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關迢迢

我死後二十一年,已經官至中書令的阿弟,猩紅了雙目,哽咽不能言,嘶啞着嗓子向朝堂之上九五至尊吼道:
「我阿姐馮家寶,雖一介女流,其心可昭日月,其行可感天地!
「豈可因女子之身,受朝堂非議!」
他在殿上脫冠泣血,長跪不起:「我馮家兒女,上對得起天子朝堂,下對得起黎民百姓,斷不受此辱!」
中書令大人像個孩子一樣,哭了出來。

-1-
我在西北邊陲北陽關長大,大漠的風裹挾着砂礫常年撞擊北陽關的城牆,城牆總是坑坑窪窪,修了又修。
每年春天,關外的母羊一批批地生產,小羊羔的叫聲夜裏聽來像孩子哭。
守城的軍士會和着「咩咩」聲唱道:「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關外的羌人孩子耍彈弓,把石頭打到牆頭上,他們也不惱,把石子向着來的方向全力地甩回去,羌人孩子一鬨而散,一會兒再慢慢地聚回來。
再過上一段時間,小羊羔長大了,風更暖些的時候,北陽關會打開城門,讓持有通商令的羌人聚到販貨場,用皮毛、牲畜跟關內的百姓換鹽巴和茶葉。
我最喜歡在販貨場裏竄來竄去。
羌人最會養牛馬,牛兒敦實又溫順,套上轅耕地,不用鞭打催促。
馬兒健壯又漂亮,大眼睛烏溜溜,睫毛都長長的,腱子肉鼓鼓的。騎上去在陽關鎮和陽穀城之間跑個來回不用歇氣。
阿孃不讓我去,四個哥哥輪流地把我架在肩膀上,一溜煙地就跑沒影兒了。
我本是家裏最小的孩子,到了鎮上第三年,阿孃意外地懷了阿弟。
阿爹讓她回京養身子,被她啐道:「哪個陽關鎮的娘子不是在這兒生孩子,獨我受不得嗎?
「再說,兒子跟着你混得跟個野猴兒似的便罷了,阿寶可不能留給你們。
「給我帶成個猴兒阿寶,以後真的說不到人家了。」
阿爹被罵得沒脾氣,「嘿嘿」地笑着說:「正是呢,該給阿寶說門親事了,你不回京,如何說親?」
說到這一節,阿孃的眼神終於黯了一黯。
京城好遠呢。
我八歲那年阿爹在京領了御北將軍的封,奉旨駐守北陽關,四個哥哥爭先恐後地「嗷嗷」叫着要隨軍出征,爲爭誰能跟着阿爹幾乎動了傢伙。
爲了一碗水端平,阿爹索性四個都帶上。
阿孃當晚收拾了行裝,將我交給祖母,預備跟阿爹他們一同出發。
哪知他們出發那天我偷了家裏一匹小馬,一邊哭一邊追,最後給小馬累得吐了白沫,倒地不起。
祖母在後面追我,阿孃又回頭迎我,亂作一團。
我拽住阿孃的衣角,「哇哇」大哭:「我也要去,阿孃不要丟下我,我要跟哥哥、阿爹一起去,啊啊啊啊……」
折返回來的哥哥們也吸溜着鼻子求阿孃帶上我。
阿孃眼角盈淚,狠着心說:「你一個小女娃娃,不留在京城,跟着我們去塞外喫苦做甚?!」
我不服:「阿孃也是女子,阿孃能去得,我也能去得!」
還是祖母勸道:「我們馮家的女兒,去吹吹塞外的風也好,長得結結實實的,等跟你阿爹凱旋歸來,祖母定給你說一門頂好頂好的親事。」
爲了證明我不是累贅,哥哥帶我騎馬,一天下來大腿磨破了,我也沒出聲。
直到幾天之後,血肉跟裹衣黏在一起,實在脫不下來,我才哭着去找阿孃。
阿孃當時就紅了眼,給了我一巴掌:「讓你非要來!」
旋即又摟着我,一邊流淚一邊用藥棉蘸了水,一點一點地把裹衣浸下來,上了藥。
第二天阿孃把我背在背上,用斗篷裹緊,騎在馬上一顛一顛,我嫌出醜,死活扭着要下來,屁股上又捱了幾下子。
幾天之後我又活蹦亂跳了,哥哥給我找了一匹最小的馬,在馬鞍上墊了厚厚的棉墊,我就這樣神氣地自己騎到了陽關鎮。

-2-
陽關鎮太好了。
阿爹和哥哥們忙着城防交接,訓練守軍,檢點軍械,阿孃忙着盤點營庫,蒐集藥材,挑選醫女,我,沒人管了。
京城的家裏除了爹孃和祖母的管束,還有叔叔嬸嬸、堂哥堂姐、弟弟妹妹,需得守着大家子的規矩。
除了上家塾讀書識字,閒下來還要做女紅針銴,平時也不許跑啊、跳啊、叫啊,只有去騎馬的時候能稍微地放肆一下。
而在陽關鎮,我,就是小霸王。
憑一手打彈弓的絕技,我三天之內收服了將軍府方圓五里的孩子。
下到週歲,上到弱冠,只要不去學堂的孩子,都是我的「府軍」。
街上潑皮鬧事、街坊鬥嘴、小兒打架,我們都橫插一槓子,攪和個昏天黑地。
亮着御北將軍府的名頭,也沒人敢跟我們較真兒。
不久街坊就傳言,新到任的將軍跟他四個兒子倒是勤勉清正,就是這個「小兒子」,不是個什麼正經人。
阿爹赧然,對阿孃說:「娘子啊,阿寶,是不是該管管了?」
阿孃拎着我,丟進府裏的繡樓,不准我出門,不準哥哥們暗地相幫,街坊四鄰很是消停了一陣。
後來看總關着我也不是個事兒,阿孃給我立了規矩:街坊裏的男孩子,不是去讀書,就是要耕地,給家裏添口營生的,讓我不要拉着他們胡鬧。
「那女孩兒們呢?」我不死心。
「女孩兒們要操持家務,照顧弟妹,侍奉父母,哪個有空跟你胡鬧?」
我偷偷地撇嘴。聽嬤嬤說,阿孃雲英未嫁時,常扮男裝去校場舞刀弄槍。
她提不動刀槍劍戟,便使一對峨眉刺,仗着身法靈活,屢屢出其不意地轄制對手。
阿爹被同袍拱上場的時候尚不知道,他接下來一輩子都不是我阿孃的對手。
便是嫁了人,生了五個孩子,阿孃還不是忙裏忙外,跟阿爹同心戮力,哪有什麼「操持家務,沒空胡鬧」。
被放出來之後,我百無聊賴,阿孃在學塾裏單設女學,周圍沒人肯送家中女子讀書,阿孃便以我爲榜樣,讓先生教《女訓》《女則》,間雜針銴女紅、茶道花藝。
大家見泥裏打滾的潑猴兒都能被教化,便開始願意送女孩子來讀書了,兼之女學一應費用皆由將軍府支應,越來越多女孩兒願意來識字,或學一門手藝。
先生我倒是不怕,但阿孃一虎起臉來可太嚇人了,我只好日日去裝點門面。
被管得規規矩矩,日子久了我渾身生了蟲一般,跟阿孃撒嬌道:「阿孃,你近日忙着冬裝醫藥的營生尚且忙不過來,何必日日盯着女學?
「先生左不過是講《女訓》《女則》這些酸腐掉牙的東西。
「那些女孩兒學了這許多,將來還不是一樣的嫁人生子,終其一生?」
阿孃放下手中活計,對我正色道:「你覺得這些女子,識字讀書也是無用?」
我有些心虛:「是你說的, 女子一生,操持家務、侍奉翁姑,方爲本分。」
阿孃嘆口氣,沉思片刻,方開口道:「女子一生,爲禮教所規訓,少有逾矩,但並非只能如此,不然本朝也不會有女將軍、女宰輔。」
我還是犟嘴:「女將軍、女宰輔皆是人中龍鳳,豈是凡人可比?阿孃的女學裏,即便能出一兩個龍鳳,其他的也只是凡人罷了。」
「凡人便不配讀書了嗎?」阿孃被我氣笑,「虧你自幼讀了聖賢教誨『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有教無類』是何意?」
我不耐煩起來:「拘着我在女學裏,天天『溫婉貞靜』『先人垂範』的,跟這些聖人教誨全不相干。」
阿孃暴脾氣,難得地沒有發火,仍是耐心道:「這些女子,將來都要爲人婦、爲人母,懂多一分道理,家宅就多一分安寧;識多一分學識,孩子便多得一分教誨。
「你阿爹跟哥哥們,要戍守的,就是這樣一份家宅安寧,稚子教化。」
阿孃見我不吭聲,替我理着辮子說道:「除了女學,將來咱們還要開安善堂,與夫家合離或被夫家休棄的女子,總得有個去處。
「若人人都識字,會針銴,就可以有個營生,供養自己。」
我憋了半天,老大不願意問道:「那,除了這些個,再教教她們太極、八段錦的,可使得吧?」

