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叔是個極其冷漠強勢的人。
我跟人打架,他會用腳踩在我臉上,問我下次還敢不敢。
我發脾氣摔了牛奶。
他會拽着我頭髮讓我舔乾淨濺到他鞋上的奶漬。
我本來以爲我討厭極了他,直到我夢到他對我說。
「乖狗狗,聽話的話,我會獎勵你。」
我猛然驚醒,被子裏濡溼了一片。
那是我第一次夢遺。
-1-
我剛跟人打完架,氣喘吁吁地躺在小巷子裏的時候。
一輛邁巴赫停在了巷子口。
一人逆光中走來。
挺拔修長的身姿說不出的優雅穩重。
潔白的手帕捂着口鼻。
僅僅露出漂亮的眉目,如潑墨山水畫,空靈疏離,卻出塵絕豔。
我伸出手,頤指氣使道,「來接本少爺回家的?」
「來,拉老子一把。」
下一瞬,硬邦邦的鞋底就踩在了我的臉上。
我勃然大怒,「你他媽竟然敢…!」
楚冰瀾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我,冷淡的聲線帶着讓人胸口發悶的壓迫感,「誰教你這麼跟長輩說話的?季問川,你該叫我什麼?」
我怒視着他不肯服軟。
「嗯?」下一瞬間踩在我臉上的腳陡然用力起來。
我疼得齜牙咧嘴。
好漢不喫眼前虧。
我沒好氣地叫他,「小叔。」
他垂眸看我,手帕沒從口鼻處放下來過,嫌惡之情滿滿溢出。
「這是最後一次讓我來這種地方找你,聽明白了嗎?」
……
「明白了。」
他收回了腳,不容置喙地命令我,「跟上。」
我只好瘸着腿跟在他身後。
看着前方比我高出一個頭的背影,說不出的矜貴。
高傲到讓人討厭。
在所有人都對我這個季家唯一的小少爺畢恭畢敬的時候。
只有楚冰瀾永遠對我那麼冷漠。
-2-
他送我回了家,我正以爲終於解放了的時候。
他站在門口對我家的保姆說,「三十分鐘,收拾好他的貼身衣物放到我車上。」
「爲什麼?」
「你爺爺說你叛逆期欠管教,所以讓你搬去跟我住,我來親自看管你。」
「不!我不去!你們不準收拾!」
三個保姆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聽誰的。
楚冰瀾抬眼看了一眼表,「還有二十八分鐘。」
然後她們便趕快動作了起來。
楚冰瀾總有一種讓人不自覺會被他命令支配的魄力。
我被他的保鏢連拖帶綁弄去了他家。
知道反抗沒用以後我乾脆認命。
「我住哪?」
大大的別墅裏全是空房間。
他毫不在意地往自己房間走去,「隨便你。」
將我弄來,但還是一副當我是空氣的樣子。
留給我的永遠是背影,我牙關直打架,恨不得撲上去咬死他。
晚上睡在不屬於自己的牀上,我失眠到半夜。
腦子裏全是楚冰瀾那張過分好看又過分可惡的臉。
明明只是父母雙亡後被爺爺帶回家的小孩。
只比我大七歲而已,憑什麼要比我高一個輩分。
又憑什麼在所有人都圍着我哄着我的時候,他永遠那麼冷淡地無視我。
滿腔怒氣在不斷積攢。
直到第二天徹底爆發。
他坐在早餐桌前,低頭喝着咖啡,連抬頭看我一眼也沒有。
保姆湊上來遞給我一杯牛奶。
讓我噁心的味道湧了上來。
偏偏她還不自覺地跟我說,「小少爺喝杯熱牛奶吧。」
下一瞬,玻璃杯被我狠狠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飛濺的牛奶有幾滴落在了楚冰瀾的鞋上。
阿姨被嚇得退了一步,不知所措地愣在了原地。
氣氛陡然凝固,楚冰瀾這才懶懶地撩起了眼皮。
「舔乾淨。」
我火冒三丈地衝他喊道,「你他…」
他突然伸手扯住了我的頭髮,一把將我按在了地上。
我的臉頰貼上了冰冷的地板,距離他的鞋尖不過毫釐。
他的聲線裏冷淡中夾雜着怒意,「舔乾淨。」
我掙扎,對上一個成年且常年保持健身習慣的人,沒有任何用。
這麼多人看着我。
痛楚,羞恥,憤怒一齊噴湧出來。
我的眼眶立刻變得一片通紅。
我感覺到鼻尖酸酸的,差點就要哭出來了,更覺得丟人。
他看着我,僵持片刻,「有話就說。」
「我就是討厭牛奶!我也討厭你!」話音裏帶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委屈。
我小的時候爸媽常年忙碌國外的生意。
我爺爺那個時候身體就不太好了,也沒精力管我。
我一直由一個保姆帶着。
她自己也有兩個兒子,我太小了,她總是把家裏上好的食材做好了給自己的孩子喫,我喫一點邊角料。
有的時候我餓了,她怕我鬧,就給我喝牛奶,其實我特別討厭牛奶的味道。
我覺得那味道很噁心,但是我真的太餓了。
後來我大了一點,會告狀了,她才被開除。
在那以後我就再也不喝牛奶了。
那個保姆欺負我,楚冰瀾也欺負我。
楚冰瀾默默地看了我片刻才說,「這不是會好好說話嗎?」
「有什麼事情就用你的嘴好好表達。」
「大發脾氣還不用承擔後果是小孩子的特權。」
「但我記得你今年已經十七歲了。」
