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國那日,夫君將我推到了敵軍將領的馬前,他諂媚地彎下腰。
「願以賤內奉將軍。」
我的皇姐和父皇冷眼在一旁看着,我的母后就吊在身後的大殿內。
-1-
魏承嚴用馬鞭挑起我的下巴,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審視着我,看着我屈辱的臉,看着我血紅的眼睛。
「安樂公主,好久不見。當年面對我的求娶你可是不屑一顧,你千挑萬選的夫君也不過如此嘛。」
他奚落的嘲諷笑聲刺耳,我卻無法反駁。
我那個端方持重、芝蘭玉樹的駙馬此刻將脊背彎得很低,貪生怕死的模樣很能取悅馬上的將士。
所以跟在魏承嚴身後的將士也都不約而同地鬨笑出聲。
「有本事你就殺了我。」我口中都是腥甜的血腥味,我沒有辦法同他們同歸於盡,現在竟然只能求死。
魏承嚴當然不會讓我死,我是他此戰最得意的戰利品。
他用馬鞭在我臉上摩擦了幾下,而後翻身下馬,朝着身後的宮殿走去。
我的父皇卑微地跟在他的後面一路爲自己小聲地求情。
不多時,我聽到了魏承嚴嗤笑的聲音,我知道,他看到了我吊死在大殿橫樑上的母親。
「不愧是餘大將軍的妹妹,果然忠烈。」
「都是這個賤人自作主張,跟我無關。」父皇在竭力撇清關係,妄圖保全自己。
我回頭去看,正好看到魏承嚴一腳踩在父皇胸口,父皇往後仰倒在地。
他俯視着這個曾經的一國之君:
「你這麼對餘大將軍的妹妹,不怕苦苦抵抗的大將軍棄城不來救你?」
「不過是些烏合之衆,哪裏是將軍的對手?還請將軍幫忙美言,我同姓餘的可不是一夥的,我早就讓他們放棄抵抗,是他違抗皇令。我只要安穩度日,喫喝不愁就夠了。」
他看了父皇許久,除了諂媚討好地笑,什麼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或許覺得無趣,他不再在父皇身邊浪費時間,大笑着過來將我拖起,一路朝着宮外走去。
大殿裏還能聽到我父皇氣急敗壞的聲音。
「可惡的女人,枉費朕封她爲皇后,這時候還想來連累朕,你們二人快跟朕將她扔去亂葬崗,可不能死了還來拖累我們。」
我的雙腿被拖在地上滑行,魏承嚴拉着我的後頸,我就看着,看着我的父皇像個惡鬼,我的皇姐如同修羅,我的夫君穆君柏就是幫忙的劊子手。
他們在分食我的母親,以助長自己的生機。
-2-
匈奴人進城了,京城淪爲了人間煉獄,我的父皇帶着妃子女兒頭一個跪在了敵軍跟前投了降,他們或許都忘了戰死的皇兄。
那些野蠻人掠奪了城中財寶、美人,推倒了保和殿的紅牆,建立了屬於他們的新朝——晉國。
那些梁國的官員要麼轉投新君要麼被貶爲奴要麼血濺三尺,梁國皇室作爲新君登基施恩給天下人看的工具,保下了一條命,依舊錦衣玉食但徹底沒有尊嚴,任由人作踐。
魏承嚴這個當初被我拒絕了求娶後又通敵叛國狼狽逃往匈奴的小人,如今搖身一變成了戰無不勝軍功卓著的天子近臣。
一朝得勢,他試圖從我身上找回昔日失去的尊嚴和臉面。他將我留在身邊作爲一個最低等的洗腳婢。
在我想要反抗的時候帶我去看那些關起來的被當成了奴隸的曾經的梁國百姓和官員,他捏着我的臉,逼着我看着他們的狼狽和渾身傷痕。
他在我耳邊低語:「受天下人供養的安樂公主,如今要爲了顏面讓天下人爲你去死嗎?」
我看到他們含淚的眼在看着我,我看到我的太傅就站在那羣人中,昔日拿書授業的老大人骨瘦嶙峋,渾身破爛。
我屈服了,褪去了華服換上麻衣,我卑微跪在他的腳邊爲他清洗雙腳。
他的腳踩在我的肩上,逼視着我。
「安樂,我哪裏比不上穆君柏那個僞君子?你若是早選了我,如今風光無限的將軍夫人就是你。」
我屈辱又痛苦,在痛苦中顯出絕望。
我是唯一一個被丈夫送出去、生出反抗心思的俘虜。
他欣賞着我這種絕望。
所以在他的手下建議殺了我以絕後患的時候,他說:
「安樂公主她啊,還有用,暫時不能死。」
我成了將軍府最低賤的奴隸,魏承嚴喜歡將我帶在身邊,特別是去見昔日故人的時候。
比如,我的父皇。
新皇出行的時候,我的父皇代替了馬的位置親自給他拉車,下馬車的時候我的父皇又成了腳蹬匍匐在地任由他踩踏。
所謂一國之君,此刻爛進了泥裏。
