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

我媽年輕的時候學小說女主帶球跑,結果玩脫了,人家霸總不缺兒子,她帶着我貧苦一生,臨死前霸總卻來了,說要把我接回去過好日子,我媽在病牀上氣得目眥欲裂,咬着牙詛咒那男人斷子絕孫。
我覺得這詛咒實在太理想化了,畢竟我爹除了我,還有一個兒子,雖然我是個同性戀,但我那弟弟身強體壯,實在沒有什麼英年早逝的可能!
可直到我看到遲非晚和江眠湊到一起接吻,我才終於替我媽鬆了口氣,她在天有靈,江以川真的要斷子絕孫了。
我替她高興。

-1-
撞見遲非晚和江眠湊在一起接吻的時候,我剛安置完初戀的骨灰回來,看着他們,我不小心笑出了聲。
江眠回過頭,看向我的一瞬間怔愣了片刻,我抱着胳膊半倚在門邊,低頭幾乎要笑出了眼淚。
「江擾,你……你笑什麼?」
我那弟弟大概是被嚇到了,之前在我面前那副永遠都盛氣凌人的樣子已經收斂了個乾淨。
半晌,終於笑夠了,我放下胳膊,抬手用拇指抹了抹溢出眼角的眼淚,挑釁似的看向他:
「當然是笑,你終於也有把柄落在我的手裏了,我親愛的弟弟。」
江眠臉色一白,整個人都僵住了,我實在沒心情欣賞他難得一見的狼狽模樣,轉身離開了。
那晚,遲非晚破天荒地回去很早,他整個人氣壓都很低,看見我的時候,低頭扯了扯領帶,我知道,那是他暴怒的前兆,在過去的一年裏,我已無比習慣這一動作。
若是以往,我大概會驚恐,會害怕,但又只能認命地承受他的怒火,然而今天,我卻平靜地喝着面前價值不菲的紅酒,神色無波無瀾。
酒杯掉在地上碎了,我光着腳,動作間不小心踩在上面,斑斑點點的血跡從客廳一路到臥室,染紅了剛換好的白色牀單,一眼看過去有點瘮人,但誰都沒在意,耳邊只剩下熱烈的喘息和壓抑的呻吟。
「今天怎麼這麼配合?」遲非晚啞着嗓子問。
我勾着他的脖子吻上去:
「因爲欠你。」
具體欠什麼,遲非晚沒問,我們之間其實說不上誰欠誰,他給錢,我賣身,就那麼點事,往虧欠上扯就實在太矯情了。
不過這次我確實欠他,因爲我打算帶着他的錢跑路。
我還挺缺錢的,剛談了沒多久的初戀死了,他的墓地還沒買,我的也沒買。

-2-
我是江以川的私生子,早些年我媽看路邊攤的霸總文學太過上頭,學人家小說女主帶球跑,結果玩脫了。
現實中的霸總從不缺優秀女人的優秀基因,他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照樣能給他生兒子。
我媽嫁入豪門的夢徹底破碎,帶着我貧苦一生,積怨成疾,終於在我二十一歲那年一病不起。
可就在她躺在病牀上奄奄一息的時候,江以川卻突然出現了。他西裝革履,站在病牀前冷漠地居高臨下:
「這些年江擾跟着你受苦了,我來接他回去過好日子。」
病牀上的人大概是恨極了,她動不了,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就那麼瞪着江以川,掙扎着開口:
「江以川,你個畜生,我詛咒你,斷子絕孫。」
我那時候覺得這詛咒實在太理想化了,畢竟我爹除了我,還有一個兒子,雖然我是個同性戀,但我那弟弟身強體壯,實在沒有什麼英年早逝和不能生育的可能!
可直到我看到遲非晚和江眠湊到一起接吻,我才終於替我媽鬆了口氣,她在天有靈,江以川真的要斷子絕孫了。
我替她高興。
……
江以川把我接回江家的時候,我已經二十一了,按道理,過了十八週歲,他對我已經沒有什麼贍養義務,這富豪也不缺兒子,他家裏從小真金白銀養大的那個,也是方方面面都優秀到令人眼紅。
江以川之所以要把我帶回去,無非就是想氣氣我媽,臨死前也讓她走不安生。
所以江以川不怎麼管我,他家的那些財產,更是一分也沒有我的份,明明挺明顯的事,Ŧű̂⁽可那位大家閨秀的正牌妻子和我那天之驕子的弟弟卻看不明白,整日地把我當成會爭奪家產的頭號勁敵,只因爲我讀的是名牌大學,比江眠那花錢堆出的學歷看着要有威懾力些。
我本來沒那個心情和他們鬥,想要把一切解釋清楚,但陳幸卻在這個時候病了。
遲非晚是江眠的發小,我倆第一次發生關係是因爲他喝多了,把我認成了江眠。
事後,遲非晚甩給我一沓鈔票,花錢封口的意圖直接擺在了明面上:
「江叔叔沒怎麼管過你吧?魏阿姨更不可能讓江家的錢有哪怕一分落入你的口袋裏,」遲非晚背對着我低頭系襯衫釦子,「我猜你應該挺需要錢的。」
我沒反駁什麼,沉默地收起那厚厚的一沓鈔票。
當天,我給陳幸辦了住院手續。
遲非晚對我原本沒什麼興趣,他不屑於做找替身這麼低級的事,因爲即便是江眠,對他也要仰視纔行,他們沒在一起,純粹是因爲江眠膽小,他怕事情敗露被他家人知道,同性戀這種事,傳出去名聲不好聽,他怕江以川,也怕魏輕羽。
所以是我利用江眠的怯懦鑽了空子,想方設法,勾引的遲非晚。

-3-
我打聽他的行程,買通了人,故意以侍應生的身份出現在他應酬的會所,賣慘博同情;我跟他製造各種偶遇,在他面前上演孔雀開屏。
遲非晚精明,我的那點小心思,他看得明明白白。人生就該及時行樂,送上門的可口佳餚更沒理由冷臉拒絕。
所以雖然遲非晚不喜歡我,更不覺得我對他有什麼真情實意,但物質條件下的利益交換於他而言,實在是再好不過的關係。
因爲方便,因爲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因爲不需要花什麼心思,因爲以他爲主導,一切全看他心情,所以遲非晚對我十分滿意。
「遲少爺,你覺得我怎麼樣?」
遲非晚倚在牀頭抽菸,一隻手拿着手機在處理工作消息,聽我這麼問,眯着眼回味了一下,勾了勾脣角:
「挺熟練的。」
我往他旁邊靠了靠,頭髮曖昧地擦過他的手臂:
「你看別人養情人,都一次性付清,包個一年兩年的,咱要不也籤個合同什麼的,總比這次結方便。」
遲非晚挑了挑眉,放下手機一手鉗住我的下頜,幽幽地笑着:
「一次性付清,你怎麼還會這麼盡心竭力?」
心思被揭穿,我忍住自己翻白眼的衝動,剛想再說點什麼爭取一下,遲非晚手上卻突然用力:
「江擾,再努力些,不然我隨時換人,你一分錢也別想再拿到。」
我讓陳幸住進了最好的醫院,他病着,普通病房睡不好,精神總是很差,我便給他安排了很貴的單人單間的 VIP 病房。
我平時要上課,要應付遲非晚,不能經常過去照顧他,便給他請了最好的護工。當然,這些開銷都還是其次,最貴的,是陳幸的藥。
陳幸沒有醫保,醫生推薦的進口藥更是貴得離譜,但醫生說,這種藥藥效相對較好,關鍵是副作用小,能大大減輕病人的痛苦,於是我便給他用了,我不想陳幸痛苦。
因爲那筆昂貴的開銷,我那段時間,除了努力勾引遲非晚外,還拼了命地對他好,我需要讓他覺得我和那些用錢買來的其他關係不一樣,他才能一直對我有興趣。
我給他做飯煲湯、在他喝醉酒後照顧他一整晚、因爲他一個電話凌晨三點趕過去暖牀、橫穿半個城只爲了給他買他隨口提起的灌湯包……
可他還是慢慢厭倦我了。
我說到底是個男人,再怎麼拼了命地伏低做小,在遲非晚看來,依舊是上不得檯面的關係。他身邊男男女女多得數不清,他想要什麼類型的都有,所以遲非晚還是厭倦我了。
那時候陳幸病情突然加重,我手中的錢不夠了,低眉順眼地去求他,我求遲非晚,就算實在對我這副身體提不起興趣了,哪怕只是先借給我也好。
兩萬,連遲非晚桌上那瓶酒都買不起,卻是陳幸的救命錢,可遲非晚說:
「江擾,這麼上趕着,是太寂寞了嗎?」
周圍驟然安靜,所有人都意味不明地望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包括我那同父異母的好弟弟。
我知道,遲非晚是想讓我在江眠面前給個態度讓江眠看看,而今天這個態度,決定着我此後是否還能在遲非晚手裏拿到錢。
我垂眸,周圍安靜得讓人窒息,片刻之後,又重新抬起眼,單膝半蹲在遲非晚面前,朝他討好地揚起嘴角:
「是!」

