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侯府嫡女,低嫁梁府一月。
夫君那求而不得的表妹正在府上住下,整日柔柔弱弱、以淚洗面。
作爲主母,我揀選了三位稱心的姨娘,差人抬進了府。
表妹見到那三頂小轎子直接哭暈過去。
哭哭啼啼小家子氣,如何與世家精心教育的嫡女比?
別耽誤我府中立威,打理家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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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侯府嫡女柳拂釧,剛被明媒正娶進寒門梁家一月有餘。
今日,三頂玫紅色轎子從梁府偏門抬了進來。
這三位正是我精心挑選的妾室,環肥燕瘦,應有盡有。
開枝散葉的事,準有着落。
主母不妒不忌,早早挑選好妾室,換了別家估計都要歡欣鼓舞。
可是,梁府的老爺梁亙,冷臉看院子裏敲鑼打鼓的迎親隊伍。
他俊美的臉含着薄怒,引而不發道:「你打的什麼算盤?」
我莞爾不語。
我能打什麼算盤。
生孩子太過危險,再說,妾是主母的財產,多抬幾個開枝散葉,生下的孩子喊我母親。若不聽話,發賣或者逐出去,權力在我手中。
對我來說,十幾年的世家教誨不光是女誡、女訓,更是看盡世家女子高低起伏的人生。再尊貴的女子都要尊崇夫君,最後生個子嗣,依靠子嗣活下去。
我不若低嫁,找稱我心的姨娘生下孩子,做好管事主母,不更爽快?
梁亙面色不虞,甩袖離開。
無妨,英雄難過美人關,三個美人輪着去他房裏,總有忍不住的時候。
那梁亙表妹已默默站在角落許久,猶如一朵小白花,清麗可人,哭得極其慘,沒一會就哭得暈過去。
-2-
沒幾日,京城傳遍我的壯舉。
過門才一月的貴女,爲夫君迎娶良妾,真真是賢淑。
Ṱü⁸我聽聞只苦笑,給那些來我首飾鋪裏八卦的貴婦們透露,我自幼身子不好,恐難有孕。
本來,那些貴婦還覺我給她們製造危機,萬一自家老爺也要再納三個,府裏不得雞毛飛上天?
如今一聽,原是子嗣艱難。子嗣乃女子立足之本,突地就同情我起來,拉我手好生安慰,順便還買了不少首飾回去。
完美之人有一大遺憾之處,這人就不招人嫉恨,反而是讓人同情憐憫,心生好感。
——這是我原來在侯府體味到的。
說起來,這門親事還是我自己謀來的。
侯府嫡長女本應婚配將軍府嫡長子,可我那繼母步步爲營,如果這親事不給我二妹,我沒準哪日就要猝死府上。
親孃是生我弟弟難產死的。那時我就沒想明白,爲我爹那老東西死有什麼意義?
我更不能爲了將軍府沒見過的男子丟了性命。
我好生篩選了去年殿試名次好、名聲好、家世普通的未婚配男子。
左挑右選,篩下了三人。
那三人我使了些手段,見了真人。
其中一人長相難看,實難共處一室。
最終那兩人,我便尋得一次書館的機會邀他們共飲香茶。
二人對於侯府嫡長女邀請,皆受寵若驚。
我本意是淺淺交談。
其中一位簡單幾句,耳尖臉頰都紅了。
唯有梁亙清微淡遠,似是不感興趣。
婚事到底是一場營生,我得與夫君共商其事。
故夫君家世不能太好,壓我一頭;能力不能太差,拖我後腿;行事大方,斷不能扭扭捏捏,屆時處理事情起來首尾太多。
總之,梁亙是我心中最好的人選。
一番打探,唯一有點首尾的,是他在老家已有一情投意合的表妹。
無妨,待到成婚,我便把表妹納進來,誰讓他合我心意呢。
-3-
我與父親提及梁亙此人時,他抬了抬眉毛,難得誇讚我有點眼光。
不過,父親是個老古董,梁亙此人是他的門生,他雖愛惜,但不至於讓嫡女下嫁,太落面子,好似侯府怎麼巴結他似的。
我心裏呔他,如若真有這骨氣,怎麼不好好護佑母親和我?
我乖覺地勸他:「侯府倚仗繼母母家相府,將軍府的婚事我肯定要讓給二妹。但是姐姐不嫁,妹妹如何嫁?我得早點讓路,好讓將軍府與侯府結爲姻親。」
父親聽聞,很是感動我的懂事,差人給梁府送了帖子。
兩日後,梁亙攜着自己母親來府上拜訪。
幾番交談,梁亙母親總顧左右而言他,我那繼母太着急我嫁出去了,必是要梁家開個口。
我在正廳邊的園子懶懶坐着,也正是等着。
梁亙信步走來,許是出來透氣。
他英俊臉龐帶些驕狂,來到我跟前行個禮。
此時庭院無聲。枕簟生涼。暖陽下,微風樹影,徐徐動搖。
他恭敬道:「爲何侯府貴女看得上在下?」聲音鏗金霏玉。
我嫣然一笑:「爲何梁大人不覺得是小女對您一見傾心、非君不嫁?」
梁亙自嘲笑了聲:「在下還是有幾分自知之明。」
他確有自知之明,我溫柔道:「我父親很看好你這個門生,而我因家裏的緣故,也要急嫁。侯府的梯子,你順着爬便是。」
梁亙道:「我可自食其力,再者婚配一事……」
我搭腔:「梁家寒門,你想出頭,沒個十年二十年很難。我只想做能掌管一片小天地的主母,而你……大好仕途,有何不可?」
「你……」
我抬手,自作主張道:「我知你在老家有一表妹,時機成熟,我自是給你抬進來。」
梁亙深吸一口氣,既生氣又無奈,反駁道:「在下並不願她作可任人處置的妾室!」
還算聰明,也有幾分情義在,知道女人進宅子裏做妾就是物件。
我不得不寬慰他,故作親暱,輕撫他臂膀道:「世間雖有真情,但大多婚事不過是一場營生,你何不與我爲謀?以後,你在官場必是有如神助。」
他停滯許久,並未拂開我的手。
我聞見他焚了香,雅淡的木香,不是名貴香料,但也算有品位。
我乘勝追擊道:「如今我爹有了這意頭,如若你不答應,不談仕途,你與表妹能不能順當結爲連理?」
他沉默了,許久,身形蕭索,轉身離開。
我知,這婚事差不多談成了。
-4-
梁家下聘之前,繼母七上八下,我愁眉哀嘆道:「那日梁公子與我道,怕自己這彩禮怕拿不出手。」
繼母聽聞原是錢財之事,先於父親趕忙應下,答應補貼錢財下聘。
繼母答應了錢財,我才讓人傳話梁亙。
沒多久,梁府三書六禮下聘,婚禮訂到二個月之後。
侯府私下爲梁亙補貼不少,梁家總矮我一頭。
我收到彩禮那日還算風光,沒落面子,院落都堆得滿滿當當。
繼母總算是把我這個大石頭搬走了,她看到彩禮,比我看到還開心。
我見事已成定局,便回房打起算盤。
世家主要是出生頭銜、田地,最次纔是商鋪那些。
我是侯府嫡女的頭銜,梁亙又是父親門生,好生經營,明面出身上總不會太差。
梁家是寒門,左右就那麼些地,倒是有三間鋪子,還算看得過去,剛剛夠梁家過上帝京體面的生活。
我手中還有母親留下的一些田產,出嫁之時多少還有些嫁妝,若能讓繼母多給些嫁妝就再好不過了。
如何讓繼母多吐一些?
我的繼母相府庶女陳氏,做事從來滴水不漏,唯一,這輩子最大的敗筆就是隻生了蠢鈍如豬的二妹柳寶珠。
柳寶珠因着一次宮中盛宴與將軍府嫡子有一面之緣,從那之後,便非他不嫁。
我那時真想笑,不論男女,色令智昏都要不得。
而我那繼母此生只有這一個孩子,對她是無底線的寵愛,幼時欺負我就不說了,大了還想搶我婚約。
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我現在還要喊她一聲「母親」,手中半點財產都沒,只有嫁人了,做主了才能比一比。
遲早被教訓,我不若賣個人情退一步。
不過我柳拂釧不喫虧,怎麼能白白遂了繼母心願。
思來想去,還是需要再弄些田產。
我尋了機會,去父親房中哭訴:「爲讓二妹與將軍府的婚約能早早履行,女兒低嫁了。但女兒又擔憂自幼侯府教養,之後去梁家若喫穿用度短了,別人笑我倒罷,就是擔心侯府也會被嘲笑。」
父親聽聞心軟,更擔心侯府面子上過不去。
後又與繼母商量,繼母不願鬆口。
我便日日哭訴,甚至找了尚書令家小姐妹哭訴,一時之間,京城世家對於侯府嫡女低嫁之事,衆說紛紜,甚至傳言繼母不慈。
一日,從尚書府出來款款的回家路上,碰到了梁亙。
他橫眉冷對,道:「梁家雖然高娶小姐,但也不至於被傳得似要過上悽風苦雨的生活吧。」
哦喲,得罪他了。
這等寒門出生、有點能力和長相的男子,都自尊心高得很。
他譏諷:「如若不是在下記錯了,這婚事還是小姐您謀劃的。」
我不得不點點頭,賠笑道:「梁公子,你不必那麼生氣,這種小傳聞很快就會過去。」
他嗤笑:「自然,對於小姐來說,梁家、在下的臉面算什麼。」
我接腔:「梁公子,我不過爲讓侯府給的嫁妝再豐厚些。那日我也說了,這是場營生。他日你過好了,誰在乎你高娶,誰在乎我低嫁?只會稱讚你手段高明。」
他諷我:「 侯府嫡女幾口不離『營生』、『錢財』,不知的,還以爲侯府如何你了?」
我聽了心中窩火。但也不好急赤白臉。轉身上了小轎,再不想搭理這滿腦子清貴、不知油米的讀書人!
