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下來不會哭,兩歲纔會走路。
同歲的堂哥都能背詩了,我才磕磕絆絆學說話。
高考前,我是全村口中的二傻子。
高考後,村裏收到了第一封大學錄取通知書。
伯孃狂喜,大擺三天流水席,方圓十里都知道我哥考上大學了!
直到鄉親起鬨要看通知書。
他們才發現,燙金內頁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1-
我媽是下鄉的知青,允許返城後,她欣喜異常,非要拉着在鄉下生活了半輩子的我爸一起回上海看望外公外婆。
我從生下來便木訥遲鈍,兩歲才學會下地走路。
大伯家小我兩歲的妹妹都能背詩了,我才斷斷續續開始說話。
媽媽向來心高氣傲,村裏人紛紛跑到我家門口,藉此踩她一頭纔算痛快。
「虧得媽媽還是城裏來的高材生,爸爸也是村裏爲數不多讀過書的,結果生了個傻子出來!」
「虎子,你們老師講過沒,這是什麼道理啊?」
虎子扯着嗓子喊:「這叫基因突變!」
「聽不懂!」
「我們只知道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打地洞,慧生她娘,你這大學生怕不是吹牛吹出來的吧!」
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
媽媽怎麼吵得過他們,只能重重地摔上門,一邊趴在桌上哭,一邊罵蹲在角落摺紙玩的我。
他們被允許返城那年,我剛好十歲,雖然行動正常,但仍然不愛說話。
除了去學校,便是蹲在角落拿着舊報紙折來折去,或是用樹枝在地上亂劃,一玩就是一整天。
他們開始夜夜給我輔導功課,我聽完只說我已經會了。
他們還以爲自己的教學頗有成效,升起一絲信心。
直到期末考試成績下來,他們的信心又被擊得粉碎。
所有的試卷全是空白,所有的分數都是鴨蛋。
他們氣得撕了試卷,問我爲什麼一題都不會?
我說我全都會啊。
他們氣到跳腳,竹條打了一頓手心,罵我笨就算了,幾何代數學不會,偏偏學會說謊。
可我沒說謊。
我那時不理解,明明看一眼就能出答案的題目,爲什麼要寫過程?
但我懶得說。
爸媽已經對我的遲鈍喪失了耐心,從前還會同街坊鄰居爭辯。
但見到大伯家女兒二丫活潑伶俐、言語脆生,他們也灰了心,不知什麼時候起,他們也站到了嘲笑辱罵我的一方。
我看着他們眉頭擰起,嘴脣上下翻合,聲音卻一個字也沒聽進耳朵裏去。
我還是拿起撿來的報紙,一字一句閱讀我無法接觸到的世界。
或是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出一條條曲線,演算老師書裏見過的三角函數。
爸媽返城那天,我在教室裏看老師的一本趣味數學入了迷,直到天黑了纔想起回家。
可爸媽早已不見了蹤影,只留下一個信封,裏面有厚厚的一沓錢。
還有一張字條。
「慧生,爸媽找你一天了,明知道今天要出發爲什麼還亂跑?爸媽着急趕車就先走了,等在上海安頓好了再來接你,你先住在大伯家。」
我把字條夾進書裏,抽出一半錢,搬上被子住進了大伯家。
我對所有事情過目不忘,但是那天,從沒有人告訴過我要返城,也從沒人到學校找過我。
大伯早逝,只留下伯孃守着田地和兩個孩子。
伯孃攥着爸媽留下的那沓錢數了又數,笑得合不攏嘴。
「你說林建成這兩口子,不就替她管幾天孩子麼,這麼客氣幹什麼,這錢都夠她喫三年的了。」
很快伯孃就笑不出來了。
因爲我在她家喫了八年。
爸媽回了上海後再也沒有出現過,偶爾寄信和錢回來,伯孃攥得死死的。
這時她總把我把我趕出去,說這是她孃家人寄的。
她全家沒一個人識字。
我還是所有人心中那個好糊弄的二傻子。
但伯孃不明白,爲什麼我這個衣服洗不淨、煮飯會糊鍋的傻子每天都能準時去上學,連颳風下雨也不曾間斷。
只是苦了她家閨女二丫,每天在我屁股後面收拾殘局。
一邊重新洗鍋燒飯,一邊氣得腦袋冒煙,直罵我是二傻子。
伯孃也不明白,爲什麼她從沒有給我交過學費,我卻一直能留在學校讀書。
村裏人耕種忙,就算有閒暇也要全貢獻給酒桌和麻將。
她沒工夫細想我的事,也懶得想,橫豎給我口飯喫就行了。
反正學期末帶回來的成績單都是大鴨蛋,還能讓他們樂一樂,當作茶餘飯後的笑話。
對於考試成績,直到初三前我還是不理解。
爲什麼要在每學期末,給大家一張一眼就能看出答案的試卷,還要寫清楚過程和原因。
也不理解爲什麼會有人連這麼簡單的問題都能寫錯。
直到中考前,老師反覆強調,如果分數不夠就上不了高中。
我纔有一點發慌。
我在模考時,破天荒頭一次把結果寫在了卷子上。
懷着激動的心情等一個滿分。
然而成績發下來還是鴨蛋。
我有點生氣了,還沒去辦公室敲門,教數學的孫老師便主動來找我了。
他表情很複雜,「林慧生,你考試的時候抄別人的了?」
我說沒有,一眼就能看出來答案爲什麼要抄?
他表情更復雜了,「那你能不能給我講一下最後一道題?」
我心想,自己出的卷子還不會做?
但仍然理了一遍思路,給他講了三種解題方法。
孫老師半天沒合上嘴。
他很激動地走了,不知道是不是沒聽懂。
只是反覆囑咐我,中考的時候一定要和剛纔講題一樣,把過程寫到卷子上,這樣才能考上高中。
但是就寫一種解題方法就行。
中考時,題目仍然沒什麼難度,只是要寫過程,就很費事。
我就這樣考上了一中。
-3-
我和大哥林武的一中錄取通知書同時送達。
伯孃滿腹狐疑,問我是不是抄我大哥的?
我搖搖頭,「他還沒我分高。」
她更疑惑了,自顧自嘟囔着:「那抄誰的呢?」
她急着去打麻將,我也懶得和她解釋。
村子裏的人對讀書這回事都不上心,也並不覺得學歷高有什麼了不起。
尤其是我爸媽生出我這個「二傻子」之後。
更多人覺得書看多了是有害的,能胡麻將和看天氣下地的纔是真聰明。
大哥比我大一歲,但和我同級,成績不上不下,但也和我一樣天天上學。
他比大伯還要高一些,卻一天田也沒下過。
回來就是往桌案上一伏,開始寫作業,到燈油耗盡還沒寫完。
我看過去,倒有一半是錯的。
農忙時,他的筆桿子更忙,氣得伯孃直跳腳。
林武卻撇了嘴:「我纔不去野地裏踩那些髒泥,等我考上大學當了官,還用和你們一樣風吹日曬的?」
伯孃氣得亂罵:「上大學有啥用!慧生她娘還是大學生呢,還不是嫁給你叔種了這麼多年地!還生了個二傻子,我看你再讀下去也要生個傻子!」
見林武支使不動,伯孃叫罵着把我和二丫趕到了地裏。
二丫比我矮半頭,幹活卻是一把好手。
她已經收割完了一大片小麥,我還立在開頭,手上被劃了幾條口子。
二丫跑過來扔給我一副手套,嘴撅得老高:「笨死了!都像你這樣,冬天下雪了麥子都收不完!」
和她哥完全相反,二丫讀完小學就死活不上了,說看書看得眼睛疼,腦子也疼。
洗衣做飯也好,下地種田也可,就是不想看書。
伯孃正愁家裏幹活缺人手,就讓二丫輟了學。
計劃着先在家幹幾年農活,夠了十五歲就去隔壁村的造紙廠打工。
二丫樂得發瘋,天天干完活就在村裏亂跑亂轉,響亮的笑聲從街頭傳到巷尾。
大伯不在家,林武是個書生脾氣。
生生把二丫逼成了潑辣的性子。
天旱時和人搶水澆地,曬糧時和人爭地盤。
小女兒當大男人使,伯孃還嫌不夠,只怨自己沒多生兩個兒子。
高一前的暑假就在伯孃抱怨和叫罵聲裏悄然過去。
到了開學的時候。
一中在鎮中心,離我們這小村子有十里地。
大多一中學生都選擇住校。
家裏更指望不上林武幹活了。
伯孃本不願意林武接着上學,只是我爸來信了。
說他找了學校進修,現在去了大公司上班,一個月工資抵得過他們種一年地。
伯孃這才知道讀書的好處,忙不迭地給林武收拾鋪蓋,囑咐他一定得考上大學。
林武念信,還提到我媽回到她的母校復旦大學,繼續讀研究生。
伯孃拍手大笑,幾乎直不起腰,指着我說:「我就說你媽扯謊吧!孵蛋還要學的?老母雞纔要學孵蛋呢!」
林武沒好氣兒,「媽你不懂別瞎說,這可是最有名的大學之一了。」
伯孃喫了癟,又開始拿我媽生了個傻子說事兒。
開學那天,伯孃拿着大包小包的行李,送林武去上學。
我也跟着去。
伯孃詫異得很,「你抄別人考上的,還真敢去啊?」
我說我沒抄。
她不耐煩地擺擺手,「就算你有臉去,我也沒錢給你交學費!」
我沒提自己有錢的事,只說我爸交過了。
伯孃似乎鬆了一口氣,「你樂意上學就上吧,省得在家燒糊鍋讓我心煩。正好去了一中,還方便伺候你大哥。」
我私藏的那點錢,只夠交學費的,再要住宿那是遠遠不夠了。
我開始了三年的走讀,每天早上摸黑出發,走一兩個小時到學校。
中午啃一個從家帶來的冷饅頭,偶爾蹭兩口其他同學的醬菜。
晚上再走一兩個小時回家,到家還得聽伯孃連哭帶罵。
她哭自己是個勞累命,罵全家沒一個人來幫她的忙,只會給她添亂。
每晚她坐在桌邊哭,二丫進進出出擦桌掃地,我蹲在角落洗衣服。
我們各幹各的,既不交流,也無對視。
似乎只是不同時空的三條直線,在此刻交集,但是隨時要毫不相干地各奔東西。
高中的生活比以前累了許多。
我從前對很多情緒沒有任何感知,而現在卻滋生出一些微妙的不同。
隨着月經初潮的來臨,我開始感覺到痛和累。
高中的孩子開始各懷心思,偶爾的齟齬和排斥讓我感到心煩和不安。
最重要的是老師講的東西,開始變得困難,難到我不再一聽就會,也不再能看一眼就給出答案。
我開始理解爲什麼林武要做那麼多題目。
我也不得不開始忙活起筆桿子,在書山題海里翻來覆去,卻還是難拿滿分。
我決定週末去找初中的孫老師。
他家兒子孫珩也在一中,爲了讓孫珩喫好住好,他們全家一起搬到了鎮上。
恰逢農閒,聽我要去鎮上,二丫眼裏發光。
拎出自行車,自告奮勇說要載我去。
孫老師對我的到來喜出望外,直喊神童來了,讓孫珩趕緊出來向我請教。
把二丫看傻了眼。
我把不會的知識點都記到了一個本子上,挨個向孫老師請教。
有的他會,有的他也不會。
只好抓耳撓腮地和我一起解題。
二丫聽不懂,在屋裏轉來轉去,最後眼睛落在一個地球儀上。
轉來轉去看個不停。
孫珩便從架上拿來,把地球儀送她。
孫珩聽不懂我們講解的題目,便和二丫說笑,眼睛卻不時飄過來。
-5-
從孫家出來,二丫騎着車在鎮上轉了好大一圈,看什麼都覺得新奇,直到天色昏了才往家趕。
怕回家晚了招伯孃生氣,二丫把自行車踩得飛快。
嘴也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還不忘叮囑我八百次抱好她ţŭ̀⁾的地球儀。
她說孫珩真厲害,居然去過上海。Ṫúₗ
「他說那邊的樓比十個水塔加起來都高,到處都是彩色的燈。」
「還有在半空ṱüₒ中的大飯店,只要交了錢,所有東西都隨便喫,想喫多少肉和雞蛋糕都可以!」
「叫什麼名兒來着?」
我小聲說:「自助餐?」
「對對!姐,你也知道這個?」
「嗯,書上看來的。」
二丫突然收斂了聲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姐,其實今天聽孫老師說你是天才是神童,我還以爲是他陰陽怪氣來着。」
「後來聽你們說話我才知道,你根本就不是村裏人說的二傻子。」
「孫老師和孫珩都說你聰明,你肯定特別聰明!不是打麻將能胡那種聰明,是能上大學那種聰明。」
她越說越激動,「姐,以後村裏再有人說你傻,我幫你罵回去!」
我啞然失笑,說好。
二丫又說:「姐,等你考上大學,帶我去大城市看看好不好?」
「我也想看看大城市的人有多好看,還有孫珩說的高樓大廈霓虹燈,我都想象不出是什麼樣。」
我輕輕說好。
我也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
但聽我媽講過。
自我有了記憶,就聽見她經常唸叨過去的事情。
講她穿過的旗袍和洋裝,講她去過的咖啡廳西餐廳的裝潢,講她學校的圖書館和社團,講她多才多藝的同學和無所不會的教授。
媽媽收到可以返城的消息時,我何曾沒有想象過在那裏生活的景象?