我看着父皇在送走匈奴王后理了理衣襟,劫後餘生的他勾起荒唐的笑,攬着曾經的妃子大搖大擺地回了那個佈滿守衛監視的府邸繼續尋歡作樂。
我緊握成拳的手扶不住他的脊樑,我只能在魏承嚴嘲笑的目光中顯得更加卑微。
我頭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無助的表情,國破家亡那日都沒哭的我頭一次落了淚。
「你就是爲了羞辱我嗎?讓我親眼目睹我的父皇爲了求生變成這樣,讓我無地自容羞憤欲死,讓我後悔?那你贏了。」我哭得很小聲,就算心頭攢着火我也不敢放聲地哭。
魏承嚴沉沉看着我,他未發一言,然後我的示弱讓他給了我第一個恩典。
我見到了太傅,短短幾個月瘦得不成樣子的太傅,他被安排在將軍府倒夜壺刷馬桶。
那樣清正的老大人就坐在惡臭的馬桶中間,他面色沉靜無悲無喜地進行着手中的動作。
「太傅!是梁國對不起你們。」我看着這個場景甚至邁不動一步,此刻的我除了慚愧,其餘都無能爲力。
太傅雙目清明,他看着我,面上沒有面對窘境的羞恥。
他說:「記住臣說過的話,小不忍則亂大謀。」
於是再面對魏承嚴時,我顯得越發恭順卑微。
短短兩年時間,我做過洗腳婢,倒過夜香,我乖巧地匍匐在地爲他細細擦過鞋面,他也將我高調帶在身邊,爲我彎弓射雁。
他在打壓我,又給我希望,將我踩進泥裏,又給我救贖,他試圖馴服我。
-3-
光這些還不夠,他要把我最後一點脊骨打碎,只能攀附他成長。
所以我又提升了地位,成了他貼身的婢女,陪他參加匈奴王女兒的宴會。
他們學着我們曾經的模樣,自封爲長公主。
那是個張揚任性的女人,她將我們這些梁朝俘虜視爲草芥,可以任意殺人取樂。
事實上,她們也確實這麼做了,就在我的面前。
他們將那些梁國的奴隸當作牲口放逐在後花園那個大大的假山羣裏,任由他們奔跑躲藏。
長公主就坐在最上面,臉上是興奮惡劣的笑。
「今日誰的獵物最多,重重有賞。」
一聲令下,來參加的人不管男女舉着弓弩就圍了上去。
一場獵殺就在他們的嬉笑玩樂中展開了。
那些痛苦的哭喊,利箭進入身體的聲音,那滿地的血都讓我忍不住渾身顫抖。
「害怕了嗎?」魏承嚴靠近我,他看着我。
我終於放開緊握的手低下頭去,掩蓋住眼中迸射而出的恨意,魏承嚴也在我搖搖欲墜的身形中滿意地笑了。
「還有驚喜呢。」他說。
像是爲了應和他的話,長公主款步朝着我們走來。
「這就是那位安樂公主?」她看着我笑,「果然是個美人,這梁國的人樣貌上都很不錯,深得我心,你說對嗎,君柏?」
聞言我渾身一顫,抬起頭看去,我的夫君穆君柏端着一碗羊奶微笑地站在長公主面前,他還是一如既往的風姿綽約,往人羣一站就是鶴立雞羣的存在。
他此刻溫柔討好地看着長公主,甚至沒有分片刻目光給我:「公主,說了這許多話口渴了吧,剛送來的新鮮羊奶,你嚐嚐。」
長公主的手輕輕拍在他的臉上,很是滿意他的乖覺:「真乖,如今我與你這個曾經的公主夫人同在一處,讓你選,你更喜歡誰啊?」
穆君柏沒有遲疑地跪在她的面前,深情地像看着他的神明。
「以往是柏沒有見過公主風采,錯把魚目當珍珠,她現在不過是將軍府一介奴婢,怎可同公主日月之輝相比。柏心中只有公主,求公主垂憐。」
「呵呵呵」長公主臉上浮現出得意的笑:「中原男子就是嘴甜,叫人心動得緊」
說着她輕蔑地瞥了魏承嚴一眼:「魏將軍將你那上不得檯面的小婢女帶遠些,別污了我的眼,嚇壞了我這小男寵可要拿你是問。」
匈奴的這位長公主看不上樑國的公主,也看不上魏承嚴這位賣國求榮的將軍,只是如今魏承嚴還有用罷了。
長公主大笑着帶着穆君柏離開,我看到魏承嚴微眯起的眼睛。
他冷笑着轉頭看着我,低聲同我說:「瞧瞧這些野蠻人就是沒有教養規矩,如果有『聽復』,他們就不能耀武揚威了。」
我猛地抬頭看向魏承嚴,通紅的眼中是掩蓋不住的訝異,原來他在打這個主意。
聽復,那是一種無色無味讓人無法察覺的蠱毒,中毒者神志不清任由下毒者擺佈,唯命是從。脈象又跟常人無異,就算是御醫來了也查不出異常。
那是昔年我同舅舅餘大將軍去邊疆玩耍時無意中見到的,當時魏承嚴在軍中歷練也知道這件事。
舅舅看這蠱毒歹毒,怕有其他人受其所害就殺了練毒的人,還將剩餘的聽復都毀了,唯一的一副在我手中。
我覺得有趣,特意帶回宮裏給母后顯擺此物的神奇。
看來魏承嚴是搜宮過的,他現在認定聽覆被我藏起來了。
他想要聽復是用在哪裏呢?
