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撿了兩隻流浪貓,我就被繼母趕出了家。
當天晚上,有聽力障礙的我在睡夢中被吵醒。
「老公喵,桌子放這邊,椅子放那邊……完美!」
「鍋碗瓢盆二狗哥也拿來了老婆喵,明天妹妹就能做飯了。」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睜開眼。
與地上正頂着鍋走路的黑貓和在椅子上優雅舔毛的白貓六目相對。
黑貓:「……醒了,尷尬了喵。」
白貓:「叫你動靜小點的喵。」
我猛然驚醒。
不是,貓在說話?
還有,這是哪兒啊?!
-1-
「老公,都是你女兒țú⁶撿回來的那兩隻貓帶有細菌,我才流產了嗚嗚嗚……」
病牀上,繼母抱着父親,哭得不能自已。
「醫生說是個成型的男孩……」
父親轉頭就給了我一巴掌。
「晦氣玩意!老子真是倒了八țṻ⁼輩子黴生了你……」
後面的話我沒有聽到,因爲助聽器被他打掉了,滾落在地。
耳朵痛得嗡嗡響。
我走過去,撿起助聽器。
助聽器很費錢,如果壞了,父親不可能給我再配新的。
轉頭,我看向猙獰的父親和哭叫不停的繼母。
她的孩子本來就有問題,醫生建議不要,可她非用偏方保胎,強硬堅持了幾個月,還是流產了。
跟我撿回來只有一天的貓根本沒關係。
這件事情,父親也是知道的。
可他卻裝作忘記了,將我當做了沒能有兒子的發泄口。
正如他假裝忘記了,我之所以有聽力障礙,是因爲幼年時他喝醉了酒,扇了我十個巴掌。
-2-
我被父親和繼母趕出了家。
「對不起啊,小黑小白。」我抱着兩隻可憐的小傢伙,「咱們可能要暫時住在公園裏了。」
因爲聽力障礙,我找工作很困難,直到去年靠自己攢零工買了助聽器,才找到一份便利店的收銀工作。
老闆本來同意我住在店裏,但一聽我帶着兩隻貓,又反悔了。
「流浪貓最髒了,身上都是寄生蟲。」他嫌棄得不行,「你別把病毒帶到我店裏。」
小白小黑當時聽到後,喵喵叫個不停。
走到門口,因爲看到前面的幾個混混,我趕忙摘下了助聽器。
他們最喜歡將我的助聽器扯下來讓我搶。
以此爲樂。
可在我摘下助聽器的那一刻,似乎聽到了憤怒暴躁的女聲。
「你才髒你全家都髒喵!本女王喵最愛乾淨每天洗澡,本女王纔不髒喵!你個殺千刀的傻帽喵!本女王一定要留指甲抓死你喵!」
「老婆喵別生氣!我明天就放幾隻老鼠到他店裏!」
我低頭,看向懷裏的兩隻貓。
「小白、小黑?」
兩隻同時抬頭,對我眨着萌萌的琥珀大眼。
我……應該是昨晚沒睡好。
幻覺。
-3-
這兩隻小貓,是我在公園裏撿的。
因爲不想回家,我每天下班前都喜歡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一會兒。
兩週前的一個晚上,我正坐在長椅上發呆地看着遠處天空出現的閃電,腳邊突然跑來了一隻黑貓,衝着我喵喵叫個不停。
這是我第一次在一隻貓的臉上看到焦急。
它拼命扯我的褲腳,我跟隨它鑽進花叢裏,卻一下子沒忍住,驚呼出聲。
一隻白色的貓正虛弱地躺在草叢裏,肚子上破了大口子,地上蔓延了一片血。
我抱起白貓,衝到了附近的寵物醫院。
「受傷太重了,需要馬上手術,先把押金一萬交一下。」
「可我手上只有 8000,」我心急如焚,「能不能先做手術,它好像要不行了。」
誰知那醫生只是淡淡地看着我。
「姑娘,這貓你撿的吧?」