「還有,如果我再從你嘴裏聽到一個髒字,我不會再讓你像今天這麼輕鬆。」
說罷他鬆開了鉗制着我的手。
我從地上爬了起來。
阿姨趕緊利落地打掃好了地面,溫和地笑着給我換上了一杯熱豆漿。
我抿抿脣,小聲說了一聲謝謝,聲音輕不可聞。
他看了我一眼,垂眸喝了口咖啡,輕輕說道,「以後家裏不要再出現牛奶。」
阿姨和管家們趕緊說好。
我怔怔看着他,心裏湧上一層很莫名的情緒。
連我自己都無法準確形容。
剛纔被他按着的時候我恨不得跳起來掐死他。
但現在他給了我一點點甜頭。
我竟然會覺得有點欣喜。
那種感覺就好像,每天有人抽你十個巴掌,但今天他只抽了你五個巴掌。
你就開始發自內心地覺得,啊,他今天對我可真好啊。
我趕緊甩了甩頭,把這種類似於受虐狂一樣的念頭從腦子裏甩出去。
-3-
自從被我小叔逮過去以後,我開始按時上下學,就連放學了也是被司機接去小叔公司裏。
在他辦公室裏,在他眼底子底下被家教老師帶着補習。
我是有抗議過的。
我說,「讓家教老師來家裏教我就行。」
他的眼神沒從電腦屏幕上挪開一分。
「收起你的小心思。」
算是直接一票否決了我的提議。
確實,只有我跟家教老師在的時候,我可以磨磨唧唧不學,可以翹着二郎腿玩手機。
沒人能把我怎麼樣。
但在他面前我不可以。
書上的數字讓我眼花繚亂,我聽着家教老師的聲音卻不由自主地望向了楚冰瀾的臉。
夕陽從巨大的落地窗外灑進來,楚冰瀾渾身渡上了一層金光。
像被聖光洗禮過的天使。
連漂亮眉目之間都似乎被着光渲染出了幾分溫柔的意味。
溫柔?錯覺吧,楚冰瀾怎麼可能會有溫柔的時候。
-4-
我沒想到打臉來得如此之快。
晚上剛躺上牀,窗外就有閃電劃過。
明顯是要有場雷陣雨的天氣。
我心裏有點緊張起來,我怕打雷,從小雷雨交加的時候都是我一個人度過。
我總是怕得在牀上發抖。
但今天我突然想起了楚冰瀾。
我抱着枕頭去找他。
他的門開着一道小小的縫。
準備推門進去的時候,我發現他在跟人打電話。
語氣是我從沒有聽過的溫和,連帶着那向來冷淡華麗的嗓音都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朦朧。
他說,「乖孩子,想要什麼獎勵呢?」
我怔在了原地,乖孩子?他在叫誰?這種親暱的語氣,像是對情人說的,又像是在逗弄一隻可愛的寵物。
我知道他是沒有其他直系親屬的,他的晚輩也只有我而已。
可他在用那樣帶着輕笑的語氣,在叫人乖孩子。
他從沒那樣叫過我。
我有點氣悶,情緒胡亂堆積糅雜到了胸口。
我一把推開了門,叫他,「小叔。」
他回過了頭,下意識捂住了聽筒,漂亮的眼眸裏有一絲不滿。
「敲門這樣最基本的禮貌也要我教你嗎?」
我摸了摸鼻子,心裏更加不滿,對別人說話那麼溫柔,對我一下子就冷淡下來。
「對不起。」道歉道得毫無誠意。
他隨意對着電話那邊說了句話就掛斷了電話。
「什麼事?」
我抱着枕頭,「要打雷了。」
「嗯?」
「我害怕,我想跟你一起睡。」
他毫不猶豫地拒絕我,又在我的死皮賴臉下說,「睡牀腳邊上,不能碰到我。」
「否則我會把你踹出去。」
我小雞啄米一般點頭。
我當真縮在他牀腳睡了,只是半夜翻了個身,咚的一聲就摔下了牀。
他牀邊鋪着厚厚的地毯,我也沒覺得疼。
年輕人覺大,略微醒了一下就在地上又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間我感覺身體騰空了一下。
第二天醒來我躺在牀的正中間,楚冰瀾已經不見了人影。
大大的牀正好讓我滾了幾圈,牀上都是楚冰瀾的味道。
薄荷混着淡淡的清茶香。
深深吸上一口只覺得肺都得到了淨化。
我抬眼看向外面大雨過後的晴天。
突然覺得,楚冰瀾也沒那麼壞,至少這麼久都沒打我了。
-5-
過年的時候,好不容易能去爺爺家。
我狠狠地控訴楚冰瀾對我的惡劣行徑,引得爺爺心疼不已。
爺爺開口猶豫地說,「要不然,你還是回家住吧。」
我竟然沉默了一下。
我覺得楚冰瀾真的很討厭,可是他也是真的會管我。
會讓我覺得,好像,我不是完全沒人看管的野小孩。
我厭惡被人管束,可當真的有人注視我的時候,我的心裏某個角落又有些隱祕的開心。
我抿抿脣,「還是,不用了吧,小叔那裏,也挺好的。」
全然忘了我剛纔才亂七八糟添油加醋地吐槽了他一大通。
爺爺摸了摸我的頭,「有你陪着他也好,他也是個苦命的孩子啊。」
我腦海裏閃過楚冰瀾的臉,他苦命。
他要啥有啥,說一不二的,他有什麼好苦命的,我在心裏輕嗤一聲。
然後想起了我給爺爺準備的禮物。
很貴的一幅畫,我選中的,楚冰瀾刷的卡。
爺爺笑着收下,誇我,「好孩子。」
好熟悉的稱呼,我也曾經在楚冰瀾嘴裏聽到過,他叫別人乖孩子。
可是那種感覺讓我覺得,和爺爺叫我好孩子非常地不一樣。
爺爺叫我好孩子我會開心地笑笑。
可若是楚冰瀾這麼叫我,我會。
會怎麼樣呢?