是這位對他不假辭色十分輕視的長公主身上,還是那個掌握所有人生殺大權的匈奴王身上?
或者他想要不費吹灰之力獲得至高之位?
見我沒有回覆他,魏承嚴用力掰過我的頭,讓我去看已經接近尾聲的殺戮。
那些梁朝百姓都死完了,地上是一條條被拖拽出來的血跡,還有一些破碎的肉體和臟腑,他們不只是用弓箭,他們還用了極殘忍的暴力。
「安樂你睜開眼看看,你父皇已經無用了,你的丈夫背叛了你,你的臣民就要死絕了。這些野蠻人是不講道理的,你以爲窩窩囊囊偏安一隅就沒事嗎?只會被他們趕盡殺絕。」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帶着蠱惑:「我就算折Ţū́⁺辱你也沒捨得要你的命,我只是不忿你當初的選擇,歸根到底我們都是梁國的人,現如今唯有我能護着你們。」
我的腦中嗡嗡的,滿目都是紅色,我感覺整個天地都倒轉了過來,胸口處壓抑不住地想要嘔吐。
我甚至無法思考,整個頭都是漲漲的,眩暈感強烈襲來,我終於雙腿一軟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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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都是血紅色,天空永遠灰濛濛的,有惡鬼在追着我咬,我一直逃一直逃,我逃不出去。
直到有人在黑暗中拉了我一把纔將我拉出來,醒來的時候太傅守在我的牀邊。
他更瘦了,整個人就剩了一把骨頭,他的雙目一如既往的明亮。
「安樂做噩夢了吧,沒事了。」他還像小時候那樣,在我做不出功課時候笑呵呵地摸我的頭,安慰我下次努力就好。
「太傅,死了好多人,就在我面前,我眼睜睜看着,我無能爲力。」我望着牀頂,白色的牀幔像是白帆,在我腦中敲起喪鐘。
「公主,已經死了太多人,爲了不讓他們白死,所以我們更要穩住,以待來日。」
太傅說着遞給我一張紙條,他沒再多說,轉身蹣跚着走了出去。
那張紙條上只有一個字:「忍」,龍飛鳳舞,力透紙背。
我的手微微顫抖,壓抑着內心的酸楚,我將紙條撕碎,一點一點喫進了肚子裏。
魏承嚴一連半個月都沒來見我。
餘大將軍在城郊搶了母后的屍體後憤怒極了,他不再不顧生死地前來救駕,反而帶着手中所有兵力退守歷城,時不時地派一隊人馬騷擾皇城又快速退回去。
很是煩人,但是魏承嚴等人一時卻也拿不下來。
匈奴經過幾場大戰纔拿下皇城,他們的兵力不足以支撐一直打下去,現在正是休養生息的時候,不得不暫時放過餘大將軍,兩方暫時停戰ťù₃。
這次的失利都算在了魏承嚴身上,他這時候便格外礙眼。
最近匈奴王對他很不滿,他爲了朝中的事焦頭爛額,忙得腳不沾地。
等他再來見我的時候,帶了一身的戾氣,他死死拉着我的衣袖。
「聽復」在哪裏?快交給我。」
我雙眼無神,神情麻木地看着他,反應了好一會才緩慢搖頭:「交給母后了,母后死了,我也不知道現在放在哪裏。」
魏承嚴恨恨地盯着我,見我面上始終是麻木的表情,他才蹙眉放開手。
轉身離開的時候,他突然對着我露出一抹古怪的笑:
「你的皇兄戰死的時候,應該不知道他的皇妃懷孕了吧?」
我聞言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他很滿意我的反應,魏承嚴繼續道:「好可惜啊,在戰俘營裏被藏着,都養到快兩歲了還是被發現了。你的父皇帶着人去看了,還有人想將這個孩子藏起來,你父皇的一個妃子親自將他找出來摔死了,只爲了換一支點翠金簪,嘖嘖,堂堂皇孫可真不值錢。」
他慣性地開始打壓我,觀察我的反應。我驚訝了那一瞬,而後恢復麻木的表情,眼中唯有淡淡的落寞:「時也命也,他出生的不是時候,死了也好。」
大約沒想到我的這個反應,魏承嚴一張臉變得沉重起來,他或許也擔心將我的精神磨成一個瘋子傻子。
我只是拿起掃把默默打掃衛生,魏承嚴看了我許久,見我一間屋子一間屋子的打掃過去沒有別的動作他才離開。
今夜魏承嚴又沒回來,他已經許多天都深夜不歸了,聽其他下人說最近他往軍中去得很頻繁。
這是我的一個機會。