我想有乾淨明亮的書桌,想有解答我腦中一切疑問的書,想有用不完的稿紙和隨時爲我答疑的老師。
只是他們不帶我去,那我就自己去,像我自己走到鎮上去一樣。
孫老師多年不教高中,給我講課很是喫力。
他四處淘一些質量不錯的舊書,讓孫珩帶給我。
有些是舊課本,有些是數學物理方面的專著,甚至還有些蘇聯翻譯過來的教材。
一中雖好,老師爲了照顧所有水平的同學,總是講得不深不淺。
我理解不了老師讓死記硬背的公式和定理。
看過孫老師給的那些書,知道了公式背後的原理,我才能貫通。
雖不能像從前一樣,只憑心算就能得出答案。
但應付大大小小的測試考試已經遊刃有餘。
我漸漸放鬆下來,甚至在閒暇時間,有了心情琢磨數學專著裏那些難以證明的定理。
孫珩隔三岔五送些書來,我們也變得相熟。
他成績和林武差不多,一直在中游徘徊,便經常來找我講題。
那時候流行一些言情小說,不少女生爭相傳閱。
孫珩長得白淨,行動又有些儒雅,不少女生看着他就紅了臉。
偏生他性子有些清高,對這些女生的示好愛答不理,只來找我問題。
這就惹了班花沈娟的不滿。
-6-
沈娟與我同村,從前和孫老師一家是鄰居,兩家是有些交情在的。
從前兩家開玩笑說過要訂娃娃親,沈娟便把這件事聽進心裏去了。
如今見孫珩對她視若無睹,反而對我倒殷勤。
她不說與孫珩理論,反而生起了我的氣。
於是我今天書包裏被塞滿垃圾,明天桌肚裏長出一窩蟲子。
和沈娟要好的那些女生,站在一旁看笑話。
用手故意在鼻子前扇風,嫌棄地說好臭好臭。
我遲鈍的毛病還是沒改。
看到這些也並沒升起任何情緒。
只是利落地把垃圾和蟲子扔進了垃圾桶,拍打幹淨書包,繼續坐下寫題。
倒是那蟲子從垃圾桶裏爬出來,在滿教室亂鑽,嚇得剛纔那些人尖叫連連,倒讓我覺得有點意思。
沈娟一拳打到棉花上,自然不會善罷甘休。
她開始告訴所有人,我是我們村裏出了名的二傻子。
「有些人五六歲了還不會說話,煮個飯房子差點都能燒了。傻成這樣她爸媽都不要她了,直接把她扔給別人家,這麼多年連看都不願意看一眼。」
「你們說這樣的人,來到一中卻突然成了尖子,不是靠作弊還能是什麼?」
沈娟沒指名道姓,我也懶得理她。
只是班主任秦老師走進來,沒好氣兒地喊道:「這是課間,要麼休息要麼看書。這裏是學校不是集市,你們是學生不是村裏的老婆子,在這裏嚼什麼舌根子!」
「馬上要考大學的人,不能沒有素質!」
沈娟還不甘心,「秦老師,說林慧生身世是我不對,但她作弊就對了嗎?」
秦老師扶了扶眼鏡,「你說她作弊,你來告訴我怎麼作弊能得滿分?」
「一天到晚不把心思用在學習上,淨做些捕風捉影的事!」
沈娟污衊我不成反捱了頓教訓,怒氣更上一層。
只好坐在後面嗚嗚咽咽地啜泣。
我沒工夫搭理她,剛覺得哭的噪音小了些,便突然感覺背後一涼。
一絲尖銳的痛感貫穿後背。
伸手摸去,是沈娟拿小刀在我衣服上劃了個大口子,連皮肉也被劃破了。
我向來沒有喊叫的本事,疼痛和委屈都憋在心裏,想喊喊不出,想哭也不會哭。
我怔愣地看着沈娟,她卻毫無歉意。
附到我耳邊輕聲說,「你再纏着孫珩,我就把你每件衣服都劃一刀,看你還有什麼臉來上學。」
我攏了攏衣服,擺列了一下剛纔因慌亂推散的書本。
然後抄起一本最厚的向沈娟臉上砸去。
教室裏便響起了驚天動地的哭聲。
我也被請了家長。
-7-
林武要面子,從不承認我這個傻子是他妹妹。
自從我這個傻子成績一直高他一大截,他見我更是沒好氣兒。
伯孃自然是不肯來。
二丫蹬着自行車風風火火地出現在辦公室裏。
秦老師不可思議地問我:「這是你家長?」
二丫點點頭,「我是她六姨。」
我也點點頭。
沈娟和她媽哪裏好糊弄,「秦老師別聽她們瞎說,這小丫頭是她妹子!」
「你看林慧生這死丫頭,我們小娟明年就要和孫老師家小珩定親了,現在把我們小娟臉蛋上打這麼大塊烏青,可怎麼出去見人喲!」
「賠錢!醫藥費、營養費、還有什麼精神損失費!必須讓她家賠!」
二丫一看我背後的傷口,火氣竄了上來。
「能不能要點臉,你把我姐劃這麼大個口子,還惡人先告狀!」
「要賠錢,也是你們家賠纔行!」
沈娟的媽向來潑辣,無理也要狡三分,正要表演一哭二鬧三上吊。
二丫涼颼颼來了句:「要是孫老師知道你們家這樣欺負他的得意門生,你猜他還讓不讓兒子和你家定親?」
沈娟媽啐了一口,「孫老師能看上她這個傻子,母豬也能上樹了!」
話音沒落,孫老師出現在教室門口。
二丫衝我使眼色,原來這是她來的路上搬的救兵。
孫老師清清嗓子,「小娟媽,慧生確實是我最看重的學生。」
「兩個孩子都有損傷,依我看,就互相賠禮道歉,算了吧。」
沈娟媽向來畏懼孫老師的威望,又上趕着與他家交往,自然無所不應。
沈娟媽連連說是。
孫老師卻繼續說:「你們的事兒說清楚了,咱們兩家也該算算賬了。」
「我們什麼時候說過讓孫珩和小娟定親了?」
「現在是什麼時代,哪有這種包辦的事情!再說兩個孩子還在上學,怎麼能早戀分心呢?以後這種話不要再提了!」
沈娟聽見這話先是一愣,然後捂着臉哭着跑了出去。
二丫載着我回家,得意得不行,「看我機靈吧!把孫老師搬過來救你,以後記得報答我啊!」
二丫怕沈娟賊心不死,天天騎車送我上下學。
見到沈娟就一頓陰陽怪氣。
「咦,這不是暗戀男同學卻被人家家長罵了一頓的女生嘛,這麼急着嫁人,還上什麼學喲?」
「聽說 3 班有個爭風喫醋劃爛別人衣服的女生,好凶哦,誰敢和這樣的人在一個班呀!」
上次被孫老師當面批評,沈娟本就又羞又恨,全然沒了學習的心思。
成績一再滑落,幾乎到了墊底的水平。
加上二丫天天刺激,不久便退了學,回家嫁了人。
我倒是一點沒被影響,只覺得看了一出不大精彩的戲。
我還是一味地看書做題,還託孫老師找了兩本高等數學教材當作消遣。
時間日復一日,轉眼高中已過三分之二。
那時學雜費雖然便宜,我抽出那一半的錢,在花到第七年的時候終究還是不夠用了。
我回到自己家房子,翻箱倒櫃找了一天,只找到一隻成色不純的銀鐲子。
想到爸媽既然沒帶走,那甚至可能不一定是銀的。
這鐲子成色不好,早已氧化發黑。
我在鎮上的鬧市站了許久,連駐足問價的人都沒有。
天漸漸暗了,我的心也灰了。
正要回去,一個面容精緻的中年女人拉住了我。
她看着我鐲子上的老式花紋突然淚流滿面,哽咽得說不出話。
她突然瘋了一樣,翻遍了手提包和全身口袋,卻只找到了幾塊巧克力。
她焦急地從手上退下一隻綠玉鐲塞進我兜裏。
然後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讓我站在這裏等她,說自己馬上回來。
我還沒回過神來,她踉踉蹌蹌卻跑得飛快,一晃就不見了蹤影。
我在原地等到天黑透了,四周陌生得可怕,我才摸着夜路往家走回去。
-8-
我揣着鐲子回到家,用舊衣服包了好幾層,藏在牀下。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失眠。
翻來覆去想了一夜,次日一早決定還去集市上等那個女人。
我連着去了五天,她始終沒出現。
我去了孫老師家,只說是我媽留下的,請他幫我把這鐲子賣了。
孫老師拿着端詳了很久,說這應該價值不菲。
我說不拘多少錢,賣掉就是了。
那時一年的學雜費生活費加起來也不過一二百。
我對錢沒什麼概念,只覺得那隻鐲子能換回來五百就算是天文數字了。
然而孫老師回來了,給了我五千塊錢。
孫老師面色有些尷尬,點了支菸,語氣訕訕。