我有些想不出來。
除夕的聚會是一家人的聚會。
喫完飯後就是家裏人帶着自己家的小孩自由活動,在別墅的院子裏放煙花,仙女棒。
只有楚冰瀾獨自站在玻璃窗前,看着外面的人嬉笑玩鬧。
在暖氣燻騰的熱烘烘的屋子裏,我挖了一口冰淇淋。
放進嘴裏,甜膩在舌尖化開,我又不自覺看向了他。
總覺得這個時候他其實離我們很遠很遠。
那修長的身影顯得伶仃又單薄,有股怎麼也化不開的疏離和哀傷。
所以爺爺說他苦命,也許,也沒有說錯。
我莫名覺得也有點難過。
我走過去叫他,「小叔。」
他垂眸看我,我又突然不知道說些什麼。
你爸爸媽媽都死了,你家親戚也只想跟你爭公司股份,但你別太傷心?
好像也不能這麼說。
於是我將冰淇淋遞了過去,「要不要喫?喫甜的心情會變好。」
以他的性格應該是不會要的,但今天他很反常接了過來。
挖了一口送進嘴裏。
我看着那張殷紅的脣,突然「誒」了一聲。
他看向我,「怎麼了?」
「沒,沒什麼。」就是勺子我用過,但我不敢說,我怕他在這麼多人的面前揍我。
因爲他潔癖很嚴重。
不敢想象要是他知道他在無意識中喫到了我的口水會發什麼瘋。
我抿着脣,又不自覺偷看了一眼。
突然感覺暖氣燻得臉燙得厲害。
-6-
年一過就是痛苦的高三最後時期了。
我每天補課複習的時間越來越長,而楚冰瀾也越來越忙。
我倆經常在辦公室挑燈夜戰,他忙他的工作,我做我的習題。
偶爾看着他的臉發呆一會。
他就會看向我,「又有題不會做?」
我搖頭。
但心裏卻很開心,大概因爲以前的楚冰瀾從來不鳥我。
現在居然會問我是不是有題不會做。
今天我們早放學了一個小時,老師讓我們放鬆一下,馬上模擬考試壓力別太大。
我興沖沖地趕去他辦公室,正好聽到裏面傳來爭執的聲音。
有個人在大聲地質問楚冰瀾,「爲什麼還不給項目批款?!」
楚冰瀾的聲音總是那麼平靜又好聽,「因爲已經超過了最初預算,並且項目的實際進度和上報進度完全不一樣,我也想問問你,之前的項目款都去了哪裏?」
短暫沉默以後是更高聲的爭論,如同心虛的人總會刻意把話說得很大聲。
「你剛來公司你懂什麼?沒有一個項目能跟預算一樣的,趕緊批款,不然耽誤了項目你負責?」
「你以爲公司是你一個人的?」
「你爸媽死了把股權給了你,你真以爲公司的事情就你說了算了?」
「你要不懂這些事情你趕緊把股份交出來滾蛋!」
楚冰瀾沒有說話,可我卻聽得怒從心起。
我完全無法想象會有人這樣冒犯楚冰瀾。
那個高高在上的,強勢高傲的楚冰瀾。
連我最討厭他的時候都沒有用過這樣的口氣跟他說話。
我猛然衝了進去,一把拽住了那人的衣領。
他比我矮一個頭,被我一把抓住的時候眼神里流露出一抹詫異之色。
「你有本事再講一遍!」
他嚥了口口水,「季家人是吧?這是我們楚氏的事情,你們季家別來摻和!」
「當初要不是你們家,他一個孤兒現在還能回楚氏?你們管得閒事夠多了吧?!」
我微微眯起了眼睛,渾身血液都躁動了起來。
舉起拳頭的瞬間那人閉上了眼睛。
而楚冰瀾的聲音彷彿清水,瞬間澆滅了所有火焰。
「好了。」
「鬆手。」
我不情不願地鬆了手。
楚冰瀾看向了楚琛,平靜無波地說,「項目款,不批,出去。」
他狠狠瞪了我們兩個一眼,扭頭走了出去。
我生氣地將書包丟在了一邊,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不滿地控訴,「他那樣跟你說話,你就這麼讓他走了?你不教訓他嗎?」
楚冰瀾起了身,邁步向我走來,「沒本事的人才會無能狂怒,他會得到教訓,但不是這種沒什麼意義的皮外傷。」
我還是不滿,「可是也不能…」
我突然止住了話音。
因爲我感覺楚冰瀾的手放在了我的頭上。
輕輕地揉了揉。
觸感輕微到幾乎沒有。
可是我卻覺得心臟狂跳。
我那個一向冷漠的小叔,從來沒有對我有過這麼親近的時刻。
有種名爲狂喜的情緒瘋狂滋長。
我仰頭看他,他已經收回了手,眼裏有一閃而過的溫情又很快消失不見。
我抿抿脣,突然想起了另一個話題,「過幾天我十八歲成人禮,你會來嗎?」
他想了想,「要去外地出趟差。」
剛纔狂跳的心臟突然慢了下來,我失落地啊了一聲。
「不過會給你帶成人禮。」
「好。」
但我還是不開心。
-7-
我成人禮那天是在自己家的別墅辦的。
來了很多朋友同學,還有家裏的親戚。
我的好兄弟程野問我,「怎麼沒看見你說的活閻王。」
「他出差去了。」