-3-
阿孃雖覺荒唐,但也不好太拂了我的心意,只囑咐活動筋骨即可,不許照搬軍營操練。
我得了新鮮的主意,頓覺意趣起來。
拉上學塾裏的女孩兒們,除了日常功課,每天再抽出半個時辰,將五禽戲、八段錦的套路打熟。
初時幾個富戶家的姑娘害羞,兼之看着我們實在荒唐,不肯加入。
後來看着其他女孩兒吵吵鬧鬧,你推我笑,臉兒紅撲撲如春花怒放,微微地抖香汗酣暢淋漓,終究忍不住少年人心性,也一起玩鬧起來。
我可沒打算聽阿孃的。
活動了筋骨,便是要舞刀弄劍的。
四哥與我只差兩歲,與我最是意趣相投,也最順着我。
可我把他從軍營里拉來,打算教女孩兒們一套形意拳的時候,真真地活似放了一隻鷂子進雞羣一般。
女孩兒們驚叫着四處躲藏,來不及躲的便拿手帕或袖子遮住臉,到處亂跑。
四哥囧得紅頭漲臉,像從染缸裏撈出來一般,回頭埋怨了我好久。
如此鬧了半晌,督學氣得鬍子直抖,一狀告到阿孃那裏。
阿孃再沒那麼好脾氣,直接把我丟進繡樓,七天沒理我。
聽說四哥捱了揍,阿爹說他再縱着我,便趕他回京城。
辦得好好的女學,經這麼一鬧,又冷落下來。
我喫了教訓,沒臉再去女學點卯,阿孃又不准我上街晃盪,只好日日蹲在家裏無所事事,牆根的草都快被我薅沒了。
在家裏數地上的青磚打發時間,被我無意間發現西南角門常常有卸貨、採買的人進出,不怎麼落鎖。
我試探了幾天,終於忍不住換上便裝,從角門溜了出去。
還是街市上鮮活,販鮮果時蔬的、賣脂粉頭釵的,還有杏幹、柿餅、甑糕、攪糖,我怕拎回家被發現,只能在街市上使勁兒地往肚子裏塞。
正端着一碗餛飩邊吹邊喫,街市上突然騷動起來。
「迴避!鄉鄰迴避!」
一匹高頭大馬揚着輕塵快步地跑過來。
饒是馬上的人壓着步子,還是有那躲閃不及的攤販被踢翻了籮筐,勾倒了攤子。
我心頭火「噌」地就上來了。
把碗往桌上一頓,起身順勢用腳勾起一柄長條凳,揚到半空中再擰身飛踹一腳,那凳子便衝馬上的人飛過去。
「哐當!」馬上的人也不是白給的,舉起護刀便將條凳劈成兩半。
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望向我。
我心叫不好,倒不是怕惹麻煩,可這遭我是偷着跑出來的,被阿孃知道肯定賞我筍子炒肉喫。
那人嘴裏嚷着什麼「大膽」「檢查」之類的,棄馬向我奔來。
我見勢擰身向巷子裏跑去,高低不能讓他知道我是將軍府的人。
巷子裏七扭八拐的,我仗着地形熟悉,左突右竄,不多時甩掉了身後的人。
正靠在牆上歇口氣,突然頭頂上傳來一把氣惱的聲音:「跑啊,你再跑?!」
這就是我第一次見曲流殤的樣子。
他將我手臂反綁,牽住繩子另一頭,推推搡搡,還不耐煩地踹了我一腳,我爬起來反身衝過去咬他,被他一把捏住喉嚨。
圍觀的鄉鄰怕鬧出人命,忙勸解:「這是御北將軍府的人,官爺有什麼話,到將軍府說清楚,可不好當街處置。」
聽聞這話,他手上稍微地鬆了鬆勁兒,我嗆咳起來,止也止不住,咳着咳着把眼淚也咳了出來。
所以曲流殤押着我到將軍府的時候,門房看到我一身粗布便裝,灰頭土臉,臉上被眼淚衝得花裏胡哨,嚇得連滾帶爬地去通報。

-4-
阿爹對着我是色厲內荏,平時吹鬍子瞪眼不過做做樣子,聽說我捱了欺負拎着他的火尖槍便衝出來,身後跟着阿孃和哥哥們。
看我這副狼狽樣子,被一個官身的小郎君押着,阿爹一時想不出如何開口。嗯啊了半天,也沒搞清楚所以然
阿孃拉了拉他衣袖,上前一步問道:「這位郎君,不知小女所犯何事,被郎君綁回將軍府?」
「小女?」曲流殤愣了一下。
抬手看看手裏的繩子,再看看被他踹了一腳留在我身上的鞋印。
跟阿爹一樣半晌就「嗯」「啊」的,說不出個所以然。
我跳起來告狀:「阿爹、阿孃,這個人當街打馬,掃翻了好幾個攤子,還險些傷人!
「我攔了他的馬,但是打不過他,就被他綁了。」
曲流殤心拙口笨,辯解道:「不是的,我不是故意,我沒有……」
見曲流殤囧在當下,慣知我不是什麼省油的燈,阿孃將他迎進去問清楚原委。
才知道他是陽州總督府中監軍使,受命來陽關鎮監軍,身上帶着一封軍情,因此長街縱馬,加急趕往將軍府。
被我魯莽攔下,以爲我是混進城中的細作,正好順手抓了。
聽聞街坊說我是將軍府的人,以爲不過是個小廝,誰知道我阿孃開口就是「小女」,曲流殤大概覺得自己一世英名毀了。
阿爹雖然是上官,但監軍一職實是負責監察邊將言行軍紀,不可小覷,因此收起火尖槍,換上了一副笑臉:「哈哈,誤會,都是一場誤會,還請曲監軍先到署衙歇息,今晚擺家宴,給監軍洗塵接風!」
我揉着生疼的手臂,齜牙咧嘴恨不得咬他一口,被阿孃嚴厲的眼神壓住,只得委屈地嚥下這口氣。
晚上阿孃給我上妝,我嘴巴噘得老高:「什麼鬼監軍,目無王法,這要是在京城,監察院參給大理寺,判他個斬刑不爲過。」
阿孃一巴掌拍在我腦門上:「什麼斬不斬的,軍情在身,便是打馬長安街也沒人敢攔。你今天偷跑出去我還沒罰你。」
我揉了揉腦門,不敢回嘴,氣哼哼地往頭上別了一支金桂簪子。
家宴不能帶兵器,有機會我插他一簪子才解氣。
將軍府一向寒簡,說是家宴,不過比平時多加了幾道野味,擺上了京城帶來的竹葉青酒罷了。
我餓了一天,卻因爲有客,遲遲地不能開席,肚子嘰裏咕嚕,着實惆悵。
好容易看到阿爹哥哥陪着曲流殤往廊下走來,我扯開一個笑臉迎上去,曲流殤向我微微地一揖,我裝沒看見,挽着阿爹趕緊往前廳去。
曲流殤扯了扯我衣袖示意我落後幾步:「今日誤會,若不當心傷了小姐,曲某自當賠罪。」
這人講起道理來說的話還怪好聽的。
「你不是陽州人?」
見我不計較,他笑了笑答道:「曲某鄉籍揚州,淮揚的揚。」
怪不得,口音帶着一絲軟糯。
「咕嚕!」肚子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我有點不好意思,剛想裝裝文雅來着。
出醜的是我,曲流殤臉倒是微微地一紅。
他從荷包裏拿出兩顆白色「藥丸」塞給我,快步地趕上了阿爹和哥哥們。
我湊在鼻子下問了問,有奶脂的味道和淡淡桂花香。
聽說陽州州府產一種金桂糖,就是這個吧?
我把兩顆糖都塞進口裏,又怕自己喫太快來不及品味,便含在左右腮幫,一邊一顆。
曲流殤落座在我對面,見我左右腮各鼓起一塊,一口茶險些噴在席面上,忍不住臉紅了一紅。
一個大男人,倒是挺愛臉紅的。