「我也不知道這東西該什麼價,收鐲子那人比劃了個五,我還以爲是五百,忙的答應了。」
「誰知他給了我五千就匆匆跑了,像怕我反悔ţůₑ似的。」
「我這纔回過味兒來,這五千,怕是賣低了。」
我抽出一大半,塞進孫老師手裏。
「我寄人籬下,突然有這麼多錢未免會生事。」
「我知道孫珩媽媽得了腦瘤,得去上海做手術,這些錢我也花不着,就當您給我講課的學費了。」
孫老師幾欲推脫,見我態度堅決,攥着錢捂臉抽泣起來。
我悄悄離開,剛走出巷子,孫珩追了上來。
他紅着眼,支支吾吾地謝我。
「慧生,謝謝你救我媽。那些錢,等我考上大學一定還你!」
說着臉也開始泛紅,「你打算考哪裏的大學?」
我說只要走出這小縣城,哪裏都可以。
「那我和你一起。」
他沒頭沒腦地說完這句話就跑了。
我也沒放在心上。
孫老師陪妻子去上海做手術,把上海學生做的卷子給我寄回一包又一包。
我驚歎教學質量的差異,原本有些驕傲自滿的心也沉了下來。
原來我在一中能考滿分,並不是我能力卓著,而是這裏的資源實在有限。
我和一線城市學生的差距,實在是太大了。
我把孫老師帶回來的題目做了一遍又一遍,還自學了一些高等數學和線性代數的基礎內容。
我完全無法評估自己的真實水平,只能見到不會的東西就往自己腦子裏塞。
如同在黑夜裏洗衣服,直到高考交卷,才能知道自己洗沒洗乾淨。
因有了錢,我高三交了住宿費,省下了每日往返的時間。
那時競爭並不激烈,大半學生也只圖混一個高中文憑。
只有少數拔尖的學生卯足了勁要考大學。
無數次小測月考,我都能在一中站穩第一名,數理化基本滿分,常常超出第二名幾十分。
老師們十分訝異,都把我當大熊貓一般默默保護着。
孫珩也許是感念我救他母親,也時常送飯菜來給我加餐。
我沒日沒夜地追趕着腦海中的假想敵,幾乎是廢寢忘食。
但我的身體卻突然不爭氣起來。
也許是窩在書桌前看書做題,再加上住校少了每日三四小時的鍛鍊。
一開始總是覺得頭暈乏力,上課也昏昏欲睡起來。
我只當是普通感冒。
直到一週內暈倒了兩次,我才重視起來。
孫珩看上去比我還着急,一定要帶我去鎮上新開的西醫診所看病。
醫生查了半天,也沒瞧出是什麼毛病。
只說是營養不良低血糖而已,讓我隨身帶些糖果就好。
隔天,孫珩抱來一個小鐵罐子,裏面裝滿了各色糖果。
我把這個罐子放到了牀頭,週末放假給二丫帶了回去。
二丫也有低血糖。
好幾次幹農活時,剛剛還活蹦亂跳的人,一瞬間就臉色發白,啪地暈了過去。
次次把伯孃嚇得沒了魂。
從前不知道這是低血糖,伯孃只當二丫中了邪。
燻了幾次艾草,又找人裝神弄鬼地跳一段,說是驅魔。
現在才知道,二丫這是低血糖犯了。
我把花花綠綠的糖果送到二丫面前。
她彷彿見了一箱珍寶一般,睡覺都得抱着。
卻十天半月才肯嘗一顆,還要把那亮晶晶的彩色包裝紙展開收好。
借了我本書夾進去,美滋滋地找她的小夥伴炫耀。
-9-
我調整了作息,不再半夜打着手電在被窩裏學習。
每天下午留出半小時跑步或是曬太陽,增強免疫力。
一天三頓一頓不落地在食堂喫,隔天給自己加個肉菜,再也不只埋頭做題忘記喫飯。
身體就這樣一天天好起來,興許是氣血充足了,連記憶力也比以往好了許多。
孫珩還是隔三岔五想給我加餐,被我婉拒了。
我勸他學業爲重,別把心思用錯了地方。
他低頭垂眸,似乎在百般剋制。
半晌說了一句,「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我不知如何回應。
半晌丟下一句,「那就高考結束再說吧。」
笑意浮在孫珩的臉上,他把飯盒塞給我,滿心歡喜地跑開了。
從這天起,孫珩有時間便來找我,課間放學後一刻不離。
直到月考成績出來,我從第一名跌落至第十名,班主任秦老師才察覺不對勁。
她把我喊進了辦公室,那場談話持續了一個下午。
第二天,孫珩被調到了樓下的 5 班。
所有老師都以爲沒有了孫珩,我的成績能立刻回升。
然而我卻開始鬱鬱寡歡,數學課上被搜出了紅樓夢,物理課上被抓到看意林。
成績也從第一名漸漸滑落到中下游。
我終於成爲茫茫人海里毫不起眼的一粒塵埃。
物理老師痛心疾首,跺着腳直罵孫珩。
「等老孫回來我一定告他一狀,多少年纔出這麼個好苗子,被他兒子帶偏了!」
隔壁班班主任悠悠地嘬了口茶水,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我說什麼來着,這些小女孩兒就是沒長性,後勁兒大啊還是得看男生。」
氣得物理老師潑了他的茶葉。
過完了寒假,離高考便只剩不到半年時間了。
我收拾着回學校的東西,把大片空白的寒假作業依次碼好。
突然發現少了一本孫老師寄回來的上海高中模擬密卷。
忙問二丫是不是當引子燒柴火使了?
二丫一臉迷茫,「姐,你的書我從來不敢動的。」
我再三翻找,二丫從林武房中出來,舉着那本寫得密密麻麻的密卷。
「哈!我找到了,原來是被我哥拿走了,你看你冤枉好人了吧!」
林武跟在二丫身後,神情陰惻惻的,盯得我有些不舒服。
他走到我面前,把密卷從二丫手中抽出來扔到我桌上。
咬着牙小聲說,「林慧生,你可真有心機。」
我沒吭聲,繼續收拾書本。
我心想,這家我是不能待下去了。
寒假過後返校,高考的壓迫感驟然上升。
孫珩媽媽手術很成功,孫老師也回了家。
孫老師見孫珩成績下滑得厲害,什麼也顧不得了,一心撲在了兒子的功課上。
孫珩分身乏術,與我鮮少碰面。
我的成績還是那樣,孫老師連連嘆氣。
其他老師自然沒好意思去找孫老師興師問罪。
孫珩只說是我身體不大好,養好了自然成績會提上來的。
於是接下來半年,孫珩給我送意林、雜談,孫老師給我帶密卷、外刊。
我照單全收。
-10-
我成績下滑得厲害。
數理化老師一開始還急得團團轉,直到六月末模考成績下來,他們彷彿被高溫曬蔫的樹葉一般,紛紛泄了氣。
我突然察覺他們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情緒。
不忍、責備、惋惜。
只有我沒心肝一樣,還是在看些閒書雜誌,不斷被沒收,孫珩又不斷送來新的。
那些年高考還在最炎熱的七月。
高溫和悶熱把每個人都蒸得心浮氣躁,一邊抱怨學不完,一邊盼着趕緊考。
一場雨過後,高考終於來臨了。
考前要清理考場,住校的學生也都要回家。
孫老師邀我住在他家,被我拒絕了。
一則孫老師大約知道了我和孫珩的事,住一起未免尷尬。
二則他家太小,孫太太大病初癒還需要休養,我不能鳩佔鵲巢佔了臥室。
我推說家裏有人接送,孫老師才只得答應了。
囑託我放平心態,就算考不上名校,能考個大專也是好的。
我點點頭,提着大包小包回了家。
伯孃興奮得不得了,做了一桌子菜,規格堪比年夜飯。
二丫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伸手就朝一塊排骨夾去。
卻被伯孃一巴掌拍掉,「沒良心的!你哥明天就要高考了知不知道?這都是給他補營養的,等他喫完你倆才許動筷子!」
二丫把嘴一撅,「憑什麼?我姐明天也要高考啊!」
伯孃哈哈大笑,「就她天天考大鴨蛋的水平,也配和你哥比?」
「我告訴你,我去山上找師父看過了,你哥可是有文曲星保佑,肯定能考上!」
二丫別過頭,「那又怎麼樣?孫老師可是說過我姐是天才呢。」
話音沒落,被伯孃敲了一筷子,「什麼天才?好賴話你聽不出來?人家的意思是說她是個天生的蠢材。」
林武被她倆吵得心煩,拍着桌子大喊還讓不讓人喫飯了!