他一拍手,「那不正好!一會結束後咱們泡吧去啊。」
「不去了。」
程野說,「他不在你還怕啥啊。」
「不是怕。」
我沒心情跟他說了,轉身下了樓。
家裏買了三層的大蛋糕,吹蠟燭的時候所有人都催着我許願。
我閉上了眼睛,「第一個願望,希望我所有的家人都平平安安。」
「第二個願望,希望我家永遠這麼有錢。」
在大家的噓聲中,我沉默下來。
「第三個第三個呢?」
有人催促我。
我說第三個要偷偷許。
也許因爲那有關楚冰瀾,我竟然生出了點不好意思的心理。
畢竟我跟同學都說,我家的活閻王最討厭最討厭了。
可是我現在許願希望活閻王能多關注我一點,應該會被他們笑死。
笑鬧着切了蛋糕。
一切宴會散場到了深夜,保姆們在進行最後的打掃。
我坐在客廳裏發呆。
今晚沒回我和楚冰瀾的家,家裏除了我又只剩下平時沒什麼溝通的保姆們。
我覺得有點空蕩蕩的。
突然門口傳來一陣響動。
我的心臟在那一刻彷彿感覺到了什麼一般劇烈跳動起來。
下一刻,楚冰瀾出現在了我眼前。
我從沙發上猛然站了起來,有種衝動湧了出來,但我不知道該做什麼。
只覺得自己很衝動,愣是手足無措地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
他看着我,露出了一點少見的笑意。
「十一點五十七分,應該不算晚。」
煙花綻放在窗外,絢爛多彩,我眼睛裏只剩下了他那雙琥珀色的,向來清粼粼的眼睛。
他說,「季問川,十八歲快樂。」
心跳聲震徹耳膜,我選擇順應自己的心,撲上去猛猛抱住了他。
他眼神一閃而過的詫異,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回抱住我。
我說,「小叔,我最近很乖是不是?」
他嗯了一聲。
「那你能不能誇我一句?」
「真乖。」
「那我是不是乖孩子?」
「是。」
我想讓他叫我乖孩子,就像那晚我聽到的那樣,用那種,溫柔的,奇特的,讓我搞不清楚的語氣叫。
但他沒有。
我鬆了手,看着他的眼神里有說不出的喜愛。
我自己都未曾察覺。
而落在年長者的眼睛裏,一切我理不亂的情愫,他都在一瞬間便能瞭然如心。
在他的生命裏,這種眼神出現了太多太多。
楚冰瀾微微驚訝後便有些啞然失笑。
他將禮物遞給我,一枚用紅繩繫着的,翡翠的平安扣。
我興奮地拿在手裏,「小叔,幫我戴。」
他伸手,骨節分明的手指穿過的我的脖頸。
我笑着問他好不好看。
他點頭,又問了我另一個問題。
「有沒有喜歡過女孩子?」
我沒注意他話語裏的奇怪,正常人問應該都是,有沒有喜歡的女孩子。
而不是有沒有喜歡過女孩子。
我認真思索了一下,然後說,「沒有。」
他挑了挑眉,然後突然摸了摸我的頭,「乖狗狗。」
我瞬間愣在了原地。
他叫我狗狗,這不應該是很侮辱人的詞彙嗎?
要是別的人這麼叫我,我能把他打得找不着自己的牙。
可爲什麼從楚冰瀾的嘴裏叫出來。
會讓我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心裏生不出任何不快。
反而,反而像兩個火石摩擦了一下,生出讓人焦躁的火花來。
我囁嚅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
他伸出指尖撥弄了一下我頸間的平安扣。
「晚安。」
我臉頰滾燙地神遊回了房間。
回過神來,只記得他特意趕回來陪我過了生日,還送了我很有寓意的禮物。
還說我很乖。
晚上睡覺的時候做夢都是開心的。
我夢到楚冰瀾對我笑,他伸手摸了我的頭,用我聽過的那種語氣叫我。
然後,他的吻落了下來,溼潤的,纏綿的。
我猛然驚醒。
牀單一片濡溼。
臉上燒得通紅,保姆這個時候進來對我說,「小少爺,要起牀去學校了。」
我一把抓住了被子,將罪惡的現場蓋得嚴嚴實實。
「啊,好,知,知道了。」
我面對着一牀罪證,忽然腦內閃過一片清明。
我好像,好像喜歡上楚冰瀾了。
-8-
考上 A 大以後我決定坦白我的心意。
但不是跟楚冰瀾,而是跟程野。
他聽完我說的話以後,在原地石化了三秒,然後問我,「不是,你不是說他是活閻王嗎?你喜歡他啥啊?」
很難解釋的問題,「他之前打我,後來就不打我了,而且我表現得好的時候偶爾還會誇我。」
程野聽完更無語了,「你抖 m 啊你!」
抖 m,腦子裏閃過他叫我乖狗狗的時候,我震驚,我可能真是個抖 m!