-5-
曲流殤在府軍衙門住下了,說是監軍,我看着像個算賬的。
不去兵營也不去校場,整天拉着阿爹覈對人數編制、餉糧開支,連冬衣草料的賬目都細細地捋過一遍。
阿爹卻對他讚不絕口,說他腦筋靈活,心思細膩,賬面上釐清,只需現場抽查檢核便可。
既能履了監軍的差,又無須耗費許多人力。
我對賬目提不起興趣,等到他們去校場的時候央哥哥們帶我改了男裝一道去玩。
我發誓扮成小廝模樣,規矩行事,不惹禍端。
哥哥們合計一番,若有什麼差錯,便說是大哥帶我去的,左不能再連累四哥,不然他肯定會被趕回京城。
因都督府監軍使在場,將士們有心逞勇鬥狠,當日騎射、投矛、搏鬥,樣樣都精彩極了。
我張大了嘴巴都忘記合上,只知道拼命地叫好。
演武到了尾聲,哥哥們壓軸領近衛營好手演練一套長槍套路,整齊劃一,氣勢如虹,引得全程歡聲雷動。
曲流殤畢竟少年心性,壓抑不住的武將血脈,主動地站起來,向阿爹拱手道:「將軍操練有方,軍紀嚴整,軍威遠播,幾位公子更是好身手,某不才,願爲將軍助興。」
阿爹含笑點點頭:「請!」
滿校場的兵士也翹首企盼着這位看似文弱的監軍使,有什麼看家本事使出來。
我有些擔心,曲流殤身手雖然不錯,畢竟那是跟我比。
今天若有什麼閃失,不單是監軍使顏面掃地的問題,都督府怕也面上無光。
曲流殤讓人牽來自己的坐騎,挎上一柄我沒見過的鐵弓,將箭筒灌滿羽箭,便翻身上馬,向校場中央馳去。
像分水箭射入水中,一人一騎劃開人羣,人流向兩側散去。
大家都抻長了脖子等着看他表演,我也忍不住向前擠去。
曲流殤不待衆人反應過來,已經舉弓射出了第一箭,接着一箭兩發、一箭三發,馬不停蹄,將手中羽箭射向靶場。
馬兒並未放慢腳步,反而越催越急,到最後一把羽箭射出,他猛勒繮繩,馬前蹄高高地抬起,隨着長長一聲嘶鳴,穩穩地落住。
靶場中傳來令兵呼喝:「全中!」
校場上短暫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我也使勁兒地擊掌叫好。
羣情激昂中,他舉着鐵弓驅馬在校場四周遊走向衆人示意。
看到我也在人羣裏,他似乎有些驚喜,拋給我一個大大的笑容。
鮮衣怒馬少年郎。
後來阿弟在我的衣冠冢前絮絮叨叨,說當年祖母替我榜下捉婿尋的探花郎,也是這般瀟灑俊逸、氣宇軒昂。
之後我纏上曲流殤,他不日要回州府覆命,走之前高低得教我兩手絕活兒。
我給他看我會騎馬、打彈弓,拿上府裏所有好喫的點心去討好他,諂媚得哥哥們不忍心看。
阿爹阿孃也不阻止我一天八趟地去府衙找他。
他們最近揹着我嘀嘀咕咕,有時候還笑得玩味促狹。
我轉年就十五了,不是小孩子,我知道他們在嘀咕什麼。
還記得祖母說,等我回京,就要給我說一門頂好頂好的親事。
一晃七年過去,我沒回過京,阿弟也是在陽關鎮出生的。
如今的眼前人,算不算一門頂好頂好的親事?
旁的人說了都不算,得我自己覺得頂好,纔是好。
曲流殤倒是不敷衍,說我身架不穩,要練射箭,得從扎馬步開始。
我不服氣,扎馬步我從三歲就開始練,誰敢說我扎得不好?
他也不廢話,輕輕地踢我小腿一腳,我立馬踉蹌地衝向前去。幸好他有防備,拉住了我腰帶又將我擺回馬步正位。
我氣得說不出話,阿爹他們從小就糊弄我,才害我馬步都扎不好。
回家我就翻出阿孃給我做的小木劍,頂在頭上,在院子裏扎馬步。
曲流殤說了,什麼時候我能扎出穩穩的馬步,他就教我挽弓。

-6-
還沒等我練出眉目,哥哥說曲流殤要回州府了。
我顧不上騎馬,自己衝到府衙,果然見他正收拾行囊。
見我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停下手,倒了一杯茶給我。
我一飲而盡,方纔能湊成一口氣問他:「如何就要走了?我還沒學挽弓呢!」
曲流殤笑笑:「陽關鎮軍備已檢點完畢,自然要回州府覆命。我走了你別偷懶,好好練,下次來我要檢查功課。」
「你這什麼師傅,什麼都沒教讓我練什麼練?」我心裏ẗũ⁸難受,忍不住撒起潑來。
他似乎認真地想了想:「說得也是,我也許明年秋天纔來,不能只練馬步。你跟我來。」
我氣哼哼地跟着他到了府衙的小校場,他挑了幾柄弓,掂在手裏試了試,似乎都不太滿意:「今日倉促,你且拿這柄將就一下吧,我日後再替你尋一把稱手的。」
我作勢挽起滿弦弓,他不太滿意,一會兒手不穩了,一會兒腰太塌了。
我咬牙忍着,學藝嘛,要謙虛。
指點了一會兒,他滿意道:「行了,這些差不多夠你練一陣子了。」
我放下痠痛的手臂,悵然道:「你走了,還回來嗎?」
他挑眉道:「自然回來,陽關重鎮,直面羌人,半分鬆懈不得。檢點使一年一巡,監軍使若有軍務,隨時來巡。」
聽他這麼說,我高興了一點,又沒話找話說道:「你說替我尋柄稱手的弓,不許食言啊。」
他點頭道:「放心。」
我想了想,沒什麼理由繼續留下來,便衝他福了一福:「那麼,就拜託你了,一路平安。」
剛走出幾步,他追出來,雙手捧着一個護指,赧顏道:「這個還算稱手,若不嫌棄,送給你用吧。」
半舊的象牙護指上,印着深深淺淺的劃痕。
我偷聽阿爹阿孃說過,揚州曲家雖不是什麼豪族,卻是實打實的富戶,正託人上下打點他調任兵部的事呢。
他也許不會回來了。
曲流殤走了之後,我扎扎馬步,挽挽弓,或舞弄一下阿孃的峨眉刺,阿弟總是扎着兩隻小胖手要我抱,害我不能集中精神。
阿孃主持的安善堂開起來了,我也去幫手,漸漸地,射箭的事便撂在了一邊。
只是撫着護指上的劃痕,我總想着這上面應該也添幾道我的痕跡。
起初進安善堂的,都是流民。
陽州是帝國西北邊陲,陽關鎮是陽州最北邊的要塞,我想不出怎麼會有流民「流」到這裏來。
阿孃憂心忡忡,恐是年景不好,將人逼急了,接下來軍糧怕是要喫緊。
果不其然,本來每十五日補充一次軍需的押運隊,開始拖到二十天、二十五天才來一次。
阿爹急得嘴上起了一層燎泡。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如今糧草不及時,若有羌人進犯,城裏的庫存撐不了多久。
哥哥們開始計量在不同天氣、不同情況下從陽關鎮到陽穀城求援需要多久,分批派出斥候測算。
我有些惶惑,問阿爹:「是要打仗了嗎?」
阿爹忍着嘴疼,笑笑說:「傻孩子,未雨綢繆而已,行軍打仗,哪有不留後手的。」
我跟阿孃忙着在安善堂安置流民,街坊大嬸也來幫手,言語間我聽見大嬸說什麼「孩子」「京城」之類的。夜裏阿爹和阿孃便起了爭執。
我偷聽了半天才明白,阿孃說如今局勢不穩,想讓我跟阿弟回京。
阿爹發了脾氣,說戰事未起,守將先送妻兒老小回京,這是逃戰,是投降。
見阿爹話說得重,阿孃也起了性子,說阿寶如今十五歲了,京城裏有家世的小姐這個年紀早說定了人家待嫁,便說是給阿寶定親,帶上阿弟回京探望祖母,有何不可?
阿爹氣沖沖地打斷阿孃的話,說將軍府絕不可能如此行事,若有戰,全家迎戰便是。
阿孃也怒道:「自嫁入馮家,便隨你東征西戰,見過多少青山埋骨馬革裹屍,我何曾退卻半分?」
「可女兒,」說到此處哽住,斷續道,「阿弟才四歲……」
阿爹沉默半晌,就一句話:「若北陽關有難,我馮家死戰,阿寶和阿弟也是馮家人。」