-4-
我的表現討得了遲非晚的歡心,他向我提出了同居邀請,大發慈悲地告訴我說,可以和我發展長期關係。
我同意了,有地方住的話就能節省下一筆住宿費,而且遲非晚喜歡喫我做的東西,每個月都會給我一筆錢作爲生活開銷,買一些喫穿用度的東西花不了什麼錢,況且我向來擅長精打細算,每個月都能剩下很多,而那些剩下的錢,毫無遺漏地進了我的口袋。
遲非晚對此心知肚明,但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陳幸化療之後沒什麼胃口,爲了讓他喫東西,我想方設法地學習煲湯,每次都煲一大鍋,然後分別裝到兩個保溫桶裏,一桶送去遲非晚的公司,一桶送去醫院。
遲非晚的公司我進不去,需要預約什麼的很麻煩,我便每次都是發個消息跟他知會一聲,然後直接放在前臺。直到有一次,前臺那個張着娃娃臉的漂亮小姑娘終於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提醒我:
「先生,這湯您以後還是別送了。」
見我滿臉疑惑,她內心掙扎了一下,才又下定決心似的開口:
「這湯,我們遲總可能是不太愛喝吧,其實每次都進了我的肚子。」
她說着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臉:「我這都胖了好幾斤了,實在是不能再喝了。先生,您要不就別再送了?這麼好喝的湯,沒人喝的話實在是太浪費了。」
我看着她,微微俯身湊過去:
「真胖了?」
小姑娘瘋狂地點頭:「真的。」
我滿意地咧了咧嘴角:「嘿嘿,那他肯定也能胖,你不知道,他現在瘦得都嚇人。」
「啊?您說誰?」
我搖搖頭:「沒誰,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以後我不會再送了。」
送去遲非晚公司的湯到底進了誰的肚子我根本就不關心,最開始決定給遲非晚送,是因爲煲湯的東西我都是買最貴最好的,想着到底他的錢,既然做都做了,不如多做出來一些分給遲非晚一點。
可既然人家不稀罕,那以後也沒必要了,也好,醫院離遲非晚的公司很遠,我過來一趟光公交就要倒三趟,這樣一來就不用來回折騰了,省心。
可第二天遲非晚沒有收到我的送湯信息,卻突然一個電話打過來質問:「今天的湯呢?」
陳幸好不容易身體舒服一些睡着了,我捂着手機,輕手輕腳地快步出去,關緊了門纔回答他:
「那個,今天沒做,你想喝嗎?想喝的話晚上回家給你煲。」
遲非晚語氣稍微平和了些:
「不想。」
「哦,那你想喫什麼,我去買食材。」
電話另一邊猶豫了半晌,大概是在思考想喫什麼,隔壁病房的病人突然出現狀況,醫生護士急匆匆地往這邊趕,家屬不知所措,一個上了些年紀的老奶奶直接急哭了,顫抖着聲音喊着:「醫生,求求你們救救我兒子,求求你們,他還年輕呢!」
樓道里亂糟糟的一片,我看着他們,有一瞬間的愣神。
「江擾,你在哪兒?」
遲非晚的聲音從手機裏傳過來,我這纔回過神,輕聲道:
「醫院,呃……有點感冒。」
手機的另一頭沉默了幾秒,才又重新開口:
「生病了就別做飯了,晚上帶你出去喫,法餐怎麼樣?」
我點頭:「嗯,好!」

-5-
隔壁病房的病人去世了,他和陳幸是一樣的病,肝癌,據說發現的時候還是早期,手術還挺成功的,可在一個月前又突然惡化,人到底是沒留住。
三十三歲,上有父母,下有妻兒。
早期尚且如此,陳幸發現的時候已經是中期了,治療效果還一直不理想。
我回頭看向身後的病房,透過門上的玻璃窗望過去,陳幸正躺在牀上睡着,呼吸輕淺,厚厚的被子蓋到肩膀,看不出胸膛有什麼起伏。
我不喜歡看着他這麼睡着,因爲這樣的他,總是給我一種再也醒不過來的恐懼感,每次來看他,我都執意地會等陳幸醒過來,醒過來就好,親眼看着,我才覺得安心。
可今天陳幸睡得有點久,遲非晚那邊結束得早,一直打電話催我,我只能借口說堵車。
我沒跟遲非晚說起過陳幸的事,最開始是沒必要,後來我們關係近了些,遲非晚警告我:
「你想跟着我,就把身邊其他亂七八糟的關係斷乾淨,做不到的話,就趁早滾蛋。」
雖然我和陳幸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關係,但遲非晚絕對不會相信什麼所謂的「只是朋友」,他會生氣,會讓我趁早滾蛋,可我和陳幸都承受不住遲非晚那句「趁早滾蛋」的代價。
而且,我也有私心,我並不想在任何人的面前承認,我和陳幸的關係就只是朋友而已。
我其實追了他很久,但他一直都不同意,真是的,我這麼好的人,打着燈籠都找不到,他竟然不同意!
……
我趕到遲非晚說的那個餐廳的時候,見到了坐在遲非晚對面的江眠,兩個人正有一句沒一句地聊着天。
江眠見到我,故作喫驚地抬起頭:
「哥,這麼巧啊,你也來這裏喫飯?」
服務生朝我走過來;「先生,請問您有預約嗎?」
遲非晚背對着我,沒說話,也沒回頭。
我瞭然,尷尬地朝服務生搖搖頭,又轉身對上江眠調笑的視線:
「我走錯了,你們喫。」
我說完轉身想走,江眠卻並不想放過我,繼續問:
「那哥本來是要去哪裏啊,這裏還挺大的,不經常來確實容易走錯,你跟我說說,說不定我知道在哪裏。」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聽遲非晚放下了手裏的酒杯開口:
「沒胃口了。」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轉身便走,見我沒跟上去,又停下,回頭望向我:
「還不走?」
我這才明白他的意思,抬腿快步跟上去。

-6-
一路上,遲非晚周圍的氣壓都很低,我猜他是氣我遲到,於是小心翼翼地開口解釋:
「抱歉啊,晚高峯,實在是太堵了,我下次不坐公交了,我掃共享電車過來,嗯,電車快,電車不怕堵車,絕對不會再遲到了。」
遲非晚瞥了我一眼,臉上陰翳不減。
我繼續討好:「那個,你喫飽了沒?剛纔看你桌上的東西好像也沒怎麼動,要不回去我給你煮麪喫吧,家裏好像還有土豆,土豆泥拌麪怎麼樣?」
遲非晚神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你不是感冒了?」
我咧嘴笑笑:「不嚴重,我喫過藥了,放心,不會傳染給你的。」
遲非晚看了我一眼:「不是說這個……算了,關於剛剛見到江眠,你就沒有什麼想問我的?」
我垂眼思索了片刻,然後抬頭試探性地問了一句:「你們怎麼會在一起?」
遲非晚臉色徹底緩和了,手肘搭在車窗邊緣,不甚在意地撐住頭:「碰巧遇到了。」
我點頭,沒再繼續有關江眠的話題。
遲非晚和江眠父輩關係就很好,兩人從小一起長大,要不是因爲同爲男人,誰見了都要嘆一句「青梅竹馬」。
而事實上,兩人或許也是真的有情誼的,只不過一個放不下架子,一個又膽小怕事,所以才能讓我有機會鑽了空子。所以江眠討厭我,不只是因爲我是他繼承鉅額遺產的威脅因素,也因爲嫉妒。
如果說從前,他還能自我安慰我和遲非晚只是見不得人的包養關係,但從那次在餐廳裏被甩下,江眠心裏的妒火便開始熊熊燃燒,以致無法遮掩的地步。
學校裏傳出了一些流言蜚語,關於我是同性戀、被有錢人包養、心術不正,有圖有真相,一時間,學校論壇被攻陷,每個人路過我都要多看上兩眼。
我知道是誰做的,江眠也不掩飾,直截了當地打來電話:
「江擾,這只是一個警告,離非晚哥遠一點,不然下次,可就不只是校園論壇那麼簡單了。江擾,擺正你的身份,不過是一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別來碰我的人。」
「呵。」我扶着洗手檯,低頭笑出了聲:
「你的人?你的什麼人?好哥哥嗎?我親愛的弟弟,你怎麼連宣示主權都這麼名不正言不順的?我們就算再怎麼上不得檯面,至少也能算是個情人,真要喫個醋也算是調情了。你呢?你這算什麼?江眠,還是等什麼時候你和遲非晚真的有了實質性的關係再來警告我吧,你現在嘛……」
我眯着眼睛,一字一頓:「還!不!配!」
江眠大概被我氣得不輕,「你……你……」了半天,才又重新拾起氣焰:
「江擾,你別把我惹急了,如果我真的把事情鬧大,你以爲 A 大這樣的名校能放任自己的學生做出這種傷風敗俗的事情?你這樣的人,考上大學估計也挺不容易的吧,是不是連學費都是借來的呢?」
想起學費,我攥了攥拳頭,抬頭看了眼鏡子裏映射出的角落裏的人影,突然咧嘴笑了:
「你儘管去,儘管把事情鬧大,不過我可提醒你,我那些『傷風敗俗』的事,主角可不止我一個,如果事情曝光,對遲非晚產生了什麼不可控的影響,你猜,他會不會放過你?」
我沒等對面回應,先一步掛斷了電話,雙手撐着洗手檯很重地吸了口氣,角落裏的人影來到身後,透過鏡子面無表情地看着我,我抬眼,正對上遲非晚那雙永遠沒什麼情緒表露的眼神。
「對不起,」我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對不起……」
我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面向他:「遲非晚,我們斷了吧,真要是牽扯到你,趁早斷了,你也能解釋得清。」
片刻沉默後,遲非晚上前一步,單手抬起我的下頜,拇指輕輕蹭過我的脣角:「他不敢,這件事我來解決。」
遲非晚按住我的後頸,在拇指剛剛蹭過的地方烙下淺淺一吻:
「別怕,江擾。」
我不怕,我怎麼會怕,從遲非晚扔給我一沓錢的那一刻起,我就早已經想好了要利用他。
我以爲對此我們都心知肚明,可遲非晚,他好像忘了。