「也,也不是吧,而且他長得很好看。」
「反正就是,他以前都不理我的,後來他理我了,我就覺得,就覺得…」
「很高興。」
程野問,「那他知道你喜歡他不?」
我斬釘截鐵,「肯定不知道!」
「那你這樣…再這樣…然後…反正就這麼先試探他一下。」
我凝神聽完,狠狠點了點頭。
於是當晚我就假裝醉醺醺地回了家。
楚冰瀾比我先到家,已經洗完了澡,穿着灰色的棉質睡衣。
領口露出一截誘人的鎖骨。
保姆急衝衝地要去給我熬醒酒湯。
而楚冰瀾挑眉看了我一眼,問我,「感覺還好嗎?」
我故意大着舌頭說,「好,好暈,站不穩。」
楚冰瀾嗯了一聲,「看來真喝太多了。」
然後,一把將我扛在了肩上。
我心裏一驚,然後感慨,程野的方法真奏效。
他扛着我往房間走,另一隻手給保姆比了個制止的手勢。
意思是,不用煮醒酒湯了。
他將我放在了牀上,正要起身的時候,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開始大着舌頭說胡話。
爲了看起來逼真,我還特意說得斷斷續續,顛三倒四。
「小叔,其,其實,我覺得。」
「你,你好像長得蠻好看的。」
他說,「我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氣,我現在要表白了。
程野說,如果成功了,那我血賺。
如果沒成功,可以說是喝多了說胡話,我小叔這種性格,不會當真,更不會跟我計較。
這簡直是絕妙的辦法。
「那個,咱們家的,燈,好看。」
「你也,好看。」
他靜靜看着我,等着我繼續說。
「我,我還蠻喜歡你的,小叔,」我微微睜着眼睛,看他沒反應,心裏又慫了,接着喊,「小草,小花,我都蠻喜歡的。」
他突然輕笑了一聲。
然後慢慢湊近了我,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我臉上。
他身上沐浴露的香味充斥在我鼻尖,好聞得厲害。
我覺得我的心快從嗓子裏跳出來了。
他的手指突然摸在了我的褲子上。
我猛地瞪大了雙眼,剛想蜷縮起身子,又被他另一隻手按住了肩膀。
動彈不得。
向來冷淡的人也會有這樣惡劣的時候。
他說,「你不知道嗎?男人真喝醉了的時候,是硬不起來的。」
「我…小叔…」
我慌亂地想掙扎,然後又在看到他那雙冷淡的眼眸時停了下來。
一動不敢動地等着他俯身上來。
柔軟的脣貼上了我的額頭,觸感好到不可思議。
然後是臉頰,鼻尖,直到嘴脣。
他問我,「接過吻嗎?」
「沒…沒有。」
他看了我片刻,然後低頭,脣貼在了一起。
我激動到感覺胸口發悶,手不自覺已經抓住了他的手臂,在微微發抖。
我說,「現在接過了。」
他垂眼看着我的脣,「這樣不算。」
「那怎…」然後他重新吻了下來,不用於剛纔的淺嘗輒止。
我瞪大了眼睛,是完全不同於他那般熟練的生澀。
分開之時我變得氣喘吁吁,他吻掉我脣角的水漬。
他說,「不是說燈好看嗎?」
「看一晚上好不好?」
-9-
其實我們沒有做到最後,但不妨礙我覺得自己腰子被掏空。
第二天起來的時候我感覺我的嘴都腫了一大圈。
還被咬破了口,有點疼。
我看楚冰瀾的嘴,倒是一點事都沒有。
他在穿衣服,看我坐起來摸了摸我的頭,這種親暱的感覺。
來自於那個冷漠強勢的楚冰瀾。
我的心好像被什麼東西填滿。
我問他,「那我們是在一起了嗎?」
楚冰瀾聽到這樣的話,下意識想嗤笑一聲。
如果是別的人這樣問他,他應該會毫不猶豫地讓人滾。
但現在他總覺得連拒絕的話說出口都顯得傷人,他生出了一絲惻隱之心,有點不忍。
於是他忍住了想笑的衝動。
低頭親了親我的額頭,「你怎麼定義在一起這個說法呢?」
「就是,我是你的,你是我的。」我看不出他那麼多彎彎繞繞。
「我不是什麼好人。」
確實不是,甚至算是喜歡以暴制暴,也沒有什麼耐心。