他不緊不慢,「我建議你要不就別救了,這貓傷的本就重,我們不承認救活的。」
「你這種本來就沒什麼錢的小女孩,最後因爲救不活讓我們退錢醫鬧,我們也麻煩。」
「而且流浪貓沒打過針,還有沒有其它病我們也不知道。」
「喵……」白貓又虛弱地叫了一聲。
黑貓的眼裏則滲出了淚水。
心下突然狠狠一痛。
「醫生,你就試試好不好?」我求他,「欠的錢我一定補上,行不行?」
「不是這個問題。」醫生卻一臉冷漠,「這手術過程中還指不定產生什麼費用,我看你也不是能付得起的樣子。」
「小姑娘,沒錢就別學網上愛心氾濫,一天天的,這些野貓橫衝直撞,不知道被軋死多少隻,你救得過來嗎?」旁邊一個客人也搭腔道。
這時,門口進來一個抱着貴賓犬的婦人。
「哎呦,張太太來了啊,今天狗狗是洗澡還是驅蟲?」醫生的態度立馬變了 270 度,滿臉堆笑上前。
那貴婦看到我和小黑小白,眼中露出嫌棄的眼神。
「醫生,你這裏怎麼有股血腥味,好惡心。」
「哎呀,你怎麼還沒走,不是都和你說了不做手術嗎?快走快走!別死在我這裏。」
這時,剛纔進來的一個懷中抱着柯基的男生可能有些看不下去,突然攔住了我。
「你去東街的那個愛心寵物醫院試試,我看過他們的短視頻,他們院長有時候會給流浪貓狗做手術。」
-4-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瓢潑大雨。
趕到東街愛心寵物醫院時,我渾身溼透,從懷中掏出小白,她的毛已被血幾乎全部染紅。
小黑則是一路跟着我跑過來的。
醫院正在往下拉捲簾門,我撲通一下就跪了下去。
一個年輕戴眼鏡的男人嚇了一跳。
「求求你救救它!」我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求,求你……」
男人趕緊過來,從我懷中接過小白,臉上立馬露出緊張神色。
他立刻拉開卷簾門,小跑着將小白抱了進去。
「太好了,老婆喵,嗚嗚嗚嗚。」
「我把九條命裏的八條都給你,嗚嗚嗚。」
我看了看周圍,並沒有人。
又恍惚了?
不戴助聽器的我不可能聽到這麼清晰的聲音。
從懷裏拿出沾了血的助聽器,我重新戴上,果然,聲音消失了。
小白在寵物醫院足足住了半個月。
那位年輕醫生很好,知道我沒什麼錢,大幾萬的治療費最後只收了 8000。
還免費給小白小黑打了疫苗。
「放心,帶回家養沒問題的,」醫生笑着摸摸他倆的頭,「兩個小傢伙都很堅強呢。」
只是沒想到,纔回家,我們三個就被趕了出來。
-5-
沒辦法,我只能在公園裏隨便找了個隱蔽的地方休息一晚。
前一晚因爲繼母鬧了一夜基本沒睡,我將助聽器摘下就睡着了。
睡夢中,我感覺自己好像被抬了起來。
「來,一二三,起。」
「那邊的大黃你低着點,左邊的柯基你把腿給喵抻直了!」
「別把人搞醒了喵。」
我轉了個身。
夢裏還真吵呢。
不僅吵,還有點晃。
整個晚上我似乎都睡在搖籃裏一般,夢裏的我變成了小嬰兒,我的媽媽在一旁,輕輕晃動着牀,爲我唱着歌。
旁邊則站着一白一黑兩隻小貓。
「小白小黑,你們要照顧好妹妹,知道嗎?」媽媽將他們抱到我的牀上,「你看,這是我的女兒,好看嗎?」
「喵~」小貓頭蹭了蹭我,毛毛軟軟的,暖暖的。
我伸出手,很想摸摸媽媽。
我從來都沒有摸過Ṫū₇她。
在我記事起,家裏就只有爸爸。
可我還沒有夠到她,這個夢就結束了。
我重新墜入了黑暗,直到被一男一女的聲音吵醒。