伯孃這才住了嘴。
我躲在裏屋,把證件縫進了衣服內口袋裏。
檢查了一遍又一遍文具和時鐘。
我沒學過騎車,明早要提前兩小時出發,才能按時趕到考場。
我正在心裏推演明天的安排,只聽外面又開始吵鬧。
是林武在大聲喊我出來喫飯。
我有些詫異,畢竟他鮮少和我說話。
伯孃出了門,二丫賭氣躺在牀上。
林武臉上擠出笑意:「慧生,快喫飯吧。」
「我知道你比哥聰明多了,雖然和孫珩那小子談戀愛耽誤學習了,但底子肯定還在。」
「多喫點,明天好好考,哥先回屋休息了。」
屋子裏沒了人,我看着桌上被扒得亂糟糟的飯菜,和四周嗡嗡亂飛的蚊蠅,毫無食慾。
埋頭扒了半碗白飯,便把餐桌收拾了。
本想着早些睡覺,可不知怎的心裏發慌,翻來覆去難以入睡。
我只好翻身起來,找了套曾經做過的數學卷子,伏案動筆計算起來。
那張卷子委實有些難度,剛做完一道大題,我的頭便昏沉起來。
眼皮越來越重,桌上的煤油燈忽明忽暗,跳動的火苗像一隻張牙舞爪的怪物,把我拖進暗無天日的噩夢裏。
-11-
我就這樣伏在桌子上睡了一夜,直到刺眼的陽光鋪滿桌面,我才猛然驚醒。
我衝出去看時鐘,發現時間已過八點!
那一瞬間,我似乎感到什麼東西在我腦中突然炸開,漆黑過後一片空白。
九點開始考試,我拼盡全力跑一路到考場也要一個多小時!
這怎麼來得及?
我在時鐘前愣了足有一分鐘,那一分鐘卻像一生那麼漫長。
我緊閉雙眼大口大口呼吸,努力讓理智回籠。
我不可能放棄!
我摸了一下衣服,證件安然無恙地躺在口袋裏。
我抓起文具袋就往外衝,卻發現屋門被反鎖了!
我的心,彷彿剛攀上懸崖,下一刻便墜進海底。
我想我要瘋了。
我抓起椅子向窗戶砸去,玻璃碎落一地。
我從窄小的窗戶裏鑽出去,碎裂的玻璃渣劃出道道血痕。
但我已經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只想着要往考場奔去。
剛跑出門,卻迎面撞上了二丫。
她驚呼,「姐,你怎麼還在家!你不是和我哥一起坐車去考場了嗎?」
我精神緊繃,幾乎說不出話來,拔腿就要跑。
二丫在後面急得大喊,「等等我!我有辦法!」
我還要跑,她衝我大吼,「你慢得像烏龜一樣,跑到考場人家卷子都交了!」
只見她衝進鄰居家,搶出一輛自行車,喊我快坐上來。
鄰居在身後破口大罵,喊她偷車賊。
一路上二丫咬着牙,一句話不說,只顧低頭騎車。
自行車被她踩成了風火輪,把流逝的時間甩在身後。
8:55
我們到了考場大門外。
校園裏靜悄悄,只有我一路狂奔。
進考場前我回頭看了一眼,二丫蹲在地上,艱難地喘着粗氣。
我驚覺原來我這樣冷漠的人,也會流下眼淚。
我坐進考場,閉着眼睛調整呼吸,然後開始提筆答題。
落筆收卷。
我的全身神經彷彿在一瞬間被抽空。
強撐着走出考場,發現自己沒帶錢,也沒帶飯。
只覺得飢腸轆轆,雙眼發黑。
恍惚間聽見二丫的聲音,在圍欄外舉着兩隻飯盒,大聲喊我的名字。
我們找了個樹蔭席地而坐。
狼吞虎嚥地把所有飯菜一掃而光。
喫完了緩了許久,才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這纔想起問二丫,飯菜是哪裏來的?
二丫替我擦拭胳膊上的血痕,滿眼淚花,彷彿犯錯的是她。
「姐,是不是我哥?是他鎖了門……」
我替她抹了把眼淚,「別難過了,這不關你的事。」
二丫吸着鼻涕繼續說:「我看我們家,你還是別回去了,我怕他們再害你。」
「我本來想去找孫老師,但是我一想你如果願意,離開學校就應該直接去了,何必要回家呢?」
「我正糾結呢,正好碰見你們班主任秦老師,她認出我了。」
「我給她講了你差點遲到的事情,然後厚着臉皮問她,能不能給你帶些飯來?」
說着拿出一把鑰匙和一張字條。
「秦老師說她最近太忙了,沒考慮周全。還讓你去她的職工宿舍住,又近又安靜。」
我打開字條,上面寫着地址和宿舍號。
我把鑰匙收好,對二丫說:「你回家後,只說我睡過了頭,中午才醒來,瘋瘋癲癲地不知跑到哪裏去了,千萬別說我來考試了。」
二丫有些不解,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嘆口氣,讓她早些回家去。
二丫執意不肯走,非要等我下午進了考場纔回去。
萬事開頭難,剩下的兩天倒是平靜。
考完最後一科走出考場,下午悶熱褪去,溫煦的陽光包裹住全身,像沐浴後的一場新生。
我正不知道該去哪裏,卻見孫珩守在學校門口。
他滿臉堆笑朝我跑來,問我考得怎麼樣?
我說和平時差不多。
他笑說那太好了,孫老師替他估了分,上一志願那所大專絕對沒問題。
他臉色緋紅,「慧生,咱倆平時成績差不多,你一志願沒改吧?」
他低頭來牽我的手,「咱倆馬上就能一起去財稅學校了,以後沒準還能分配到一個單位去,你高不高興?」
我把他的手甩開。
「誰告訴你我一志願報的是大專?」
孫珩的笑凝固在臉上,隨即又柔聲問道:「高三這一年,你的成績還不如我,不報大專還能考什麼?」
-12-
那時候和現在不同,高考前兩個月就要開始報志願。
孫珩找了我好幾次,把孫老師給他選的幾所大專名單拿給我。
反覆確認讓我和他報同一所學校。
我當着他的面填好了志願單,他心滿意足地離開。
我立刻撕了志願單,去秦老師辦公室重新要了一份。
秦老師問我選了什麼學校。
我給她說了兩個名字,一所省內師範大學,一所隔壁省師範大學,都是數學專業。
她笑了,「這麼想當數學老師?」
我有些尷尬,實在想象不出我這樣的人適合什麼職業。
秦老師拿出我真實的歷史成績單,「這兩所大學算是好的了,依我說,你最好再選一個名校衝一把。」
「你把這兩個師範放在二三志願保底,再想個一志願吧。」
我思索了許久,一個名字久久縈繞在我腦海。
我沉默了半晌,提筆在一志願那欄寫下了復旦大學。
秦老師沒說話,把我的志願單放進抽屜裏,上了鎖。
聽完我的話,孫珩徹底僵住。
對着我大吼,「你瘋了?你的成績,怎麼可能考得上覆旦?」
我內心異常平靜,「孫珩,你不會真的以爲總分 300 就是我的真實水平吧?」
「我數理化能考 100 分,不是因爲我只能考 100 分,而是因爲一中的卷面只有 100 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孫老師送來的上海題目讓我看到自己的侷限。
但在一中這灣淺水裏,我還真沒什麼壓力。
然鵝孫珩一臉不可置信,嘴裏無意識地嘟囔着爲什麼?
我接下來的話更讓他如遭雷劈。
「爲什麼?你想問我爲什麼把成績控制在中下游水平?」
「當然是因爲你給我下毒啊。」
高三伊始,我便總是生病。
但我瞭解自己的身體,又找校醫院的大夫問了許多。
加上有二丫做參照,我暈倒絕不是醫生所說的什麼低血糖。
倒像是正常人服用了降血壓藥物。
我反覆梳理了近期的作息飲食,與以往沒有任何異常。
直到有一次孫珩帶來些肉菜,我喫不下,就分了一些給舍友,她也頭暈了一下午。
我這纔敢確認,孫珩爲了拖垮我的成績,和他上同一所學校,竟然會給我下毒!
其實如果只有孫珩一人想害我,我是不怕的。
我也不至於爲了他去控分。
然而高三以來,我察覺到太多微妙而真實的惡意。
就像筐中螃蟹,每當有人向上攀爬,總有同類將其拽下深淵。
我一無所有,無所憑靠,爲什麼要爲一時意氣把自己懸掛於風口浪尖?
不如假裝遂了所有人的意,泯然衆人才能隱於衆人。
於是我沒有發作,反而假意與孫珩接近。
把他當成我成績下滑的完美解釋。
只是可憐了物理老師,到現在還以爲我早戀耽誤了學習。
孫珩木在原地,愕然地看着我,眼裏閃過一絲恐慌。
我告訴他,真相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就當是報答孫老師的賞識。
我轉身離開。
孫珩還僵在原地。
像一件被人丟棄的垃圾。
-13-
我回到家,窗戶已經被修好了。
林武在和伯孃吹噓自己的成績。
他說今年題目簡單,題目做着很是順手,估計比平時要高不少分。
我心裏冷笑,今年題目刁鑽,乍看簡單,實則到處是坑。
林武覷了我一眼,用不屑掩飾着心虛,打量我不會吵鬧。
如他所願,我們默契地沒提起這件事。
吵鬧有什麼用?真相又有什麼用?