我摸黑進了魏承嚴的書房,我用了快三年的時間才摸清這府中守衛的換班休息規律,魏承嚴很謹慎,隔一段時間就變動一次,我藉着打掃觀察了許久。
這次輪換時間才定下沒多久,魏承嚴不在府中,是我唯一的機會。
哪怕是陷阱,如果能得到一絲機密,破開一點口子,這條命去換都是值得的。
我將書房翻了一遍,可惜我還是沒找到佈防圖,只有一張獵場標記了兇猛野獸的殘缺的圖紙,那些猛禽很明顯是後面加進去的,特意標註了紅點。
魏承嚴,他又想做什麼?
這時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渾身一個激靈。
就在我以爲自己被發現了打算拼死一搏的時候,太傅的聲音傳來。
「找到沒有?」
我鬆口氣,轉過身看到黑暗中站着的太傅,將那張殘缺的圖紙遞過去:「沒有佈防圖,但是找到了這個。」
太傅接過,細細看了一遍,而後說道:「佈防圖只怕不在這裏,現在那位匈奴王已經不信任魏承嚴了,應該將佈防圖放在了別處,至於這個……」
太傅看着我:「我倒夜壺的時候聽到有守衛議論,說是兩月後大皇子回來,魏承嚴約他去獵場打獵遊玩。」
原來如此!
我瞬間明白了太傅的意思,太傅也笑起來,他如往常那般拍拍我的肩膀。
我這纔想起問道:「太傅,你怎麼突然過來了?」
太傅沒說話,只是笑着看向窗外,那裏火把閃動,有人過來了。
「不好,難道是魏承嚴回來了?我們快走。」
「不要急,不是魏承嚴。」太傅一把拉住我,道:「是他的副將臨時回府取東西,這才發現了書房有人,打算甕中捉鱉。」
我腦中一時閃過無數種想法,該如何脫困並解除嫌疑,我還得安全讓太傅離開纔行。
太傅突然將我往後方書架處推去,他扶了扶髮髻,又理順衣袍。
我看出了他的意圖,想要阻攔,太傅突然嚴肅地看着我,朝着我行了個大禮。
就像頭一次給我們授課時那般,他的聲音鏗鏘,語氣堅定。
「臣老了,已經爲梁朝做不了什麼了,接下來的就交給公主你們了。」
「公主,臣教過你的,生於天地便要堅守本心,爲了天下爲了我們的信念,臣不畏死,公主,這是臣教你的最後一課。」
他拿着那捲殘缺的圖紙走出書房,外面的火光照亮他單薄挺直的背影。
利箭破空刺入他的身體,他滿嘴都是血,卻還在放聲大笑,嘲笑魏承嚴的百密一疏,嘲笑匈奴的終會一敗。
「賊子,縱使老夫身死,靈魂也會生生世世同你們搏鬥到底,雖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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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太傅死了,他死的時候一直站着,哪怕倒下也沒有彎下脊背,我眼睜睜看着,最後還要在魏承嚴面前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太傅的話猶在耳邊:百忍成鋼,以待來日。
魏承嚴第二天匆匆趕回來的時候,我只是睜開睡眼迷濛的眼看着他,對於他說的一切都不知情。
我對於太傅所做的事表示了不知情,對他的死表示了心疼。
直到魏承嚴說要將太傅掛在城牆上暴曬,以震懾那些不安分的人。
我的殺心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我又比任何時候都要冷靜。
我起身柔柔地坐在了魏承嚴腿上,將頭靠在他的胸口,露出我白皙脆弱的脖頸。
「魏承嚴,我真的承受不住了,你疼疼我吧。」我頭一次在他面前示弱。
我的心已經遍體鱗傷、破碎不堪,他折碎了我所有的驕傲,殺了我能依靠的人,他馴服我了。
我是他的不甘心,是他輸給穆君柏的證明,我親自送到他的嘴邊,他不會不想要。
亡國的第三年,我成了魏承嚴的女人,我終於得以收斂太傅的屍首,全他最後的體面。
「太傅,你不要急,他們都會下去陪你的。」
我一點點蓋上泥土,就用這雙手,這雙在三年裏不斷勞作不再白嫩、佈滿了老繭的手。
我只是魏承嚴小妾的身份,不是他的夫人,這是他對穆君柏的折辱。
即便如此,頂着這個身份我還是大搖大擺地出了府,去看了我快兩年沒見的父皇和皇姐。