「老婆喵,這個房子裏的耗子我全都趕走了。」
「我老公最棒了喵,親親喵!」
「桌子是旺財從後面垃圾桶翻的,椅子是小橘撿來的。」
「老公喵,桌子放這邊,椅子放那邊……完美!」
「鍋碗瓢盆二狗哥也拿來了老婆喵,是他家剛好要扔掉的一套,明天妹妹就能做飯了。」
旺財?小橘?二狗?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睜開眼。
與地上正頂着鍋走路的黑貓和在椅子上優雅舔毛的白貓六目相對。
一人兩貓安靜如雞。
「……醒了,尷尬了喵。」小黑頭一歪,鍋子直接落到地上,咕嚕嚕滾了挺遠。
小白喵的一下跳到他頭上。
「叫你動靜小點的喵。」
「小白小黑!」我徹底清醒了。
「你們……會說話?」
-6-
空氣再次安靜。
我第一次在兩隻貓的臉上同時看到了驚嚇。
「妹妹是在對我們說話喵?」
「不可能喵,妹妹都沒戴助聽器。」
「可是她確實叫咱倆了,我剛纔頂鍋她也看到了喵,怎麼辦喵?」
「裝傻吧喵,反正明天她也會以爲是做夢喵,我就說讓你別得瑟,還非說自己從大黃那兒學了個雜技,你看演砸了吧喵!」
「可這確實是個很厲害的雜技喵!」
「雜技你個喵頭!」
兩隻貓就這樣當着我的面貓貓祟祟交頭接耳,其中白貓一邊指責黑貓動靜大,一邊叫得比剛纔黑貓的動靜大得多。
我愣住。
對,助聽器。
低頭一看,我在一個陌生的牀上,助聽器就放在牀邊。
一個古怪的想法突然在我腦海中冒了出來。
難道……
我戴上助聽器。
「喵!喵喵喵喵喵!!」
「喵喵喵喵……」
我摘下助聽器。
「你還狡辯喵!我開始就說讓你別玩雜技,你就說你錯了沒有喵!」
「我錯了喵。」
「承認錯誤這麼敷衍,那你說說錯哪了喵?!」
我戴上助聽器。
「……喵喵喵喵。」
「喵!!喵喵喵!!喵!!!!!!」
嗯,不用摘了聽了,能看出來白貓罵得挺髒。
-7-
第二天,我醒來時,小白和小黑臥在我旁邊睡得正香。
小黑的尾巴還被小白爪子拽着。
昨天晚上,我佯裝自己只是夢遊,卻在重新躺下時,又偷偷摘了助聽器。
結果聽了一晚上酣暢淋漓的夫妻吵架。
準確來說,是小白單方面虐黑。
此刻,我靜靜地打量着這個房子。
毛坯平房,角落裏有蜘蛛網,還有個帶個雜草叢生的小院。
應ŧŭ̀ₔ該好久沒人住過了。
打開院門,一隻大黃狗突然一下子竄了起來。
「老妹嚇哥一個機靈汪!」大黃狗兇猛的表情一秒溫柔,吐着舌頭憨笑:「妹妹這就醒了?」
我伸手摸摸他的頭。
「大黃你好呀,你一晚上都睡在這裏嗎?」
他點頭:「是啊汪!刀哥讓我們保護妹妹!」
我愣住,刀哥?
大黃咬住我的褲腳,「妹妹來,我們昨天還找到了被人扔掉的麪粉和肉乾!都堆在院子裏了汪!」
我跟着他走過去,果然看到了一袋未開封的麪粉和幾個袋子。
「太好了,這些肉乾和麪粉都只是臨期而已,可以喫的!」我驚喜道。
「果然小柯子說的沒錯,富人區那邊的垃圾桶果然能淘到好東西汪!就是那兒的人有些兇。」
我轉頭,這才發現大黃的前腿,有一塊淡淡的粉紅。
「大黃,這是你找喫的時候受的傷嗎?」我蹲下,心疼地摸了摸那塊還滲着血絲的腿。
「沒事啦,只要妹妹開心,就值啦!」
「再說了,刀哥救過我,我救妹妹,也是應該的汪!」
又是刀哥。
我愣住。
我認識這人嗎?
正在想着,只見面前大黃一個立正。
「刀哥早汪!」
「早喵。」
我趕忙回頭。
誒?
這不是……
昨晚被老婆訓成孫子的……小黑嗎?