繼母知道這些小動作都是我做的,但是理虧在摳門的侯府,她能怎麼辦,咬着牙不得不趕緊添妝。
最後,我還勸爹給梁府翻新,屆時婚宴賓客滿席,不能丟臉。面上的事兒,我爹二話不說,不敢再找繼母,自掏了私房錢。
婚期一到,侯府嫡女出嫁,十里紅妝,好不威風。
梁府翻修後氣派不少,富室紅樓。
我算是沒丟臉。
只要梁亙安安生生跟着我爹走,仕途必無虞,以後別人都會道我眼光好。
婚宴正酣時,下人來喜房報,他那個表妹找上門了。
我只揮揮手,讓丫鬟把她送到偏院,讓人看好,切不可亂跑,明日再傳喚,免得別人見了有閒話。
丫鬟剛一稟報,梁亙已經黑着臉站在門口,看着已經揭了蓋頭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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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慌亂,笑意盈盈道:「夫君,宴席散了?」
他慢悠悠走進房間。
我使個眼色,讓所有下人都下去。
侯府來的主母,誰敢不聽話?高娶高娶,自然得尊着。
他坐在桌前,眼神在明暗無輒的燈火下顯得有些變幻莫測。
我摸不清他是不是聽到了什麼。
他話在嘴邊,百轉千回,化作一句:「 侯府的嫡長女柳拂釧,居然嫁與了我。」
我舒口氣,想是他還不知表妹來了。
我不怕他知道,只是婚禮當天,我還是得顧全梁家、侯府,更是我自己的體面。
我笑盈盈:「做侯府女婿,也算是美事不是?」
尤其今晚大操大辦的婚宴,那麼多同袍、高官與他喝酒慶祝,薄祚寒門哪裏來的這般氣派。
他搖搖頭,眉頭似皺非皺,眼神似笑非笑,成了嘴角一抹的喟嘆:「我笑自己,知你不過找個營生,手段也不光彩。但,終是我高攀了。」
說完,他傾身拉住我的手,手掌寬大有力,淡淡酒氣傳過來。
不得不說,梁亙這人雖小門戶出生,但有心胸有氣度,沒一點文人的自命清高,對自己的處境認知得明白。
我本想,這婚事梁亙半推半就,婚後倘若自命不凡、心有不甘,那我也不得不拿出侯府裏那些手段,讓他服個軟。
沒想到,他自己想得清楚。
我自幼就喜歡乖順的,伸手回握住他,溫柔道:「以後,便是我們一起經營這門婚事、這梁府、這尊榮生活。」
他聽聞,款款深深地看我,許是喫了不少酒,他臉頰、耳尖都紅了,也或者被我這珠環玉翠裝點的楚楚模樣,勾得心癢起來。
洞房花燭夜,紅燭淚都要溢滿。
他起身坐在牀邊,靠近我,突然伸手捧起我的臉。
他模樣俊俏,大紅喜服讓他書生氣中有幾分意氣風發,他渾身木香混着酒氣,讓人心癢難耐,甚至心如擂鼓。
可是,我之所以低嫁,還有一個原因,我不想圓房。畢竟我壓人一頭,屆時我抬幾個美妾,自然也沒甚怨言。
婚事父母之命,本也沒見過幾面,身心貼合讓人硌硬,女子又有懷孕之險,萬一懷了,像我親孃那樣難產——那我這般汲汲營營全打水漂,便宜了誰?
我才十八年歲,不光大好年華,還有繼母、二妹、爹……侯府那些人,我怎會讓他們好過?
我輕輕地、不容置喙地推開他的手。
他眼中一瞬即逝的錯愕,趕忙收手,轉身走回桌前。
我難得扭捏地推脫:「你我終是不熟,待到時機成熟再……」
他沒看我,拿起桌上酒杯,給龍鳳酒杯斟酒,款步至前,遞我酒杯,啞聲道:「交杯酒喝了吧。」
我端量他,勉強自顧自地喝下這杯。
他拿過酒杯,篤定看我,娓娓道來:「我曾發誓,只娶一妻,白首偕老。縱然我們這樁婚事不算美談,也無風月,但我梁亙拜了堂,喝了交杯酒,對你自然會信守承諾。我們時日還長,待到相熟再行禮不遲。」
我有些怔忪。
他突然傾身在我臉頰嘬了一口,一反往常,笑說:「那我先去書房睡了。」
我愣坐在牀。
只娶一妻?可是良妾我都選好了啊。
這麼重要的事怎麼不早點說,我可選別人啊。
我當個家,哪裏真伺候你一輩子,開枝散葉?
我還在梁亙「老古板」的思想裏脫不開身的時候,便聽房外吵鬧。
我開了門。
「表哥,你答應父親照顧我一輩子。你怎瞞着我成親了?」一白衣清麗女子拉扯着紅喜服的梁亙。
看樣子,梁府的下人還要再管教管教,一個女子都看不住。
不過,大婚夜夫君老情人找上門,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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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四下無人,前面正院也沒什麼聲音,賓客應走得差不多了,才安下心。
表妹看到同樣身着喜服的我,淚盈於睫,哭得我見猶憐,控訴:「表哥,你不能這麼對我,我……我……」話都說不全,整個人撲進梁亙懷中。
我瞭然,這點小伎倆和侯府那些姨娘如出一轍,但男人都喫這一套。
我大方走出來,對她笑臉相迎道:「你就是夫君的表妹吧,夫君早已提及過。」
梁亙見我出來,趕忙把表妹拉開,無奈道:「春玉,不要胡鬧。這是你的嫂嫂,也是侯府嫡長女,不要不懂禮數。」
表妹抹抹淚,楚楚一拜,幽怨道:「春玉見過嫂嫂。」
話音一落,伸手拉住梁亙的衣袖,道:「表哥,我只不過,只不過來你這兒,看到你成婚太過驚訝,居然還被下人關起來……」她瞄了瞄我,道:「我真的又害怕又生氣。」
梁亙沒有看我,但似乎瞭然:「今日婚宴請的都是同朝爲官的,你什麼都不清楚,來了衝撞了該如何?」
表妹似沒想到梁亙不幫自己,泫然欲再泣。
我開口:「春玉表妹,不必傷心,我自聽聞你與夫君自幼一起長大,如若沒個照應。不日我就將你抬進來,長伴夫君左右。」完全忽略瞬間黑了臉的梁亙。
Ťű̂⁻與這人對戰,必是搶奪先機。
她一驚,然哭泣出聲:「春玉再是不堪,也絕不做妾。」說罷,轉身就跑。
給了臺階她不下,那隻能讓她求着也做不成妾了。
我正暗自心想。
梁亙盯着我,冷聲道:「我以爲我剛剛說得很明白。」
我尷尬道:「表妹之事畢竟是我插足,抬進來也無可厚非。」抬進來也行,能讓你開枝散葉就行。
他蹙眉,音如清泉:「柳拂釧,我再聲明一遍,我只娶一妻。你再不要提這些了。」便瀟灑離開。
哎,將心比心,如若剛捧顆真心,轉而那人便不當回事,也確實惱火。
可惜,男子那些誓言,說時必有真心,年歲一久,就會變。
女子何至於爲了會變的誓言,拋卻自身跳進去?
我只聳聳肩,轉身回房。
明日,便是我梁府主母第一日,必然要好好打點些。
那春玉表妹看樣子要鬧騰一陣。
我得早點歇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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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開了房門,便見梁亙已在門外,等我一同向他母親敬茶。
我對此很滿意。
他確是個拎得清的,怪不得父親也看好他。
進了老太太屋,春玉表妹已經倚在老太身邊,言笑晏晏,好不親暱。
老太見了我們,面色冷了下來。
「我是不知哪家新婚夫妻不同住一屋。這茶也不該喝。」她說的是實話,不算刁鑽。
我端起一旁的茶,含笑道:「婆母,這杯茶乃皇上御賜父親的大紅袍,是武夷山頂唯一一棵樹產的。御賜之物,嘗來肯定爽口。」
老太聽聞愣了下,梁家祖上最高只有過Ťṻ₁八品官,沒享受過真榮華,別說御賜之物,皇上都是梁亙這代才見到的。
梁亙知我意思,接道:「母親,御賜的茶肯定得喝,喝得肯定也開心。」
御賜的茶總不能讓倒了,讓人知道,可是大不敬。
老太看眼表妹和梁亙,只能乜乜些些接過我的茶,喝下去。
然後我拿過丫鬟捧的都承盤,盤上放着一螺鈿首飾盒,端到老太面前,恭敬道:「婆母,這是翡翠金鑲玉項鍊,您戴上肯定彰顯氣派。」
爲了能站穩後院腳跟,不被拖後腿,婆母這等存在必要出大氣力討好。
不出意外,終究是小門戶,婆母被哄得很是開心。
出了屋, 梁亙主動說:「春玉大約只待月餘就會回去。」
我大方道:「她要真想長待着,自是多多待着。」
他瞥我一眼未再接話,似是知道我在想什麼。
確實,那鄉下來的小表妹,走不走,留不留,從不影響我的生活。
接着,我花兩天時間把梁府的賬冊都過目一遍,讓梁府的下人都聚一起。
新官上任三把火,發發威。
將賬目明顯有些錯處的人拎出來,老人罰月例,新人罰杖子,一時院子的下人都如小雞仔似的,噤若寒蟬。
再讓丫鬟把新的中饋規矩說了一遍。
發完威,便將我準備好的二十份豐厚的紅包端上來,一一分發了。
喂點苦頭,讓他們又怕又恨;給點甜頭,知道是有油水的。
兩邊兒夾擊,他們自然知道要乖順點。
府裏來了侯府主母,行事雷厲風行,出手闊綽大方,他們應該懂得該怎麼做下人。
此時梁亙與他表妹正站在角落處靜靜看着,我看他們來了,點點頭,打算走了。
「姐姐好大的脾氣,纔來梁府就罰下人。你是在說之前姑母掌家有問題?」
我笑她:「春玉小妹,你看過多少賬冊,見過幾個下人?侯府一年幾千兩開銷,上下近百下人,如何管賬、如何治下,肯定是順着侯府的規矩來比較好。」
「你,你好大的口氣,姑母知道肯定很是不悅。」
我落了笑:「婆母知書達理,怎麼會因我從嚴管教下人,發無名火?」
我轉身走了幾步,停下身,轉頭,怫然不悅道:「我到底是侯府嫡長女,你以後見了我,要行禮,要自喚 『小女』,不可『你』『我』直言,屆時有人說梁府的表小姐沒了教養,還道是我這個嫂嫂的錯。」
她氣極,無言反駁,拉着梁亙的袖子。
梁亙只看着我,最後說:「夫人說得是,春玉,你別胡鬧。」
我沒看他們,估計小表妹又要哭了。
無聊,侯府有十個姨娘,她這般像個跳樑小醜呢。
婚假三日,梁亙第二日便上值處理公務了,卻沒回來,說是臨時有要事十日無法回來。
接着,一大早,婆母就將我喚到跟前,說我頂撞婆母,不慈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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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人,是爲了能自立門戶,當家作主。
待得家業有起色,梁亙仕途上升,我需一個機會。
可惜,梁家再是小門戶,都有世家的臭毛病。
梁家幾代就沒出過什麼像樣的官,梁亙是唯一能看得上眼的,還得仰岳父鼻息。
這老太怎麼就想不明白?