父皇的生活還是糜爛,他沉迷在溫柔鄉里,日日跟那幾個妃子尋歡作樂、足不出戶,就算是有府邸外層層看守的士兵也擋不住靡靡之音。
父皇醉醺醺的,他上來就想要拍我的肩,被我躲開了,他也不介意,自顧自說着:「安樂,好好跟着ṭűⁿ魏將軍,父皇也能跟着沾點光,那穆君柏得了長公主的喜歡也不知道孝敬我,當年真是白白提拔他了。」
說着他攬過一位嬌媚的女子調笑起來:「不用他,我也能活得醉生夢死。」
我知道這個女子,她就是那位將皇兄的骨肉摔死的妃子,麗妃。
我看着他們,忽而冷笑出聲:「父皇,不對,現在只能叫父親了。」我說着自己都忍不住嗤笑一聲。
「父親,當日穆君柏將我當成貨物一樣丟出去換你們活命,現在他在長公主那裏我動不了,你們難道不該爲他同我道個歉嗎?」
父皇面上尷尬,後又色厲內荏地握着我的雙肩:「安樂,我們都是一家人,而且當時不將你送出去,我們大家都沒法活,你也不會有現在的好日子,你真的忍心讓爲父的同你低頭道歉。」
見我只是淡淡看着他,面無表情。
父皇這才訕訕收回手:「那就讓安寧代我道歉吧,我是她爹,她該做的。」
說着父皇親自去將我的皇姐安寧扯了出來,摔在我的腳邊。
她抬頭恨恨看着我:「我可是你皇姐,你大膽。」
我輕笑一聲,命令下人將那位麗妃扯過來跪在地上,我堂而皇之地坐在她的背上,居高臨下看着皇姐。
「那又如何,梁國都沒了,姐姐還在端架子呢?如今我纔是可以俯視你的那個。」
「魏承嚴不過是個將軍,將軍府能有什麼倚仗,你以爲他還能一直護你不成?」
我抬起皇姐下巴,蔑視地笑:「將軍府或許什麼都沒有,但是隻有我一個女人,魏承嚴就樂意寵我,你能如何?」
皇姐臉色一時變換起來,看着我身後遠遠站着的將軍府府兵,她不敢太過放肆,只能恨恨道:「別得意,有的是能壓着魏承嚴的人,小心登高跌重摔死你。」
「那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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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皇姐他們的府邸時,我的身邊依舊跟着魏承嚴的人,我甚至不能隨意在街頭閒逛。
魏承嚴並不完全信任我。
直到半個月後,皇姐果真找了個比魏承嚴更有權勢的人,那位年過半百的匈奴王。
她藉着宮中擺宴跳了一支綠腰舞,就勾住了匈奴王的視線。
哪怕到處都是嘲笑她的聲音,堂堂公主跳綠腰,哪怕在場也有一半投降的梁國舊臣,哪怕當着父皇和我的面。
皇姐丟盡臉面,但她終究是成功了。
魏承嚴爲了表現得開始沉迷美色、荒誕不經,他不顧規矩地也帶着我來了這場宴席。雖然不合規矩,但是匈奴王是滿意的。
看着遠處皇姐和父皇欣喜萬分的諂媚樣子,魏承嚴看着我笑道:「你瞧瞧,這麼一個老頭子都能讓她壓在你的頭上,若是我坐在上面,誰都不能越過你。」
我沉默許久,就在魏承嚴以爲我這次也要矇混過去的時候,我在他驚喜的目光中點了頭。
「你說得有道理!」
魏承嚴開始不再那麼拘着我了,因爲我要尋找母后藏起來的「聽復」,甚至皇姐將我招進宮裏奚落了許多次,他也是欣然將我送過去,爲我製造機會。țṻₐ
他不是沒懷疑過「聽復」就在我身上,可是我的住處早就被查了個底朝天,我連洗澡都有四五個丫鬟跟着,根本沒有地方可藏。
我想,魏承嚴也想過直接逼迫我交出來,可是他也害怕,害怕狗急跳牆我將那藥用在他身上,他只能慢慢地想辦法控制我,馴服我,讓我依賴他,讓我自己找出來。
皇姐入宮三個月後,比「聽復」先來到的是匈奴王大兒子的死訊。
就在魏承嚴邀請大皇子和長公主前去狩獵的時候遇到了猛虎,大皇子不敵,聽說等守衛將他救出來的時候已經被分屍了,死狀慘烈。
匈奴王震怒,魏承嚴當時在外圍沒有跟進去,可是這次的事是他組織的,他被降了兩級關在家裏。
本來匈奴王想要他的命,誰知當時竟然是長公主慫恿她這位勇猛的兄長深入叢林的,長公主自然承受匈奴王更多的怒火。
「長公主也是真的狠,將這件事都推給了那個姓穆的男寵,爲了平息皇上怒火,生生把那姓穆的雙腿都打斷了。」
侍女爲我梳妝的時候狀似無意地提起這件事。
穆君柏的腿斷了?