-8-
小黑小白帶我來的這個小院是在一個村子裏。
村子裏人不多,年輕人都外出打工,只剩下幾個老人家裏還有人住。
有了麪粉和肉乾,我決定給貓貓狗狗們做些喫的。
將新家大掃除完已是下午,我將撿來的鍋洗乾淨,點了柴火,蒸了饅頭,還做了肉夾饃。
很快,守着房子的其他幾隻貓貓狗狗也都來了。「哇!好香喵!」
「人家口水都流下來了汪!」
「都給我出息點,一會兒不許爭搶,排隊有禮貌,妹妹喫剩的我們才能喫,別丟哥的臉。」小黑冷酷道。
「刀哥,昨晚你是不是惹嫂子不高興了?」大黃不知趣地湊上去,「我不是教你頂鍋了嗎?你沒表演給嫂子看汪?」
小黑:「我謝謝你喵。」
「大黃,你在說什麼?」此時,小白從房間裏優雅地邁步出來。
「嫂子好喵汪!」一羣貓狗立即站直。
此時,房門突然被扣響了。
貓貓狗狗瞬間安靜,每個人都露出了機警的眼神。
我走過去開門,一個神情古怪的大媽站在門口,向裏探了探頭,又張嘴不知在說什麼。
我戴上了助聽器。
「……你是哪裏來的哦,發生過兇案的,這是個鬼屋哦,鬧鬼得很,你也敢住。」
我愣住。
-9-
「您說,鬧鬼是什麼意思?」
大媽嘖嘖兩聲,「這房子二十多年前死過人嘞,後來就一直沒人住了,但因爲離井口村口都近,就有個膽大的村民想佔了給自己兒子當婚房來着。」
「結果啊。」她壓低聲音,「才住進來,晚上就聽到女人一直哭,直接把新娘嚇回孃家了。」
「後來這地方就沒人再敢住了,野貓野狗就住進去了。」
「我勸你這個小姑娘啊,趕緊搬走吧。」
關上門,我摘掉助聽器。
突然,一個暴躁的女聲響了起來。
「你才鬧鬼你們全村都鬧鬼喵!什麼女鬼的哭聲,那是本女王在寵幸老公!天殺的懂不懂欣賞藝術!人家當時那是爲了情趣故意哭的好聽……」
「吧唧。」小黑及時出手,將小白的嘴堵住了。
「老婆喵,隊伍裏還有處貓處狗,不要帶壞小孩子喵。」
「哦喵。」小白明顯氣還不順。
「而且當着妹妹的面說也不合適……」
「妹妹這麼大的人,有啥不合適的汪汪,」大黃走過去用爪子拍拍小黑,「妹妹有三十了吧?」
嗯?
我的臉瞬間垮了。
「什麼 30 啊,」我叉着腰轉身,氣呼呼,「我才 20 出頭。」
瞬間安靜。
大黃搭在小黑頭上的爪子,「呱嘰」滑了下來。
哦豁。
露餡了。
-10-
「所以妹妹只要摘掉助聽器,就可以聽到我們說話喵?」
「好神奇汪!」
一起圍坐在屋裏,我和貓貓狗狗們邊喫邊聊。
「妹妹!我是大黃!」
「我是阿橘!」
「我是旺財!」
「我是狗剩!」
「我是阿猛!名字是刀哥給我起的!」
「咳!」小黑捂着嘴咳嗽一聲。
「都和你們說了,以後別叫我刀哥……」他靦腆道:
「叫我小黑,喵。」
「……哈哈哈哈哈!」衆貓狗爆出雷鳴般的笑聲。
我轉頭,看向窗外月光傾灑下的光。
媽媽,我好像第一次。
有了好多好朋友。
-11-
平房屋裏並沒有暖氣,可當天晚上,我和貓貓狗狗們一起入睡,卻格外暖和。
第二天,大黃自告奮勇要帶我去小柯子說的富人區撿寶貝。
「家裏的很多東西都是我們在這裏撿的,這裏的人特別喜歡扔東西。」
我和大黃一起到了富人區的垃圾桶旁邊,果然看到一隻短腿柯基正埋頭在垃圾桶裏翻騰,只剩下兩隻短短的後腿在外面。
「小柯子!」大黃歡快地抬起前腳,汪汪了好幾聲。
柯基撲騰了幾下,將髒兮兮的頭冒了出來,「大黃大黃汪!這裏有好東西!」
我和大黃趕緊過去,只見柯基叼了一條亮晶晶的ṱū₊項鍊出來了。
「這個東西不會有主人吧,能隨便拿嗎汪?」
「她不會要了汪!」柯基興奮極了,「我剛看到那女的和男的說分手,那男的揹着她有了新女友,然後被這個舊女友現場抓到,剛纔三個人打架的時候我就看熱鬧來着,後來她就把項鍊扔了!」
「妹妹你看這個能賣錢嗎汪?」
我接過看了看,是黃金的。