我看座上的老太,雄赳赳氣昂昂地訓斥我。
老太見我一直不答話,雷霆大怒。
哎,我心裏門兒清,就是些宅院裏的彎彎繞繞,老太交了權不爽利,尤其那表妹煽風點火,哄幾下又怒起來。
我嫁進來前,梁亙很有眼色地將梁家庫房的鑰匙交予我,我早晚會管梁家,何不早早送過來,讓我舒心。
老太讓下人拿家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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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抬眉,都要笑出聲。
她走路還不算利索,抖索着拿起沒人用過的擺設粗棍子。
她還沒靠近我,我低喝:「劉福、劉全。」
眨眼間,四個人高馬大的家丁闖進來,齊齊圍在我身前。
老太氣得發抖:「好啊,好啊,真是娶了好媳婦,婆母教導還敢以勢欺人!」
我好心勸誡:「婆母,你許是不懂侯府這個頭銜。我乃嫡長女,除了皇家無人可罰我的,不然侯府臉面、世家臉面何在?冒犯侯府者,告知官府是要下大獄的。我是爲了婆母好,年紀這麼大,牢獄陰溼艱難,怕您熬不過去。」
「你!好啊,我碰不得你!那我要讓亙兒休了你!」
「婆母,高娶,不光是您家佔着好處,也是隻能我提和離,斷不能梁家休棄。否則——梁亙仕途就毀了。」
老太與表妹臉色慘白。
我拍拍手,冷聲道:「如今我被人衝撞,婆母被人蠱惑,自然沒錯;旁的人……我也不好真拿出侯府嚴厲手段,且就關禁閉吧。」
表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兩個家丁拉了出去。
小門戶沒見過這樣的場面,婆母想喊人,發現周圍的下人都低頭作沒看見,她一時無助得很,雙手都氣得顫抖。
我盈盈一拜告退。
另吩咐下人,表小姐身子火旺,餓兩天熄熄火,斷不可有人同她講話,關在屋裏一律不準睬她。
我神清氣爽回房喫了兩杯茶。
她們以爲梁亙不在能拿捏我,沒想我藉機會下手整治,免得隔着梁亙還得走過場。
休憩完,我動身去梁家的三間鋪子,讓他們認一認老闆娘。
馬車到了西市大街那處首飾鋪,確實是生意興隆,真沒想到那婆母還有點本事。
我剛下馬車想進去,碰見戴着兜帽的柳寶珠,她正從鋪子裏出來。
我迎上前道:「妹妹,好興致。揀選了什麼好玩意兒?」
柳寶珠見了我,笑嘻嘻道:「姐姐,五六日沒見,妹妹想你了。」說罷拉起我的衣袖去一旁的酒樓找了無人的雅座。
我雖然討厭柳寶珠,但是柳寶珠並不討厭我。
她自幼受寵,拿我的東西從不認爲是搶,是理所應當,我也事事順從,她只覺我作爲姐姐親厚得很。
尤其我願意下嫁,讓出將軍府的婚約,她很是感動,出嫁前還送來價值不菲的粉碧璽翡翠釧子。
所以我才說她蠢鈍如豬。這樣對我,居然以爲我是知書達理。
她向我打聽將軍府還有哪些人,特意提到正在戍邊的將軍府二公子何曉,這兩年何曉聲名鵲起,屢立戰功。
我推拒說不知道。
說了沒一會,寶珠就回府了。
我打算起身之時,有一低沉的男音響起:「何某是何人,柳小姐……不,梁夫人不是很清楚嗎?」
英武男子出現在前,他眼神沉沉如瀾瀾滄海。
他走至我面前,熟稔地拉起我的手,觀摩了好一會,輕道:「當年那印子都沒了,怪不得拂釧另嫁了。」
他正是將軍府二公子何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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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來是奔走鑽營的性子。剛及笄,便着手打探我的婚約者。
很快我抓住機會,尚書令家設宴,邀帝京世家子弟小姐同賞秋菊。
將軍府上兩位公子均會出席。
宴上,我與小姐妹玩鬧許久,都未見正主。
無奈,我意興闌珊步至偏亭。
見一英武少年郎,頭戴小金冠,身穿赤色勁裝,正嬉笑蹲在池邊,逗弄滿池鯉魚。
他腰間掛着將軍府家徽。
我小心上前問道:「您是將軍府上的大公子嗎?」
少年郎抬抬眉,咧嘴一笑:「正是在下。請問小姐是?」
侯府和交好的世家皆是文官,溫文爾雅的小公子見得多,張揚得意的卻少見,讓我一陣眼花繚亂。
「小女是柳侯爺之女,柳拂釧。」自報了家門,他應該知我是未婚妻。
他若有所思打量我。
我鮮少有了羞怯。
突地,一陣水花濺了我臉,我皺眉拂袖遮擋,他卻笑出聲:「原是會惱的,還以爲你與這宴席上的閨秀都是一個模樣,若嫁入我將軍府的是這樣,多無趣!」
我又惱又羞又有點喜,鬧不明白。但聽他意思,應是我的婚約者,將軍府大公子。
然後他又一陣逗弄我,我一反往常的端方,連連躲開,不好回話。
那時秋光堪比春日,陌上少年郎,瀟灑自在,笑意琳琅,惹人春心。
我還道,若是這樣一位嘻嘻笑笑的夫君,也算驚喜。
後來,沒幾日,他竟翻牆進侯府,雖說是未婚夫,但還未下聘,着實大膽。
可我也被撩得有幾分春心萌動。
私會幾次,他從沒道明情誼,只在牆頭或窗邊,與我說說他看到的塞外。
我從他話中看到了天地遼闊十萬裏,山河日月不同色,讓我這井底之蛙心嚮往之。
他來過我小院幾次,知我處境並不像侯府嫡長女。
繼母明面兒上的從不虧待我,夫子教導、外出穿戴不缺我。可我這屋裏卻也只剩下見人的玩意兒,深秋入冬,房中都沒燃上炭火。
他未送過我貴重之物,卻在深夜給我送過一盆炭火,送完便走了。
那晚,是我在侯府這麼多年冬夜,最暖和的一夜。
我以爲老天眷顧,這場我從未鑽營的婚事,居然這般的好。
沒幾日,我聽聞,太醫在將軍府住了兩個月,都未治好大公子的病。
我疑惑着,差人打探了一番,心中有了定論。
他又深夜來訪,我端坐屋內,揚眉瞬目。
「拂釧,夜晚枯坐多冷。」
我嗤笑:「二公子,你深夜闖我閨房,纔是冒犯。」
他怔愣一下,沒了往日的嬉皮笑臉,沉沉問道:「你知道了?」
「大公子一直生病將養,哪能這般活蹦亂跳。」
他拉住我,這是他第一次碰我,手掌有武人的粗糲,覥着臉賠笑:「對不起,拂釧,那時第一次見,我想戲弄你,才冒充大哥。可我看到你這僻靜、簡陋的小院,才知你和我是同樣的處境,生了同情,同情久了便有了綺念。」
而後他篤定道:「比起沒見過的大哥,你應該更喜歡我。」
聽他說「喜歡」,我心裏更氣,恨道:「我以爲你是大公子,才默許你的逾矩!」
「如果是我大哥,你就不管閨中清譽?」他突然陰鷙起來,低聲問道。
「我與他是有婚約的!」
「婚約不過是將軍府與侯府,從未指名道姓是誰!」
我愣住,嫡長女與嫡長子之間是最配的,誰都是這樣默認的。
回過神,我嘲諷他:「難道庶出的二公子,可以娶侯府嫡女嗎?」
這話像刺痛了他,他攢眉蹙額,欲說還休。
我下逐客令:「請二公子回吧,你我再不要見。」
他氣憤轉身,將走出屋時,卻停滯了腳步。
停下的那一刻,我止不住淚水,卻不敢發出一聲。
只見他驀地折回,不管不顧奔向我,牢牢擁住淚流滿面的我。
那個懷抱有力溫暖,我一時沒忍住,啜泣出聲,用力回抱住他。
我們兩個在世家都不受寵的子女,斷是很難在一起。
我應斷得乾淨,老老實實待得父親爲我議親。
但我再是卑微,再是要經營生活,也有一顆真心啊。
好一會,他鬆開我,再不逾越。
只深摯地凝視我,一隻手輕輕拭去我臉龐的淚珠,一隻手牢牢握緊我的手。
我呢喃出聲:「我有真情在,願君珍視之。」
他聽到了,眼梢泛紅,既心痛又歡喜,道:「拂釧,我定不負你。」
可惜,是我負他。
我不是個愛負隅頑抗的人,將軍府夫人撒撒威,我就斷了念想。
「拂釧?」何曉喚我。
我回神,抽回手,不再言語欲離開。
他偏走幾步,擋住我。
我蹙眉看他,然禮貌笑道「帝京從未傳聞您回來。待得梁府準備準備,屆時定請二公子喫酒幾杯。」
他不悅道:「柳拂釧,你沒有信守諾言。」
這幾年征戰沙場,精強力壯,還帶有肅殺的兇焰。
我突然有點兒怕他,也不知是心中有愧,還是害怕已有權勢的故人。我只想趕緊走,恭敬道:「何小將軍,您如今驍勇善戰,且不要記往日那些莫須有。」
「你!」他欲伸手拉我。
我躲開快速走出雅座,見酒樓人不少。
何曉如今軍功卓著,他不便再踏出來招人耳目。
我舒口氣下了樓,走出酒樓。
今日可真熱鬧,這酒樓門口的,不就是說十日不歸的夫君嗎?
我若無其事走上前。
未待我開口,梁亙道:「夫人,你這是在酒樓見舊情人?」
?