-7-
三日後,阿爹命封起城門,不再準流民入城。
一則城內儲糧告急,二則恐細作混入流民進城。
安善堂的粥越熬越稀薄,開始不斷地有人病倒。
幸虧阿孃年年儲草藥,召集了城中大夫和略懂醫理的街坊,簡單地吩咐後,便從庫裏領了草藥回去熬製防時疫的湯劑,務必分到每人每戶。
我在安善堂裏看管艾草燻灸,防止病情擴散。
一家人分頭各忙各的,幾天見不到一次面。
阿孃每次都叮囑我一定小心,蒙面的布巾燻了草藥陳醋,千萬不能摘。
我真的不敢摘,安善堂每天都死人,仵作來不及驗,只能拉出去燒埋。
晚上回府裏的時候,我總是又渴又餓,卻累到只想睡覺。
所以那天在花廳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我以爲自己眼花了。
卻真的是曲流殤。
「阿寶,你回來了。」
他從前不曾這麼親暱地稱呼我,我揉了揉眼睛,還是不敢相信。
「我說過,若有軍情,我便來巡。」他見我還是恍惚,忙解釋道。
「這麼說州府已經知道陽關鎮告急了?」
「不止,都督八百里加急上報兵部,兵部尚書親自夜扣宮門面聖。戶部的糧草已經在路上了。還有安置流民的巡檢使,明日便到。」
我驚道:「那你怎麼來了?城門早就封了,城外三里遍地流民,你怎麼進來的?」
Ṭů³
「我放心不下你……們,」他頓了一下,「馮將軍派的斥候一到州府,我就出發了。」
「城外流民太多,我換下了官衣才靠近城門,不敢聲張,我將官符射到城樓上,他們放了軟梯給我爬上來的。」
我抹了一把臉,不覺抹出許多淚來,頓覺十分睏倦:「曲郎君,真有你的。我幾天沒好睡,如今睏乏得緊,我要睡了。」
說罷,我好像倒在花廳地上就睡着了。
醒來時阿孃一臉擔心地望着我:「阿寶醒了,醒了就好。這幾天累壞了,也嚇壞了。」
阿孃眼裏閃着淚花,幫我將一縷亂髮塞到耳後。
「阿弟呢?這幾天我們都不在家,誰看着他?」
「阿弟有嬤嬤領着呢,不用擔心。」
看我還在張望,阿孃又說:「你阿爹,跟曲監軍在花廳議事呢。」
「哦。」我往被子裏縮了縮。
昨天怎麼就突然睡着了?
好像有一年,在京城的家裏過中秋,我偷喝了好多葡萄釀,也是這麼突然睡過去,怎麼叫都叫不醒,把阿孃嚇了個半死。
我歇了幾日,聽說第一批糧草已經到了,巡檢使也跟知州屬員將流民引至陽穀城安置了大半,因爲處置得當,時疫終究是沒發起來。
陽關鎮上上下下鬆了一口氣。
將軍府裏卻沒鬆氣,雖是一場虛驚,流民亦未生變,終究是覺陽關鎮孤掌難鳴。
阿爹和哥哥們拉着曲流殤在府裏和營地間進進出出,我難得見他一面,便是見了,也不過寥寥數語,匆匆一別。
安善堂也忙碌起來,阿孃見我漸大,行事尚且穩妥,便將收留的十幾個流民孤兒都交由我照管。
因着起初是開善堂的由頭,一應開支便由將軍府出了一半,剩餘是本地士紳捐助。
除了原來就安置的孤寡,算上新近收留的孤兒,足足有三四十人,一天餐食、四季衣物,都是我一人張羅,銀錢上漸漸捉襟見肘起來。
這天我筷子挑着碗裏的番薯粥,食不知味,心思全在置辦冬衣和採購炭火上,渾不知曲流殤走近。
「想什麼這麼入神?」
被突然一問,嚇得我抖掉了手裏筷子。
他帶着十分歉意,將筷子塞回我手裏:「快喫吧,喫了冷食當心胃腸痛。」
我點着粥碗,突然想起曲家是揚州富戶,說不定有什麼法子,便與他說了這檔子愁事。
他揚揚眉:「既是善堂,再募捐便是,如何把你愁成這般模樣?」
我沒好氣地白他一眼:「你當陽關鎮是揚州?便說是富戶,富也有限,若三番五次地募款,豈不成了逼捐了?
「再者說,安善堂鰥老不多,都是些無親無故的孩子,我可不能總是伸手要錢養懶漢。」
說罷我又自言自語道:「如何才能賺錢呢?自己養活自己……」
曲流殤忍不住笑出來:「我說你近來愁眉緊鎖,原來是掉錢眼兒裏了,此等俗物,掉進去容易,鑽出來可難了。」
我無心取笑,認真地看着他道:「曲郎君,揚州貨通天下,家家經商,有何生錢的路數,說來聽聽。」
曲流殤見我不惱,越發放肆:「我家雖不營商,族叔親朋總是有的,只不知,若尋得生錢路數,阿寶分我幾成?」
我大喜,湊近了豎起兩根手指:「若能成事,頭筆交易分你兩成。」
見他耳根發紅,我以爲他認真地討價還價,猶猶豫豫地再抽出一根手指:「要麼……三,三成?」
誰知他退了兩步,臉也跟着紅了起來:「此事若當真,還待我與揚州故舊商議,你等我消息。」
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
冬月裏,祖母一封接一封家書地催我回京,說是當年秋天殿試的探花郎,是個家世人品極好的,宮裏有位貴人,有意爲我們說合,只待我回京,便由祖母做主,把婚事定下來。
不知阿爹阿孃在回信裏說了什麼,後來直到臘月,祖母便不來催了。
我顧不上細想,安善堂已經夠我操心的了。