但我不能這麼說,我怕傷了他的心,我趕緊抓住他的手,「你別這麼想,其實你也很好的,也,有很溫柔的時候,不惹你的話,你也很正常。」
楚冰瀾現在是真的想笑了,他很確定我聽不懂他的拒絕。
他的世界裏沒有愛情,只有需求。
早在他的父母雙雙出軌,又在車上,當着他的面大打出手,最後車禍身亡的時候,他就不相信愛情了。
他不需要愛情,甚至厭惡愛情會把人變得歇斯底里又面目全非。
在他的眼裏我就像玻璃罩裏被保護得很好的蝴蝶,看不清楚他一時心起的玩弄,也看不懂他會隨時抽身的意圖。
他突然覺得我天真到有些令他憐憫。
他站起來扣上最後一粒紐扣。
對我說,「現在這樣就挺好的。」
我有些雲裏霧裏,但總歸,我明白,我倆之間,跟以前,不一樣了。
-10-
我上大學以後就開始進家裏公司學習了。
其實家裏的事業重心大多偏向了國外。
國內公司沒有再向上發展的想法了。
但我總覺得,我努努力,我多學習一點,我讓國內的公司變得更好一些,說不定能幫到楚冰瀾。
他現在,很辛苦。
面對着內部分崩離析的楚氏,面對着所有人的虎視眈眈。
只是突然一下子要上手,也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
我夜夜看公司經手過的項目以及現在在接洽的項目到深更半夜。
還要聽公司的前輩教我生意經。
亂七八糟的東西又多又雜,學起來一團亂麻。
我在電腦面前直打哈欠。
楚冰瀾洗完澡慢悠悠地走過來,從身後圈住了我。
好聞的香味一下子讓我清醒過來。
他的吻落在脖頸,火熱,撩人心絃。
「這麼用功?」
我嗯了一聲,然後一把抓住了他往我衣服裏鑽的手,「我想看完再睡。」
「你看。」
話這麼說,但手一點沒停,我只好推推他說,「我餓。」
但這個點阿姨都睡了,他停了手,說,「我給你做宵夜。」
「你親自給我做?」我眼睛亮了亮,「你真的會做飯?」
「等着。」
說完那個好看的背影就慢慢晃了出去。
事實證明,他不僅會做,還做得很好喫,我抱着麪條吸溜吸溜別提多滿足了。
他坐在我對面,指尖輕輕點着桌面,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有一抹溫情蘊在眼底深處,他自己都未曾發覺。
他突然問,「最近怎麼開始這麼努力了?以前不是說只要季家有錢你就這輩子當個混喫等死的富三代嗎?」
我坦然道,「因爲我想幫你啊,我想自己努力幫你,我不想你一個人那麼累。」那麼孤立無援。
他的指尖忽然頓住了,他只覺得是我以後早晚要接管家族,所以需要提前熟悉。
卻沒想過一切的出發點竟然是爲了他。
我看不清他眼裏的情緒是何意味。
只有楚冰瀾知道,那種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的感覺。
他問我,「喫飽了嗎?」
我點頭,「飽了。」
「那輪到我了。」
下一秒我就被他橫空抱起,嚇得我趕緊摟住了他的脖子。
「誒,我還沒有…」
他側過臉,以脣覆脣,堵住了我抗議的嘴。
-11-
只是我追趕他的步伐過於慢了。
在他早已經開始在自己家族進行蛀蟲清理的收尾工作的時候。
我還在跟着陳副總學習酒桌文化。
他說這也是商場上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對面的項目負責人看起來挺年輕,三十歲左右的模樣。
他似乎挺喜歡我的,一場聚會下來,我喝得有點多了。
他湊過來跟我勾肩搭背。
說了什麼我聽得斷斷續續的。
然後他點起了一根菸,抽了一口,突然問我,「會抽嗎?」
說完就將菸嘴遞給了我。
我說,「不會。」
他哈哈一笑,「來試試,不會抽菸算什麼男人。」
我想拒絕,甚至想站起來把他勾着我肩膀的手甩開狠狠給他一拳。
但又突然在想一個問題,會不會,其實酒桌文化都是這樣的呢?
其實好像,也不是什麼大事,爲什麼要跟合作伙伴過不去?