-10-
我略有窘意,回道:「夫君,我從未有過出格之事,哪裏有舊情人之說。」
他端量我,卻不發一言。
良久,才淡淡道:「我今日是出來辦事,路過酒樓,見你……」
我趕忙接腔:「我今日是來梁家鋪子看看。」
他點頭溫柔道:「平日裏鋪子我管得比較多,如若有什麼不清楚,都可以問我。」
我嘆:「怪不得生意經營得如此好。」這不是奉承,看賬冊都知道經營得很是不錯。
ṱųₔ他回道:「母親不太懂這些,我跟舅舅學了些。」
我便心下了然了,果然與我料想的一樣。
我打探過,因早年父親上京安頓,當時家境不好,梁亙自幼在舅舅家寄人籬下,十三四歲纔來了帝京。
我和他同樣都沒養在親孃膝下,即使明面不錯,但其中心酸大約自己明白。
之前梁亙維護我,我道他識時務,如今我倒覺有幾分別的意思在。
而後我又與他聊了幾句生意的事,他說得頭頭是道,我心裏也對他一陣讚歎。
高門不屑經商,田地纔是他們坐享其成的財富,可源源不斷的財富也是世家經營、打點的關竅。
侯府曾沒落過,父親變賣親孃嫁妝一點不手軟,要不是繼母嫁進來,扶持侯府,真不好說侯府如何破落。
梁亙懂得,面子一回事,裏子也重要着呢。
那日之後,我順着他的意思,好好梳理了幾間鋪子的景況,有趣又有奔頭。
偶爾,我還會想到何曉。
算了,沒多少年父親就會老,屆時梁亙還可幫襯我那承襲爵位的親弟弟。
人若長壽,能活個六七十歲,不長壽,也有四五十好活。
待到一切打點好,了卻心事,我定去天下好好看看。
梁亙滿十日一回來,婆母和清減不少的表妹衝到他面前哭訴。
我懶得理,着人備馬車,去鋪子裏瞧瞧。
我特地將首飾鋪關了門,邀我幾個世家小姐妹、夫人來把玩新來的小玩意。
一兩個時辰,把她們哄得開心極了,她們輕飄飄灑下的銀子,就抵鋪子一兩月的營收。
我打算每月辦一次這樣的鑑賞,多蒐羅些新鮮玩意兒,鋪子平日賣的和這個分開。
另外,現在冬日,但莊子裏的人、牲畜、物件兒得準備了,明年開春就要着手做事,我管莊子頭一年,必要有個好彩頭。我將相關事宜寫給了我的奶孃,她正在我京郊外幾個莊子上,這幾個莊子正是我從繼母囊中拿來的。
我這幾日正在熱火朝天地做事,老太和表妹在府裏鬧得不行。
老太說夫妻不同房不合規矩,嚷嚷開枝散葉。
春玉表妹說嫂嫂苛待,對不起父親云云。
而後,表妹突地病重,大夫診治也說不出所以然,她日日口中直呼表哥。
老太拉着梁亙不讓走,許是這個府裏只有那春玉表妹是她的人。
梁亙在表妹院子看望多了,閒話就多了。
下人的嘴沒把門的,這不就傳出梁府了。
我繼母給我傳了話,這低嫁高娶的婚事,帝京多少人等着看熱鬧,讓我且快平息了,別讓人看了侯府笑話。
她哪裏是關心我,只是嫁出去的女兒有不好的風評,會影響未出嫁的女郎,我猜,二妹正是要議親的時候,和將軍府大公子。
父親那邊也捎話給我,如今他正尋得機會將梁亙抬上去,讓我務必做好主母,安頓梁府後院。
確實,利益當前,梁府鬧騰久了,我也甚煩。
我將下人喚到一處,讓衆人在寒冬院子裏站了整整一白天。
待得罰得頭昏腦漲時,差貼身丫鬟訓斥他們,梁府安好,沒有齟齬哪來的風言風語。隨便找幾個新人治了嚼舌根的錯,發賣。
接着,我差人打點,將我早已揀選好的三位姨娘,不日抬進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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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位姨娘,一個是侯府的末等小丫鬟,兩個是牙婆子手裏買的。與人做妾多少是委屈,只能找些命苦的,之於她們,總比在外受磋磨好。
我事先已說好,在梁府做妾,可視爲做活,我便是她們唯一的東家。只要聽話,一輩子衣食無憂,斷不會爲難她們。
這日,三位美妾坐着玫紅色的小轎,在一派吹拉彈唱熱鬧聲中,從偏門抬了進來。
梁亙正要上值,見此氣得臉黑極了。氣憤走人。
表妹直接在院內哭哭啼啼,暈了過去。
梁亙硬生生三日後纔回府上。
這三日,我讓三位姨娘日日去婆母那裏孝敬,奉茶嘮嗑,捶腿伺候,絕不二話,婆母一時享受了這麼多可人兒貼心的照顧,忘卻還「病重」的表妹。
婆母無非就是想有官老太太的尊榮,那我專門讓三個媳婦天天在跟前兒伺候,她心裏總能舒暢不少。
三位姨娘也一日不落地拜訪春玉表妹。
且都算半個嫂嫂,表妹發怒,姨娘們就哼哼唧唧訓斥她。讓她實實在在地知曉,要想進梁府,那就是四姨娘的待遇,排她們後面呢。
梁亙一回府,我讓全家在正廳用膳,準備了一大桌喫食,婆母上座,三位姨娘坐在我和梁亙身旁,至於表妹,紅着眼坐在最偏一處。
三位姨娘很識相,一一起身行萬福禮。
「 妾喚福春。」
「 妾喚嫏嬛。」
「 妾喚語綾。」
梁亙冷漠點點頭,沒那日的氣惱,如今應是接受了這等安排。
尋常男人,這是美事。
一場家宴,其樂融融,我甚是滿意。
如今梁府從原來四個人,成七個人一同用膳,終於有了些大戶人家的氣派了。
用完膳,我支使三位姨娘,今日起晚上輪着去老爺房中伺候。ţų₉
晚上,梁亙怒容滿面來了我房中,嘲諷道:「姨娘那些你安排得倒是順手。你來了梁府,不是來做夫人,而是想鳩佔鵲巢,最好我再不要出現?」
他鮮少冒犯我,看樣子惱羞成怒。
我笑出來,哄他:「還在爲娶妾的事生氣?一來,你那表妹不願進府;二來,按我爹的意思,你以後是要去尚書那兒接班的,如何沒三妻四妾的排場?」
他盯着我,彷彿能看透我。
話鋒一轉,悠悠道:「我在侯爺門下也有三四年。」
我莫名點點頭,聽我爹提過。
「我在侯府走動時日不少,那日書館飲茶,並非我與你第一次見。」
?
他見我疑惑,幽幽嘆口氣,無奈道:「左右你也是個有主意的人。罷了。」
倒是很瞭解我。我剛松下想喫口茶。
他頃刻靠近我耳邊,男人氣息撲面而來,我心中一陣雞皮疙瘩。
抓住我的手,似忍到極限,他蹙眉咬牙道:「 除那些身外之物,你但凡圖我一星半點,也不至於讓我這麼難堪。」
說罷,他深深呼了幾息,才緩緩放開手,離我遠些。
我此時纔好好看他,今日月色好,瑩白攏他一身,印出他似星眸光。
我不傻,我知道他什麼意思。
大約見我半點心意都無。
他終羞惱極了,忿忿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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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我朝風俗,女兒出嫁四十五日,回門探望三日。
我攜梁亙回府,正巧碰上將軍府上來拜訪。
侯府闊綽設宴招待。
大公子議親,二公子何曉也來了。
大公子確實龍章鳳姿,芝蘭玉樹,不似武將。
怪不得柳寶珠一見傾心,像她的口味。
她喊我來偏亭,沒說幾句,又被繼母喚走,我剛提步離開。
就碰上有備而來的何曉。
他今日頭戴小金冠,身着赤衣,喚我:「拂釧,這麼多年,侯府變得不多。」
我見四下無人,想着不如說清楚,長痛不如短痛。
再懶得藏掖舊事,直截了當道:「當年,你說與將軍夫人討得承諾,只要軍功卓著,便把婚約讓給你。」
那時他興沖沖來告知我,翌日便隨父親出征,情難自禁之時在我手腕處咬了一口印子,不深不淺,讓我等他。
「你一走,將軍夫人來找我,將自幼跟着我的丫鬟活活杖殺。還道,要將我私會外男之事告知我繼母。」
我悠悠道出最終結局:「我妥協了。」
寥寥幾句,終結了情深義重的過往,還有他這幾年的堅持。
死生契闊,終是話本故事。
死在我面前的是我的「姊妹」,她從淒厲叫聲到奄奄一息地嗚咽,有如鐵棒殺進我心;而繼母若知我私會外男,那我翌日便會重病離世,此生草草了結。
幾日的情愛,罷了罷了。
他愕然。
我訕笑:「也不知爲何,她那麼不喜你這個庶子。我這私會過庶子的女子,她也不願娶。她唯一給我的體面,侯府和將軍府的婚約照舊,讓我自己了結,讓婚約於二妹。她不想自己的姻親有醜聞。」
他上前一步,我止不住往後退一步。
我能看見,他的嘴角難以自持的顫動,他質問:「我就不值得,你拼一拼?」
何小將軍已沒那時春日秋光的張揚。
我有一絲心痛,更多是愧疚地遲疑,遲疑如何與他道明,我偏是個生性涼薄之人?