這裏又沒有法官。
我不用再去上學,伯孃看不得我在家裏喫白飯。
把我和二丫打包送到了隔壁村的造紙廠裏上班。
車間裏機器轟鳴,紙屑亂飛。
我和二丫常常加班到半夜才能回家。
林武彷彿已經做了狀元一般,在家裏養尊處優,連襪子都不肯自己洗。
工資半個月結一次,伯孃和會計打了招呼,直接由她領了去。
我沒計較,只在心裏默默倒數着出分的日子,想象着能夠離開這個閉塞山村的日子。
一日午飯過後,突然聽見外面人聲喧嚷,簡直比結婚還熱鬧。
那聲音越來越大,洪水一般湧進了家門口。
我和二丫聞聲出去,只見小院中烏泱泱站滿了人。
村長舉着一個信封,上面蓋滿了郵戳。
吳嬸向來嘴快,拉過來一臉懵的伯孃連連賀喜。
「桂芬你可真是好命啊!小武考上啦!這可是咱村第一個大學生啊!」
林武滿臉不可思議,奪過信封一看,竟然是復旦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他本不敢報考大學,但伯孃日日唸叨要他爭氣,怎麼着也得比我媽要強。
他一時激憤,也將復旦大學作爲第一志願填了上去,想着碰一碰運氣。
二三志願還是報了兩所大專。
自己也沒想過真能考上。
他餘光掠過我,興許是想到二丫告訴他我沒去高考。
立刻接受了自己被錄取的事實。
林武就要撕開信封,被伯孃一把奪過去。
「這可是大學錄取通知書啊!我兒子真的考上了!」
「這不能拆!這得放到咱村祠堂裏,讓老祖宗們都看看,我們家裏飛出個金鳳凰!」
伯孃激動得一句話破了兩次音,興奮到血脈僨張,雙臉通紅。
二丫看着她媽興奮到忘乎所以,幾次欲言又止,死死拽着我的衣角。
「姐,這怎麼辦?這應該是你的錄取通知書啊。」
我小聲說,等人羣散了,我悄悄拿回來就好。
現在說破,伯孃可是一點顏面都不剩了。
可事情超出了我的預期。
伯孃一激動,大手一揮要連擺三天的升學宴,地點就設在祠堂門口。
既有喫喝,村裏人自然都要去湊熱鬧,於是這三天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村長還讓林武爲首,辦了個風光盛大的祭祖儀式。
林武擺起譜來,幾杯酒灌下去開始指點江山。
又是吹噓自己考試如有神助,又是嘲諷辱罵曾經和自己有過節的鄉親,惹得衆人窩一肚子火,又恐他前途無限,不好發作,只能皮笑肉不笑地恭維着。
伯孃更是飄飄欲仙,日日往正席上一坐,便開始講自己的育兒經。
自不必說林武說話、學步都比我早得多等事。
就連林武比同齡男孩提前停止尿牀都拉出來講了十遍。
從早到晚,祠堂前圍滿了人。
所有人都來瞻仰林武這個大學生的風光。
我幾次想進祠堂把錄取通知書偷出來,都被那些大喫大嚼的男人們罵了出去。
無奈,我只得等升學宴結束後再想辦法。
誰知最後一日,素日和伯孃有恩怨的鄰居喝多了酒,他們本就看不慣伯孃的輕狂樣,非要吵着看看錄取通知書裏面長什麼樣。
伯孃眉毛一立,便開始罵人。
「看什麼看,你們有幾個識字的?這麼多人,給我們弄壞了怎麼辦?」
鄰居不依不饒,「你這說的什麼話?一張紙而已,瞧瞧還能壞?」
伯孃抱着信封不撒手,鄰居便要上來搶。
村長看馬上要起衝突,忙跑過來調停。
「依我說,林武可是咱們村第一個大學生,大家沒見過錄取通知書,想看看長什麼樣也正常。」
「林武他娘說的也對,這麼多人,又都喝了酒,傳來傳去保不齊就碰壞了。」
「不如由我打開,給大家念一遍怎麼樣?」
衆人紛紛說是。
-14-
村長小心翼翼地打開信封,展開內頁的錄取通知書。
正要開念,卻驀地愣住了。
林武見狀,以爲他有字不認識,便笑着拿到自己手上。
下一秒突然發狂,大聲尖叫起來:「這不可能,林慧生?這一定是學校搞錯了!這不可能!」
我見狀忙悄悄走到他身後,怕他一激動毀壞通知書。
正要趁他不備奪來時,伯孃卻搶先一步,把內頁攥在手心裏。
緊接着狠狠朝我臉上扇了一巴掌。
「你這個小賤人!是不是你換了我兒子的試卷?你這個二傻子怎麼可能考得上大學,你肯定是偷卷子了!你等着,我這就去報警抓你!」
她歇斯底里地撒起潑來,作勢要撕毀錄取通知書。
「我兒子沒考上,你這個小賤人也別想去!」
我忙大聲喊道:「別撕!我給你錢,多少錢都行!」
伯孃被一聲錢叫回了些許理智。
暫停了要撕的動作,一臉諷刺地問我:「你一個丫頭片子,喫喝都用我家的,你哪來的錢?」
我咬咬牙,招手讓二丫過來,告訴她我去我書桌裏側最下層抽屜裏找第三本書,找到立刻拿過來。
二丫飛也似地往家裏奔去,氣喘吁吁地把書交到我手上。
我翻開封底,從裏面拿出一沓百元大鈔,把伯孃看直了眼。
「這是一千五百塊錢,是我爸單獨寄給我的。」
「你把通知書還給我,這錢全給你!」
這可是一千五百元,鄉下一家人兩年的生活費。
伯孃終究抵擋不了錢的誘惑,猶疑着上前,貪婪地盯着我手中的鈔票。
二丫瞅準了時機,將通知書從她媽手裏一把搶了下來,交到我手裏。
急得伯孃亂喊:「小兔崽子,你胳膊肘朝外拐?竟然把你哥的錄取通知書送給別人!看我不打死你!」
我把二丫拉到身後,二丫挺着脖子大聲喊:「這通知書本來就是我姐的!孫老師早說了她是個天才!」
林武怒吼道:「什麼天才!她高考都沒考成,哪裏有大學肯要她?」
二丫急紅了眼:「高考那天,是你給我姐下安眠藥,讓她睡過了點!也是你們鎖了家門,害她差點錯過考試!」
「我姐去高考了!是我親自騎車送她才趕上考試的!」
四周圍滿了鄉鄰,呆呆地看着這一切的發生。
雖然不乏有人嫉妒林武能「考上」大學,但更難以相信真正考上大學的,是我這個癡癡呆呆的「二傻子」。
又聽見二丫把林武下藥的事喊出來,紛紛交頭接耳起來,對着林武和伯孃指指點點。
他們哪裏受得了這個刺激,朝我倆撲過來就要亂打,卻被一衆鄉親攔住。
我拉着二丫衝出人羣,向村外跑去。
見伯孃他們被人羣圍住沒追上來,我停下來對二丫說:「這家我是一天也住不得了,你把林武的醜事當衆講了,現在回去也免不了挨頓打,你跟我走吧。」
二丫哭得喘不上氣來,點點頭拉着我一起走。
我倆連走帶跑,終於在天黑之前趕到了城裏。
冒冒失失地敲開了秦老師宿舍的門,請求她讓我們留宿一夜,第二天再找地方住下。
我倆形容狼狽,把秦老師嚇了一跳。
她忙忙地替我們打水收拾,找出了自己兩身乾淨衣服給我倆換上。
又把被捏得皺巴巴的復旦錄取通知書一點點鋪平整好。
開心到合不攏嘴。
她說這麼多年,在這樣的小縣城裏,居然也能教出我這樣優秀的學生,這輩子沒白活。
又感嘆我的分數,說她還是保守了,沒敢讓我報清北,說着又怪起自己沒見識。
我打斷了她,直言自己能走出這個小鎮就已經很滿足了。
若不是她幫我出主意,在高三收斂鋒芒,連復旦也是奢望。
我和秦老師暢談到半夜,二丫撐不住睡了過去。
秦老師勸我安心住在這裏,她幫我介紹幾個學生來補習,攢一些大學的生活費。
-15-
大學的學費,一年一千塊。
上海物價要貴許多,我再節省,一個月也要五十塊錢。
原本藏在書裏的那些錢,是夠大學第一年的開支的。
現在一分錢都沒了。
全縣第一的名頭還算有用,秦老師很快就介紹了幾個學生過來。
一節課兩塊錢,一共五個學生。
秦老師搬回了自己家,把宿舍留給我和二丫。
職工宿舍狹小,我只能日日走去學生的家裏講課。
二丫也樂得在鎮上,她嘴甜伶俐,找了個飯店服務員的活計。
錢雖少,但管三頓飯。
二丫每日偷偷給我往回帶一份,老闆娘看見了,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天天罵宋老闆肥頭大耳喫得多,把肉菜狠狠往二丫碗裏夾。
有飯喫,有乾淨地方住,沒有吵鬧的打罵聲。
最重要的是心裏滿懷希望。
勞累一天,嗓子日日都沙啞刺痛,但晚上回宿舍躺在牀上,看着通知書上的紅色印章,我所有的疲憊煙消雲散。
我暢想着大學生活,回憶着媽媽講過的大廈和園林,湖泊與天鵝……
儘管此後的人生我見過不少世面,我還是覺得大學前這一個月,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
一日傍晚我講完課,去找二丫一起回家。
剛到飯店門口,老闆娘便匆匆衝出來,一臉焦急地拉住我。
「二丫他姐,你可來了,二丫被她哥綁回家嫁人了!」
我頓時五雷轟頂。
前些天有同村人來鎮上喫飯,見二丫在這裏打工。
回村後告訴了伯孃和林武。
升學宴幾乎花了伯孃半輩子的積蓄,誰知鬧到最後林武竟然連個大專都沒考上。
原本收上來的份子錢,也被衆人起鬨要了回去。
加上伯孃高興,打了幾日麻將,也被坑進去不少。
我的一千五填補上這些虧空後,竟然沒剩多少。
但林武顏面掃地,發誓一定要考上大學把面子掙回來,鬧着要回去復讀。
但他高考成績太差,必須要兩千元借讀費纔有學校肯收。
母子倆就打起了二丫的主意。
收了造紙廠廠長家三千的禮金,把二丫嫁給他因耍流氓被打斷腿的兒子。
我求老闆娘幫幫我,老闆娘急得快要哭出來。
「才十五歲的小姑娘啊,比我女兒還小,怎麼能嫁人呢!」
說着就喊出宋老闆來,讓他騎上摩托車,趕緊跟我去救人。
回到村裏,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
我們熄了火,悄悄繞了房子一週。
我附耳在牆上,聽見南屋裏面有隱隱約約的啜泣聲,確定了二丫被鎖在裏面。
南屋是個小倉房,沒有窗戶。
我讓老闆把摩托推過來,停在房子後面,隨時準備走。
我溜進廚房,把油潑了滿牆,點起了一把火。
風也助我,本想着只燒廚房,誰知風一吹,竟然引到了伯孃和林武所在的堂屋。
我聽着裏面傳來的叫喊聲。
抄起一把斧頭,用盡全身力氣,砍向南屋的屋門。
來不及解開二丫手上的麻繩,拽起她就往外跑。
剛出門迎面碰上出來救火的林武。
頓時顧不上救火了,追着要打殺我倆。
我拉住二丫沒命地跑向屋後,老闆已經打着了火,招呼我倆快上車。
摩托車一路疾馳,火光和濃煙越來越遠。
林武和伯孃在後面瘋狂叫罵。
但我想,他們再也追不上我了。
-16-
我們逃回城裏,決定連夜逃走。
來不及和秦老師告別,只留下一張字條和二十塊錢,報答她的留宿。
老闆把我倆送到火車站,我買了兩張到上海的車票。
和二丫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故鄉。
我倆在車站盤點了一番,所有的錢加起來只有二百三十塊。
我把錢收好,和二丫商量好了輪流睡覺,坐了十六個小時的綠皮火車,終於到了上海。
我倆第一次坐火車,又緊張又好奇,巴巴地望着窗外向後飛移的山川樹木,連漆黑的夜景都別樣美麗。
一天的跌宕起伏在火車的搖晃中消弭,坐了十幾個小時後,我和二丫都困得眼皮打架,二丫讓我先睡,半小時後叫我。
誰知二丫還沒來得及叫我,便伏在我身上睡着了。
直到列車員查票,我倆才被叫醒。
我從口袋裏掏出車票,驚出一身冷汗。
錢不見了!