-8-
曲流殤是個妥帖的,不出半月,他託大哥帶來一封信,告知我可去鎮上的「餘記」皮貨行,將信拿給掌櫃的過目即可,掌櫃的自會安排。
我沒做過生意,想拉着阿孃給我壯膽,阿孃沒空理我。
安善堂裏收留的一個小流浪兒名喚「福子」的,怯生生地拉住我衣袖問:「姐姐,我陪你去行嗎?」
福子是隨着月餘前那股流民走到北陽關的,父母將她塞進入城的人流便倒在了路邊,再也沒能醒來。
我們遇到她的時候,她哭得鼻涕眼淚混成一團,嘶啞着喉嚨,發着高燒,瘦小的身體裹在空蕩蕩的破衣爛衫裏,我和阿孃都以爲她活不成了。
誰知道幾碗湯藥灌下去,她竟頑強地挺了過來,阿孃摸着她清晰可數的肋骨,嘆了一口氣,將她交給我帶回安善堂。
我看她小臉上只剩一雙大眼睛,可憐巴巴的,罷了,帶着她雖不能壯膽,說不定掌櫃看着可憫,給我們些生意門路走。
將信交給餘記的夥計,我跟福子便站在門廳裏等,福子見店裏的擺設新鮮,忍不住看看這摸摸那,還不待我出言制止,不當心,將一柄牛角刀碰到了地上。
福子將刀捧起來,苦巴巴地看着我,我湊近了一看,刀鞘裂開了。
我一時心痛,一文錢還沒賺到,就得賠給人家刀錢。
這時後院踢踢踏踏地傳來腳步聲,和着掌櫃誇張的招呼聲:「貴客駕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白麪短鬚的掌櫃看到我二人站在門廳,劈頭蓋臉地訓斥夥計:「我平時就是教你們這麼待客的?!不迎客人進裏不說,茶也不沏一杯?!」
看夥計唯唯諾諾地不敢應聲,我連忙勸阻:「不打緊的,掌櫃的,此事托賴揚州曲家轉介,尚不知信裏怎麼說?」
說到曲家,掌櫃笑得見牙不見眼:「大小姐,承您臺鑒,鄙號常年在陽關鎮做些小生意,如何攀得上曲家寶號?如今曲家託在州府經營大商號的皮貨行轉介,鄙號才能給您效勞。」
我暗自咋舌,自挑起安善堂的大梁,採買多是我親自負責,陽關鎮上的商號都知道我是將軍府大小姐,卻從不見如此阿諛。
我沒見過這樣的場面,福子更沒見過,一直往我身後躲。
掌櫃見我不應聲,一時有些尷尬,乾笑着對福子說:「小姑娘別愣着,喫點心。」
夥計擺上來的點心,又是我在京城也沒見過的樣式。
見我有興趣,掌櫃趕着介紹:「這正是曲家商號日前剛送到州府的,專程給都督家眷嚐嚐鮮,特囑咐我們號裏快馬去取一份,給大小姐留着。」
點心用精緻的模子扣出蓮花蓮蓬的樣式,蓮花糕是粉色玫瑰餡兒,蓮蓬糕是綠色綠豆餡兒,真真地小巧可愛。
我拈了一塊給福子喫,她喫得來不及說話,瞬間只剩嘴角的殘渣,喫完了眼睛還盯着桌上的糕。
掌櫃的忙不迭地招呼人把糕都包起來,塞進福子懷裏。
我惦記正事,忙問道:「掌櫃的,託曲家轉介一事,皆因安善堂如今只出不入,難爲長久之計,堂裏收留皆爲老弱,您看是否有合適的營生,讓我們賺些炭火冬衣錢?」
談起生意,他十分老到:「大小姐,善堂支出一向皆自善款,您若是籌募,鄙號義不容辭,若說是生意,便當在商言商。」
我正色道:「在商言商。」
掌櫃的又猶豫:「老弱婦孺,能做的無非手工針銴,收入微薄,十分辛苦……」
見他猶疑,我轉頭問福子:「咱們如今要自己賺錢養活自己,日夜趕工,也許只能顧個溫飽,喫得了苦嗎?」
福子嚥下嘴裏的糕:「姐姐,我差點餓死在逃荒路上,喫飽穿暖,就是福氣。」
我轉回頭看着掌櫃的說道:「安善堂裏這樣的孩子還有十幾個,他們總要長大,總要靠自己生活,掌櫃的如今無須籌捐善款,給這些孩子一些活計,學着養活自己,是更大的恩德。」
掌櫃的沉吟片刻,道:「好吧,大小姐這麼說,便試試。」
我高興起來:「咱們能做什麼?」
掌櫃的衝夥計點點頭,夥計應聲從庫房找出一個皮筒子。
這個皮筒子跟我們冬天用的又不太一樣。
陽關鎮冬日裏北風怒號,吹得人不敢出門,若要出門,必帶上羊羔皮的皮筒子。
皮子用石灰硝過,雪白乾淨,翻在外面,柔軟的羊毛衝裏縫成一個筒子,將雙手袖入其中,方能暫時保暖。
掌櫃的遞過來這個筒子,我恍惚地記得,在京城的時候好像見祖母用過。
一樣是硝過的雪白乾淨的外皮,內裏的毛比羊羔毛光滑十倍,油亮油亮的,用着比羊羔毛暖和百倍。
見我臉上露出稀罕的神情,掌櫃的頗爲得意:「這是銀鼠皮做的筒子,在江下頗爲時興,殷實人家的女眷大都用這樣款式,若善堂裏的小丫頭們能做,我便給這個數的工錢。」
掌櫃的拎起算盤,邊撥邊說:「縫一個,二十文。若客人要繡紋樣的, 每個再加五文。不能毀了我的料子,毀了包賠。」
言罷又說道:「富貴人家的女眷,不用男工縫製的東西,若非如此,我還真不放心將這銀鼠皮交予你們。」
福子顧不上喫糕了,掰起指頭算,三天縫一個筒子,有二十文工錢,安善堂裏的孩子們若是人人都開工,一天便有約一百文錢,去了炭火、冬衣,尚有結餘可以添置些桌椅碗筷、柴米油鹽。
她看向我的眼裏,滿滿地都是星光。
我假裝鎮定,對掌櫃的說道:「明日便將皮料搬到安善堂,請師傅到善堂裏教孩子們,若這批交貨滿意,掌櫃的以後多幫襯。」

-9-
看在曲家的面子上,掌櫃的沒有趕壓工期,只說保證出品要緊,邊縫要細,針腳要齊。
從餘記出來,我跟福子都高興傻了。
沒想到這麼痛快,就接了一單活計,好賴我們善堂要開始靠自己賺錢了。
突然想到被福子摔壞的牛角刀,我拉着她又折回去。
掌櫃的見我二人折返,問道:「大小姐可是又想起什麼?」
我指指牛角刀:「掌櫃的,這個多少錢?」
他拿過那柄刀:「這個不值什麼,大小姐喜歡,拿去便是了。」
我沒接:「若是賣給旁的人,多少錢?」
掌櫃的不明所以,只好說道:「這刀鄙號定價是一兩銀子。」
「嘶……」福子在我身後牙疼般地抽氣。
我沒有那麼多錢,阿孃給我的月例之前差不多都買了零嘴小玩意兒,打理安善堂之後時不時地添點進去,越發囊中羞澀。
福子帶着哭腔拉拉我衣襟:「姐姐,掌櫃的說送給你了。」
我轉身拉住她手,盯着她眼睛道:「不怪你,是我沒看住你,這刀咱們得買。」
她被我盯得無處可躲,只好紅着眼睛點點頭:「買。」
我腆顏對掌櫃的笑道:「尚未開張,如今拮据得緊,能否容我幾日,湊夠了錢便給掌櫃的送來?」
他還要推脫:「大小姐這又是何必呢,不打緊的東西,拿去便是了。」
我不容置疑地說道:「刀鞘裂了,左是不好再賣給其他客人,我們如今便厚顏拿了去,五日內必送一兩銀子過來。」
福子跟在我身後抽抽搭搭地往回走,我把刀塞在她手裏,輕快道:「雖說鞘裂了,刀卻是好刀,送你吧?」
福子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姐姐,這刀值一兩銀子,能換一石米。逃難來的路上,人牙子說,若把我賣給他,他就給我爹孃一升米。」
「你爹孃寧可餓死也沒有把你賣給人牙子,對嗎?」
福子再一次把小臉哭得花裏胡哨,我扶着她肩膀告訴她:「以後都不會有人賣你,你拿着這柄刀,記得保護自己,保護跟你一樣的人。」
我翻遍了自己的體己,除了手上這半吊,再找不出一文錢。
看看那柄金桂簪子,沒捨得。
咬咬牙把去年阿爹給我打的一對銀絲纏金手釧拿去當鋪當了。
除了送去餘記的一兩銀子,還剩下些許夠給安善堂把炭火先置辦了。
天氣漸冷,餘記派的皮匠師傅十分嚴厲,孩子們凍得通紅的手指不夠靈活,在牛羊皮上仍時常出錯,越發不敢拿銀鼠皮去嘗試。
雖說不催貨期,我卻急着領工錢,趕緊把炭火置上,孩子們也好早點熟練起來。
福子比其他人更勤謹些,把手搓熱了縫幾針,停下,搓手,再縫。
她是第一個拿銀鼠皮試手的孩子,師傅在邊上盯着,我看着直冒冷汗。
其他孩子大氣也不敢出,福子像是入定一般,上下翻飛針線,一氣呵成。
戰戰兢兢地拿給師傅看,師傅不苟言笑,仔細地翻看了內外,終於點了點頭。
福子咧開嘴剛擠出一個笑容,轉瞬又掉下了兩行淚:「姐姐,我能賺錢了。」
我也高興得緊,摸摸她頭,對其他孩子說道:「福子出師了,咱們也一起加緊努力。今天晚飯添只雞……」
「嗷……」聽聞晚飯有肉,孩子們歡呼起來,țũₓ話都不讓我說完。