他見我遲遲不說,猝不及防牢牢抓住我的臂膀,橫眉立目,惙怛傷悴。
「何小將軍,我家夫人如何讓您不悅?」
梁亙不知何時長立於迴廊。
我有一刻慌亂。
何曉卻不願放開我,對梁亙命令道:「你是何等出身,且識相離開。」
梁亙闊步至我們面前,攬過我。
梁亙冷靜地回道:「三年前,我與侯爺議事晚了,曾在侯府碰到一少年從小姐院子出來,那時是梁某打的掩護,才未被家丁發現。」
何曉眯眼,後恍然:「原是你!」
梁亙點點頭,繼續道:「那時,少年說欠我人情。」
何曉深吸口氣,想了好一會,不服氣地放開手,而後又不甘心地嘲諷:「你知你夫人與我有舊,還衝來作甚?」
梁亙說:「她不願。」
沒想鬧這一出,梁亙早已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
待何曉離開, 梁亙才解釋道:「我自三四年前尋常出入侯府,你很少來外院,也有幾次打過眼。」
他竟有幾分苦澀地笑道:「可惜,侯府嫡長女從未看我一眼。」
此時,柳寶珠來喚我們,要開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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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奈落座,對面是陰鬱鬱的何曉,一旁是與父親搭話的梁亙。
席間男人們談論着如今西南戰亂,時局如何如何。
我只舒口氣,裝作這兩個突然棘手的男人不存在。
我十四歲的弟弟還傻乎乎地,與我兩姊妹搭話。
推杯換盞之間,我見柳寶珠一直羞怯怯地看將軍府大公子何瑜,何瑜也溫柔回應了幾眼。
其實,柳寶珠一門心思想嫁給大公子何瑜,是我爲不着痕跡推了將軍府婚事,嘗試給的引子,沒想歪打正着。
去年,我思來想去,不知如何推脫將軍府的婚事,而繼母已經在相看京中才俊,想爲柳寶珠求得最好的夫君。
我領寶珠去寺廟燒香,爲將此事作得真真的,帶她沐浴焚香,喫齋唸佛一日,好一陣做戲,讓她深覺接下來必是真箴言。
後有一大師來神神道道算卦,算她近日定會碰上一世家男子,習武出身,芝蘭玉樹,手佩黑色佛珠,此爲她今生良配。
柳寶珠是沒受過世道欺負的,天真,對此深信不疑,也信我說的,若這卦告知別人便無效,不然她肯定回府,告知繼母這漏洞百出的預言。
沒幾日便宮中盛宴,繼母一如既往只帶自己的親女兒出席。
寶珠真在那麼多外男的筵席上,看到了何瑜正疑惑桌上出現的佛珠。
至此,她一門心思撲進了「天賜良緣」之中。
她從宮中回來,如一隻喝醉的蝴蝶,在房中亂撲騰,爛漫美麗。
而我心道,這真的是我此生最大一次運氣。
我之前打探未婚夫時,花了很多心思,很少有人知,何瑜身戴一串黑色佛珠,那日筵席我給貼身小廝錢兩,支使他將佛珠放在顯眼的桌上。
我長長舒口氣,好歹保住一條命。
接下來只要推波助瀾,寶珠鬧着要嫁將軍府,繼母肯定會幫她想辦法,我再順梯子爬。
想來,我這十八年華,怎都是些算計?唯有一點真心,猶如稍縱即逝的星辰。
呵,因爲這裏是,一不小心就會喫女人的大盛朝。
我的親孃、繼母、將軍夫人、婆母、我……
誰,誰沒有被吞下?古往今來,落下了哪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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筵席散了,侯府準備了我原來的閨房,我與梁亙自然同住。
到了房中,梁亙主動摒退了下人,我們兩對坐桌前。
他隨口道:「如今戰事喫緊,岳父焦心。」
我看着他。
他繼續:「侯府、岳父,都是要仰仗何大將軍的。」
我點頭,自然知曉。
燭火明暗無轍,房中落了話頭,很是清冷。
終於,他似是下定決心,不疾不徐地開腔:「拂釧,我於三年前在侯府見過你幾次。」
那也總不會因爲幾次碰面,一見傾心?
我長相姣好,但絕不是傾城之姿,糊弄不來這些心高氣傲之人。
他回憶着,從眼梢溢出濃濃笑意,戲謔我:「我那時還道,侯府嫡長女爲何總眉間一股精明勁兒。」
如此坦白,鬧得我一陣羞臊。
「如此,總多看幾眼。尚書令設宴,我隨其他子弟去賞玩,不巧碰上你與何家二公子嬉鬧。你原還有及笄女子的天真嬌俏,真是個奇怪的大小姐。」
不知從哪變出了一支小金鈿,別緻晶亮,在他掌中泛光,繼續解釋道:「侯爺那時候愁皇上壽禮的字畫,我日日在侯府待到深夜。湊巧,也或許是腦子不清明,出府時總會從偏院迴廊路過……」
那裏正是我的小院與外院唯一連接的地兒。
「那時我真不理解,爲何堂堂侯府小姐,與將軍府二公子越牆私會。說不失落是假,但也佩服有幾分勇氣。」
「而後,何小將軍隨大將軍出征,碰到你,你消瘦了一圈……這小金鈿便是你有一日落在侯府門口的。」
至此,若是說書先生,那這便是一段佳話。
於我,卻覺自己無非是梁亙的一點綺念,隨時於風中消散。
他見我無言,才接道:「你在天塹一頭,高不可攀。梁某清楚,這生大約是,侯爺麾下盡犬馬之勞,多年混得一官半職;再娶表妹爲妻,報答舅舅的養育之恩,相敬如賓,這樣的結局已是不錯……」
他笑了,又喜又苦:「沒想到,有朝一日會得你青眼,我既懊惱你利用我,又忍不住狂喜,畢竟一絲念想,變作大紅喜轎拜堂人,教我雲裏夢裏……」
梁亙一字一頓:「生,妄,念。」
尋常人,結了夫妻,夫君愛戀,應會迎來錦瑟和鳴的好日頭。
可惜,可惜,我從不知曉一絲半縷的情誼,無法共情,無法感動。
我只知,甘願做妻,做了世人說道的所有妻應做的事,那就是,戴上鐐銬,再無法掙脫桎梏罷了。
我一直的沉默,不表態,甚至反感。
擊碎了梁亙僅存的一點希望,還有尊嚴。
看他離去,衣袍在寒風中飄飄蕩蕩,我感到愧疚。
從我謀劃這門親事,到入主樑府,利益上,我從沒短梁家的;情理上,不論出嫁前宣其寒門,還是婚後秉持商人模樣,都將他的真心碾碎。
——他們這種努力功名的寒門,自尊心搖搖欲墜,剩給情愛的更不多,而我一點回應都不願給。
我看得透,我懂,但並不代表我甘之如飴。
日頭躥得快,一下就是深春。
我在梁府相安無事,三位姨娘也乖巧懂事,幫我安頓後宅,沒事還在我主屋嗑嗑瓜子,聊聊天。
只是梁亙回府的日子越來越少。
聽聞時下不太平。
不論Ṱù⁶征戰還是救濟天下,與我等小女子都無關。
我心無旁騖打理鋪子,還有莊子春耕之事。
只是近來倆月,喚小姐妹看首飾,來是來,卻個個不再出手闊綽。
加之,我爹隱晦提點,我也逐漸將鋪子的貨物鋪得少了,花了大筆銀錢在莊子上,不論人手還是耕作工具,一應俱全。
而梁亙卻再不在我面前出現。
雖說做些準備,但應該時局還至於緊張至此。
何曉卻神色莫測來找我。
-15-
何曉身着黑色勁裝,面色沉鬱。
我恭敬道:「何小將軍,不知何事讓您親自來梁家鋪子?」
他無視我,直直走上二樓雅閣,我跟了上去,讓丫鬟在下面守着。
他環視閣樓一圈,看向我,言簡意賅:「明日我要出征,留給帝京的時間最多一年。」
着實訝異,時局不太平,關帝京何事?
大盛朝強盛已久,哪裏這般不經推敲?
我只道生意不太好做,囤好糧食,把住開支便成。
他道:「我猜你爹應該知會過,不過文官享福太久,以爲做做模樣,從中斡旋便行。他們不懂,鐵騎一發,勢不可擋。」
「屆時,這滿帝京繁華便會付之一炬。」
我這十九年的人生,不過就是府宅一角,世家教導,蠅營狗苟,左右三四寸的東西,外面的世道什麼樣,還是當年何曉告知我的那點兒。
我一時混亂,戰亂如何?怎活?
他在我還懵時,輕擁住我,低聲道:「自再見你,我就想說,你越發好看了,但……柳拂釧唯一丁點的活氣兒、潑辣都沒了。我想許久,才明白,當年我那諾言太輕率了。之於你,宅院一年,便是瞬息萬變。」
他只有寥寥幾句,我卻能知其深篤情意。
我眼睛痠痛發熱。
他懂我的,他理解我。
他一如以前,溫柔地揩掉我臉龐的淚珠,道:「亂世在即,我無法許下諾言。只願你平安無虞,再無束縛,逍遙自在。」
我緊緊依偎在他懷中,泣涕如雨。
誰?誰與我祝詞,是「逍遙自在」?