-7-
遲非晚得知陳幸的事,是江眠在背後推波助瀾。
那天是遲非晚的生日,他說他需要出去露個面,但都是些生意往來的關係,沒意思,不想久留,他給我列了一張長長的菜單,說要我做好飯乖乖等他回來。
可那天晚上,陳幸突然病危被送去搶救,我趕過去的時候,連手機都忘了帶。
一夜未眠,不過好在搶救了過來,暫時脫離了危險,我剛鬆了口氣,回頭就看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趕過來的遲非晚。
他看着我,神色中是強忍下去的怒火。
「所以,那麼需要錢,是爲了他?」
我回頭看了一眼病房裏的陳幸,艱難地開口:「是。」
「江擾,你是喜歡他嗎?」遲非晚問我。
我在樓道一側的椅子上坐下,疲憊地閉上眼,片刻後,又重新對上遲非晚的眼神:
「你知道嗎?從陳幸確診開始,我無數次坐在這張椅子上,心裏想的都是,如果能讓我代替他生病就好了,如果會死的那個人,是我就好了。」
「呵。」遲非晚輕笑了一聲,「就這麼喜歡?」
他走過來,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地望着我:「江擾,我很好奇,他也是這麼喜歡你嗎?那他知道你和我睡嗎?」
遲非晚側過頭,目光落在病房裏還沒清醒的陳幸身上,幽幽地開口:
「你說,如果他知道你的那些錢都是怎麼來的,他還會不會願意繼續治療?」
遲非晚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很好」一樣稀鬆平常,可我卻驚出一身冷汗,下意識地抓住他的手腕:
「不行,不要告訴他,不能告訴他,遲非晚,求你了,別告訴他。」
遲非晚把目光收回,重新看向我,微微勾起脣角,明明是笑着,我卻覺得毛骨悚然。
「江擾,求人不是你這樣求的。」
那是我日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辦法忘記的一晚,近乎野蠻的暴力,錐心刺骨的痛苦,掙脫不掉的束縛,一切都漫長得讓人覺得窒息。
我以爲我要死了,在想到這個的一瞬間,我突然覺得很釋然,如果是我先死了,我是不是就不用面對失去陳幸的痛苦,如果離別不用擺在我的面前,我是不是也就不會像這樣每分每秒都生活在巨大的恐慌裏,每次想起,都像刀子在心口挖掉了一塊肉。
死不掉,就純粹地疼。
可是如果我真的死了,那陳幸怎麼辦?我可以不在乎,我無須歸於塵土,可陳幸不行,陳幸得有個歸宿,他活着的時候沒有家,我不能讓他死了,也是一個沒人要的孤魂野鬼。
我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行。
再睜開眼時,四周是一片黑暗,勉強有光透過窗簾照進來,我看着面前的人,一瞬間有些恍惚。
我伸出手,碰了碰那人的臉頰,想要張口,聲音卻啞得厲害,以至於我不記得我到底有沒有把那句話說出聲來,我想問:
「遲非晚,哭什麼?」

-8-
遲非晚生日那天,我走得急,手機又忘記帶,遲非晚回到家,只看見亂糟糟的廚房和做到一半的飯菜,又聯繫不上我,以爲出了什麼事,瘋了似的找我。
最後,是江眠告訴他,我在醫院。
「我以爲你知道,他從你那裏拿到的所有的錢,全都花在了那個叫陳幸的人身上。
「大概是戀人關係吧,不然他倆又非親非故的,江擾何必做到這個份上。
「非晚哥,有些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當初我爸剛把江擾帶回來的時候,我調查過他,是個挺剛毅的人,他媽媽對他不好,幾乎不怎麼管他,連飯都喫不飽,可是就算是在那種環境下,他還是靠自己拼命學習考上了 A 大,那個時候那麼難都沒低過頭的一個人,偏偏就爲了陳幸願意……願意……被包養,還是被男人包養。」
遲非晚不是傻子,江眠想要表達的意思他聽得明明白白,江眠想說,我對於遲非晚,說到底,無非就是個利用。
遲非晚想得明白,然而面對着「好心相告」的江眠,卻全不在意地笑了笑:
「花錢買來的玩意兒而已,他喜歡誰,願意爲誰低頭,全都和我沒關係。」
遲非晚早在找到我之前,江眠就已經把這一切告知他了,可在醫院見到我時問出的第一句依然是:
「所以,那麼需要錢,是爲了他?
「江擾,你喜歡他嗎?」
……
那一夜之後,不知是誰傳出了一些流言蜚語,之後那些刺耳的八卦便如同冬日的雪球一般越滾越大。
所有人都知道,遲非晚被自己包的小情人戴了綠帽子,並且還是一開始就衝着利用他去的。
遲非晚在他們公子哥兒的圈子裏丟盡了臉面,即便沒人敢當面說什麼,但這種事到底不夠體面,難聽的話在背後說盡了,表面卻還在勸:
「天涯何處無芳草啊遲哥,爲了這種人,別說付出感情了,花錢都不值當。」
「就是就是,給他個樹枝就真當自己是鳳凰了。」
「要我說,像這種小賤貨,大街上白給都不能看一眼,髒眼睛。」
包括江擾在內的所有人都覺得遲非晚對我肯定是像看見一個蒼蠅一樣,只有噁心和厭惡,可那天,遲非晚那樣體面矜貴的小少爺,卻第一次對別人大打出手。
遲非晚好像確實不擅長打架,雖然對方沒怎麼敢還手,但爭執間他還是受了傷,胳膊磕在酒櫃上,玻璃碎片濺起劃傷了他的手臂,血滴滴答答地順着指尖往下淌,他像是感受不到一樣,就那麼任由血流了一路,直到回家看到我。
遲非晚不肯去醫院,非要我給他包紮,我不擅長這種事,越是怕弄疼他,手上越不穩,消毒的時候疼得遲非晚直皺眉。
好不容易把他的胳膊包好,我像打了場仗,汗都流了滿頭。
遲非晚看着自己那實在不怎麼美觀的手臂,突然無厘頭地問了一句:「你也是這樣照顧陳幸的嗎?」
我看着遲非晚,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如果之前的我過於遲鈍甚至愚蠢,但如今,就這樣看向他的那一刻,我再也沒辦法忽視從那雙眼裏噴湧而出的落寞、慾望,甚至嫉妒。
從前我覺得,遲非晚是個精明的人,他早就知道我接近他勾引他是看上了他的錢,而他心甘情願,無非只是因爲,他不缺錢,而我,也是個還算合格的牀伴。
這是互惠共贏,是合作愉快。
可現在這樣,似乎不太對。
我低頭收拾着醫藥箱,緩緩開口:
「照顧他,會比現在更仔細些,陳幸怕疼,我不想讓他疼,一點都不想。」
我和遲非晚之間的關係出現了本不該存在的偏差,我需要做點什麼來糾正,可遲非晚卻只是抬起那隻受傷的手,用指尖抹了抹我額頭上尚且未乾的汗。
他說:「江擾,你騙人。」