我抿抿脣,接了過來。
但我沒想到會在這裏碰上楚冰瀾。
包廂的門有一塊是玻璃的,可以看到裏面的情形。
我不知道楚冰瀾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的。
只覺得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氣溫都驟降了幾分。
我夾着煙的手指有點顫抖。
剛纔喝得暈頭轉向的陳副總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酒醒了大半。
猛然站了起來,「楚,楚總。」
他沒多看任何人一眼,徑直走到了我的面前,似乎一切又回到了從前。
他又變得冷漠強勢,不再溫柔。
他伸手拿過我手裏的煙,扔到了地上。
蹙着眉頭對我說,「去洗手,洗乾淨。」
我心裏突然湧出一陣害怕和慌張。
趕緊衝去洗手間洗手。
楚冰瀾垂眸看向了剛纔給我煙的那人。
有些劇烈的情緒在翻湧,手不自覺握成了拳,他明明不是這樣的人,他向來最爲冷靜。
從沒有什麼感情用事的時候。
可當他看到有人將手親密地搭在我身上時。
也許還會同抽一根菸時。
巨大的,翻湧的怒意快要將他的理智掀翻。
他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控。
因爲一段,曾經自己覺得,隨時會結束的感情,因爲一個曾經自己覺得隨時可以離開的人。
他開了口,「我想你們今天的聚會結束了,你們說呢?」
包廂裏的人面面相覷,然後都趕緊說好,立刻散了。
我從廁所出來的時候包廂裏已經只剩下了我們兩人。
他看了一眼我搓到發紅的手,情緒沒有得到絲毫安撫。
「你如果碰了別人,就別再碰我。」
我將手背到身後,「我沒有,我沒有抽他給的煙。」
聞言楚冰瀾的怒氣更盛,「那是因爲我看到了!我他媽要是不進來呢?那隻煙你已經接過去了!」
我從沒見過這樣生氣的楚冰瀾,哪怕是從前,他也只是平靜地教訓我。
他曾教育我不可以說一個髒字。
但今天,他自己說了出來。
我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有種莫名的委屈湧了上來。
「可我什麼也沒做!」
「你呢?你曾經跟別人做過那麼多,我有說過什麼嗎?」
「那通電話,電話裏的人,我有問過你一句嗎?!」
一直埋在我心底,讓我介意的事情我還是說了出來。
藉着酒意,藉着怒意。
他忽然冷笑出聲,「我說過我不是什麼好人。」
「你現在覺得不公平是嗎?」
比起怒意,我更懼怕他的冷淡。
讓我感覺不安,好像這隻落在我手心裏的蝴蝶即刻就要飛走。
我用力壓抑下自己的情緒,不想再說錯一個字。
「我錯了。」
我撲進他的懷裏,「我錯了,小叔,你不要生我氣,我真的錯了。」
「我不會碰任何人,別這樣對我。」
委屈到幾近哽咽。
楚冰瀾愣在原地,所有的怒火陡然平息。
一切情緒變得複雜又難明。
這不是他,他剛纔明明想的是,要不就此結束吧,他厭惡被人左右情緒,厭惡對某個人產生佔有的慾望。
可此刻雙手卻是情不自禁緊緊抱住了我的腰身。
一個絕對佔有的姿態。
一句話掙脫了思緒的泥沼,彷彿惡魔終於掙脫了禁錮。
直面慾望的深處。
他說,「你是我的,我一個人的。」
他抱着我,清粼粼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茫然。
這還是他自己嗎?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自己也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12-
楚冰瀾這段時間更忙了。
楚琛因爲挪用資金被他送了進去。
公司內部上上下下都有牽扯。
有小股東不想淌泥水都趕緊想把手裏的股份轉讓出去。
他忙着一點一點收回來。
公司重要崗位該追責追責,該換血換血。
還要應對外面繁忙的業務往來。
我好像已經有兩天沒正經見到他一面了。
我正想着要不要去找他,他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阿姨說你中午沒怎麼喫東西,怎麼回事?」
「想你,沒胃口。」
那邊傳來一聲輕笑,他聲音有點疲倦,懶懶的,卻出奇的好聽。
「晚點助理會送一套禮盒到家,你們新品的宣傳活動會請李章程老師來站臺背書。」
「她喜歡翡翠,拍賣會上拍了一套,後天她生日,你拿去送她。」
我想起楚冰瀾的臉,忍不住感慨道,「你怎麼這麼好。」
「你第一次完整參與一個項目,我希望你圓滿成功。」
「小叔,你真好。」
他頓了一下,「叫我什麼?」
那邊傳來他文件翻動的聲音,我知道他又在忙了,想着他是抽空給我打的電話,心裏湧上一層暖。
有些彆扭地叫了一下平時不太好意思叫的稱呼。
他聽完對我說,「乖寶寶。」
掛了電話才覺得更加空蕩蕩的。
保姆的晚飯已經出鍋了,我突然想起來,他再忙,也得喫飯吧。
於是翻出了飯盒給他打包飯菜送去。
公司裏多了一些生面孔,氣氛稍顯壓抑。
我走進他辦公室的時候正好有兩個人坐在他對面開會。
見我進來他比了個暫停的手勢,看向了我。
那兩人對視一眼,很有眼力見地出去了。
我將飯盒放下,「打擾你工作了。」
「不,你來得正好。」
他衝我招招手,我走過去被他一把面對面抱住了,我坐在了他的腿上。
鼻尖對鼻尖。
他說,「充電。」
我忍不住親親他的嘴,然後將下巴放在了他的頸窩處,跟他就靜靜地抱在一起。