我和二丫翻遍了全身,那二百三十塊錢消失得無影無蹤。
二丫蹲在地上哇地大哭起來。
罵自己是豬腦子,怎麼就昏睡過去了。
我輕輕拍着她的後背,說錢丟了怎麼能怪失主,應該怪小偷纔是。
雖報了案,但那個年代扒手衆多,又少有攝像頭,從哪裏追回呢?
下了車,我們身無分文地在上海的街頭遊蕩了一天。
高樓大廈霓虹燈帶,車水馬龍的街頭是另一個新世界。
我倆餓着肚子逛了一天也不覺得累,這裏比想象中、比書本中描繪的還要新奇。
但沒錢,一切浮華都是海市蜃樓。
傍晚下起了雨,我倆還沒有着落,只好找了一個橋洞,躲在裏面避雨。
連綿的大雨下了整整一夜,至天亮方停。
我和二丫灰頭土臉,飢腸轆轆。
也許是看上去狼狽極了,有個好心的阿嬤送了我倆一袋生煎,告訴我們街尾的飯店在招洗碗工。
沒錢,但管喫管住。
生存問題解決了。
學費怎麼辦呢?
開學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我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消沉。
四處詢問家教的兼職,偏遠縣狀元的名頭顯然是不夠用,上海家長對老師的學歷要求高,經驗要求更高,沒人肯要一個高中畢業生當家教。
我想起了孫老師,當時賣鐲子的錢我給了他三千。
我只好寫信,問他是否還有剩餘。
那時郵件極慢,直到開了學,也沒收到孫老師的回信。
二丫卻給了我二百塊錢,讓我買些生活用品。
她說是她求了老闆,預支了半年的工資。
我不信,那飯店本就不給工資,從哪裏預支?
我問二丫幾遍,她一口咬死就是工資。
我不再追問,只是在她離開後遠遠跟在後面,看她去了哪裏。
果然,她並沒回飯店,而是左拐右拐去了一家燈光曖昧的酒吧。
換了件緊身的衣服,瑟縮地站在衣着光鮮的一羣人身邊,小心翼翼地倒酒。
那些不安分的眼光流轉在她身上,像一條條黏糊糊的蟲子。
我衝進去,把二丫拉了出來,盯着她不說話。
二丫一開始還扁着嘴,犟說這裏工資很高的。
「我又沒做不正經的事,而且這裏燈紅酒綠的,多新鮮多熱鬧呀!」
見我還是不語,二丫突然破防,哇哇哭了起來。
「都怪我,要是我撐住不睡覺,錢就不會丟。」
「我害得你當乞丐,我不能再害得你沒學上吧!」
「姐,你就讓我在這裏幹吧,我賺錢供你上大學,你畢業以後再養我就行了。」
我抱住哭成花貓的二丫,「我再窮,也不會賣了自己的妹妹。」
-17-
那時沒有助學金,也沒有助學貸款。
學校催了一次又一次,讓我儘快交學費。
我幾乎生出了退學的念頭。
我甚至不再回避自己想要考上覆旦的初衷,在各個學院的教學樓裏遊走,試圖重見媽媽的身影。
我想讓她知道我不是傻子,我想讓她看看我憑自己走到了她的學校,我想讓她神兵天降給我補齊學費……
然而,我在校園裏轉了一圈又一圈,找遍了各學院牆上張貼的歷屆學生名單,都沒看到她的名字。
我甚至開始相信伯孃的話,也許她就是在吹牛,她根本沒有來過復旦大學。
可是這裏的景觀、建築,卻又和她描述的一模一樣。
學校給我下了最後通牒,再不交學費無法辦理學籍。
就在我心灰了大半時,終於收到了孫老師的回信。
匯款單上寫着三千五百元。
他說自己升了職,孫珩媽媽病情穩定,暫時用不到錢,讓我安心讀書。
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安穩下來。
我順利辦理了入學手續,正式開啓了爲期四年的大學生活。
我在數學系還算如魚得水,學業上幾乎沒有壓力。
於是所有空閒時間全用來兼職做家教。
老師和同學大多是本地人,見我生活窘困,也常常伸出援手。
二丫在的飯店不給開工資,她沒學歷也難找工作。
索性在學校附近擺起了地攤,晚上和我擠一張牀。
一個舍友見我倆生活艱難,便把牀位讓給了二丫,自己回學校附近的家裏住。
我給了二丫一些本錢。
她選品很有眼光,都是些精緻耐用又實惠的小東西。
冬天賣毛絨絨的耳罩帽子,夏天賣扇子驅蚊水,每天顧客絡繹不絕。
擺攤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但二丫的東西品相可愛,說話又活潑伶俐,她的攤位仍然是最紅火的。
不少人眼紅她的生意,更有幾個黑心的商販,組團排擠起她來。
一開始搶佔攤位,逼着二丫交攤位費。
後來猶嫌不足,造謠二丫賣的驅蚊水有毒,找了個起一臉疹子的人出來鬧事。
二丫被鬧得喘不過氣來,日日躲在被窩裏哭。
我勸她不如去考個初中,我家教賺得不少,足以養活她。
二丫忙着擺手,表示寧可回去刷盤子,也不想看一眼書。
說得宿舍人都笑了起來。
她消沉了幾天,決定不再擺攤,而是去找貨源,當起了供應商,把選好的貨物批發給那些小商販。
不得不說,二丫這個中間商,確實能賺不少差價。
倒騰了不過一個月,二丫便把本錢翻了兩番。
她賺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一定要帶我去喫頓好的。
我倆在繁華的街頭走了許久,在一家裝潢華麗的西餐廳門口停下,看着門口的菜單價格,倒吸了一口又一口涼氣。
最後決定買一塊巧克力口味的蛋糕,坐在樹蔭下分着喫。
和高考那天一樣。
二丫選的小東西銷量很好,不少小販都來找她拿貨。
這就動了當地批發商的蛋糕。
那些人軟硬兼施,先是威脅二丫別搶生意,可她的產品銷量太好,來進貨的人越來越多。
那些人豈能善罷甘休。
一日,二丫揹着一麻袋貨物走進巷子,被人打了一悶棍,進的貨也全被搶走了。
我心急如焚,卻無計可施。
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她黑黃的小臉,盼着她趕緊醒來。
二丫在醫院暈了兩天才醒過來。
我幾乎哭出聲來,「咱們不做生意了好不好?我再多教幾個學生,你回學校讀書,以後找個簡單輕鬆的工作,不工作也沒關係,姐能養得起你。」
誰知二丫非但毫無消沉的意思,反而眼睛異常明亮。
她語氣興奮,我都懷疑是輸錯藥了。
「姐,我想明白了!我當中間商的思路是對的,所以他們才氣急敗壞,生怕我搶走他們生意。」
「可他們越怕,我就越要搶!」
二丫吵着要出院,還要去浙江,被我一把按住,傷好了才準出去。
誰知這丫頭趁我回去上課,頭上纏着繃帶就跑出了醫院。
我到她從前擺攤的地方打聽,才知道她聯合了幾個交情不錯的小商販,一起跑到了義烏去!