-9-
我是在醫院見到江眠的,陳幸難得精神好,兩人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見我推門進去,江眠抬頭,朝我微微揚了揚脣角。
「你怎麼來了?」我問。
江眠放下手裏削了一半皮的蘋果:「當然是來看望一下陳幸哥,我說哥你也真是的,我們是親兄弟,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陳幸哥病了,你怎麼不早跟我說。」
我臉色變了變,開口打斷他:「江眠,陳幸需要休息,我們出去說。」
江眠卻並沒有起身要走的意思,反而是將後背靠在椅背上,抱起胳膊,面向陳幸說:
「陳幸哥,你都不知道,我哥他就喜歡逞能,這麼大的事情也不跟家裏說,就自己一個人硬扛着,哥,不是我說你,需要用錢就和我們說啊,我們肯定不會袖手旁觀的,你又何必自輕自賤,賣……」
「江眠!」我打斷他,「滾出去,這裏不歡迎你。」
江眠聳聳肩:「我好心幫你,怎麼還不識好歹呢。」
我側身把門打開:「我再說一遍,滾出去。」
江眠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我旁邊,低聲開口:
「江擾,你那些事,不是不怕被別人知道嗎?既然如此,對陳幸你也別隱瞞啊,我倒是想看看,得是什麼樣的一個人,才能眼睜睜地看着,讓別人賣身來救自己的命。」
我握緊拳頭,強忍着心裏的怒火纔不至於一拳揮到他的臉上。
「你想怎麼樣?」
江眠低頭笑笑:「我不管你去哪裏,總之,從遲非晚的世界消失,再也別回來。」
我瞪着他,努力控制自己的音量:「可陳幸現在的身體情況根本不適合轉院,你這是想讓他死。」
江眠不甚在意地「哦」了一聲:
「那你就想想別Ṫūₚ的辦法吧,反正,我只給你三天時間。我親愛的哥哥,你說,那個叫陳幸的如果看到你和遲非晚的那些照片,他會是什麼表情?嘖,我猜,應該會挺精彩的吧。」
江眠走了,我握着門把手,很長時間沒有動,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全身上下都很僵硬,挪不開步子,只能一下一下地喘着粗氣,江眠的那些話像炸彈一樣炸在我的耳邊,似乎也要將我整個人都撕扯成碎片了。
良久,手上一熱,我抬頭,陳幸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過來,將手覆在我的手上,輕輕掰開我緊握門把手的手指。
我看着他,鼻子突然一酸。
陳幸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抱住我,一下一下地撫摸着我的後背,不知過了多久,陳幸才把下巴放在我的肩膀上,輕聲開口:
「江擾,有點累,我站不住了。」
我點點頭,想要攙扶着他慢慢往牀邊挪,轉身的時候才發現,遲非晚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一直站在我的身後,就那麼望着我們。
我沒說話,側開目光,反手關上了病房門。

-10-
「剛剛有個人,一直看着我們。」陳幸說。
我給他整理好被角:「大概是被我的背影和你的正臉帥暈了吧。」
陳幸笑笑:「我們看起來,肯定像是一對兒。」
我點頭:「嗯,他肯定羨慕死了。」
陳幸側過頭,視線和我撞在一起,沉默良久,才又開口繼續說:
「江擾,旁邊櫃子裏第一層抽屜,裏面有個盒子,你拿出來。」
雖然不明所以,但我還是聽話照做。
「戒指盒?」
「嗯,打開看看?」
我打開那個方形的戒指盒,裏面放着一對男士對戒,沒什麼裝飾,就是簡簡單單兩個銀質素圈。
「我那時候沒什麼錢,太貴重的買不起,就只買了這個。」陳幸解釋說。
我半開玩笑地開口:「這是要送給誰?」
陳幸笑着握住我的手:「你。」
我眼睛有點溼:「什麼時候買的?」
「你第一次和我表白之前,本想等你生日送你的,可沒想到……」
可沒想到,沒等來我的生日,他先病了。
陳幸病了之後,我暗戳戳地表了很多次心意,都被他拒絕了。
我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無非就是不想拖累我,可我跟他說,我那個有錢的老爸回來找我了,我現在高低也算是個富二代,他拋棄我這麼多年不管不問,不多花點他的錢都對不起我這麼多年喫的苦。陳幸這才願意老老實實地接受治療,可他還是不接受我,因爲他覺得自己活不長了。
可爲什麼現在要拿出來?陳幸是個很聰明的人,江眠那些欲言又止的話,我過激的態度,出現在醫院的遲非晚……他心裏大概明白了些什麼,然後他把一年前就已經買好的戒指拿出來,誠摯地望着我說:
「江擾,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我想過了,雖然不能陪伴你很久,但我還是有些貪心,我想能正大光明地抱你,牽你的手,我想驕傲地向護士小姑娘介紹,說這麼好的一個人,他是我男朋友,我想你只是我的,眼睛裏只能看到我,我想你……能以戀人的身份,爲我立碑,這樣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就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江擾,我這輩子,不知道爲什麼,最親近的總是不願意要我,你呢?我如今這個樣子,你還願意要我嗎?」
眼淚掉到那對銀白色的素圈上,我拿出一枚戒指,遞給他:「給我戴上?」
那晚,我沒回遲非晚那兒,我和陳幸擠在醫院的大牀上,面對面躺着。
VIP 病房的牀其實並不算小,但兩個大男人躺在一起還是ẗű̂ⁱ難免有些擁擠,我抱着陳幸,兩個人鼻尖蹭着鼻尖,連呼吸都融化在了一起。
他說他還不想睡,我就和他說話,說我們以前的事,說我偷偷藏女生給他寫的情書,說我偷喫他剛燒好的排骨,說我之前對他的所有非分之想,說我其實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對他圖謀不軌了。
「沒辦法,誰讓你對我那麼好,陳幸,你這樣好的人,我真的很難不喜歡,我特別ŧũ̂⁽特別喜歡。」
陳幸閉着眼,呼吸淺淺的,並不回應我,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我伸手給他掖了掖被角,又輕手輕腳地躺回去,閉上眼的瞬間,陳幸卻突然悶聲開口:
「我也是,我也特別特別喜歡你。
「所以江擾,你不要看別人,我會生氣,會不開心,我如果生氣了,就不想再見到你,你不要來看我,來看我我也不理你。」
那是陳幸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11-
我有些東西還在遲非晚那裏,需要去拿過來,況且,真要是斷了,有些話還是當面說比較好。
第二天一早我離開的時候,陳幸還沒有醒,我想着早一點過去,回來剛好給他買早飯喫。
我到遲非晚那裏的時候,他那亂糟糟的,滿地的酒瓶和菸蒂,客廳裏橫七豎八睡着幾個人,全部都是我沒見過的面孔,衣服穿得清清涼涼,有些人臉上還化着濃豔的妝,沒來得及卸乾淨就倚在沙發上睡着了。
我繞過這些人,抬腿向樓上走,卻看見坐在樓梯上的遲非晚,他腳下倒着酒瓶,衣服頭髮都亂糟糟的。
他不說話,就那麼直愣愣地看着我,我深吸了口氣:
「遲非晚,我們斷了吧。」
對面的人依然不說話,也不知道聽見了沒有,我只好上前幾步:
「雖然我們的關係……」我頓了頓,「但這段時間還是謝謝你,那個,我來拿我的東西,拿完就走。」
我抬腿往樓上走,經過遲非晚的時候突然被他拉住胳膊,遲非晚力氣很大,我又沒有防備,猝不及防被他拽了一個趔趄,整個人歪在樓梯扶手上,遲非晚站起身,一隻手按住我,一隻手粗暴地掐住我的脖子,低頭吻了上來。
掙扎間,我感覺到手上的戒指被人摘了下去,遲非晚放開我,眯着眼端詳手裏那枚銀戒。
「我還以爲是什麼好東西,江擾,不是從我這兒賺走不少錢嗎,怎麼連個像樣的戒指都買不起。」
「還給我。」
我上前搶,ŧŭₓ卻被遲非晚躲開了,他看着我,眼神像是被佔據了領地的野獸。
「江擾,這種便宜貨戴着幹嘛,要不要我送你個好的?」
……
我幾乎是被遲非晚拖進房間裏的,他的情緒處在暴怒的頂峯,整個人都像是一隻發瘋的野獸,那枚戒指被他隨手扔下,銀質的素圈掉在地上,發出叮叮噹噹的響。
我越是掙扎,他越是粗暴,像是在泄憤,遲非晚問我:「江擾,你當我這裏是什麼地方,你想來就來,又說走就走?」
「你騙我,利用我,我認,就他媽當我倒黴,可是,你憑什麼……說斷就斷?
「戴個不值錢的破戒指是什麼意思?談戀愛?呵呵,爲了幾個臭錢就能在男人身下承歡,江擾,你這樣的人也配談戀愛?他不嫌你髒嗎?還是說,你那個什麼寶貝男朋Ŧṻₓ友,到現在也不知道你那些錢是從哪裏來的?
「江擾,你慫什麼,不敢說嗎?要不要我幫你告訴他?」
遲非晚的話像針尖一樣刺入我的心臟,只覺得疼,哪裏都疼,到後來,又好像麻木了,什麼都感受不到。
我盯着天花板,心裏是無盡的絕望。
「遲非晚,不需要你說,他已經知道了,知道我有多髒、多下賤、多無恥、多可悲,可他還是說喜歡我,特別特別喜歡我。
「他要我不要看別人,不然他會生氣,會不理我,我不想他不理我。」
陳幸這一生,靜悄悄地拯救了我無數次,他隱約明白我在做什麼,明白我自甘沉淪,明白我不擇手段,明白我心思齷齪……可他沒有嫌棄我,他給了我一枚本想藏一輩子的戒指,在自己生命的最後,選擇用這樣的方式拉住我,要我不要掉下去。
手機一聲接着一聲地響,遲非晚不放開我,我接不到,只能側頭看着屏幕上亮起的醫院名字,眼淚大顆大顆地掉在枕頭上。
「遲非晚,他如果真的不理我,我就要恨死你了。」
遲非晚把臉埋在我的頸側,嗤笑一聲:
「恨我?可明明是你先來招惹我的,江擾,明明是你,一切都是你的錯,是你的錯。」