「這個太貴重了,」我蹲下和大黃和柯基說,「我們拿了不太合適,也許那個人會找回來呢。」
「扔了爲什麼還會找回來?」柯基有些不解,他愣了下,突然汪汪汪地尖叫起來。
「人!我聽到人在和我對話汪汪汪!爸爸說總玩垃圾會變傻!我該不會是傻了汪!」
正在此時,前方走來一個男生。
我趕緊戴上助聽器。
「聰聰,你怎麼又來翻垃圾了!」那男生扶額,「你還又和流浪狗打架!」
我:「其實……」
他倆不是在打架,是在交流。
柯基一邊和大黃汪汪汪,一邊時不時瞪大眼睛看着我,一臉驚訝。
看來大黃已經把我的事情告訴他了。
正在此時,又有一個女人急匆匆地跑了過來。
「收垃圾的人走了嗎?」她臉上還帶着淚痕,就要去翻垃圾桶。
柯基立刻對着她叫了兩聲,又有點沮喪地看了看我。
「聰聰,不許沒禮貌!」那男生立刻拉住柯基,「這是鄰居林姐姐。」
我明白了柯基想表達的是什麼。
「女士,你是在找這個項鍊嗎?」我走過去,展開手心。
「對對!」她驚喜地從我手中拿過項鍊,卻在看到大黃的一瞬間愣住,「豆豆?」
大黃渾身一僵。
「豆豆?是你嗎,豆豆?」那女人快步走過去,眼含淚光,「豆豆,你知道我多想你……」
可大黃卻將頭別了過去。
「豆豆……」
大黃突然「汪」了一聲,跑走了。
-12-
我追了好久,纔在村口的一個土堆後找到大黃。
它的爪子在地面刨出了深深的溝壑,尾巴緊緊夾在後腿間,整個身子抖個不停。
他在哭。
我蹲下身撫摸他顫抖的脊背,透過粗硬的毛髮能摸到凸起的陳舊傷疤。
我愣住。
突然想起,剛纔那個哭喊着「豆豆」名字的女人,她手腕內側也有塊蝴蝶狀燙傷。
我摘下助聽器。
「大黃,這傷疤,是你救主人時留下的嗎?」
良久無聲。
「你不想說沒關係的,」我一遍遍撫摸着他顫抖的身軀,「我會在這裏陪着你。」
那天,我陪了大黃很久。
後來他漸漸停止了哭泣,又變回了那個活蹦亂跳的大黃。
晚上,大黃依舊非要守在院門口,小黑和小白和我進了屋,我有些擔心țŭ⁷大黃,將白天的事情講給他們聽。
「大黃有個壞主人,」小白立馬道,「當年他主人家裏煤氣竈爆炸,大黃幫主人用身體擋住了飛濺的油鍋,差點就死掉了喵。」
「可是她後來交了個男友,那人說自己對狗毛過敏,還嫌大黃是土狗,牽出去沒面子,那個女人就把大黃丟掉了喵。」
小黑趴在我手邊,「開始大黃還不知道自己是被丟掉的,以爲主人只是和他走散了,可他找回家一次,就會被故意丟到更遠的地方一次,幾次之後,他終於發現,其實是主人不要他了。」
「其實他一直都記得他主人的家。」
小白嘆氣,「所以我就說,狗都是傻瓜。」
-13-
第二天一早,門口突然傳來了柯基和大黃ṱú⁻急促的吠叫。
我戴上助聽器,打開院門,居然是聰聰和他的主人站在那裏。
「啊,你果然在這裏。」那男生道。
不知爲何,他耳尖泛紅的樣子讓我想起昨天小黑偷喫小肉乾被小白抓包時的表情。
「是這樣的。」他走近一步,「我叫宋柯,昨天林雨姐在你走後一口咬定和你在一起的那隻黃狗是她弄丟的狗,因爲她是我的鄰居,又有焦慮症,昨天在我家一直哭……」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我便試着讓聰聰帶路來找找,他平時總喜歡在外面玩,沒想到真找到了……」
聰聰立刻驕傲地站直了本就很短的四條小腿。
「這是我的狗。」我答道,「我從小養到大的,她認錯了。」
聽到我聲音的大黃猛然抬頭。
「而且他也不叫豆豆,是叫大黃,對不對?」我摸了摸大黃的頭。
大黃拿頭蹭了蹭我,嗚咽了兩聲。
小白和小黑也從屋裏走了出來,小白傲慢地看着宋柯和聰聰,一臉看到愚蠢的狗子和他的主人的模樣。
「啊,這樣啊。」宋柯恍然,「那,那我還有一件事……」
「你說。」