-10-
北陽關苦寒的冬天,安善堂沒有挨凍受餓,還攢下了幾吊錢。
我想着開春要墾塊荒地,買些糧種,讓年紀大些的男孩子們去種糧,來年秋天的口糧就不用犯愁了。
曲流殤再沒來過陽關鎮,我寫信託哥哥寄給他,謝他幫忙周旋了皮貨行的生意。
如今安善堂說不上自給自足,也差不了許多,學塾的先生每五日來一次,教孩子們讀書識字。
這裏越來越像個家了。
我盼着他再來看看,孩子們多麼爭氣,我多麼能幹,不知道他能不能讀出這層意思。
他卻一直沒回信,三日,五日,半月,一月……
我灰了心,許是曲家已經走通了兵部的門路,他調任京城,壓根兒就沒收到我的信。
冬天裏日頭灰灰的,福子他們沒日沒夜地做皮筒子,人也病懨懨起來。
我咬咬牙,告知餘記做完這批筒子,就不領料了,歇一歇。
福子急了:「姐姐,正是節下趕工的時候,怎麼說不做就不做了?」
其他孩子也疑惑不解,好容易找到的營生,突然停工,萬一得罪了主顧,斷了這條路可怎麼好?
我只好耐心地解釋:「咱們這裏到江下,陸路加水路沒有十五日到不了的, 如今眼看到節下,客人定的貨早該已經運抵江下,上了鋪子的櫃面了。
「再者咱們找這個活計,是爲了給善堂賺口飯喫,把你們一個個都累壞了,得不償失。」
福子不依,說皮筒子不縫了,做點小燈籠、小風車去沿街叫賣吧,她爹是個篾匠,她從小就會編這些小玩意兒。
我只好答應了,不過一天只做一個時辰,其餘時間把善堂裏外打掃乾淨,我們窮家破戶的,也要準備過年了。
孩子們休息了幾天,又都開始活蹦亂跳地關不住了,幸好我早有準備,這次請四哥來,沒再惹出亂子。
他不僅教了形意拳,還拿棍子教了長槍套路,孩子們興沖沖地每天練起了晨操。
福子還額外地請四哥教了她短刃迎風刀法,拿着那柄牛角刀練得有模有樣。
大年夜我不放心,在家裏喫了飯,好容易熬到祭祖結束,跟阿孃說我不在家裏守夜了,就跑到安善堂。
卻看福子領着大的小的,把老人安置妥當,湊在一起玩雙陸棋呢。
福子見我來了,叫道:「姐姐!還以爲你今天在府裏過年呢!」
「我來看看你們,今晚通宵火燭,當心走了水。」
「放心吧!」 年齡最小的阿七說道,「福子姐姐讓哥哥們每三刻巡檢一次竈房和堂屋,咱們玩雙陸,有彩頭!」
我笑出聲來:「你們還掛彩頭啊?」
阿七認真道:「大過年的,哪能沒有彩頭?福子姐姐答應,過完年再開工,第一個月的工錢,都給我們買糕喫。」
過完年,我有點心涼,皮筒子已經過季了,不知道餘記還有沒有活給我們做。
福子見我興致不高,硬拉我去玩,這時,院子外騰起一道耀眼的光亮,接着五彩煙火炸開在頭頂。
「過年嘍!過年嘍!」
孩子們跑到屋外歡騰起來,一道接一道,一響接一響,大街小巷噼裏啪啦地響起了爆竹送舊歲的祝福。
福子興高采烈地捧了一掛爆竹出來:「姐姐,咱們也過年吧。」
「好,咱們也過年!」
安善堂前,第一次響起了爆竹聲。
雖然沒有別家華麗的煙火,大家還是圍着爆竹又叫又跳,拍手舞蹈。
頭頂不斷地升騰的煙火,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亮亮的。
光亮裏,我看見大哥往善堂走來,正奇怪,大哥遞給我一封信:「跟邸報一起來的,驛卒剛剛送到府裏。」
我接過來看,是曲流殤熟悉的字跡:【阿寶臺鑒。】
信裏寫道:
【阿寶,展信安。
自冬月調任巡檢使,未在州府停留片刻,陽州地廣,一路北上東行,未敢忘阿寶所託,望餘記已履行承諾。
這一路所見,誠如你所言,鰥寡孤獨者,府衙所能庇護,十之一二,不若自求謀生,方爲長久之計。
我知你定會將安善堂照護周全,唯願你也同樣照護自己。路遇一物,甚合你,隨信寄上,博卿一笑。
萬望珍重,北陽關見。曲某流殤,敬上。】
我接過隨信寄來的小布包,展開一看,是一隻雄鷹樣式的口笛。
放在口邊吹起,如琢如磨,如泣如訴。

-11-
再見到曲流殤是第二年春夏交接之際。
北陽關冬天苦寒,夏日酷烈,四月正午的日頭已經將人灼烤得汗流滿面,等午後日頭漸沉,便又開始瑟瑟發抖。
他來安善堂看我們的時候,我正挽着袖子帶大家加固土牆,一身泥土。
怎麼每次見他都是這般狼狽?
雖有大半年未見了,他卻熟諳得緊,甩了馬鞭翻身下馬,指指我臉上的泥印,見我不明所以,索性絞了手巾替我抹乾淨。
他這麼落落大方,我倒有點害羞了。
難得一日拋下善堂的瑣事,我們騎馬去了界牆邊,沿着長長的界牆,說了好多好多各自的見聞。
直到日頭西斜,冷風吹得我打了個寒噤。
他把大氅披在我肩上裹好:「阿寶,春天羌人糧草不接,北陽關防務加重,你是不是……」
他後半句話如鯁在喉。
「是不是什麼?」
「這話不該我說,但是今年關內收成亦不足,互市配給的糧草砍半,我怕北陽關不安全。」
ťũ₉我望着他星河一般的眼睛,笑笑:「年年皆是如此,不怕。」
他欲言又止,抬手拈下我頭頂一片枯草:「阿寶,我下次來,接你與夫人去州府住幾日可好?」
我奇道:「我?去州府?」
「將軍大人是守將,不方便離城,這裏是邊境,外人又不得擅入,我父親,帶庚帖來拜會……」
我便是臉皮再厚,也忍不住紅了臉,嗔怪他魯莽:「這事你不去問父親,跟我說做甚……」
曲流殤正色道:「雖說父母之命,但要你願意在先。」
我亦忍不住內心雀躍:「後半句,媒妁之言呢,怎麼說?」
他笑道:「都督夫人願牽紅線,成人之美。」
我裹了裹氅衣,夕陽化爲火紅色,燃燒着城牆,彷彿十里紅妝送嫁。
他悄悄地握住我冰冷的指尖,附耳道:「說好了,下次我來接你。」
我有點失望:「這就要走了嗎?」
他點點頭:「公務在身,這就要走。」
我仔細地看了看他,眉頭常年蹙着,已經有了些「川」字紋,忍不住伸手撫了撫,輕笑道:「走吧。」
他打馬離去,身後揚起微微塵煙。
不知他日後有沒有後悔,那一日沒再陪我走一段,再仔細地看看我。
因爲後來我沒有等到他。

-12-
一場倒春寒將新生的牛羊凍死許多,夜裏經常聽得孩童啼哭不止。
我們新開的荒地,撒下去種子發芽沒多久,就被凍死了大半。
朝廷詔令,互市暫緩開放。
聽說關外的羌人要斷糧了。
阿爹如臨大敵,整日耗在營房。
鎮上的百姓有的收拾了行囊,準備投奔陽穀城的親戚,沒處可去的,也在加固地窖封門。
羌人擅夜戰,他們養的金雕就是最好的夜探,呼哨聲引路,亦能威嚇膽小的敵人。
那天夜裏,突然聽到銅哨尖銳的聲響,我跌跌撞撞地跑到阿孃屋裏,卻發現阿孃也不在。
哥哥們在軍營已經半個月沒回過家了。
家裏只有我、阿弟和阿弟的嬤嬤。
那銅哨聲是羌人進攻的前奏,沒時間給我猶豫。
我讓嬤嬤帶着阿弟躲進地窖,又在地窖上蓋好茅草,便往安善堂跑。
幸好這幾日夜裏都是和衣而睡,善堂裏孩子們已經整理好衣裝,扶老攜幼,滿臉驚惶地看着我。
我雖然在北陽關長大,羌人攻城還是第一次遇到。
強自按下驚慌,我讓大的一定牽好小的,不能放手。瑣碎一律不帶,行囊裏只放乾糧和水。
接着就聽街面上有地保敲鑼大喊:「往東門走,東門走,守軍開門放行,東門!」
所有人行色匆匆,我拜託相熟的街坊領着大夥往東門趕,自己回頭去接阿弟和嬤嬤。
他雖然是個七歲的孩子,卻能安安靜靜地跟着嬤嬤一聲不吭地趕路,畢竟人小腿短,我將他背在肩頭,他軟軟地靠着我:「阿姐,我怕。」
我只好哄他:「乖,怕什麼?」
「阿爹和哥哥是不是要死了?」
我渾身一震,雞皮疙瘩起了一層。
血往頭上湧,整個人跟着發抖。
我把他往肩上託了託:「阿弟別怕,跟着嬤嬤走,到了陽穀城就安全了。」
「我是說阿爹和哥哥,還有阿孃,我還沒看見阿孃。」
我阿孃自成親就跟着阿爹南征北討,她是掌家娘子,亦是我阿爹麾下將士。
終趕上了福子他們,我們圍成圈,將老人和年紀小一點的孩子圍在中間,夜半的寒風徹骨,城門卻遲遲地不開。
隨着金雕銅哨一浪緊似一浪,馬蹄聲隱隱地逼近,人羣開始騷動起來。
「軍爺,怎麼還不開門?」
「大人,快啊,羌人要從西門來了!」
「西門起火了,大人快開門!」
城門上人影幢幢,火光映照,片刻一百夫長模樣的人滿頭大汗地衝下來,大聲地喊道:「東門被圍,出不去了!」
「轟!」人羣頃刻炸開了鍋,叫罵聲、哭喊聲、牲畜啼叫聲和嬰孩號哭聲混在了一起。
我耳鼓一脹一脹地疼,拼命地拉着喊着大夥往城牆邊靠,別被衝散了。
羌人被春荒逼瘋了,將陽關鎮圍了個水泄不通。
自緩開互市以來,積怨越來越深,老人們回憶起三十餘年前的羌人破城,屠城歷歷在目。
已經有人放棄,打算回家躲進地窖裏聽天由命了。
這時一小隊人馬舉着火把,劈開人流,衝到東門守軍跟前。
「二哥!」
我和阿弟驚喜地看着二哥如神兵天降,吩咐東門守軍備戰,另撥出一小隊人馬領百姓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二哥翻身下馬囑咐我跟阿弟:「跟着人流走,羌人一時三刻就會在兩城門同時發起進攻,前面有人引大家往密道出城,到了驛站讓人快馬送信到陽穀城請援。」
我大驚:「還有密道?」
二哥一笑,被松煙燻黑的臉上露出兩排白生生的牙齒:「行軍打仗,哪有不留後手的?」