-12-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護工告訴我,陳幸不見了。
他離開了醫院,除了那枚戒指,什麼都沒帶,護工說桌上有他留下的一封信,信封上寫着「愛人親啓」。
我坐在樓道里的椅子上,一雙手不停地抖,費了好大力氣纔打開那封信。
【親愛的江擾:很抱歉不告而別。這段時間住在醫院,我總在想,如果能好起來,我想做什麼,想了很久,設想了無數種可能,才猛然發現,在這些可能裏,每一個場景都有你。
你說,我很好,你特別喜歡我,我又何嘗不是,我這短暫的一生,上天欠我的東西太多,但你出現了,我就覺得,那些未曾擁有的似乎也都無所謂,人生何其圓滿,能被你喜歡,被你真心相待,能給你戴上那枚戒指,短暫地擁有你男朋友這一身份,是我陳幸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你明白嗎?對我而言,這個世界是因你而存在的,所以如果你因爲我過得不好,那活下去這件事對我來說就不會有任何意義。
【江擾,我走了,你不要來找我,因爲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裏。至於那枚戒指,答應我,等遇到真心喜歡,想要相伴一生的那個人的時候,就把它扔掉,我知道,江家人對你不好,你總是一個人撐着,所以在此之前,讓它代替我陪着你,在此之後,我不介意你忘了我。
好了,沒什麼力氣,先寫這麼多。
【江擾,親愛的男朋友,我此生唯一的摯愛,我愛你!如果有來生的話,我一定,飛奔着去見你,你要等我。】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看完那封信的,視線模糊不清,雙手不住地顫抖,像是被扔進了水裏,周圍的空氣一點一點變得稀薄,是大口呼吸也無法緩解的窒息和恐懼。
我站起身,踉蹌着往前走,陳幸說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裏,我也不知道,說什麼落葉歸根,可我們倆,活這幾十年,真到要歸根的時候了,卻連一個能回去的地方都沒有。不過沒關係,我會找到他,只要一直一直找下去,我就一定能找到他。
這期間,我又去了遲非晚那兒一次,去找我的戒指。他蹺着二郎腿坐在沙發上,身邊坐着江眠。
他們冷眼看着我跪趴在地上,一寸一寸搜尋着遲非晚家裏每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可戒指就是怎麼也找不到。
我終於明白了些什麼,轉頭看向遲非晚:
「遲非晚,把戒指還給我。」
遲非晚不作聲,反倒是江眠開口:
「江擾,你少誣陷人,誰會拿你那不值錢的破東西,被保潔阿姨扔垃圾堆裏一起扔了也說不定,況且,戒指真的在非晚哥這兒嗎?你真的沒拿走嗎?當初就是靠什麼故意偶遇的下三濫手段湊到非晚哥身邊的,誰知道你如今會不會故伎重施。」
我站起身,低頭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輕聲笑了起來:
「江眠,幹嘛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反應這麼過激,怎麼,是因爲怕我?」
「你……你胡說什麼?我爲什麼要怕你,你有什麼好怕的?」
我眼神在遲非晚和江眠之間來回掃了一遍,語調不緊不慢:
「當然是怕自己的心上人會被我搶走,畢竟,你不敢做的事,我都替你做過了,手段下三濫也好,身份見不得光也罷,江眠,我不像你,我想要什麼,伸手就能拿到,你呢?你能嗎?哦不對,應該是問,你敢嗎?」
江眠大概從小受到的都是絕對好的教育,做不到像我一樣做出這種事還能大言不慚,氣得臉色發白也沒說出一句話來,一旁的遲非晚冷着臉,眼睛一刻都不曾從我身上挪開,那眼神中的意思我看得清楚,是憤怒。
哦,我想起來,當初我和遲非晚扯上關係還是因爲他把我認成了江眠,他們兩個纔是青梅竹馬、情深義重,我只不過是他人生中的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所以聽見我這樣貶低江眠,他纔會如此生氣。
不過不管是因爲什麼,都和我沒關係了,斷了就是斷了。
我頓了頓,轉身朝外走。
「遲非晚,我知道戒指在你那兒,那是我唯一珍貴的東西,希望你能還給我。」
「我要是不還呢?」遲非晚在身後幽幽地開口。
我腳步停住,回頭疑惑地看向他:「你也說了,那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遲非晚起身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
「你不是也說了,那是你唯一珍貴的東西,江擾,既然是珍貴的東西,那就是要付出代價才能得到,這天底下就沒要白白拿走的道理。」
我攥了攥拳頭:「但那原本就是我的東西。」
「哦?是嗎?那你自己來拿回去啊,如果你有這個本事的話。」
我看着遲非晚,半晌,才終於泄氣似的妥協:
「你想怎麼樣?」
遲非晚的手緩緩抬起,落在我的耳垂上,一下一下輕輕地揉捏,他張口,聲音像是漂泊在海上的塞壬,蠱惑着迷失方向的水手。
「江擾,你不是說,你想要的,伸手就能拿到嗎,那就再向我伸一次手吧。」
我後退一步:「我不會再做以前那種事。」
「這樣啊!」遲非晚雙手插進西褲口袋,「既然如此,那枚戒指,你就去下水道里面找吧。」
我呼吸急促,雙目通紅,身體突然不受控制地揮起拳頭,狠狠地砸到遲非晚臉上。
「遲非晚,你混蛋,那是我的東西,我的,你憑什麼?你把它還給我。」
遲非晚趔趄着向後退了幾步,拳頭砸到鼻子,鼻血順着指縫流到他的手上。江眠尖叫一聲,上前扶住遲非晚,大聲罵我是瘋子,遲非晚低頭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卻突然咧嘴笑了。
「好啊,江擾,好得很。」

-13-
我沒想到遲非晚會做出囚禁這種事,他把我關起來,不許我出門,不許我去找陳幸,也不許我見任何人。
我想過逃跑,但無一例外全都失敗了,每次逃跑失敗,遲非晚對我做的一切就會更加粗暴。意識到逃跑無望,我便只能哀求他,陳幸病着,一個人在外面,身上又沒什麼錢,我得去找他,不然他會死的。
我求他,用他說的方式,像發情求歡的狗一樣討好屈服,遲非晚爲我擦着眼淚,大發慈悲地告訴我,他會幫我找,可是那麼久了,卻還是一點消息都沒有。
我在等待裏一天天陷入絕望,精神狀態變得很差,不再有精力去討好和迎合他,我開始整晚整晚地做噩夢,一次一次地被驚醒,我夢見陳幸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路邊,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天氣冷得刺骨,雨點打在他的身上,隨着雨水沖刷到我腳邊的,是帶着血的污泥。
沒有人幫他,他就那麼躺在那裏,無聲無息地,我想過去,可是陳幸卻又突然開口,他要我別去看他,去看他他也不理我。
被驚醒的次數多了,我便不再敢睡着,我怕極了,我怕見到陳幸躺在血水中的樣子,我怕他無聲無息地睡着,分不清是不是還有心跳,我怕他要我不要去看他,怕他不理我。
我怕他在夢裏背對着我問:「江擾,我送你的戒指呢?」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低頭哀求的那個人變成了遲非晚,他半蹲在我面前,輕聲細語地求我喫東西,求我跟他說話,求我看他一眼,可是我眼神很難聚焦,想張嘴,聲音卻啞在嗓子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遲非晚給我請了醫生,各種醫生來了個遍,他逼我大把大把地喫藥,可越是這樣,我越是精神恍惚,反應遲,以至於當遲非晚把那枚銀質的素圈戒指捧到我面前的時候,我花了很長時間才認出那是什麼東西。
「江擾,我把它還給你,你別這樣,好起來好不好?」
遲非晚半蹲在我面前,臉埋在我的膝蓋上,我看着面前的人抖動着的肩膀,這一次,終於確信自己問出了口:
「遲非晚,哭什麼?」

-14-
我不確定自己被遲非晚關了多久,也不記得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准許我出門的,那段時間我沒有時間概念,像一個任由他人擺佈的布娃娃。
遲非晚告訴我,江以川的生意出了問題,被人實名舉報偷稅漏稅和違規投標,江以川進了監獄,魏輕羽急火攻心住進醫院,生意場上那些豺狼虎豹,看準了時機要侵吞江家,幾乎要把江眠拆喫入腹。
我不關心他們一家人怎麼樣,可聽遲非晚說這些的時候,依然覺得痛快。
「開心嗎?」見我笑着,遲非晚問我。
我點頭:「當然。」
遲非晚低頭,微微彎了彎嘴角:
「那就好。」
我知道,遲非晚是這一切的幕後操縱者,他其實覬覦江家很久了,他在等江眠扛不住壓力的時候,過來求他,用低廉的價格把江家的一切拱手相讓,等到那時候,他不僅是所有利益的既得者,更是江眠眼中的救世主。
我漫不經心地喝着手裏的粥:
「遲非晚,原來你一直都這麼心狠手辣,連喜歡的人也能算計在內,那這樣看來,你對我,倒也算是仁慈了。」
遲非晚手上的動作僵了僵:
「江擾,我從沒有算計過自己喜歡的人,是他一直在算計我,從見到我的第一眼開始,就一直在算計我。」