我的手下意識捏緊了手中的胭脂盒子。
魏承嚴進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一幕,他揮手讓侍女下去,站在我的身後瞧着鏡中的我,用手捏住我的下巴。
「怎麼?你心疼了?」
我斂目,臉上漾起一抹恨意:「我恨不得他被打死,才能報我當日之辱。」
魏承嚴拿起一支髮簪別進我的發裏,看着我道:「彆着急,他活不久的。長公主喫了這個虧,眼下又不得她父親待見,特殊時間她不好做得太過,自然會想個順理成章的法子將穆君柏處理了。」
我輕輕放開手中的胭脂,回身摟住了魏承嚴。
「那就好,他辜負了我就該死,你要幫我,你要陪着我,給我報仇。」
我在他的打壓和救贖中反覆沉淪,在絕望和希望中麻木,他篤定我此刻只能信他依靠他。
「好。」魏承嚴抬手撫摸我的長髮,一字一句地叮囑:「那就早些把『聽復』找出來,我到時候一一爲你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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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一次入宮聽完皇姐的嘲諷回來後,第三天,佈防圖丟了,就在匈奴王的寢殿裏。
魏承嚴第一個就懷疑了我的皇姐,他急匆匆入宮,沒有帶上我。
我就等啊等,魏承嚴回來的時候臉色很差,說了一句「紅顏禍水」。
我知道,皇姐沒事了,不知道她用了什麼方法,讓多疑到寧可錯殺的匈奴王放過了她,我想,一定付出了許多代價。
反而是長公主,聽說佈防圖丟失時她也在宮裏。
她把所有的罪責都推給了穆君柏。
魏承嚴跟我說,穆君柏被扒了衣服搜身,翩翩公子無法站立,雙腿還在流血就狼狽趴在地上由着所有人搜查打量。
他所有的驕傲都沒了,魏承嚴很開心,他在我面前放聲大笑。
「穆君柏死定了。」他說。
穆君柏確實死定了,他的死訊傳來得很快,就在第四個年頭即將過去的時候。
大年三十的除夕他都沒能等到。
聽下面人說是二十九那天長公主非要去山上祈福,她把穆君柏帶上了,回來的時候已經天黑,當時天黑路滑馬車不受控,直直地朝着山崖衝去,只有長公主逃了出來。
他的雙腿被打斷成了一個殘廢,沒人在他身上找到佈防圖,匈奴王才勉強放過他。長公主原本還是喜歡他的臉的,將他當個擺設放在身邊。
這下摔下了山崖,沒人相信一個殘廢能活下來,長公主自然對他失去了興趣換了新寵,甚至沒有派人去找。
他死得那麼突然,又那麼理所當然。
我本該安下心的,魏承嚴等不及了,過了年他就開始催促我拿出「聽復」,最近他被打壓得很厲害。
要麼得到「聽復」一勞永逸,要麼有戰事可以再度立功。
他顯然希望一勞永逸。
「四年了安樂,我給你的時間太多了,再不聽話把東西給我,我只怕不能護你了,你也不想步穆君柏後塵吧。」
我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哪怕他對我有那麼點執念,這幾年也已經得到了,釋懷了,他現在想要的是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他想要操控匈奴王,做幕後的皇帝。
我很高興,高興得手指都在抖,我快要壓制不住心中的興奮。
我說「好」。
魏承嚴等不到我的「回覆」了,歷城已經打過來了。
我的舅舅餘大將軍打過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沒想到,他們來得太快了,勢如破竹。
魏承嚴被派去迎敵,他或許有些本事在身上,一出場就打了一個漂亮的勝仗,匈奴王不得不重新重用他。
魏承嚴重新回到了意氣風發的時候。
可惜他沒能高興太久,就在這烈火烹油、一切都是正正好的時候,我的父皇由於害怕餘大將軍戰敗的事被匈奴王遷怒,他寢食難安,夜不能眠。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端着盞紅燭起來遊蕩,竟然不小心把牀帳點燃了。
大火燒得很快,不過瞬息間的工夫就蔓延至整個府邸,外面的人都沒來得及救火。
我趕到的時候,只能聽到父皇在喊:「救命!」
火太大了,沒人能救他。