我住高牆下,卻有自由心。
終日深宅過活,只能拿榮華富貴、錦衣玉食來騙自己。哪個女子願意將婚事作一場營生,不過是被逼罷了。
我柳拂釧,到底只有何曉懂。
良久,他給我一張墨金色令牌,剋制地親吻我額頭,吞聲無言,匆匆離開。
我懨懨地回了梁府,打發走來玩的姨娘,自己坐在屋裏,喉嚨像噎着說不出話。
第三日,終打起精神。
找來管家把下人的情況都點清楚,新進宅子的都打發走,留用十個。
除了老太,其他房中用度全部省下來。
挪了不少錢去郊外莊子,特意囑咐改種些收成快的,儘快入庫裝卸好。
如此,我便措置起梁府那些金銀貴器,尤其是我的嫁妝。
如若最壞的情況,城破了,那我會安排好梁府的人出逃。
屆時兵荒馬亂,四散走開是肯定的。
我斷要確保好自己的安全。
那時候也不知梁亙身在何處……
我將小巧貴重之物裝在一個妝匣中,大件兒、招眼兒的全讓丫鬟拆着慢慢賣掉。
我還招來了春玉表妹。
畢竟她爹於梁亙有恩,我還是有些惻隱之心。
她不情不願地來到我屋裏頭,滿臉憔悴,或者說了無生趣。
正值兵荒馬亂的,我也懶用那些後宅手段。
我實在地給她一匣子的小金豆,讓她早早歸鄉,換作以前我肯定不願下這個血本,算爲梁亙報恩,也算給女子積德吧。
她聽聞,睜大雙眸,淚珠滴溜溜地落下,雙脣顫抖道,不想就此被打發。
-16-
我無奈嘆氣:「終還需有人點醒你。」
「你哭哭鬧鬧那麼久,你的表哥何曾真衝冠一怒爲紅顏?你不過是自幼被家中的張羅迷了眼,着了魔,換作平常,斷不會爲那樣的薄情郎心碎。」
表妹聽完,呆愣愣,難吐一言。
我破釜沉舟,打破她的殘念:「男子一生爲功名利祿,他就是個會爲了攀附權貴、平步青雲的尋常負心漢,你哪裏想不開,將大好青春錯付?」
她似有動搖,我循循善誘:「聽姐姐的話,歸鄉去。如若你表哥真心中有你,自會想盡辦法挽留你。如若沒有,你不是正好把這孽緣斷了?這金豆子就當撫慰你的心。」
她後來一直未說話,我便讓下人帶她下去。
她應該想得明白。我話已至此,她再不走,臨到頭我也無暇顧及保全她。
沒幾日,梁府裏理順了,下人少了些,那些裱糊的裝飾全換了錢。
老太很是不高興,我只能討好地說是梁亙官場打點,正是要擠出點的時候。
她也無法,自家兒子便是梁府的頂樑柱,爲着他喫點虧也是該的。
正巧,二妹臨時登門。
二妹華貴的衣袍反讓梁家宅院更顯落拓。
她大喫一驚:「姐姐,爹爹說姐夫如今官運亨通,怎梁府這般凋敝?」
說實在,凋敝不至於,即使裱糊的東西都撤了,還算是個高門大院,我的好妹妹,是侯府、相府太過奢靡罷了。
我無奈道:「我只是將將把原來的東西撤了,新物件還沒搬進來。」
如今也不知何曉說的是真是假,斷不能瞎說的,只能打馬虎眼。我自立門戶了,原由我也說了,梁府的一切她信不信也無礙。
我端坐在圈椅,喫茶,不語。
二妹見我無言,好一會才勉強另一起話頭:「姐姐,你記得將軍府大公子何瑜嗎?如今老將軍與二公子出征,大公子這麼些年因爲身體一直都養在府內……」
我默默聽。
她憂心悄悄,低聲道:「我之前因着姐姐帶我算的卦,加之他確實丰神俊朗,沒武將的粗魯,我一見傾心。可是……前幾日……我與他湖上同遊,他竟蕩檢逾閑,若不是我機靈,這……」
「 如何?!」我心裏頭都揪起來,拍案而起。
她心有慼慼,但還艱難安慰我道:「姐姐,我也沒讓他佔着便宜。那日我瞧見他身邊的丫鬟都是他相好,他竟邀我『同樂』。我真不想嫁這污糟人!但是,母親說,讓我當沒發生,道我和他早晚會成親,不礙事。」
她又怒又恨,眼神透露出止不住的厭惡,咬牙道:「真令人作嘔,我一想到要和這人成親,渾身雞皮疙瘩,不若讓我死了算了!」
我胸腔似有鐵球來回蕩,喘不上氣,雙手發抖。
氣極。
她上前,倚在我腿邊,嘆道:「可我又覺慶幸,好在,好在姐姐你,沒嫁那個骯髒貨。」說罷,像幼時那般將臉託在我腿上,輕輕蹭,撒嬌,鬢間小金釵一晃一晃。
我怔怔看她,頃刻垂淚。
我的傻二妹。
長久以來,我討厭她,可也喜愛她。
拿走我東西的是繼母,從不是她;她自幼顛兒顛兒地跟在我身後,姐姐、姐姐地喚,我冷硬的心也會化;我被繼母罰,親弟弟只敢躲在一邊,只有她深夜送粥。
我總忍不住對她乍暖乍寒。
親母因父親要娶繼母,從妻成妾,生生抑鬱,生完親弟油盡燈枯。
而我風雨飄搖的自尊心,總被寶珠保全下來的天真美滿,拉扯起自卑和憤懣,想要欺負她。
但她總對我言笑晏晏,不在意我的冷漠,珍重我一丁點的好意。我又止不住想親近她。
若不是何曉之事被撞破,我斷不會讓她付出一生婚事——我提前探聽大公子也是丰神俊秀,纔出此下策。
沒想到天意弄人,千算萬算,算不準人的真確本性。
「對不起。」我啞着嗓子低語,撫弄她的鬢髮。
我的二妹柳寶珠,朱脣皓齒,杏臉桃頰,至純至性。
她是那個尊貴侯府裏最愛我的人,雖這個「愛」比不起旁人的父母。
之於我,已是足夠罕見。
她抬頭仰望我,見我滴滴淚珠,溫柔用手指抹去,淚珠順着她的手指滑到掌心,再是不見。
然,囅然一笑:「姐姐,我只是來說點姐妹間的貼心話,何瑜不過是不檢點,作爲世家子,也還算閤眼,不礙事。你不要擔心了。」
我不由得泣啼,緊抱住她。
她不知所措,畢竟我十二歲後,頭一回與她這般親近。
她輕撫我的後背,仿若一隻蝴蝶,一下一下落在我的脊背上。
後來她依依不捨地離開。
我還沒緩過勁,便見到神色匆忙的梁亙。
許久未歸家的梁亙,回來了。
-17-
他風塵僕僕,大袍飄蕩在身上,不知瘦了幾許。
他進府懵懵懂懂,見了我才整個人鬆懈下來,眼睛便迷瞪瞪地,我趕忙上前扶住,他便倚在我肩膀沉睡過去。
也不知爲何那麼累。
我讓丫鬟給他擦洗一番,待到深夜,他才醒。
我已在房中貴妃榻上歇息下來了。
突感有人撫摸我的臉,我立即睜了眼,驚醒看何人。
梁亙變得滄桑的面龐浮出暖暖笑意,道:「你怎不去自己房中睡?」
我推開他的手:「我以爲你晚上便會醒,想着等一會,哪知你這麼晚才醒?」
他反握住我的手,溫柔道:「難得見你真像個妻子把我放心上,怪開心的。」
他這般親暱,略有活潑,讓我稱奇。
我問:「你怎了?一個文官如此奔波回來?」
他肅了臉,道:「我隨尚書大人前去慰問大軍,雖然士氣高漲,但我覺事情沒這般簡單。」
「公事一結束,我便自己策馬連夜趕回來了。這帝京不知能撐到何時,打點好快走吧。」
這和何曉說的無二,我冷靜地點點頭,道:「我正在安排。」
他訝異我深宅婦人如何得知,後擰眉質問:「你怎麼知道?何曉告訴你的?」
我直言不諱:「是,他出徵前和我提了個醒。」
「這舊情人倒是多情。」
我懶管他陰陽怪氣,推開他,端莊坐榻上,如數家珍:「梁府的物件能變賣的正安排着,能遣散的下人也都遣走了,正好你回來,明日與老太說明白,早早地先送回老家。其他就慢慢地鋪排,我莊子上正春耕農忙,大約待打點好,便能等頭收成,屆時帶些糧食。」
他聞悉,笑道:「不愧是侯府嫡長女,這才幾日,將事情想得這般明白。可惜,我覺等不到你莊子收割了。」
「這麼快?何曉說一年以內。」
梁亙搖搖頭,嘆道:「陛下早年勵精圖治,大盛朝強盛,可這麼多年,陳科濫觴不少,如今剛愎自用,加之爲貴妃做出不少荒唐事,鬧得民怨沸騰。我看天下不光圖謀不軌篡位者,連百姓皆是行兇者,一路勢如破竹。」
「最多四個月,再不要等了,懂?」他伸手捧住我的臉,額頭抵在我額頭上,溫溫熱熱的。
他緩緩閉上眼,深情道:「我這一路只想趕緊告訴你。我最牽掛的竟是你。我的親母未曾養育過我,我這麼多年的孝敬都是由着倫理綱常,實難真情實感。我只將你真的放在心上。」
時遇動盪,人難免不安,想尋得半邊安慰、避難所。
我感到他緩緩熱熱的鼻息,最後,慢慢偎在他懷裏,輕輕嘆氣。
他先是一驚,再喜,後嘆。
我們兩人只緊緊相擁。
這夜,我們只想如何抵禦世道洪流,那些汲汲營營似都不重要。
沒有風月,只有無奈喟嘆,只有半點相依。
-18-
翌日,衆人用着朝食。
春玉穿一身來時行頭,清麗白淨得似開了智般。
她行過萬福禮,大方道:「姑母,表哥,春玉來梁府叨擾多時,該歸家了。今日特來與姑母和表哥道別,明日便啓程。」
動作挺快,想開了就是不一樣。
梁亙聞言,只點頭祝她一路順風。
春玉自嘲苦笑。
婆母捨不得,可是如今家中已經靠變賣家財打點官途,實難給表妹更好的出路,她乜乜些些好久,最後握着表妹的手哭出來。
我最終纔想明白,世道不圓滿纔是常態,好好活是對每一時而言。
除了命。
除了安生地活。
我要依着何曉的祝詞,好好活。
春玉臨走居然來了我屋,恭敬道:「謝謝你,姐姐。那日你的話確讓春玉如飲醍醐,再不想哭天抹淚,求誰垂憐。若有一日再見,必是讓姐姐嚐嚐春玉點茶的功夫。春玉的點茶,在家鄉重金難求。」
最後一句,她臉上透出光彩,到底不是柔弱的菟絲草。
我舒口氣,心中生了女子間相惜之情,勸道:「姐姐還要勸你,如今世道不太平,攜了錢財,要去老家偏地住下,待得時日安穩,懂否?」
她有些疑惑。
我篤定道:「信我。」
她遲疑一刻,點了點頭:「謝謝姐姐。」便轉身離開。
可惜,這一切太快。
何曉的一年,梁亙的四個月,都太低估「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季夏,帝京便城破了。
我在前兩日聽聞了消息。
按原來的安排,嫏嬛願意隨我們生活,早早和老太回了老家,其他兩個姨娘便是一月前給了賣身契和銀錢,讓她們天高任鳥飛了。
而我,心存僥倖,想等莊子有些收成,帶着遠走。
梁亙差人送來了消息。
我接到後,只能將將收拾好玩意兒,放下那些不捨和身外之物。
打點好,我待梁亙歸家。
可是一整夜過去,都未見他人。
沒有宵禁的帝京,季夏本是熱鬧的夜晚,卻沒半點聲響。
天剛矇矇亮,我倚着貴妃榻驚醒,匆匆披衣去了院子。
什麼人也沒有。
梁亙還未回來。
我心中一陣枯寂與糾結。
無法,我讓劉福備好馬車,劉全再去六部尋梁亙,若午時再無任何消息,那我便走了。
怪我自私也好,無情也罷。
在得知消息這段日子,我將梁府上下均打點好,唯獨,唯獨不能算上樑亙罷了。
如若大盛未覆滅,日後我仍是侯府嫡女,還能照顧梁家老小,也算兩不相欠。
如若覆滅了,那我等舊日餘孽,只能隱姓埋名,粗茶淡飯,再不要惹半點耳目。
我盤着一袋碎銀,待得路上都要用,心裏叮咕隆咚。
晌午已過,劉全卻還未回來。
我想着此行逃生,帶一對健壯家丁、一個下人即可。
如今少了一夫君,少了一家丁。
我嘆氣,無奈,如今只能這樣,罷了罷了。
我利索喊上劉福和丫鬟上路,他倆躊躇一刻,見我去意已決,便跟了上來。
帝京城中已無往日繁華,平民還在過着尋常日子,貴族不是閉門不出,就是早早逃出生天。
好不易走到城門,城門卻牢牢緊閉。
沒想到自己昨夜一直擔憂梁亙,卻忘城門一事,應早早與父親通氣的。
這次出走,我沒有和侯府通氣打探。
一則,侯府勢大,有的不只富貴,還有世家榮光,直接出走未必能全了面子,與皇家盤根錯節,約莫還得看陛下何意。
二來,侯府幾百衆人,如若父親聰明,主母靈活,大約會早早安排;但若犯糊塗,那闔府上下此時大約亂成一鍋粥。
最後,我對侯府,除了權勢富貴,無貪戀,如今活命更重要,萬一侯府拖累我,那豈不是不划算?