-15-
爲了江家的事,遲非晚忙了很長一段時間,我的精神狀態好了一些,但還是沒有離開遲非晚這兒,因爲他確實比我有更多人脈和渠道去找陳幸,我得留在這兒,如果有一天他們找到了,我必須第一時間趕過去。
我記得,那天天氣很好,秋天進入了尾聲,在今年最後一個暖和的日子裏,我接到了遲非晚助理的電話,他說遲非晚手機關機,事情緊急,便打了家裏的座機。
有人釣魚的時候在城郊一個湖裏發現了一具腐爛的屍體,便報了警,警方驗過 DNA 後發現死者是陳幸,那是之前遲非晚讓人特意交代留意的失蹤人口,便打電話告知了遲非晚的祕書。
「警方說,法醫已經驗過屍了,排除他殺的可能,死者死於溺水,是自己投湖自盡。」
我聽着電話對面的聲音,一句話都說不出,良久,才終於顫抖着聲音問:
「他在哪裏?」
助理報出了一個地址,是放下電話,回到房間從抽屜裏把那枚戒指小心翼翼地拿出來,戴在無名指上纔出門打車。
「陳幸,你別怕,我來接你了。」
警方說,由於在湖水中浸泡太久,屍體已經腐爛,部分被魚蝦啃食和微生物分解,打撈的過程又造成了二次損傷,已經不完整了,詢問我是否要看。
我堅持:「要看。」
警察輕嘆了口氣:「節哀。」
我不知道該怎樣形容那樣的陳幸,他躺在那裏,連臉都看不清,整個身體發白浮腫,很多部位都殘缺不全,我甚至認不出,面前這個人,到底是不是陳幸,是不是警察搞錯了,這怎麼會是陳幸?
可當視線下移,看到套在那腫脹的無名指上的銀質戒指時,我腿上突然一軟,整個人直接跪在地上,我想握住他的手,想要不死心地再去感受他的體溫,可雙手在懸空中發着抖,竟然一下也不敢落到他的身上,我怕我一碰到他,他就會連皮帶骨地碎在我的面前。
我把臉埋在胳膊裏,半張着嘴,心臟抽痛得劇烈,站不穩,動不了,也說不出話,只剩下眼淚不受身體控制地往外滑。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終於感覺到有一股空氣重新進入體內,隨着那口空氣的進入,喉嚨處驟然一緊,一口血便跟着吐了出來,瞬間染髒了陳幸身上白色的覆蓋布。
我一愣,手忙腳亂地伸手去擦,卻是蹭不乾淨,紅色的血跡連帶着一起染紅了我的袖口,像是陳幸在給我無聲的回應。
看着袖口那抹紅,我終於崩潰,埋頭泣不成聲:
「陳幸,你他媽混蛋,是你追的我,是你送我的戒指,結果你不告而別,說走就走,又這個樣子出現在我面前,我他媽連你的手都不敢碰一下,陳幸,我這輩子就談這麼一次戀愛,你連手都不讓我牽,我真是虧大了……
「陳幸,深秋了,湖水那麼涼,在裏面躺了那麼久,你冷不冷啊?
「對不起,都怪我沒有早點找到你,對不起。
「你不要怕,我來了,我帶你回家,我們會有家的,我會帶你回家的。」

-16-
撞見遲非晚和江眠湊在一起接吻的時候,我剛安置完陳幸的骨灰回來。
江家一夜沒落,遲非晚成了江眠最想抱的大腿,他如今像我當初一樣,拼命地對着遲非晚搖尾乞憐。
下三濫也好,自輕自賤也罷,當初江眠是怎樣看待我的,如今也都全部應驗在他自己的身上,這一切大概都是報應,而遲非晚是這場報應的幕後操縱者。
我倚靠在門邊,眼看着江眠一步步向遲非晚靠近,眼看着遲非晚厭棄卻不躲避,眼看着他湊上去,踮起腳尖想要親吻遲非晚的雙脣,卻被遲非晚側頭躲開,最後那個吻只落到了嘴角。
遲非晚看着我,那眼神我看得明白,他是報應的操控者,他想讓我像當初的江眠一樣,擁有可供自己操控的把柄。
那是他對我做出的最後的妥協。
我輕輕勾了勾脣角,遲非晚這樣用心,我當然不會讓他的計劃落空,索性掏出手機,把這一幕全都拍了下來。
看着手機裏的他們,我不小心笑出了聲。
江眠回頭看到我,整個人都愣在原地:
「江擾,你……你笑什麼?」
他大概是被我嚇到了,之前在那副永遠都盛氣凌人、矜貴驕傲的樣子已經收斂了個乾淨。
半晌,終於笑夠了,我放下胳膊,抬手用拇指抹了抹溢出眼角的眼淚,挑釁似的看向他:
「當然是笑,你終於也有把柄落在我的手裏了,我親愛的弟弟。」
江眠臉色一白,整個人都僵住了,我實在沒心情欣賞他難得一見的狼狽模樣,轉身離開了。
自上次不歡而散後,那晚,遲非晚破天荒地回去很早。
「江擾,」他開口,「這樣的話,你會開心一點嗎?」
「開心?」
我晃了晃手裏的酒杯:
「今天嗎?遲非晚,我纔剛剛失去自己這輩子唯一的摯愛,實在沒辦法在這個時候,因爲你的一些恩惠便討好賣笑。」
遲非晚整個人氣壓都很低,朝我走過來的時候低頭扯了扯領帶,我知道,那是他暴怒的前兆。
關於幫我報復江家這件事,遲非晚做到現在,也算仁至義盡,可他無數次把熱臉貼上來,換來的卻依舊是我這副不涼不熱的態度。
他生氣,我理解。
我仰頭,平靜地喝完杯中最後一口紅酒,在遲非晚走近的瞬間,抬手扯住他的衣領吻了上去。
酒杯掉在地上碎了,我光着腳,動作間不小心踩在上面,斑斑點點的血跡從客廳一路到臥室,染紅了剛換好的白色牀單,一眼看過去有點瘮人,但誰都沒在意,耳邊只剩下熱烈的喘息和壓抑的呻吟。
「今天怎麼這麼配合?」遲非晚啞着嗓子問。
我勾着他的脖子吻上去:
「因爲欠你。」
具體欠什麼,遲非晚沒問,我們之間其實說不上誰欠誰,他給錢,我賣身,就那麼點事,往虧欠上扯就實在太矯情了。
所以遲非晚對我的回答並不滿意,動作愈發粗暴,我咬牙承受着,看向他的眼神空洞麻木,遲非晚伸手,覆在我的眼睛上,眼前陷入一片黑暗,遲非晚的聲音便愈發清晰起來:
「江擾,分給我一點吧,那麼多愛,就也分給我一點吧……」
被遮住眼睛,我看不見遲非晚的神情,那一晚,兩個心裏都藏着巨大悲痛的人碰撞到一起,心照不宣地,誰都沒讓那滴眼淚掉下來。
「對不起。」
對不起,遲非晚。
我這一生,欠陳幸最多,其次是你,我所擁有的愛不多,這輩子的就全都給陳幸了。下輩子吧遲非晚,下輩子再還給你。

-17-
我醒來的時候,遲非晚已經走了,桌上有他留給我的卡,卡下面放着一張紙條,最上面的一行密碼下面,有一行字:
【卡里錢只夠買一塊墓地,江擾,你以爲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就算不想活了,也不能這麼坑我,錢你自己去賺。】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遲非晚這個人,但凡是個啞巴,我說不定已經拋棄陳幸轉而愛上他了。
可他不是啞巴,我還是隻愛陳幸。
我拿上那張卡,在買墓地之前先去另外一個地方:監獄。
江以川的案子涉及多起經濟犯罪,具體被判了多少年我不清楚,總之,以他現在這個年紀,就算能出來,也過不了幾天自由日子。
「沒想到你會來看我。」
江以川坐在對面,握着聽筒說。只是半個多月沒有見而已,他卻被折騰得老了很多,全然沒有我第一次見他時那威風樣子。
我笑了笑:「爲什麼沒想到?我們不是父子嗎?」
江以川眉毛不經意地皺了皺,我繼續說;
「讓我猜猜,是因爲你篤定我對你沒什麼感情?江以川,原來,你也清楚自己都做了什麼啊!」
我換了個姿勢,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我至今都還記得我第一次見你的樣子,可以說是……人模狗樣,江以川,不管你信不信,其實在我們相見之前,我從來都沒有恨過你,你對於我來說,就是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甚至如果我們從來不曾相認過,見到你如今這個樣子,我說不定也會感慨唏噓一陣,不過現在,能看到你有這個結局,我只能說,我很高興,替我媽高興。」
江以川一身囚服望着我,臉上是說不清的憔悴。
「江擾,沒有對你盡到養育職責,我很抱歉,但我們之間,說到底誰也不欠誰,畢竟,我也沒打算讓你爲我養老送終。」
我嗤笑:「是啊,畢竟你自己有兒子,不過……」
我抬眼,收斂起笑容:
「爸,你知道,江眠是個同性戀嗎?」
「什麼?」江以川坐直身子,「你放屁,我兒子纔不會是什麼同性戀。」
我平靜地掏出手機,把之前拍的照片遞到他面前,緩緩開口:
「可惜,你兒子,就是個同性戀,而且是一個在你進去之後一個人沒辦法獨立撐起大局,只能屈身於人以求庇護的同性戀。」
江以川站起身,雙目猩紅地瞪着我,那眼神,和我媽之前看向他時一模一樣。
我低頭笑了,笑得連肩膀都跟着抖動。
「哈哈哈,江以川,我媽說得沒錯,你確實是要斷子絕孫的。」
之後江以川說的什麼我不知道,他被獄警帶走了,估計也是什麼詛咒吧,就和我媽當初一樣。
探監結束,我在監獄外碰見了江眠。
「別去了,我剛見完,你估計短時間內,沒辦法再次探監了。」
江眠搖搖頭:「我找你。」
「找我?」
「江擾,之前爲難你,對你說了不好聽的話,我向你道歉,但說到底,我們也沒什麼深仇大恨,你既然已經報復了我爸,那能不能求你,別再去找我媽了?」
江眠帶着哭腔:「自從去我家出事,她身體就一直不好,真的不能再受這種刺激了。江擾,哥,我求你了。」
我面不改色地抱住胳膊:
「身體不好,那她如果知道會怎麼樣?會死嗎?」
我上前一步,靠近他,微微俯身和他的視線相觸,用和他之前完全一樣的口吻緩緩開口:
「哦,那你就想想別的辦法吧。」
江眠眼角含着淚,不可思議地看着我。
我站直身子,努力控制着自己早已臨界的情緒。
「江眠,你怎麼好意思說我們沒有深仇大恨?是因爲你陳幸才知道那些事,纔會爲了不拖累我放棄治療。
「他走的時候什麼都沒有,拖着病身,我一刻也不敢想,他一個人,是怎麼樣熬下去的,我更不敢想,他又是抱着怎樣的決心跳進那麼冷的湖水裏。
「江眠,你知道我在警局見到那樣的他時是什麼心情嗎?你知道我有多心痛嗎?沒有深仇大恨?江眠,我恨不得那個被魚蝦啃食不全的人是你!如果不是因爲你,他至少,不會走得這麼痛苦,不會到生命的最後,還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淚水已經糊住了視線,我伸手抹了把臉:
「江眠,就像你當時好奇陳幸一樣,我也很好奇,如果你媽媽看到那些照片,她會是什麼怎樣的一副表情?」
江眠無助地搖着頭,伸手扯住我的胳膊:
「不要,別,我求你了,江擾,我就這麼一個親人了。」
我甩開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你至少,還有這麼一個親人。」