-13-
沿途守軍將士示意所有人壓低聲音,悄聲地趕路,偶有嬰孩啼哭,也立刻被父母捂住口鼻。
身後火光越盛,喊殺聲此起彼伏。
我揹着阿弟,開始氣喘起來,他扭着身子要下來自己走,我拍他一巴掌:「聽話!」
沿路的守軍開始後撤,往西門方向趕去。
我拉住一個兵卒:「大哥,這是怎麼了?不送我們出城嗎?」
那人急道:「西門告急,你跟着前面人走,不遠了,快走!」
說罷甩開我的手,匆匆趕往西門。
密道狹窄,排隊出城的時候,本來在維護秩序的兵卒,又一隊撤下來。
我喊道:「西門頂不住了嗎?」
那人頭也不回:「我們去東門!」
百姓衆多,行進十分緩慢,守軍催促不止:「快,大家跟上,跟上前面的人!快啊!」
我放下阿弟,擠到一名百夫長面前:「這位將郎,我是馮將軍的女兒馮家寶,此處行進緩慢,城內可還擋得住?」
他拱手一揖:「大小姐,不瞞你……」看看四周又壓低了嗓音,「羌人在東西門同時發起猛攻,守軍人手不足,強撐一時半刻,將軍有令,死守城門等待援軍,百姓能撤多少是多少……」
「待百姓出城,只派十人護送,我等兄弟便要回城門待命。」
「若Ṱű̂ₐ援軍未到?守軍何時撤退?」
他堅毅地望着我:「百姓到陽穀城尚需ṭũ₊一日夜,若被羌人追上十死無生,將軍有令,死守!」
言語間,腳下大地微微地顫動起來,如悶雷一般的轟響隱隱地傳來。
「衝車!」百夫長大喊。
人羣立刻騷動起來,行進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
衝車衝門,是發起強攻的信號,守軍顧不得再維持出城秩序,只留下護送的十人隊,其餘人分別向東西門方向折返而去。
我叮囑了嬤嬤兩句,抱起阿弟,往福子懷裏一塞:「交給你了!把大家安全地帶到陽穀城!」
顧不得他們在身後大喊大哭,向城裏折返而去。
陽關鎮到陽穀城,單人單騎是一天一夜的路程,中途一座驛站,有數十兵士常駐,若能到得驛站,便也是有救了。
城牆上,阿爹見我,眼睛瞪得宛如銅鈴:「你怎麼沒走?!」
我沉聲道:「北陽關有難,馮家死戰,我也是馮家人。」

-14-
我從沒見過那麼多血。
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我跟阿孃在城門上奮力地救治傷兵,將陣亡的將士遺體搬下城牆。
腳下一絆,我險些摔倒在屍體上,一隻手將我拉了起來。
我抹把臉,回頭一看:「福子!」
「你怎麼在這兒,我不是讓你帶大家去陽穀城?!」
一道嬌憨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姐姐,還有我們。」
幾個安善堂收留,跟福子年紀相仿的女孩子,也出現在城牆上。
我氣瘋了:「誰讓你們回來?!啊?!」
福子不理我,衝幾個女孩子喊道:「別愣着了,快來幫忙!」
我瘋牛一樣地推他們:「走,趕緊走!趁還來得及!」
福子倔勁兒上來,反攔着我:「不走,就不走!當年若不是走到陽關鎮,我們早就死了,如今死也要死在家裏!」
她還反問我:「你怎麼不走?去陽穀城,回京城,當你的大小姐去?!」
福子邊嚷嚷,邊拍着掖在腰間的牛角刀。
我愣住。
我在陽關鎮長大,這裏的一街一巷纔是我家。
這裏的人才是父老鄉親。
羌人集中潮水一般地攻勢在兩城門,務求儘快地破城,爲的就是劫掠儘可能多的糧食、女人和孩童。
百姓隊伍出城不久,守軍拼死拖住羌軍,就是爲了給大夥爭取時間,儘快地趕到陽穀城驛站。
若在曠野中被羌人馬隊追上,男人十死無生,女人生不如死。
我懂這個道理,福子她們未必不懂。
剛纔守軍折返的時候,各家也有不少男人把孩子交給女人,一路跟了回來。
補防工事,搬運火器,沒有人說多餘的話。
我覺得羞愧,我太小看福子她們了。
阿孃推推我:「去把庫房裏止血金創藥和棉紗,分一半去東門,其餘都搬上來。」
火光映在她臉上,抹去了皺紋,阿孃的目光威嚴中帶着悲憫,看着我們。
我點點頭,領着福子她們返身去取藥。
將藥送至東門,我看到三哥、四哥渾身血污,臉色蒼白。
三哥腿上受了傷,靠在垛口上向外放箭。
四哥拉着我的手,沉聲道:「城門守不住了,一會兒羌人入城,我們巷戰,尚能拖住片刻,你們幾ẗũ⁰個從密道走。」
密道?我渾身一激靈。
阿弟他們離開還不到三個時辰,尚需時間。
我將福子她們攏在身邊,吩咐了接下來要做的事。
走之前,我看了四哥一眼,他好像衝我笑了一下。
我也衝他笑了一下,沒頭沒腦地想起來四哥把我架在肩上去販貨場那天,給我買了糖糕和風車。
福子她們去安善堂搬來了所有面粉,我去城門取了火器,我們在密道入口處會合。
「我們把這裏炸塌,羌人一時發現不了密道,大夥就安全了。」
福子她們圍過來,專心地聽我安排。
我們計劃從密道入口一路撤一路炸,用完所有的麪粉、火器之後,爭取追上前面的隊伍。
說着說着,福子皺着眉道:「姐姐,羌人有衝車,若是他們發現了入口,用衝車多衝幾次,怕是就能挖通密道。」
所有人都不出聲了。
我不得不佩服福子的細心和決心,緩緩道:「有道理,既如此……」
其他幾個女孩子異口同聲說道:「從裏面炸!」
「對,從裏面炸,然後我們多抱些稻草柴火來,藏住入口。」 
我們緊緊地抱在一起:「不同生,願同死!」

-15-
攻城喊殺聲和火炮聲掩蓋了密道口炸塌的聲音。
大家分頭從附近的人家抱來乾柴和稻草,將這裏僞裝成一處城裏常見的開水房柴堆。
福子甚至撿了些破磚,似模似樣地壘起一個開水竈。
「我們不能聚在一起,太惹人注目了。
「分散開跑,儘量地吸引羌人的注意。」
大家最後一次抱在一起:「不同生,願同死!」
我們望了彼此最後一眼,四散開來。
大家不約而同地撿了散落在地上的紅披風,披在身上,獵獵招展。
我另撿起一面旌旗,招搖着往高處爬去。
跌跌撞撞,我一邊心裏害怕,一邊又希望羌軍能注意到我。
「嗖!」一支羽箭破空而來。
我偏身一躲,那箭直直地插入我肩頭,鑽心的疼痛霎時蔓延開,我整條左臂都不能動了。
咬牙定了定神,右手扶穩了旗,我壓低身子,仗着地形熟悉,一點一點挪向西門。
許是旗子起了作用,箭矢像長了眼睛一樣往我身上招呼。
開始我還盡力去躲,後來發現根本躲不過,索性只管往西門方向跑。
我不知道身上中了多少箭,漸漸感覺不到疼,只覺得冷。
我想趕到西門,靠着阿孃近一點。
喊殺聲此起彼伏,血順着頭流進眼睛裏,我分不清方位了。
心在胸腔裏要跳出來一般,渴,渴得要命。
抑制不住地咳,咳出了眼淚,咳出了一腔血。
我的血快流乾了,實在走不動了。
靠在城牆的倚角,我慢慢滑坐下去,將旗靠在身上,確保它不會倒翻。
旌旗一角拂在我臉上,遮住了視線。
我撥開它,望向天空,喫力地從裏衣裏拽出一隻口笛,放到脣邊。
還沒等吹響,天空飄下了一朵雪花,落在我瞳孔上。
北陽關,下雪了。