我的心日夜懸着,生怕她再出什麼事。
-18-
二丫平安回來了,還從義烏運回一大車貨物。
那時義烏小商品市場已經頗具規模,商品種類齊全樣式新穎,關鍵是價格還低。
二丫眼光好負責選品,她的夥伴們負責銷售。
她們經營守信,加上成本優勢,很快取代了那些地頭蛇中間商。
還註冊了一家公司,有模有樣地經營起來。
二丫心思活泛,又喫苦耐勞,生意做得紅紅火火。
就是粗心總算錯賬。
我試着用數學模型幫她推算了成本利潤,還有多久進一次貨才能最大程度減少積壓。
二丫從前一看數字就喊頭疼,現在卻聽得無比認真,每天大半夜還在草紙上歪歪扭扭地算成本。
她算術進步得很快,不久就能幾秒內心算三位數乘法,人人都誇她聰明。
她便小臉一揚,「那是自然,我姐可是個數學家。」
大學四年轉瞬即逝。
我不知道數學專業出來能做什麼工作,便繼續讀了研究生。
碩士畢業那年,我交了個男朋友。
陳澍名是建築系學生,常來我們專業蹭課,他半路出家偶爾有些不解,便來找我請教,一來二去漸漸熟識了。
說實話,我從沒想過戀愛的事,也沒覺得陳澍名有什麼不同。
只是表白那天,他見我久久不語,以爲我要拒絕,他便哭了。
眼圈一紅,嘴巴一扁,和二丫一模一樣。
我一時間不知所措,只得同意了。
二丫聽說我有對象
氣勢洶洶來找陳澍名,說文化人都是靠不住的。
我一撇嘴,「你姐我就不算文化人了?」
二丫哽住。
半天湊到我耳邊小聲說,「反正還是咱倆最好,你說對不對!」
我重重點頭,「對!」
她咯咯笑着跑開了。
碩士畢業我找了一份數據分析的工作,但職場複雜,我只會一心處理工作,很難處理人際關係,連得罪了人也不知道。
見我身心疲憊,陳澍名勸我考博,也許我這樣的人,一輩子研究學術纔是最好的歸宿。
碩博都有補貼,導師偶爾接一些項目給我,拿到的報酬也算豐厚。
陳澍名是個很好的人,爲人謙遜厚道,我第一次感受到無微不至的關懷。
我們相處和諧,很快便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但我能感受到,他母親並不喜歡我,或者說是不滿意我的出身。
陳澍名家境很好,父親經營着一家規模不小的建築公司,母親是中學老師。
或許是出於修養,陳母並未直接表示對我不滿,也沒刁難過我,但永遠對我態度冷淡。
本以爲是我多慮,直到有一次我無意中聽見她和陳澍名小聲談話。
語氣有些生硬,責備陳澍名爲什麼不去見魏書記的女兒。
退一萬步,就算是她同事家的女兒,也比我這個無父無母毫無背景的人強一些。
聽了這話,我再冷漠也不免感到一絲心寒。
本想衝出去直接和陳澍名提分手。
可他卻回絕了他母親。
「我實在受不了你們這些錯綜複雜的利益關係。慧生是我見過最純粹、最專注的人,她心思簡單幹淨,我不想用家庭背景來衡量她的價值,這些話您以後不要再提了。」
我很欣慰。
並且慶幸,幸好剛纔沒衝出去。
-19-
陳澍名母親雖不滿意,到底沒阻止過。
博二那年,一切進展順利,我和陳澍名決定一個月後訂婚。
那些年建築行業正當繁榮,陳澍名沒在他父親公司任職,工資倒也非常可觀。
我堅持沒要禮金,陳父還是準備了一套婚房給我們。
陳澍名在房產證上加了我的名字,把自己的存摺交給了我。
那上面的數字令人心驚,但除了喫驚之外,我也沒有別的情緒。
我既不在衣着打扮上花心思,也沒什麼口腹之慾。
如今我也不再缺衣少食,再多的錢,也不過是一串數字而已。
陳澍名還挺傳統,一定要拉我去首飾店裏選三金。
轉來轉去,對這些金銀實在提不起興趣。
二丫常說我不學習的時候,真的是個很無聊的人。
我也承認,我真的很缺乏欣賞美的能力。
直到看見透明櫃子裏躺着一隻翡翠手鐲,久久沒移開眼睛。
和我當年賣掉那隻幾乎一模一樣。
售貨員看着我的神情,微笑開口:「女士,這是一隻老坑玻璃種翡翠玉鐲,現在售價六萬元。」
我突然笑了,六萬元,正好是我這些年攢下的錢。
沒有當年那隻鐲子,我現在恐怕什麼都沒有。
如今用這些錢換回這個鐲子,也算得上因緣巧合。
心想不知今生還有沒有機會重遇恩人,好把這隻手鐲還給她。
我幾乎沒有猶豫,立刻出去取錢付了款。
陳澍名在一旁看着,有些不解,但也沒阻止。只是笑着說,沒想到我還有花錢這麼大方的時候。
訂婚對我的生活並沒有帶來實質性的改變。
我還是三點一線,工位、宿舍、食堂。
這日天氣涼爽,我喫完午飯在林蔭路上慢走。
抬眼看見一個小學生模樣的女孩兒蹲在地上,對着不遠處正在施工的新教學樓畫畫。
她蜷在地上,鉛筆刷刷地描個不停,我故意放慢了腳步,在不遠處看她畫的是什麼。
本以爲是小孩子的隨意塗鴉,近看發現似乎是一幅速寫。
女孩兒畫的確實是對面在建樓房,但只有骨架結構相似,外觀卻新奇別緻,是我想象不出來的模樣。
我正看得入神,忽然一陣勁風吹來。
一個油漆桶從二樓滾了下來,朝小女孩身上砸去。
我快跑了兩步,還是沒能將她推開。
那桶雖是空的,但衝擊力大,砸傷了小女孩的左腿。
我趕緊揹她去了醫院。
女孩名叫沈溪,她一路不哭不鬧,冷靜地報出了家長的電話號碼。
我Ṭùₓ有些訝異,心裏卻笑,這性情,倒像是我親妹妹。
她的家長倒是心大,我在病房守了一天一夜。直到次日中午,她爸爸才匆忙趕來。
我交代了注意事項,打算回學校。
沈父深深謝過我,說自己剛從國外飛回來,身上沒帶現金。
他讓我稍等片刻,自己馬上去銀行取錢,還我墊付的醫藥費。
我只好重新坐下。
沈溪精神好了些,仍然寡言少語的。
得了她的允許,我開始翻看她的畫冊,問她是不是對建築感興趣。
等她傷好了,可以帶她去聽錢詰楨教授的建築藝術講座。
我對建築其實一竅不通,只不過錢詰楨教授恰好是陳澍名的導師。
她眼睛一亮,「真的?你不覺得我這是玩物喪志?」
我有些不解,她解釋道:「媽媽總逼着我學習數理化,可我根本不感興趣,我只喜歡畫好看的房子。」
我笑道,「那你未來是想當畫家了?」
沈溪使勁搖頭,「不是畫家,是建築設計師。」
我思考了一會兒,「可是建築設計師也要學習數理化啊,否則房子只好看不堅固怎麼辦?」
沈溪嘆口氣,「我不是學不會,而是不太感興趣。」
說着狡黠一笑,「其實老師講一遍我就會了,只是媽媽越逼我,我越不想學給她看。所以每次只寫答案不寫過程,拿大鴨蛋回家氣她!」
我們正談笑着,一位衣着精緻的中年女人氣勢洶洶地推門進來,對着病牀上的沈溪大吼。
「我一時看不到,你就給我惹禍!」
「說了多少次讓你自己在家學習,爲什麼又跑出去畫你那破畫?」
從女人進門那一刻,我麻木地坐在椅子上,似乎有高壓電流穿過全身。
她保養得當,面容精緻,和我記憶中那張模糊的臉漸漸重疊。
我居然就這樣遇見了她。
她數落完了沈溪,看我還在這裏,立馬切換了一副優雅得體的笑臉,百般感謝我救了她女兒。
又問我是老師還是學生,怎麼遇見她女兒的?
我機械地回答說是學生,在數學系讀博。
她眼前一亮,笑對我說,「我要是有你這麼優秀的女兒就好了」。
她又追問我的導師是誰,她是交大法學系教授,可以找我導師打個招呼,讓他多關照我。
我報了導師衛理的名字。
她一拍手,笑說這可是老熟人了。
緊接着又問我的名字。
我不知囁嚅了多久,才終於說出自己的名字。
「林慧生。」
她頓時僵住了。
像一座風化千年的石雕。
此時沈溪的爸爸取錢回來了,看這情形忙問發生什麼了?
我張了張嘴,終究是什麼話都沒說。
還能說什麼呢?
告訴他我是林慧生,是她的親生女兒?
告訴他我爲了找她才努力考大學?
告訴她我爲了來上海,一路上差點累死餓死?
我不知自己是怎麼走出醫院的,只記得陳澍名找到我時,驚慌失措地問我怎麼滿臉淚水。
-20-
我去找了導師。
他們確實是老熟人了。
衛老師說,爸媽回上海沒幾年就離了婚,後來又各自婚嫁。
媽媽在復旦讀完碩博,來交大當了講師,這幾年才升到教授。
爸爸他倒是許久沒見了,聽說一直在做生意,如今也是大老闆了。
第三天,媽媽聯繫了我,說一家人見個面。
我不知道她說的一家人是哪一家。
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只好叫了陳澍名陪我一起。
我們約在一家昂貴的西餐廳。
是我和二丫被菜單價格嚇得不敢進去那家。
他們衣着精緻,談吐得體。
哭着訴說對我的愧疚。
他們說原本是想到了上海就立刻接我來的,可惜他們太忙了,後來又離婚,這事就擱置下來。
還問我每年打的錢有沒有收到,伯孃對我好不好。
我說我沒收到過一分錢,大學錄取通知書差點被伯孃撕掉,我把她家房子燒了。
爸媽目瞪口呆,久久無言。
陳澍名急忙解圍,告訴他們我的現狀。
講我拿過的獎、做過的項目和課題,還講了二丫創業成功當了老闆。
又講到我倆馬上就要結婚。
爸媽對陳澍名很是滿意,連連感嘆有他在,上天也算彌補了他倆對我的虧欠。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補的。
他倆熱切地聊起我的婚禮,又商量怎樣選場地、怎樣請親戚。
還要給我陪嫁一套房子一輛車。
多諷刺?
曾經在我最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給不了我最需要的東西。
如今在我最不需要他們的時刻,給了我最不需要的東西。
我一句話沒說。
直到飯畢離開,我也並沒有邀請他們來參加我的婚禮。
我沒參加過婚禮,也不知道操辦的流程,於是一切都交給了陳澍名。
婚禮當天,陳澍名的賓客坐了二十來桌,而我除了二丫當伴娘,只請了幾個老師和同學,堪堪坐了一桌。
爸媽還是不請自來了。
他們和陳澍名的父母熱絡地打招呼,解釋說我小時候走失了,如今才找回來。
陳母當着我爸媽對我百般誇讚,說娶到我這樣優秀的兒媳,有這麼優秀的親家,是她家的福氣。
她笑得燦爛,我從沒在她臉上見到過那樣熱情的笑臉。
爸媽是跟着衛老師來的,我以爲憑他們的關係,衛老師一定會讓我冰釋前嫌。
然而敬酒時,衛老師並沒勸我釋懷,只告訴我成年人要做有利於自己的選擇。
-21-
婚前婚後似乎並沒有什麼區別,我和陳澍名各自忙着自己的工作。
閒來還是和二丫在街上到處亂逛。
如今我和二丫都不再缺錢,甚至在上海也算是小富。
二丫如同小說裏的霸總一般,今天給我買包買衣服,明天帶我去貴得要死的美容院。
我不知道錢往哪裏花,只是喜歡逛街的時候,買各種各樣的巧克力和糖果。
二丫工作忙起來總忘了喫飯,我怕她突發低血糖,給她口袋包包裏塞得到處都是糖。
好幾次天熱,巧克力化了她一身,氣得她笑着捶了我一頓。
從此後我只在自己包裏放幾塊,給她預備着。
婚後一年,我懷孕了。
二丫激動得不得了,才三個多月就買齊了嬰兒用品,小衣服一口氣買到了八歲。
她推了不少工作,天天在家圍着我轉。
陳澍名有些喫醋,笑說二丫把活都幹了,他幹什麼?
二丫雙手叉腰,「你幹得明白嘛?只有我知道該怎麼伺候我姐。」
七個月時,陳澍名陪我去孕檢。
在醫院竟然碰見了孫老師,他陪妻子來上海複查。
我突然想起大一開學時,他給我的三千五百塊錢,忙催陳澍名去取錢還給孫老師。
孫老師說什麼也不肯接受,只說那錢本來就是我的。
趁孫老師去拿藥,我把一萬塊錢交給了孫太太。
她眼圈有些紅,拉着我的手說:「這錢我們確實不該收,但是最近實在是困難。」
「當年你孫老師根本就沒升職,見你急用錢交學費,他直接把房子給賣了。」
「這些年房價漲了又漲,也買不起房子了,我們一家三口到現在還在租房住。」
「就爲這,小珩到現在都娶不上媳婦,人也消沉了不少ṭü⁹。」
她說着便哭起來,見孫老師走過來趕緊抹掉了眼淚。
這話聽得我心裏被擰了一把似的。
分手時,我要了孫老師的地址和聯繫方式,只說給他寄些上海最新的教輔資料回去。
孫老師連連謝我。
我寄回去兩箱書本卷子,又給孫老師匯了兩萬塊錢,緩解我的愧疚。
八個多月身孕時,我開始身體笨重行動不便,恰巧陳澍名又要去國外出差,沒辦法接送我。
我便找衛老師請了假,直接在家工作。
我不習慣僱保姆,二丫便一天兩趟過來,給我送飯解悶兒。
爸媽工作繁忙,不過一個月來看我一次,見我態度疏離,一般略坐坐就走了。
離預產期還有兩週時,陳澍名說自己這兩天就會回國。
二丫公司的訂單出了問題,要去蘇州才能解決。
我讓她別擔心,找了個飯店每天按時給我送飯。
左右陳澍名馬上就要回來,二丫糾結半天,還是被我趕去工作了。
那日中午過了飯點,還遲遲沒有送飯過來。
我正想下樓自己去買,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我以爲是送餐的,忙踱步過去開門。
誰知闖門而入的,卻是林武和伯孃!