「我看聰聰很喜歡和你家的貓狗玩,」他摸了摸頭,「但他一隻狗出來混我總是有些不放心,能不能我以後時不時地……」
他輕咳一聲,臉色紅了。「帶着聰聰來你這邊玩。」
-14-
我答應了宋柯。
畢竟大黃和小黑小白都很喜歡聰聰,而我之所以能撿到那麼多東西,也是因爲聰聰提供的情報。
而自從說破能聽懂動物說話的祕密,我的小院也逐漸變成了流浪動物收容所。
生活變得熱鬧了起來,除了——
每天清晨,窗臺上都會出現沾着露水的「禮物」。
阿橘叼來的麻雀、旺財刨出的紅薯,甚至還有隔壁村花貓送來的毛線球。
「說了多少次不要活物!」我拎着撲騰的麻雀開窗,正撞見排排蹲的貓貓狗狗。
所有貓狗看向小黑,小黑則看向小白。
小白傲嬌地甩着尾巴:「是本女王讓他們抓的喵,你最近做夢都在喊餓。」
我哭笑不得。
小黑:「要不我下次幫妹妹烤熟了喵?誰會用火,舉手!」
得,手裏的麻雀撲騰得更厲害了。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突然瞥見小黑右耳掛着片菜葉。
正要探身伸手替他摘掉,小白已經一躍而起。
「笨死了!捕獵還能沾上菜葉!」
她粉嫩的舌頭一下子捲走菜葉時,小黑整隻貓都變成了煮熟的蝦子。
「嘖嘖嘖汪!」
「哎呀呀喵!」
貓狗揶揄的聲音此起彼伏,小黑則清了清嗓。
「怎麼?羨慕嗎?羨慕也沒用,我老婆只愛我一個貓。」
我被眼前的景象再次逗樂,而此時,門外傳來了大黃的叫聲。
「妹妹,小柯子又帶着他臉紅的主人來啦!」
-15-
宋柯這次,又送來了一些消毒用品。
「我看你好像在收留流浪動物,」他摸摸頭,「我媽是醫生,所以家裏有些多餘的東西,就給你拿來了。」聰聰則在一旁叫個不停。
此時,小白一下子躍到我肩膀上,摘下了我的助聽器。
「爸爸兜裏有牛肉乾!還放了其他人類的好喫的!他還準備了玫瑰花……」
我愣住,看着宋柯手忙腳亂按住躁動的聰聰,卻從夾克掉出星星形狀的餅乾、肉乾和一隻玫瑰花。
小白蹲在屋檐下舔爪子,輕哼:「兩腳獸求偶就是麻煩,直接送老鼠幹多實在。」
小黑連忙用尾巴堵她嘴。
「老婆,人類講究浪漫的喵!」
我重新戴上助聽器。
「這個,剛纔路過,我看你院裏剛好有個瓶子,可以插花。」宋柯結結巴巴,「我也不是故意買的。」
「謝謝。」我點點頭,「那,要不要留下……喫個便飯?」
「可以嗎?!」不知爲何,我覺得他似乎一秒興奮,「那我就不客氣了。」
聰聰則亢奮地叫着跟在他身後。
因爲貓貓狗狗幫我挖了很多紅薯,今天的晚飯我們打算在院裏烤紅薯,大黃負責看火,小黑被委以翻面重任,宋柯則看呆了眼。
「你好會訓貓狗啊,」他愣愣道,「他們明明是流浪貓狗,怎麼會那麼聽話,比聰聰聽話多了。」
聰聰立馬發出不滿的低吼。
「我沒有訓過他們,他們都是我的朋友。」我笑了笑。
「真好啊。」宋柯抬頭,「我也好想過你這樣的生活。」
此時,他的手機突然響了。
他接起,很快起身。
「不好意思,那個林雨又在我家哭了,」他嘆氣,「我上次就和她說了這是你的狗,和她沒關係,但她又跑去找我媽,說想讓我幫忙再讓她和大黃見一面。」
我轉頭,看向大黃。
大黃趴在那裏,並沒有回頭。
「抱歉,」我替他拒絕了宋柯,「我不想我的狗被打擾。」「知道了,我不會透露你在哪裏的。」他保證道,「聰聰,回家了!」
聰聰不情不願地被宋柯拖走了,而他們走後,我摘下了助聽器。
周遭一下就變得熱鬧了起來。
「紅薯要烤出虎皮紋纔好喫喵!」小黑嚴肅地轉動柴枝。
可他的尾巴尖卻悄悄往火星上湊。
小白一爪子拍開他:「又想像上回那樣燒禿尾巴喵?」
小黑:「我就是想玩一下喵!」
小白:「再玩就離婚喵!」
說罷她縱身飛撲,兩隻貓滾作了毛茸茸的雪球一般,而大黃走過來,趴在了我的腳邊。