感受他的手輕輕撫摸着我的脊背。
毫無情慾,只是安撫的動作。
我說,「你要是錢不夠跟我說啊。」
「我怎麼會錢不夠?」
「公司改朝換代大換血的時候不都容易資金鍊斷裂嗎?我給你投資。」
他說,「我沒有那種時候,我這麼大動干戈是因爲我不想看到任何一個姓楚的人。」
「他們都讓我覺得噁心。」
「我永遠記得我爸媽葬禮上他們的嘴臉。」
「這個我爸媽一手創辦起來的公司,最初都拉過他們一把,讓他們從一羣垃圾變成了有錢人,但喫相還是一個比一個難看。」
這確實是小叔的性格,讓他不爽的事情就是要趕盡殺絕,不復存在纔好。
只是我們疏忽大意,沒有注意到逼進角落的野狗,亮出了獠牙。
楚琛爸媽趕來辦公室的時候,我們都以爲他們是還想來求情。
他們也確實是這麼做了。
他們說,「不歸還挪用資金的話,法院那邊判十年。」
「冰瀾。他好歹是你哥,我是你表舅,咱們都是一家人。」
「你爸媽出事之後,我們還想過要收養你。」
「你也不能這麼狠心吧。」
楚冰瀾冷冷地看着這兩個人,沒有說話。
我也想起了當初那個人辱罵楚冰瀾的時候,那噁心得令人作嘔的嘴臉。
對這對假意哭嚎的夫妻沒有任何同情。
「法院來把我們名下的資產都查封了,冰瀾,你就忍心看錶舅和舅媽,這把年紀了,什麼也沒有了嗎?」
「是啊,表舅表舅,你們包庇挪用,私收回扣的證據律師還在整理,很快你們可以跟表哥在監獄裏團聚了。」
「我不忍心看你們流落街頭,監獄裏好歹還是鐵飯碗。」
兩人的哭嚎停了下來,他表舅咬着牙磨來磨去,臉上的橫肉隨着他磨牙的動作一顫一顫。
人走到盡頭已經失去了理智,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
我覺得他們會動手。
但是沒想到他們兩個居然悄悄帶着刀上來。
我在看到刀的那一瞬間,猛然擋到了楚冰瀾身前,他大叫着衝來。
楚冰瀾的聲音從沒有那麼焦急過,「季問川!」
他一把把我扯到了一邊,力氣大到讓我一個踉蹌。
自己迎面對上了近在咫尺衝上來的兩把刀。
他一腳踹開了他表舅,圓滾滾的身體被踹倒在地打了個滾。
但就在那一瞬間他舅媽的刀已經沒入了他的腹部。
見血的那一刻我慌得感覺心臟要被自己吐出來了,我滿眼睛只能看到楚冰瀾的血。
一片紅,好痛,好痛。
我踹開了他舅媽,好在他舅媽力氣不夠大,只沒入了刀尖的部分,刀身還有很多在外。
我拿起桌上的花瓶,對着要爬起來的表舅直接砸了下去。
又將他砸得趴了下去。
120!120 呢!
我急得到處找手機。
楚冰瀾因爲失血臉色有些發白,已經有人報過警了。
我完全鎮定不下來,楚冰瀾蹙着眉頭,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你剛纔瘋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那是刀子?!」
我看向他,眼眶不自覺紅了,大腦被恐懼和害怕佔據, 「我知道。」
「可是, 可是我不想…」不想你受傷, 我沒有辦法形容那種恐懼。
楚冰瀾可能會離開我的恐懼。
他微怔,伸手抹掉我的淚, 有些無奈又認命地嘆息。
「你可真是…」
真是什麼呢?
真是讓人輸得心服口服。
他伸手將我輕輕摟進懷裏, 用蒼白的嘴脣蹭了蹭我的臉頰。
「放心吧,這點傷,死不了。」
「我們還要在一起一輩子呢。」
他終於說出了這句話,這句他以爲這輩子不會對任何人說的話。
可當他真的說出來的時候,才發現,其實他是開心的。
既然玻璃瓶裏的蝴蝶,單純到看不懂他的好壞,也無法預知他會帶給他的傷害。
那他就讓蝴蝶永遠單純,永遠不要受到傷害。
我抬眼看向他,認真又小心翼翼地確定, 「真的嗎?在一起, 一輩子?」
不要讓我再一個人。
楚冰瀾要一直一直看着我, 注視我, 讓我明白, 我不是沒有人管的小孩。
「真的。」
-13-
楚冰瀾住了半個月院纔出院。
但身上的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
醫生說不要劇烈運動,免得傷口裂開。
我趕緊點頭, 記得十分牢固,不要劇烈運動。
可那晚回家, 他拆開了說好要送我的禮物。
一個銀色的鈴鐺,他套在了我的脖子上, 跟我說, 「我想聽它響一響。」
我伸手撥弄了一下,「響了。」
他沉默着抬眼看我, 眼神變得晦暗不明, 我一怔, 立刻明白他想幹什麼。
趕緊制止,「醫生說你不能劇烈運動!」
他嗯了一聲, 「但你可以。」
我還想拒絕,他卻對我說, 「寶寶,過來。」
彷彿一道無法違抗的命令。
他仰頭吻我的臉, 「把我變成你的。」
「以後,只屬於你一個人的。」
像火舌燎過心口,我被籠罩進他泥沼一般的愛慾裏。
饜足之後,他抱着我的背脊懶洋洋地摩挲。
他說, 「我有點後悔。」
我的眼睛都快要睜不開了。
還是嘟囔着問他,「後悔什麼。」
「早知道現在會這麼喜歡你,當初應該對你好點。」
我腦海裏閃過最開始他說要帶我回家的場面。
我彎了彎脣角, 「沒關係, 以後還會有很多時間,你慢慢對我好。」
他用下巴輕輕蹭着我的脖頸。
輕聲說, 「其實,還有對不起你的事情。」
但他不準備說出口了,那些幽暗的想法。
就讓它永遠腐爛在心底, 灌溉新生的枝丫,讓這份愛延續到再也記不起那片刻的錯念爲止。
要愛到白髮蒼蒼,愛到世界盡頭的最後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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