-18-
我去找過魏輕羽,她躺在醫院,看見我,只是平靜地招招手。
「我知道你來是爲了什麼。」她說。
我挑眉,沉默地聽她繼續說下去。
「小眠是在我手心裏護着一點一點長大的,這世界上沒有人會比我更瞭解他,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喜歡誰,我看得清清楚楚。
「之前,我對他嚴格,對他耳提面命,是因爲我希望他能強大,能保護好自己,這周圍到處都是豺狼虎豹,我不能任由他長成綿羊。
「說實話,當知道你的存在的時候,我確實擔心過,我怕你會搶走他的一切,所以我替他爭,手裏握着所有的東西,我想着,江以川的一切都必須是屬於小眠的,你一分也別想拿走。」
魏輕羽說完自嘲地笑笑:
「雖然現在看來,我之前做的一切都像一個笑話,但是江擾,做母親的,總是要爲自己的孩子多爭取些,總會想着,要是有朝一日自己不在了,他們也能安穩順遂地好好活下去。」
她看向我:「江擾,你怪我,怨我,我理解,但你的媽媽也一定爲你謀劃過,我只有小眠這麼一個孩子,我自然也要爲他謀劃,這天底下做母親的,全都是一樣的。」
……
「這天底下做母親的,全都是一樣的,呵!」
我屈膝坐在地上,笑出了聲。
「陳幸,我沒告訴她,我的母親其實從沒爲我謀劃過,我想我要是說出來,在她面前就一定像是一條可憐蟲,可我不能那樣,我贏了,我是勝利者,我得瀟灑一點。」
旁邊沒人回應,周圍靜悄悄的,唯一能聽見的,就只有風聲。
「陳幸,你知道嗎?我其實還挺羨慕江眠的。」
我伸手,輕輕地在墓碑上拍了一下:
「全怪你,你要是還在的話,我誰都不會羨慕。」
我給陳幸買了一塊價格很高的墓地,聽銷售人員說,那塊位置風水特別好,能保佑在世的親人福壽綿長、平安順遂。
「那能保佑愛人嗎?」我問。
銷售小哥點頭:「那是當然。」
我笑笑,把卡遞給他:「就這裏了。」
福壽綿長、平安順遂什麼的,我都不在乎,我只是覺得這裏風景好,陽光也好,後面的那座山上,還種着一片落葉松,聽說那片林子裏,住着很多松鼠和野兔,熱熱鬧鬧的,陳幸應該會很喜歡。
可是這裏的地很貴,如遲非晚所言,那張卡里的錢,只夠買一塊。
我坐在陳幸的墓碑旁,看着遠山的日落,想起之前爲了應付考試背的一首詞,裏面寫:「落日熔金,暮雲合璧。」
陳幸問我什麼意思,我說:「就是說落日的餘暉像熔化的金子,傍晚的雲彩像璧玉一樣圍合在一起。」
陳幸說:「這詞人寫得真好,我不喜歡落日,但我喜歡熔化的金子,她這麼一寫,我就覺得落日好像也挺不錯。」
那時候,我們倆窩在只能容下一張牀的破舊筒子樓裏,屋裏又悶又潮,我坐在地上,把牀當桌子趴在上面寫題,陳幸就在一邊用蒲扇給我扇風。
彼時的我們,生活拮据難過,衣食尚且不足,體會不到什麼詩詞歌賦的美好意境,我只知道這句詞是這個解釋,我得把它背下來。
可陳幸卻說:「江擾,我不喜歡這裏,但你就像那塊熔化的金子,讓我覺得,這一切倒也不錯。」
秋天過去了,冬天提上了日程,日子一天冷似一天,我裹着厚厚的外套,把戴着戒指的無名指藏在袖子裏。
在以前,我也是這麼怕冷,身上沒什麼厚衣服,每到冬天,我就喜歡蹭着陳幸,手腳並用地緊緊抱住他,抱在一起就暖和了。
陳幸覺得不好意思,嘴上說着放開他,這樣不好,但也從來不會推開我,那些年的冬天很冷,可是我有陳幸,還有陳幸煮的火鍋。
紅油在熱湯裏翻滾,水汽「咕嚕咕嚕」地往外冒,我們買不起很多肉,大多數都是些素菜,可是那個有很多麻醬和羊肉的碗,一定會放在我面前。
此時太陽已經全部落下去,沒有了陽光,冬天的氣息便愈發濃烈起來。
我抬頭,看見不遠處停着一輛車,車旁站着一個人,背對着我,微微仰着頭,似乎也是在看日落。
可太陽已經落山了,沒有什麼熔化的黃金,更沒什麼圍合的璧玉。黑暗直愣愣地籠罩過來,他被蓋在陰影裏,整個人也都跟着慢慢模糊起來。
風吹過,我靠着冰涼的墓碑打了個寒戰:
「陳幸,這次怎麼靠着你也這麼冷啊?」
我想,之後很多很多個漫長的寒冬,我身邊都不會再有一個陳幸。
我討厭日落,這裏沒有我的金子。
既然如此,遲非晚,那我們就都靠自己熬過去吧。
——正文完——
陳幸番外:
我認識陳幸,是因爲和他爭搶垃圾堆的一個紙箱。那個紙盒是用來裝什麼大型傢俱的,很大的一個,兩個半大的小孩兒鑽進去,還能空出很大的一塊位置。
對陳幸而言,那是一個能當作「家」的好東西,對我而言,那是晚上的一個肉包子。
陳幸說:「你別跟我搶,以後我請你到我家來玩。」
我噘嘴:「誰想去你家,我想喫包子。」
陳幸瞪着一雙眼睛不說話,兩個人一人拽着紙箱的一邊互相較勁,誰也不願意放手。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幸終於嘆了口氣:「算了,你拿去吧,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那是陳幸選擇讓給我的第一樣東西。
可我想了想,最後還是鬆了手:
「還是你拿去吧,不過你說話要算數,以後帶我去你家玩。」
陳幸笑了,咧着嘴不住點頭:
「好,騙人是小狗。」
我媽嫁入豪門失敗之後就迷上了酒精,整日整日地酗酒,我挺喜歡她喝酒的,喝多了意識不清醒,手上沒力氣,打我的時候就不會那麼疼。
可清醒的時候就不一樣了,清醒的時候她扇我巴掌,用藤條往我身上抽,隨手拿起個什麼東西直接砸到我的身上。
最開始我還會哭,哭得她心煩意亂,就把我關在門外。
破舊的居民樓沒有燈,深更半夜,家家都已經睡下,周圍安靜、黑暗,偶爾能聽見夜間出沒的小動物出來覓食的聲音。
我怕極了,只能坐在地上,抱着膝蓋流眼淚。
我想,如果陳幸真的Ţŭₑ說話算話,能讓我去他家的話,以後我就不用在黑暗裏抱着膝蓋偷偷哭了。
陳幸是個很講信用的小孩兒,他真的帶我去他家了,我也是這才知道,他家原來就是那個舊紙箱。
他用膠帶把紙箱的邊邊角角都粘得很牢固,四個角被大石頭壓着,防止被風吹走。最外面還蓋了一層防水的塑料,他得意地說,這是和在橋頭乞討的歪嘴爺爺給他的,這樣他的家就不怕下雨被淋溼了。
「歪嘴爺爺還給了我好多東西,」他數寶貝似的給我看,「這件很厚實的大衣,爺爺說可以等到冬天冷的時候穿,一個小狗娃娃,可惜掉了一隻耳朵。還有鐘錶、毯子、水壺、半塊肥皂、一本漫畫書,對了,還有一盒藥,歪嘴爺爺說,本來這是給他自己買的,後來發現不管用,就留給我了,說是萬一以後哪裏疼了,就拿出來喫一粒,我得好好放着,這是好東西,可不能弄丟。」
那個歪嘴爺爺給了陳幸好多東西,都被他放在一個撿來的鐵皮箱子裏,他說那是他的寶貝,除了他誰都不能動,當時的江擾也不行,但後來的江擾可以。
陳幸的一些生存技能,比如說撿塑料瓶、廢紙殼、舊鐵皮賣錢,每天凌晨一點去飯店後門蹲他們打算扔掉的剩菜。店老闆是個好人,不會把剩菜全部倒進泔水裏,每次都會留出幾份,放進塑料盒裏,等着歪嘴爺爺和陳幸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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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嘴爺爺知道,陳幸是從孤兒院裏逃出來的孩子,無父無母,也沒什麼別的親人,他自己孤身一人,見着這孩子小小年紀實在可憐,就去哪兒都帶着他。