「謝謝,妹妹。」
我聽到他說。
-15-
日子就這樣一日又一日地過着。
我重新找了份超市收銀的工作,也有了更多錢給我的貓狗們買喫的和玩的。
小院子也越來越有了煙火氣。
這天下班,我看到村口圍了好多人。
「你還不知道嗎?」有個大媽和我說,「這個村子要拆遷了。」
「拆遷?」
我愣住。
如果拆遷的話,這個房子的主人必然是要回來的。
也就是說,我必須要儘快重新找到新的住所纔行。
趕緊回到家,我和小黑、小白說了要搬家的事,他們卻一臉疑惑。
「爲什麼要搬?這裏不就是你的家嗎?」
我不知道該如何和貓貓解釋人類社會的產權問題,只能簡單地道:「這個房子的原主人要是回來了,我們肯定就不能再繼續住在這裏了呀。」
「這個房子的原主人?」小黑歪了歪頭,突然瞳孔放大。
「這個房子的原主人不就是……」
「原主人……」小白也突然間喃喃道:「原主人……」
小黑突然跳下了桌子,我追着他跑了很遠,在院裏的角落裏看到了一個破舊的櫃子。
因爲覺得這可能是房子原主人的東西,我一直都沒有碰過這個櫃子。
「是這裏,是這裏。」小黑道,「想起來了,都想起來了……」
他躍到了半開的櫃門裏。
「小黑!」我追過去,卻見櫃中的他,叼回半張燒焦的照片。
畫面裏穿着碎花裙的溫柔女人抱着嬰兒,肩頭趴着兩隻貓崽——一隻黑貓和一隻白貓。
「轟!」我的腦海一片空白。
「媽媽?」我愣住。
-16-
「當年,你母親和那個酒鬼離了婚回到這裏住,結果那個晚上,你父親沒錢了,想把你拿去賣掉,於是撬開了這個院門。」屋內,小白看着照片道,「你母親將你塞進衣櫃時,小黑咬住了你爸的腳踝,我則抓向那人的眼睛,只可惜你母親後來還是和他在爭搶中被他推了一把,頭磕在了衣櫃上……」
「我們兩個之後也被他摔死了,他後來跑掉了,將棍子丟到了土裏,雨水也將痕跡都消掉了,村裏人把這個事情當做是普通入室搶劫處理,才讓那個混蛋逃過一劫,後來還將無人撫養的你送回到了那人身旁,他估計自己也有些害怕,所以纔沒再敢賣掉你。」
那些久遠的記憶我並不記得了,可我卻記得——
我踉蹌着撲向臥室,在那數道平行劃痕旁留着的梅花印……
是那晚我在櫃中哭泣時,垂死的小黑和小白還在用爪子輕撓櫃門安撫我。
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
「媽媽說讓我們保護妹妹。」小白靠在我的頸間,「對不起,因爲想陪你久一些,我們用自己九條命中的三條換了重生成爲幼貓,爲的就是可以再陪你久一些……」
「可是沒想到因爲太過幼小,才重生就被其他野貓抓傷了腦袋,忘記了過去的事情……」
「對不起妹妹……」小黑也靠了過來,「對不起,這麼晚才找到你……」
我早已哭成了淚人。
「你們兩個傻瓜。」我將他們抱在懷裏,「以後,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此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了大黃的叫喊聲。
「妹妹快跑!有壞人!」
我連忙戴上助聽器,刺耳的剎車聲從門外傳來。
「咣噹!」
拎着鐵棍踹開大門的,是我的父親。
繼母尖利的笑聲則刮擦着我的耳膜。
「死丫頭果然在這鬼屋!拆遷款是我和你爸的,你別想拿走一分錢!」
-17-
「跟你那個媽一樣,就喜歡和些臭貓狗混在一起。」父親看到我,唾了一口,明顯醉的不清。
「趕緊把你媽藏的這個房子的材料都交出來。」
「我媽當時已經和你離婚了。」我抬起頭,雙眼猩紅,「你對我媽做了什麼,你不打算承認嗎?!」
「什麼?」他搖搖晃晃拿着鐵棍,「死丫頭,誰告訴你的,那個女人她自己該死……呃,你知道了?你怎麼知道的?」