所有人親眼看到一把大火燒盡了那座府邸,看到我的父皇在裏面哭嚎呼救,他被燒成了一堆灰燼,那些妃嬪也燒死了,沒人懷疑這個佈滿守衛的府邸裏有人能逃出生天。
梁朝舊帝死了。
朝堂民間都開始亂了,所有人都在懷疑是匈奴王故意殺害,匈奴本就是野蠻人,茹毛飲血,不可信。
就像是一個口子開了。
突然開始的戰爭,突然死去的舊帝,皇城人心惶惶。
開始有人出逃,逃往歷城。
-8-
「我的機會來了」對於這點魏承嚴很高興。
他一出手就打退了餘大將軍的兵馬,他認定他們不足爲懼。
他的這場勝仗如此快速又蹊蹺,匈奴王不得不懷疑他,他甚至不敢在此時派出魏承嚴去乘勝追擊,他害怕這是一出裏應外合的計謀。
曾經叛國投靠他的人,難保不會叛第二次。
他們在互相猜忌,暗中較量。
魏承嚴想要藉助百姓的聲討將皇城的水攪渾,他就可以藉着鎮壓百姓控制皇城,他就可以一步登天。
他如今想要挾持匈奴王自己登基。
我看着他在房中轉來轉去,時而謀劃,時而大笑。
他一把拉住我,眼神瘋狂:「把『聽復』給我,你就是我建立新朝的皇后。」
我就看着他,然後笑着將一個瓷瓶放在他的手裏。
「如你所願。」
魏承嚴反覆將那個小小的瓷瓶打量,而後大笑起來。
「我拿到了,可以無知無覺控制任何人的『聽復』是我的了,我將不費吹灰之力得到想要的。」
「我魏承嚴才該是最後的贏家。」
「我們這就入宮。」
魏承嚴迫不及待要讓我見證他的成功,他都等不及再找時機,他認定現在沒人是他的對手,只要入宮將毒下在匈奴王身上,立馬就能生效。
他離成功一步之遙。
到了宮門口,他找了個藉口說:「末將有重要之物獻給皇上,快快去通傳。」
現在匈奴王見魏承嚴的時候不多,可是真要是有重要的事,底下人也擔待不起。
那名守衛還在猶豫的時候,宮裏突然跌跌撞撞地跑出來幾個人,大喊着:「快去通知長公主和兩位皇子,寧妃娘娘殺了皇上,寧妃娘娘殺了皇上!」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魏承嚴先是震驚,而後是狂喜。
這都不需要他去控制了,匈奴王死了,除了死去的大皇子,剩下的兩個不足爲懼,長公主更是無腦,他從不放在眼裏。
現在,這裏是他的天下了。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笑,看着他馬上就要爬上高位,看着他如何摔下來。
-9-
皇姐是將毒藥抹在了自己的脣上引誘匈奴王,他們同歸於盡。
宮人都說是父皇的死給皇姐打擊太大,所以她才失心瘋地不要榮華富貴君王恩寵,膽敢弒君。
他們知道什麼呢?他們什麼都不懂,我的皇姐這是在收尾,她在爲我們添最後一把火。
她是梁國的長公主,高貴無雙,潔白無瑕,她那般傲氣,生死都壯烈。
魏承嚴帶兵衝進去的時候,宮裏已經亂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宮中情勢。
派人去通知所有大臣前來爲匈奴王送行,也是爲了將所有人控制起來敲山震虎,讓他們擁立自己。
這樣重要的時刻,他反而不放心我,特意派了兩個人在我左右守着。
「安樂,你一向不太乖,你放心,今日過後只要你聽話,我會給你一個名分。」
他哪是要給我一個名分,他是想用我這個公主拉攏梁朝舊臣,同我舅舅餘大將軍談判。
「你們快讓開,我要見我父王,快讓開。」
長公主就是這時候闖進來的,她帶着一幫人不管不顧往裏面衝。
她心中也知道,要是匈奴王死了,她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我冷眼看着這個羞辱並殺死穆君柏的女人,看着魏承嚴抽出長劍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長公主,你這是做什麼?想要強闖宮門嗎?這是要造反不成?」魏承嚴帶着志在必得的笑。
「你胡說ťûₘ什麼,你們纔是要造反,快放我進去見我父王。」
長公主還要掙扎,魏承嚴的劍逼近將她細嫩脖子割開細細一條血痕,鮮血就這般浸了出來。
她不敢動了。
「長公主,你乖乖地助我登基,說服匈奴部下歸順,你的好日子只會在後頭,我不會虧待你的。」
魏承嚴又開始用蠱惑我的那招來蠱惑長公主,長公主眼眸顫動,許久,她臉色蒼白地點點頭,乖順地站在了魏承嚴身邊。
