如我所願,給容珏下蠱,如今蠱毒行遍他全身,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他看着我,臉上難得一次呈現出這麼多的表情,驚,怒,不甘,疑惑,他咬牙切齒問我:
「鎮國公早就派兵圍住了東宮,整個皇宮都被御林軍控制住,你是怎麼進來的?」
「是我。」
金鑾殿外,一身華服滿頭珠翠的殷明珠緩步走了進來。
在她身邊,是推着輪椅滿身是傷的宋晏清,和坐在輪椅上的秦楓,他們三人站在一起,神情冰冷地看着容珏。
秦楓道:「殿下還是那麼自負。但財可通神,殿下可以買通御林軍上下,我也可以,如今這皇宮已不受殿下所掌控。」
容珏微微眯起眼,不解地看着面前這三個人。
一個是他用來掌握秦家的傀儡,一個是他得到鎮國公兵權的工具,一個是他挑中用來揭發周家的棋子。
在今日之前,這三人於他微不足道。
他不明白他們因何背叛,尤其是殷明珠身爲他的妻子,只要他再進一步,她就能成爲母儀天下的皇后。
殷明珠從懷裏拿出一根髒得看不清顏色的絡子,那絡子的髒污裏還混雜着陳年血跡,因爲年歲太久而有些鬆散,以至於她的動作顯得是那樣小心翼翼:
「殿下,其實我不是殷明珠,我叫敏兒,曾經是江南府城裏一個乞兒。」
二丫纔是真正的殷明珠。
她走失時年歲太小,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清,後來流落江南,被個老婆婆撿到。
老婆婆有個早夭的女兒叫大丫,就讓她叫二丫。
老婆婆死後,她成了乞丐,遇見阿九,遇見我們。
她一直知道自己有對很疼愛她的父母。
可她找不到回家的路。
被虐死在妓院裏時,都想不起來她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一一殷明珠。
她的父母待她如玉如珠。
如果不是容珏讓阿九賣了我們,也許有一天她可以回到鎮國公夫婦身邊。
容珏害得鎮國公獨女慘死,從一開始他註定不會成爲容珏的臂膀。
然而太子軟弱,容胤若登基,鎮國公只會永遠屈居於周太傅之下,他當然更願意選擇與我合作。
很多年前容珏用他的惡趣味爲我設下的那場「救贖」戲碼裏,一個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小姑娘決定了他今日的敗局。
殷明珠握緊了那根絡子,放在心口,看着容珏笑出了淚:
「我們一人一刀殺了阿九的時候,他還記得二丫,記得他對不起她,至少在死前,他有過懺悔。
「但殿下一定不記得我們了,對不對?」
容珏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茫然。
當年被阿九賣掉後,狗子機靈,在送往苦窯的半路逃脫,一路流浪乞討到了京城,被我遇見。
後來,我託他返回江南,去找其他人,最終只找到了小牛和敏兒。
找到敏兒時,她在妓院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小牛在苦窯勞作時,被巨石砸斷了雙腿,狗子找到他時,他正被扔到亂葬崗等死。
再後來,小牛成了秦楓,我用秦先的賬冊助他暗中越過容珏的手下,徹底掌控秦家。
敏兒成了殷明珠,我將二丫臨死前握在手中的絡子交給她,助她獲取鎮國公夫婦的信任。
狗子改名爲宋晏清,僞裝成江南一名對周家恨之入骨的書生, 入了容珏的眼。
容珏大約從未想過,當年江南破廟裏的幾個小乞兒, 他不曾放在眼中,可以隨意碾死的幾個小乞兒,有一天會站在這裏, 一起向他復仇。
就像當初他殺我全家,卻留我一命時,那般自負, 他說:
「一個小女孩,掀不起什麼風浪, 留下她,會比殺了她更有趣。」
他那時一定想不到,有一天他視爲掌中之物,肆意擺佈的那個小女孩也會讓他做糖和匕首的選擇。
「殿下當初教我, 要殺如你這般的天潢貴胄, 就要將你的臂膀一一翦除。」
我拿起那把匕首把玩着:
「如今你的臂膀盡歸我所有, 我不僅要你的命,我還要你一切謀算盡赴東流,皆爲我作嫁衣。
「我要你看着這個唾手可得的位置,卻永遠都坐不上去, 我要你死不瞑目!」
功敗垂成,大勢已去, 容珏靠在盤滿金龍的椅背上,看着我哈哈大笑,幾乎笑出了眼淚:
「好,心月,你果然學得很好!」
我抬手, 將他一刀封喉。
-25-
二皇子容珏謀逆, 弒父殺親, 伏誅於宮中。
同日,鎮國公率文武百官擁立皇長孫容景舟繼位,奉生母樓氏爲太后。
新帝年幼,樓太后臨朝稱制。
容珏犯下的累累罪行終於被昭告天下,其中就有我家那樁駭人聽聞的滅門慘案。
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隨着世人對容珏的唾罵,容胤爲周家所累的名聲在逐漸淡化, 扭轉, 他又成爲了世人口中那個光風霽月的太子。
他也必須是那個光風霽月的太子, 才能爲我與景舟造勢。
我身穿鳳冠翟衣, 抱着尚在襁褓中的新帝登上龍椅時, 龍椅上容珏留下的血跡早已清ťű̂⁾洗乾淨。
我聽着腳下山呼萬歲,俯視着文武百官, 沒有忽略他們看我的眼神。
輕蔑的,玩味的,和容珏,和曾經許多男人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樣。
他們大約在想,一個女人, 一個稚兒,終究是要受他們擺佈愚弄。
沒關係, 我很有耐心,秦先那本賬冊裏的很多東西,終於到了該發揮真正作用的時候了。
(全文完)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