「我就知道你是養不熟的白眼狼,」他繼續向前,眸色發狠,「我當年就應該把你賣了或者也打死的,對,應該打死的……」
「汪汪汪!」大黃突然撲向了他。
「死狗滾開!」父親使勁一搖,大黃一下子被甩了出去。
「大黃!」
小黑弓起身子發出低頻咆哮,五隻流浪狗從草垛竄出包抄,幾隻貓也突然撲向了繼母和父親。
鐵棍砸在水泥地上濺起火星,父親渾濁的眼睛裏爬滿血絲。
「沈妙,你跟你媽一樣找死!」
小白的爪子在繼母臉上留下一道血痕,她將小白甩到地上,紅色高跟鞋碾過小白的尾巴,慘叫聲中我看到她指甲縫裏乾涸的貓毛。
「不要!」我撲過去護住抽搐的小白, 後腦則傳來一陣風聲。
我閉上了眼。
預想中的劇痛變成悶哼,有溫熱的血液滴在了我頸間。
我回頭,只見大黃死死咬着父親揮棍的手腕, 哪怕顱骨已經凹陷。
「大黃!」
小黑則化作黑影騰空躍起, 利爪精準抓向父親眼球。
「啊!」父親痛苦大叫。
鐵棍胡亂揮舞間,小白重新躍起, 箭一般竄上繼母肩頭,對着她隆起的鼻樑狠狠咬下。
我趁亂衝上前, 奪過了父親的鐵棍,直接掄了上去。
一聲悶響, 他應聲倒地,而繼母則被貓狗們輪番攻擊, 慘叫不停。
混亂中,我看到宋柯的白色 SUV 疾馳而來,急剎停在院門外。
而副駕駛上的柯基正在狂吠不止。
警笛聲由遠及近,宋柯慌亂地衝進來將我抱在懷裏。
「妙妙!」
「救小,小黑和小白,還有大黃……」
說完這句話, 我就暈倒了。
-17-
父親和繼母都被捕了。
我按照之前小白和小黑所說, 提ṱũ₌供了當年父親作案留在土裏的兇器,而繼母則因教唆犯罪,也面臨被關押的結局。
走出警局時,我看到了正抱着一大袋進口狗糧張望的林雨。
「她每週都來這附近打聽走失的黃狗。」陪我一道來的宋柯道,「哎,感覺有點不正常了都。」
我搖搖頭。
我終於爲母親報了仇, 可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半年後, 老房子要拆了,宋柯陪我去給小黑、小白還有大黃掃墓。
「他們真的是很忠心的貓狗。」宋柯感慨, 「謝謝你們保護了妙妙。」
我的眼淚則再一次止不住地往下流。
「小黑,小白,大黃。」
我真的……好想你們啊。
「誒?那是什麼?」宋柯突然指着不遠處走過來的三小隻。
我愣住,趕忙擦乾眼淚。
一隻黑貓, 一隻白貓,還有……一隻小黃狗。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匆忙站起, 手忙腳亂地摘掉助聽器。
「你們……」
「妹妹,又見面了呀喵。」小白幼貓笑嘻嘻道。
「放心, 這一次, 我們不會再忘記了喵。」
-18-
小白和小黑說,他們額外用自己的三條命, 換了大黃的重生。
重生後的三小隻很可愛。
就是總抗議我將他們當做幼貓幼狗養。
拆遷款到賬後, 我買了一個和老宅子一模一樣的小院,並種滿了母親最愛的梔子花。
宋柯幫忙釘貓爬架時,突然從工具箱摸出一個戒指。
「這是給……給……」他依舊那麼愛臉紅。
小白一爪子拍開他顫抖的手, 戒指精準地套上了我的無名指。
「這隻白貓, 性格真和以前那隻一模一樣啊。」他感慨道。
「是啊。」我笑笑,看到小白的眼神,應該是在說他傻。
晚風送來梔子花香, 不遠處,一黑一白一黃三個毛團在花叢裏追撲螢火蟲,聰聰則負責在一旁當裁判。
我摘下了助聽器。
此起彼伏的聲音隨着夜風飄向星空。
「妹妹!快來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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