-16-
我不知阿弟一個七歲的孤兒,是如何熬過宮中的漫長歲月。
北陽關一戰,除護送百姓出城的兵士,守軍盡數戰死,守將全家殉國。
他是忠良之後,中宮爲表體恤,接他入宮撫養,與太子抵足同眠。
然而偌大的宮城,何處去找一個溫暖的懷抱,撫慰一個失去血親的孤兒?
阿爹阿孃與哥哥們按制葬在北陽關頭,朝廷欲將我接回京城,卻被陽關鎮百姓攔住,聯名上書請命,將我與家人一同留在了北陽關,年年祭拜。
祖母在京城給我起了衣冠冢,阿弟便常去找我說話。
起初是哭哭啼啼,閒話家常,後來他常與我念叨些朝堂上的齟齬。
他與太子年齡相仿,從伴讀起,二人同進同出,同心戮力,他是他最忠實的臣子。
太子繼位後,大刀闊斧摒棄舊例,阿弟亦是他最得力的馬前卒。
朝中老臣漸有不滿,對着阿弟發難,但阿弟一身正氣、兩袖清風,無從下手。
他們便從馮家入手。
馮家累世爲將,作派清明,便從我入手。
殺人不如誅心。
里巷之間散佈無稽之談,說當年羌軍本已破城屠城,但因羌戎王仰慕於我,是我陣前勸諫,才放過了百姓,轉而只處決了俘虜。
這謠言端地歹毒。
枉顧父親提前謀劃了密道的實情,似乎還要誣陷我陣前通敵,更要將戰死的守軍說成是被處決的俘虜,一箭三雕。
督查院長史在朝堂上將此民間逸聞一講,一向老成持重進退有度的阿弟,當場發了瘋。
他衝丹陛之上的九五之尊嘶吼道:「我阿姐馮家寶,雖一介女流,其心可昭日月,其行可感天地!
「豈可因女子之身,受朝堂非議!」
阿弟放下笏板,褪去朝冠,重重地叩在青金石板上,額頭滲出了血跡。
中書令大人乃皇帝心腹、文官領袖,一言一行皆爲楷模,如今他卻不顧體統,行的乃是「死諫」。
若皇上不能給我一個說法,阿弟便不打算活着離開大殿。
皇上嚇了一跳,忙呵斥了督查院,嚴令禁絕流言,安撫阿弟道:「二十一年前馮將軍死守北陽關一戰,赫赫聲名,先皇嘉獎在前。如今朕對馮家娘子,你的阿姐,再擢嘉獎可好?
「不如北陽關便改名『馮娘子關』,以資紀念。」
阿弟叩首,不肯起身:「臣以爲不妥。」
皇上的表情不由得一僵。
阿弟繼續說道:「北陽關一戰乃軍民同心所取,以阿姐一人之功得名,不妥。」
皇上輕籲一口氣:「馮卿所言甚是,如此,便將你阿姐遷入北陽關頭軍墓,賜『三等儀衛』,受軍禮祭拜。
「另擢修一座『娘子廟』,將炸密道一事築碑記錄,其餘幾人靈位供奉,由陽州府宣政院供給。」
阿弟聽了,方深深地拜下:「臣,謝恩。」
下了朝皇上攜阿弟的手笑道:「方纔在殿上連我也嚇了一跳,本來是要給那些羅織坊間傳言的人一個下馬威,但你今日這一出,不像是作戲。」
阿弟正色道:「若阿姐名節不能洗清,臣願以死明志。」
不到三十鬢髮已斑白的阿弟,是個痴兒。
我不是軍籍,卻能躍馬揚鞭,戰死沙場,生前快意,死後留名。
阿姐我這一生沒什麼遺憾。
非要說有件掛心的事,便是沒能親口對他說「喜歡」。
若有來世,我一定不這麼瞻前顧後,扭扭捏捏。

-17-
後記
揚州重商,曲家在揚州也算是有名有姓的大商戶,而我,是曲家少有走了仕途的人。
從江南來到漠北,我一心有所建樹,然後調任京城,在朝堂上揮斥方遒。
所以我很勤勉,一縣一府,三年裏踏遍了陽州。
陽關鎮是重鎮,亦最爲偏遠,是我最後踏足的地方,也是我一生心之所繫。
甫一進陽關鎮我就知道不好,馬收不住,踏翻了長街商販的擔鋪挑子。
我只好一路喊,一路試圖勒緊繮繩。
那小潑皮踢飛一隻凳子,反而替我解了圍,馬竟停住了。
我不知道將軍府家的小姐也能這般無賴不端。
她換上女裝,死死地盯着我想要咬我一口的樣子,像一隻機敏的豹貓。
我自然是愧疚的,自詡行伍出身居然沒看出她是女孩兒,還下了重手。
她大度地揮揮手一笑,將北陽關晦暗的黃昏照亮。
那是我一生中見過最燦爛的人兒。
她應該也是喜歡我的,每次見面都雀躍不已。
但她太忙了。
誰能想到御北將軍府上下,竟沒有一個閒人,各司其職, 各盡其力。
她託我找生意門路的時候, 認真算計的模樣,我不禁想, 若阿孃見到她,一定會喜歡她。
陽關鎮被圍的消息傳來, 我還抱着希望。
馮將軍在流民襲關之後便命人密修了一條暗道, 爲的就是圍城被困之際, 留一着後手。
我連夜趕往陽穀城, 在安置營地見到了她阿弟、嬤嬤, 沒有福子,也沒有她。
心沉了下去, 但還尚存一絲僥倖,她父母親和四個哥哥定會給她留一條生路。
沒想到是她自己親手切斷的後路。
我說下次接她去州府住幾日,卻沒有下次了。
彼時父親已經帶了庚帖聘禮出發,接我傳訊,盤亙數日後,將聘禮悉數地發往陽關鎮勞軍, 徑自回了揚州。
羌人將她全家遺體掛在牆頭示威, 激怒了陽州府所有官軍, 上官幾乎壓不住兵士要即刻出兵收復陽關鎮的呼號。
陽關鎮撤出的百姓匯聚在都督府門前, 跪請出兵迎靈。
烏壓壓的一片靜默,卻怒海滔滔。
待領了兵符出關那日, 白雪送行, 三軍素縞。
短兵相接,羌人便害怕了, 斬了幾個領軍頭目, 請罪稱此乃叛軍作亂,實非本意。
將馮將軍一家七口遺體並叛軍頭顱恭敬地送上,退出陽關鎮稱永不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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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到她渾身插滿箭矢, 臉色青白, 一身血已流乾, 沒忍住一口鮮血噴湧出來。
北陽關一戰收復失地後, 我自請往陽關鎮做守將。
父親來信中痛心疾首,說我是自毀前途。尚未換過庚帖的姻緣,竟要將自己一生困住。
母親亦哀哀地勸解, 家中無人入仕, 全指望我在兵部能有一番作爲,如何竟固守北陽關不肯遷調?
陽關重鎮, 主將是世襲的御北將軍,我終其一生不過是個副將而已。
家人不明白,我守在這裏, 不止是因爲她在這裏。
北陽關一戰, 軍民同心, 誓死保城。
重拾被洗劫一空的陽關鎮時,駐地百姓又毫不猶豫地陸續回遷。
錦繡河山,寸土不讓。
立馬戍關,九死不悔。                            
若說有什麼遺憾,便是沒能親口對她說「喜歡」。
所以每月初一十五去她墓前祭拜的時候,我都親口說:「阿寶, 我喜歡你,我想你。」
北陽關罡風砂礫爲證。
此身許國,此心許你。
(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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