自上次燒了房子逃到上海,我已經十年沒有見過他們了。
也許是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我甚至已經快要忘了這二人的存在。
我正想問他們怎麼找到這裏的。
卻被伯孃狠狠推了一把肚子,我一個踉蹌摔在地上,頓時疼痛難忍,冷汗直下。
「小賤人,你燒了我家房子,拐走我女兒,今天我們就是來找你算賬的!」
林武慢悠悠在我家轉了一圈,「把我家房子燒了,你卻住在上海這麼好的房子裏,你也配?」
「孫珩那小子果然沒說錯,你如今喫香的喝辣的還住上了豪宅,怎麼沒想過給養大你的我們寄些錢回去啊!?」
我伏在地上,慢慢朝茶几的方向挪過去,試圖去拿電話。
林武看出了我的意圖,一把扯斷了電話線,Ŧú₎挑釁道:「想報警啊?別做夢了!」
「二丫這死丫頭,這麼多年也不聯繫我們。當年你把她拐走,我們才應該報警呢!」
我冷笑,「那你們怎麼不報?怕被抓的是你們自己吧?」
伯孃衝過來,朝我臉上扇了兩巴掌,咬牙切齒道,「你害得我們孃兒倆在村裏抬不起頭,又害得小武讀不了大學。你這個賤人還有臉活着?我今天非得打死你不可!」
說着又要動手。
林武見狀拉住他媽,從兜裏拿出一張紙來。
「林慧生,你欠我家的多了!告訴你吧,我們今天打死你也不爲過!」
「但是看在你懷孕的份上,這樣,你把這個房產轉讓協議簽了,再告訴我們二丫的聯繫方式,咱們的恩怨就一筆勾銷,怎麼樣?」
我忍痛看了一眼協議,書寫不規範,簽字也不能產生任何法律效力。
我拿過協議紙,「我可以簽字,但是我不知道二丫在哪裏。」
「放屁,二丫不和你在一起,還能跑去哪?她和你一樣,都是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我腹內劇痛,連呼吸都開始費力,精神也逐漸渙散。
林武見我快要昏迷,掏出印泥,押着我在轉讓協議上按了手印。
二人在屋裏翻箱倒櫃,把家裏所有現金搜刮一空。
然後開始逼問我二丫的下落。
伯孃不斷對着我拳打腳踢,我逐漸失去了意識,錐心的疼痛也消弭於虛無。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人生就終結在這兩個人渣手裏。
我萬念俱灰之際,一道強光刺進眼睛。
門開了。
-22-
再次醒來時,陳澍名和爸媽公婆都圍在我身邊。
枕邊躺着剛出生不久的孩子。
我渾身疼痛,動彈不得。
他們都關切地問我感覺如何,陳澍銘更是哭得一塌糊塗。
連聲痛罵自己回來得太晚了,又指天發誓自己再也不出差了。
我漸漸意識清醒,看了一圈沒見到二丫,便問他們二丫呢?
所有人都表情訕訕,我心臟差點崩裂。
掙扎着就要起身。
媽媽按住我,哭着說了那天的經過。
我出事那天,二丫還在蘇州,心裏突突跳了一天,得了空就給我打電話。
誰知電話一直斷線,二丫覺得心中不安,一時又趕不回來。
於是給我爸媽打電話,讓他們來家裏看看我。
爸媽趕到時,林武和伯孃正在對我施暴。
見爸媽要報警,林武急火攻心,到廚房拿出一把菜刀來,叫囂着誰走近就砍誰。
要是敢報警,就直接砍死我。
爸媽嚇得腿都軟了,哭求、威脅甚至給錢,都動搖不了失心瘋的林武。
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我的氣息越來越微弱,但無計可施。
正僵持不下時,是二丫匆匆趕回來了。
她不管不顧地撲向發瘋的林武,左肩被砍了一刀,才把菜刀搶了下來。
爸媽這纔有機會按住林武,叫來了救護車。
此時二丫還在病房裏昏迷着。
我顧不得全身骨頭碎裂般的疼痛,堅持下牀去看二丫。
他們把我攙到二丫病房裏。
我看着她蒼白的臉哭到不能自已,直到一隻手碰了碰我的頭髮。
「姐,給我拿塊巧克力。」
-23-
林武和伯孃以入室搶劫罪、故意傷害罪分別被判二十年和十年有期徒刑。
我看了他們的口供和調查記錄,才拼湊出真相。
竟然是我自己引狼入室。
在上海的醫院偶遇孫老師後,他很欣慰我現在的成就。
回家後當閒談講給了孫珩聽。
說我在交大讀博士,以後應該能留校在數學領域深耕。又提到我嫁人懷孕了,對方家境殷實、爲人謙和,總之我在上海一切都很好。
一番話惹得孫珩妒火中燒。
他當年高考正常發揮,也考上了志願中的大專。
但是見我去了復旦,他便不甘心只上大專,硬是退學復讀。
復讀了兩年,成績卻越來越差,性格也越來越暴躁,只好託人去了一個商場當售貨員。
孫珩向來心高氣傲,一開始不少人給他介紹對象,他非但瞧不上,還出口中傷其他女孩子,惹得人人嫌棄。
加上孫老師爲了還我錢,把家裏房子賣了,孫珩的婚事難上加難,人也愈發古怪。
孫老師收到我寄的卷子和錢後,孫珩悄悄記了我信上的地址,找到了林武母子。
當年林武爲了復讀,拿了隔壁村廠長家三千塊卻交不出二丫,房子又被我燒了。
怕被廠長家追回,便揣着三千塊錢和伯孃去了外市。
本想用這錢復讀,但林武被一羣混混做局,拿了錢去賭博,贏了兩把後飄飄欲仙,開始做發財暴富的美夢,結果輸得一分不剩,還欠了一屁股債。
這些年爲了還債,他和伯孃東躲西藏,四處做苦力,過得比老鼠還不如。
因他向孫珩借過錢,孫珩便聯繫到了他。
添油加醋地講了一番當年的事情,爲了刺激林武,又誇張地講我在上海早已大富大貴,手指縫裏漏出一些,就夠他喫喝不愁了。
林武和伯孃被嫉妒和恨意衝昏了頭,這才跑到上海來,打算狠狠報復我,並奪走我的一切。
孫珩這招倒是高明,他一口咬定自己只是閒聊透露了我的信息,並沒有蓄意害我。
警方一時間也拿他沒有辦法,只批評教育一頓就放他回家了。
但是沒過多久,孫老師打電話來。
說孫珩喝多了酒,與一夥混ẗū́₅混起了衝突, 被人打斷了兩條腿, 餘生都只能癱瘓在牀。
我想了想,或許我知道他的腿是怎麼斷的。
孫老師艱難啓齒, 問我能不能借一些錢給他,他想帶孫珩來上海碰碰運氣, 看上海的醫生能不能治好。
我只回了四個字。
「無能爲力。」
番外
高中畢業後,我和秦老師一直沒有斷過聯繫。
兩年前, 她從一中辭職, 到鄉下辦了一所女校, 專門招收貧困上不起學的女孩子。
我發動老師同學,一起捐了不少錢給她。
她這月來信,說學校已經初具規模,第一屆女學生馬上就要升高三了,她問我能不能回去一趟,當次榜樣校友幫她鼓舞士氣。
我和二丫一合計, 已經二十多年沒有回去過了。
二丫有些激動,她說衣錦不還鄉, 猶如黑夜行嘛, 這次要回村給當年那夥小姑娘看看她如今收藏的高級糖果。
我們訂了機票。
原來從上海到小鎮, 只需要一個半小時。
由於不知道秦老師學校的具體位置, 我們便在鎮上的招待所等她來接。
約定的時間已過, 秦老師遲遲沒來。
我看着附近的集市倒是很熱鬧,便自己一人出來逛逛。
我在鎮上上了三年學, 因爲沒錢買任何東西, 所以從來不曾到這個集市來逛過。
如今看着形形色色的小攤小販, 倒也覺得有趣。
我隨心所欲地走馬觀花,在電線杆旁邊,站着一個枯瘦的女孩,手裏捧着一隻發黑的銀鐲子。
和我當年想要賣掉的那個一模一樣。
我猛地抬頭,看見那個女孩灰撲撲的臉。
我瞬間明白了一切!
我的大腦轟鳴, 我有太多話要告訴她!
我想說林慧生你要堅持下去。
我想說你要早點逃離這個地方。
我想說你要提防林武、孫珩和伯孃。
我想說你一定要好好照顧二丫。
但我的口舌如同墜了千斤重的砝碼, 越着急越說不出一句話來。
看着她乾枯瘦弱的身子和蒼白倔強的臉, 我的眼淚噴湧而出。
腦子裏飛速思考, 她現在需要什麼?
錢!
對,給她錢!
由於移動支付的普及, 我身上早已不帶現金。
我翻遍了全身口袋,只有幾塊預備給二丫的巧克力。
鐲子!
我摸向袖口, 那隻翡翠玉鐲我戴了十多年,幾乎一刻不離。
就是爲了今天的重逢!
我沒想到,竟會是這樣的重逢!
我全身顫抖, 勒紅了手腕, 才把鐲子拽下來,塞進她的手中。
猛然想起我的手提包裏, 還有幾樣二丫送的金首飾。
我讓她等在這裏,我馬上回來。
我跌跌撞撞地跑開,腦中一片空白。
心裏一直默唸,等我, 等我。
我捧着所有首飾錢財折返回來,那個集市早已空無一人。
荒蕪的工地上,只有漫天飛舞的黃沙。
我如夢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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