幸好有這麼一個人在,年幼的陳幸纔不至於餓死在某個街頭巷尾。
「孤兒院是什麼地方?」
我和陳幸並肩躺在陳幸的家,也就是那個大紙箱裏,紙箱上面的一邊,被他用綠色的筆畫上了很多星星,還有一彎月亮。
之所以是綠色,是因爲他只撿到了這一種顏色的筆,不協調的用色,讓那幅畫看上去有些怪異。
「就是很多沒有爸爸媽媽的小朋友生活在一起的地方。」陳幸回答。
我坐起來,眼睛瞪得圓圓的:「那一定很有趣,你爲什麼要偷跑出來,和一羣小朋友生活在一起不好嗎?」
陳幸搖搖頭,眼神里寫滿恐懼:「那裏的大人都很奇怪,有人來的時候,他們就笑,沒人來的時候,他們就不給我們飯喫。院長叔叔有一個房間,平時誰都不能進去,有的時候他會單獨叫一些小朋友過去,他們有的人,出來之後就傻了,被關在屋子裏,誰也不許見。有的人,被院長叫走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
「他們去哪兒了?」
陳幸搖搖頭:「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一天,院長問我幾歲了,他誇我長得好看,手伸進我的衣服裏捏我身上的肉。我知道,他也想讓我進那個屋子裏,我很害怕,就偷偷跑出來了。」
我沒說話,以我那時候的年紀,還不能理解陳幸說的那些話,但聽他這麼講着,我的腦海裏浮現出動畫片裏喫小孩的怪物,我覺得,那個院長一定就是動畫裏把骨頭放進鍋裏熬湯的男巫,孤兒院就是他的祕密巢穴,他的目的是毀滅世界。
而陳幸,他是那個勇敢逃出來的小英雄。
我對陳幸充滿崇拜,整日地想跟着他一起拯救世界,可是他不會變身,也沒什麼神奇技能,他甚至不會像英雄那麼勇敢,找不到歪嘴爺爺的第十天,還揹着我偷偷哭。
他說他再也不會見到歪嘴爺爺了,他知道。
我不知道要怎麼樣安慰他,我把撿到的塑料瓶和廢紙殼全都賣了,買了一個香噴噴的肉包子,我忍了一路,饞得舔手指也還是一口都沒喫,全都給了他。
我告訴他,我其實買了兩個。
……
我和陳幸是一起依靠着長大的。
我比他幸運一些,至少有一個光明正大的身份,會有居委會的阿姨和學校老師過來,要求我媽送我去上學,他們說那是義務教育,我媽如果不讓我去,那就是違法,那就得進局子。
我媽不想進局子,只能把我送到學校去。
我其實並不愛讀書,我想去賺錢,賺來的錢和陳幸一起買好喫的。
可陳幸跟我說,讀書上學是能改變命運的,歪嘴爺爺就是這麼說的。
改變命運是什麼意思?
陳幸指着很遠處的摩天大樓:就是讓我們都能住到那裏面去。
我點頭:「嗯,那我一定好好讀書,以後我們一起住進去。」
陳幸長大了一些,不再以撿垃圾爲生,飯店老闆是個好人,讓陳幸過去幫忙洗菜、端盤子,但陳幸年齡小,對外只說是親戚家小孩來過寒暑假。
陳幸賺錢了,我卻只能趴在教室裏解方程,餓着肚子羨慕他每天都能喫肉包子。
後來陳幸知道我沒錢喫飯,便把賺來的錢分出一半,塞到我的書包夾層裏,要我多喫一點,不然長不高。
高中那年,陳幸自己租了房子,總算擁有了一個正式的住處,我也因此得以逃離我媽。
兩個人擠在一個只能放下一張牀的破舊筒子樓裏,牀太小,睡不開兩個人,我們便輪流打地鋪。那時候陳幸拼命賺錢,爲的就是給我交上住宿費,讓我能住到學校宿舍裏去。
可是我不願意去,我想和陳幸待在一起,我不想讓他把錢都花在我的身上。
我知道陳幸有多辛苦,他要交房租水電,要負責我們兩人的喫食,雖然我成績不錯,學校免除了學費,但高中要買的資料試卷多得數不清,各種亂七八糟的錢加起來也不是一個小數目,他甚至還在悄悄爲我讀大學做準備。
而這些錢,我媽自始至終沒出過一分。
陳幸打了很多份工,沒日沒夜地工作,我心疼得不行,逃掉晚自習出去找兼職,後來這件事被陳幸知道,他第一次跟我發了火。
那是我們唯一一次吵架,之後冷戰了兩天。在冷戰的第二天晚上,我趴在牀上寫語文卷子,其中一道題是詩詞鑑賞。
裏面寫:「落日熔金,暮雲合璧。」
陳幸問我什麼意思,我說:「就是說落日的餘暉像熔化的金子,傍晚的雲彩像璧玉一樣圍合在一起。」
陳幸說:「這詞人寫得真好,我不喜歡落日,但我喜歡熔化的金子,她這麼一寫,我就覺得落日好像也挺不錯。
「江擾,我不喜歡現在的生活,不喜歡這個悶熱潮溼的破房子,不喜歡這個一眼看到頭的破落縣城,但你在這裏,你就像一塊熔化的金子,有你在,我就覺得這一切也都很不錯。
「我們都想要擺脫這種生活,你靠好好讀書,我靠努力賺錢,你我只是分工不一樣,誰也不比誰辛苦,江擾,我們各自努力,一定能一起走出去的。」
我點頭:「嗯。」
如他所言,如我們所願,我們真的靠自己走出去了。我考上一所很好的大學,陳幸打算跟我一起離開,到時候在學校附近租個房子,我們還能在一起。
大學第一年,一切都還算順利,日子一天天向好發展,可在大二開學不久,我媽病了。
她酗酒,身體一向不好, 我千里迢迢趕回去的時候, 人已經躺在醫院奄奄一息,也是在那裏,我第一次見到了江以川。他說:「江擾這麼多年跟着你喫了不少苦, 我現在帶他回去。」
我並沒有親人相見的歡喜, 只覺得一切都很好笑。這麼多年,我有那麼多幾乎要活不下去的瞬間,他從沒出現過,現在一切苦難都過去了, 這個人反倒又跑過來,告訴我要接我回家。
我沒有家,從來都沒有, 這麼多年, 我唯一擁有的, 就只有陳幸。
可是他也病了,他說他不想治, 他怕疼。
我知道,他怕的不是疼, 他是覺得治療費用太高了,他不想拖累我,讓我最後落得個人財兩空。
我跟他說,我那個有錢的爸回來找我了,我現在大小也算個富二代, 我以爲我能瞞陳幸一輩子, 永遠不會讓他知道, 我做的那些骯髒、下賤又卑鄙可恥的勾當,我以爲,陳幸救了我那麼多次,這一次,我也能救他。
可是,他還是走了。爲了不拖累我, 爲了不讓我繼續在泥沼裏自甘墮落, 爲了讓我有選擇的餘地, 爲了讓我活得像個人。
他走了,只留給我一枚戒指和一封信, 他甚至不願意讓我見到他的骸骨, 墓地很貴啊,陳幸知道, 要是因病死在哪個角落,有一天屍體腐爛發臭會被人發現,給人添麻煩不說, 還有可能被江擾知道, 那就又要拖累他了。
西郊山腳下那片湖是個好地方,他觀望了很久,發現那裏很少有人會去。
沒人好, 沒人就不會被發現, 一個人靜悄悄地死掉,誰也別連累。
那天,陳幸坐在湖邊看完了一場日落。
日落好看, 太陽的餘暉就像熔化的金子。
我的金子,在一個無人知曉的傍晚,隨着冷冽的湖水悄悄沉了下去。
——番外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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