我昨日已讓丫頭送信給寶珠,若侯府時局亂顧不得她,可今晚來城郊與我會合。如若按侯府安排奔走,後有甚差池便去江南,春玉表妹那兒。
我早早與春玉書信道明。
至於我那親弟,他是承襲爵位的,自不需我操心。
-19-
馬車在城門前停留,侍衛嚴陣以待,疾言厲色讓我們快點滾。
我頭疼腦熱,讓劉福先駕馬車在城裏慢慢走,別招人眼。
我正想着要不要拿出何曉的令牌,或是去侯府打探……
馬車停了。
梁亙與劉全站在馬車前。
我掀了簾子,將我丟下他們這無義之舉放一邊,趕忙道:「城門關了,待如何?」
梁亙臉色晦暗不明,良久,才冷冷答:「西南偏門,我安排了人。」
上了馬車,他言吐寒氣道:「若不是安排出城,哪會來如此晚?平日周全的夫人倒是忘了出城之難,若不難,不是早丟下我遠走?」
我羞惱得肚痛。
馬車中,我們二人相顧無言。
我的性子偏生自私,如若無私,我在侯府可不能像樣長大。
我舒口氣,淹了情緒,忍住肚痛,靜靜待得馬車無虞出城。
馬車慢慢走到西南偏門,我屏住呼吸,靜聽車外士兵放心。
車軲轆每轉一輪,我都止不住停息,待得終放出城門,聽到城門重重落鎖的聲音。
馬車快速奔走起來,坐在內裏,身子顛起來,我終於恢復了呼吸,大口喘氣。
梁亙笑我:「沒想到你還那麼膽小。」
我見他淡定自若,反諷他:「怎的?梁大人如此泰然處之,似不是逃城而是出遊?」
不怪我猜忌,大盛富強百年,不說平頭百姓,普通世家除了戍邊的,都沒經歷過戰亂,他這般澹然,倒是讓我覺得奇怪。
他沒有搭腔鬥嘴,而是掀簾靜觀外面。
我心中惴惴不安,十九年,從沒離開過的帝京,卻突然便離開了。
將近傍晚,卻未按我們之前商量的,在城郊歇息。
我一時心急,畢竟我捎信給寶珠讓她在城郊與我會合。
我急忙與梁亙說,他只淡淡道:「 如今時局緊張,一刻都不可耽誤,待明日完全出了帝京地界,方可歇下。」
「 我的妹妹怎麼辦?!」
梁亙看我道:「侯府另有安排,二妹是出不來的,信也沒送到。」
我太陽穴突地猛跳,緊張道:「到底是什麼安排?我爹和你說了什麼?」
畢竟是內宅女流,我錯算了,梁亙身爲侯府門生,怎會完全拋卻那些與我奔走?
梁亙伸手攬過我,安撫道:「侯爺會安排好侯府,侯爺與我沒甚安排,我偷偷跑出來的。」
他的不置可否,讓我心生恐慌。
可天已黑,馬車已進了山林大道,四野無人,黑黢黢一片。
劉福劉全坐在馬車前駕馬,全不顧我呼喝他倆。
我哪裏也去不了。
沒想到,出了內宅,我竟這般無力?
-20-
馬車走走歇歇,好幾日。
直到舉目望去,烏泱泱大片流民,愁眉滿目,衣衫襤褸,飢腸轆轆。
我才恍惚,大約,戰爭已經開始了。
我還在迷離惝恍,梁亙心緒不寧,慌張道:「糟了!沒想這般快,流民已經跑這兒來了。」
他急忙出馬車,拉住劉福,命令道:「趕緊掉頭往回趕!」
劉福、劉全還沒領會莫名的命令。
遠處那批人似已見到馬車,遠遠便聽道:「有馬車!有馬車!」
「會不會有喫的!」
「快去!快跟上看看!」
我心中登時一陣密密麻麻的驚悚。
自幼看的那些民間野史,皆有戰亂、饑荒等等的可怕故事,讓我對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事浮想聯翩。
我後腦持續疼痛,不得不伸手拉扯住梁亙,尋一點踏實。
梁亙一邊呼喝劉福、劉全掉頭馬車,一邊牢牢將自己的手嵌入我指間。
好在,馬車行駛得快,很快將人羣甩開,再看不見。
行至半山腰,再沒有路可以讓馬車行駛,只能下車步行,個個不敢言語、行色匆匆。
日暮西山,好不易在山林處歇下,暫且了些乾糧。
梁亙看着我,他愧疚道:「左右還是讓你喫苦了。」
都到這境地了,哪裏還能琢磨這些。
我嘆道:「這時候了,保全了命便行。」
他嘆口氣。
可惜,鬆懈只一時。
我去稍遠處解手,樹林深處伸手不見五指。
不知何時,我卻聽見一陣低低、低低的呼吸聲……
我霎時汗出沾背,提步奔逃,整個人猝然就被兩隻粗大的手拽住,我尖利叫出聲,瞬間劃破山林靜謐長空。
那個人牢牢拖住我,惡臭撲鼻而來,粗糲兇狠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喫的!錢財!全部拿出來!」
我在這個男人的控制下,勉力回頭,隱隱、隱隱見高低幾個人頭攢動。
驚心悚目,何時,何時來的?
腦中全是野史裏喫人殺人的流民。
我被鉗制得實在難受,心中大亂如何辦時,梁亙與劉福赫然出現,引住後面的人的注意。
劉全猛地從一旁樹叢跳出,麻利揮刀砍斷我身旁的一隻手臂。
男人嗷嗷直叫,鮮血噴濺我滿身,滾燙得我一時難以言語。
梁亙上前半抱起我便要跑。
可是後面還有人啊!
他們似乎還未發現,只小跑。
我剛要開口,身後便有幾人撲了上來,一把小刀刺進我肩膀,我痛哼卻止住了尖叫,我此時要保留一點氣力。
梁亙見此,盡力揮開纏鬥之人,另一歹徒揮着破砍刀橫刀劈來,刀尖將將要到我面門之時,梁亙電掣風馳,生生擋下。
不知爲何,月光此時穿過層層疊疊樹陰,疏漏而下,照亮了他的臉,鮮血從他左臉汩汩流下。
我要上前看,他咬牙忍痛不語,直拉着我疾馳。
身後是劉福、劉全與流民搏鬥的聲音。
我們不顧一切往前跑,跑,跑!跑到我覺得自己再喘不上氣,再聽不到聲音。
梁亙在前面停了下來,我心頭剛想鬆懈。
只見梁亙身形晃盪,轟然倒地。
我心像狠狠墜入深淵,帶來一陣恍惚。
我硬逼自己回神,環顧四下,確沒人影、無人聲,費九牛二虎之力將梁亙拖進一旁高草叢。
梁亙已經暈過去了。
他英俊的臉上傷很深,仍在流血,而身上,身上是溫熱潮溼的,我匆忙查驗,才發覺他肚子處有一個血窟窿,腰身已經染滿鮮血。
應是剛剛纏鬥所致。
我腦中一片空白,深深呼了幾息,眼梢滾燙,我知道流淚了,但現在不是哭的時候,狠狠抹去眼淚,擦得眼皮生疼。
老天,老天,求求你,一定,一定不要讓他死,求求你!
我忍住渾身的顫抖,撕下衣袖,堵住血洞,堵住時他身體不自覺抽搐,許是很痛。
末了,情不自禁擁住他,鼻腔驟然溢滿了鮮血的腥氣。
我只能牢牢抱住他,在草叢中屏息靜待天亮,祈禱最好彼時他能醒來。
可惜,人生在世,天不遂人願纔是常態。
不過多時,便聽到窸窸窣窣腳步聲,越走越近,越近越可怕。
梁亙在我懷中,氣息弱得不像話,如若不靠近,似是已去了。
艱險之下,我柳拂釧不是無義之輩。
我強撐起發軟的雙腿,看了眼梁亙。
雙腿難以走動,甚至抖索得厲害。
我緩緩吐氣,兔起鶻落之間跑了出去。
「快!這裏有人!」流民的聲音在身後層層疊疊呼和而起。
我夜奔叢林,自己急急的喘息聲佔滿耳畔,心口痛得眼花繚亂。
眼前仿若閃過了許多人、許多事,最終,最終,幾息之間,只留下了寶珠、何曉和梁亙。
在我不顧一切跳進河裏時,我似看到了娘。
-21-
那日,好在我熟識水性,順流直下游到天明,快不行時,將將趴在岸邊。
後來一個住山裏頭的大嬸救了我,給我一身舊衣,一口糠米粥。
如今,我渾身唯一值錢玩意大約就是,我貼身小衣縫了一小口袋,裏面裝了些金豆子。
我依着大嬸家附近住下,一瘸一拐地幫着做點事,可以有點喫食。晚上,撿些樹枝和衣而睡,尋些小果子喫,如今盛夏日子尚好過。
尋到機會便開始打探山下。
山中無歲月。
徐徐便知,仗在這月打完了,帝京破了,皇家出逃,現如今正在議和。
我豁然開朗,原來,離那命懸一線的晚上,已過近三十的日頭。
我渾噩了快三十日。
好在腿走路已算利索,成日腦子都是黑夜湍急河水、滿身是血的梁亙、兇狠臭氣的流民反覆攪着。
現下終沒了,我又想哭又想笑,說不出什麼滋味。
我滿面菜色,破爛衣衫,順着山下去,去找梁亙,去找柳寶珠。
一路上,餓殍遍野,燒爛的旌旗隨處可見。
直到來到這座江北小城,熙熙攘攘,一點也沒受戰亂影響似的。
茶鋪、酒樓、茶樓,四處走動,總也能聽了個大概。
叛軍攻到帝京城下,陛下攜皇后貴妃太子出逃。帝京中,將軍府攜侯府、尚書府作最後抵抗。
抵不了民心所向,城破,花天錦地的帝京被付之一炬。
帝京世家皆被洗劫一空,傳聞幾無生還。
我聽聞,心突突跳,實在是,擔心起柳寶珠。
我爹那老奸巨猾,肯定不會讓侯府陪葬的,尤其我親弟乃侯府血脈,他總不能讓侯府斷子絕孫吧。
那日我沒能去接寶珠,這種完全不能執掌事事之感,如當頭棒喝,敲得我清醒了。
我自詡出身高貴,只因親母命薄,親父無能,才讓繼母欺負去;我邀名取利,謀算婚事,只爲自立門戶過好這輩子。
到底,到底還是我想得簡單。
除了天潢貴胄,我這無所依靠之人,談什麼榮華,談什麼富貴,那些伎倆在大命大勢前算個甚?
天意弄人。
我正打算尋一小客棧歇息下來。
碰見衣衫破爛的何瑜,混不吝一乞丐,他手中拿着一支小金釵,懇求掌櫃給他飯菜喫食。
若不是那金釵我一眼認出,我真難以相信,這乞丐竟是丰神俊朗的將軍府大公子。
掌櫃卻覺這玩意說不清道不明的,趕他走,他大怒吵吵嚷嚷。
眼見小二要上去揍他,我制止了。
拿些我之前換的銅錢,置在案几上。
他疑惑地看我,似乎認不得。
想來真是好笑,我們兩個高門出身的嫡女嫡子,打扮落拓,便半分讓人認不出。
我不再自矜,咧着嘴:「看您器宇不凡,想必也是高門遇難之人,小女家中經商,也是與家人走散,看您如此不易,且上座。」
何瑜大約還以爲在帝京,人人吹捧,他穿着破衣裳,突地又擺起派頭。
我讓小二上了好酒好肉。
我只略略喫了些,他像只餓狼,風捲雲殘,兩壺酒都喝個乾淨。
見他已雙眼迷離,喝得多了,趕忙讓小二再上兩壺酒,讓他醉個徹底。
讓店家把他抬上客房。
他難得飽食一頓,醉醺醺地躺在榻上咂巴嘴。
我嫌惡地挑開他前襟,拿出那支小金釵。
這是柳寶珠最愛戴的一支,不然我怎麼會一眼認出乞丐般的何大公子?
我心裏有了不好的猜測。
我拿起金釵戳在何瑜脖頸上,稍稍用力,便有細細血流冒出。
他疼得哼唧,霎時睜眼起身,可酒勁太盛,整Ṫū́₆個人癱軟在榻上。
他顫顫巍巍道:「你做甚?」
「柳寶珠呢?你拿着她的釵子!」我惡狠狠地說。
他眯眼半刻,反應過來:「你是柳拂釧!」
「我妹妹呢!」我使了巧勁,那釵子杵得更深。
「她……她和侯爺走了!這支釵子是她給我做定情之物的!」
「你說謊!」說罷,我將釵子插得更深,血色逐漸深紅。
這支釵她斷不會留給這污糟人作甚定情之物。
他後怕起來,許是長時奔波、驚嚇等等,他嘴脣顫顫,面色都不清明:「她……出城時候和將軍府車馬一起……途中流民太多,我們失散了!」
我冷笑:「失散……失散你還能拿得着這釵子?!」我斷不信。
他眼中充滿惶恐,乜乜些些:「女眷還有我們……一路奔逃……後來短了糧食又碰上流民……她們跑得慢……」他話頭停下,趕緊改口:「真的!真的散了!」
我的心似掉落萬丈深淵。
柳寶珠是被拋下了,或者,作爲吸引流民的誘餌……
左右,看他這樣子,柳寶珠是活不成了。
可能,還死相慘絕。
我惡向膽邊生,迅速抄起燭臺,翻身坐他胸上,將一旁被褥一角撕了塞進他嘴裏,將燭臺大力砸他腦袋上,他眼冒金星,一時掙扎不得。
我轉手將釵子直直插入他脖頸,鮮血飛濺四處,灑我半邊臉。
他手腳劇烈震動發抖,晃得牀榻直搖。
看着他手腳逐漸動彈不得,我心裏有惶恐、害怕,更有暢快。
我冷漠道:「要怪,就怪你對不起柳寶珠。」
「要怪,就怪你母親害我自幼的姊妹。」
我也不知我爲何那麼狠心。
許是見過了流民的殘暴,可想而知我的妹妹柳寶珠如何悽慘。
許是乍然想起,將軍府夫人如何將自幼一起長大的丫鬟活活打死。
許是想到若就此走了,他日將軍府大公子,必不會放過我。
許是見了餓殍遍野,人生苦短,我只要此刻的恩仇兩清!
半夜,我悄悄離開。
身負血債,斷不能去梁亙母親那裏……
而梁亙是不是也凶多吉少?
至此我這生最親之人皆要消散嗎……
-22-
我將之前的金豆子,每次換點小銅錢,一路上走走停停,穿着打扮也換成普通農婦,至少不再招眼。
好不易來到江南一座大城。
我在城中流落,傳言叛軍已被打退,陛下不日便要回帝京了。大家都道是不是好日子又要回來了。
我想探聽半點已故侯府的事,卻無人再傳。
直到……
我居然看到了梁亙,原來他沒死!!
太好了!太好了!!
梁亙正騎着一匹馬,英姿卓絕,雖臉上盤亙一道疤,但半分不減他的俊朗。
他的身形似將養回來了一點,再不是之前那般消瘦。
我心中驚喜,又寬慰。
兩行清淚滑落。
還好,還好他還活着。
我感天謝地,感恩戴德,梁亙活着就好,就好!
我抹去了眼淚,想迎上前揮手。
可下一刻腳步卻被滯住了。
我爹,柳老侯爺出現在後面的馬車上。
他挑開馬車的簾子,皺眉打量這地界。
我一時說不上的苦澀。
明明別人都說侯府爲了忠義隨何將軍守城,侯府上下沒幾個逃出來的。
這老東西怎麼出來?
如若他真那日去了,我跪他拜他祭奠他。
果不其然,老奸巨猾。
我悄悄跟上前去,他們在一家酒樓歇了腳。
兩三天,打探許久,才知住進來的是,死裏逃生的侯爺和嫡子,還有護守有功的梁侍郎,便再無他人。
傳聞,梁侍郎調度了何將軍一支小精銳,纔將將救回了侯爺。
將軍府何家,除了在前線的老將軍和何曉,將軍夫人與大公子守城下落不明,應是英勇就義了。
我在小店房中枯坐一整日。
第二日便採買了些趕路的物件,收拾收拾。
傍晚,紅霞漫天,似是個好兆頭。
我站在酒樓偏巷,等待梁亙。我已託小二傳話給他。
梁亙與父親回了帝京,必定可恢復以往顯榮,甚至得額外加封。
不得片刻,便見到一路跑來的梁亙。
他見我狂喜,甚至,鼻頭通紅。
未待我開口,他便不管不顧一把抱住我。
堅實有瘦削的胸膛,身上透出的不再是木香,而是苦苦的藥味,他這段日子必然過得並不好。
想到之前他肚子上的血窟窿……我輕輕地伸手圈住他的腰。
他興奮地低呼:「太好了!太好了!拂釧!你還活着!老太眷顧!還這樣完好地活着!」
此時的他,滿心滿眼都是爲了我的平安歸來歡喜。
我輕輕回應解釋:「那日流民追上,我引開他們,好在水性好,跳河也活得好好地。還好,你也好好活下來。」
他鬆開我,低頭凝眸,端看我,才緩緩道:「我沒想到……」
沒想到我這麼涼薄之人可以爲你這麼做?
他神色一時酸甜苦辣,化作嘴角一絲得償所願的笑,小心道:「好在你囫圇着。那會白日,是劉全找到昏迷的我。」
他臉上那道疤,靠近了更是鮮紅可怕。
我想伸手觸摸,但不敢碰。
他靜靜珍視我,似我是他失而復得的寶貝。
我心中百味雜陳,最終還是開門見山:「你是早早知道我爹他們會逃出來嗎?」
不然哪會那麼巧,可以營救他們。
他點點頭,神色慢慢地又恢復了平日的模樣。
「你能調度何將軍的小精銳,是不是……是不是拿了我的那張令牌?」
何曉曾給我一張墨金色的令牌,那時放在包袱裏。
他幾不可聞道「嗯。」
用了自己夫人舊情人給的救命符,自然是面上無光。
我直視他雙眸,問道:「梁亙,你可願與我一起走?棄了那帝京。」
他出城之時,應在審時度勢,如若情況不妙,便與我離去;如若有機會,便去救我爹。
他臉上的疤是爲了我,回去護我父親是爲了功名。
這些我不想管,我只想給他一次機會,共商今後。
他愣怔,而後嘆道:「拂釧,如今戰事已平,你我回去,更好的日頭在後面。」
果然,他奔走鑽營至此,怎會放棄?
我緘口無言,心中千端萬緒。
梁亙真是個特別的人,真心、勢利、高傲。
他對我,是好的,是放在心上的。
只是若與他一起,我又只能過那般的生活。
如今我四處奔逃過,受過傷,殺過人,自由自在過。
再不願像以前那般,四面高牆,色厲內荏,多不得勁?
何況,身負血債,也不知何時反噬。
不若捏着當下的日頭,去看蒼山負雪,明燭天南;去賞百里桃花,明豔水鄉。
去做瀟灑一人,無拘無束,逍遙自在。
我決絕道:「那我們便就此暌別罷。」
他詫異,欲開口。
我冷漠地做了噤聲的手勢。
「梁亙,這一路,我十分想念你。但我也知道,我再不想回高牆之下。」
「道不同,不相爲謀。」
「你偷拿何曉給我的令牌之事,我也不會追究,咱們別相互牽扯了。就當我柳拂釧爲救你,跳崖而亡了吧。」
我嘴角止不住地顫抖,眼頭酸脹,勉力笑了下,輕道聲:「再見。」
他只呆愣愣地看我,再不言語,眼梢悄然泛紅。
梁亙興許也是懂我的吧。
經此一別,皆大歡喜。
我要去看天地遼闊十萬裏,山河日月不同色。
金銀珠寶再美,抵不過,我心爲翠羽明珠。
來年,春意濃,正是江南好時節。
「姐姐?」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我回望,居然見到許久未見的春玉。
我心頭如江南春景,鬱鬱蔥蔥,茂盛生機,再沒有四面高牆。
酒釅春濃,好日頭。
好久之後,我正坐在院子掛滿葡萄的藤架下,啜飲春玉的點茶。
門口來來往往的人。
正巧聽見:「哎哎,來了一杏臉桃頰的小姑娘,打聽說,這兒有沒有甚貴女。呵呵,真好笑,如今世道,哪裏來的小姐在我們這窮鄉僻壤。」
季夏蟬鳴,我心鼓譟。
今天應有好事發生。
作者:沒沒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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