魏承嚴這纔看向身後緊閉的大殿,吩咐手下:
「一會將所有入宮的朝臣控制起來,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妄動。」
他朝着長公主說了一句:「不是要去看你的父王嗎?走吧。」
他們兩人一前一後地走了進去。
大臣陸陸續續趕到,不管是文臣還是武將,不管帶沒帶侍衛都被盡數控制在了外面。
我看到了人羣中的光祿大夫,老大人花白着頭髮朝我微不可察地點頭。
我便耐心等待,等待一個結尾。
不一會兒,殿裏傳來一聲嘶吼,魏承嚴狼狽地提着劍跌跌撞撞跑了出來,他的長劍染血,胸口插着兩根簪子。
長公主在身後追着他,哪怕胸口破了一個大洞,面色青紫也在追着他,就像一個活死人。
「來人,快殺了她!!」魏承嚴顯然已經失血過多了,他除了胸口的傷ťû⁴,肩膀上也被撕咬下來一塊。
不愧是「聽復」,不愧是第一邪藥蠱毒,此刻就算被好幾個人圍攻,長公主都還在奮力朝着魏承嚴撲去。
魏承嚴驚懼得連連往後退。
「這是什麼鬼東西?」他嘴裏喃喃着,突然他看向了我,看着我脣邊的笑,他終於明白了什麼:「是你?是你對她做了什麼?你這個怪物。」
我食指放在脣邊噓了一下,輕笑出聲:「不要大驚小怪的,實在沒有教養。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聽復』嗎?怎麼見到了反而是這般反應。」
「聽復」你是說……」魏承嚴胸口劇烈起伏,「你是說,你把『聽復』下給了長公主?」
「不可能,你根本沒機會近身,你怎麼下的毒?」
我偏了偏頭,好像他問了一個傻問題。在他逐漸反應過來的時候,不等他說話,我先點了點頭:
「就是你說的那位沒有風骨、斷了雙腿的穆君柏啊,你想要的『聽復』一直在他手中。」」」
我們早就想過將「聽復」下在匈奴王或者他的兒子身上,又或者下在魏承嚴身上。
都不行。只有一副「聽復」蠱毒,不管控制誰,其他人都在虎視眈眈,而且我們並不清楚這藥的具體作用,沒有必勝的把握,只能等,等待時機。
然後,我們選中了長公主。穆君柏也開始刻意接近。在魏承嚴還在四處尋找逼我就範的時候,「聽復」早就被下在了長公主身上。這個刁蠻任性的女人,她愛色貪財,沒人把她當作對手,也沒人會去提防她。
她是最好的人選。
我們經歷了那麼多,沒人去催動過「聽復」保命,哪怕是衛君柏被打斷腿又被丟下山崖,哪怕太傅孤身赴死,哪怕父皇葬身火海、皇姐服毒,我們前赴後繼,只爲了不打草驚蛇,一擊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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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長公主被分屍而亡後,她終於無法站起來了。
「聽復」的恐怖之處叫人膽寒。
魏承嚴鬆了口氣,他冷冷地看向我,將我給他的瓷瓶拿出來扔在了地上。
「安樂,我小看你了。」他咬牙切齒地說完這句話,然後吩咐身邊人:「去把太醫找來。」
「你可能沒時間找太醫了。」我笑眯眯地說道。
話落,皇城中四處突然燃起煙花,一時間絢爛了整個天空,就像是某種信號。
「安樂,你想……」魏承嚴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他正要問些什麼,遠處慌慌張張跑來了一個渾身是血的士兵。
「將軍,皇城破了,餘大將軍打進來了,說是要殺盡賊人,扶保太子正統,我們快想辦法逃吧。」
一句話,所有人都在一瞬間慌亂起來,那些梁朝舊臣也在此時帶着手下侍衛開始反抗。
場面大亂。
我在擺脫控制的時候左臂和腹部都受了傷,好在光祿大夫及時帶人救了我。
魏承嚴恍若瘋癲,他被手下護在中間,身上的衣袍早就被血染透。
他一直在搖頭自語:「不可能,我怎麼會輸,梁朝都亡了,大皇子早就死了,皇上也死了,哪來的什麼太子?長樂,你們在誆我,我不會信的。」
「皇城都是我的人,還有一半的匈奴兵在外圍守着,沒有佈防圖誰也打不進來,打不進來的。」
是啊,誰敢信呢?
我低垂下眉眼,看着自己受傷的傷口,那血液溫熱,可是我的親人們,血已經流乾冷下來了。
「當然還有太子,我皇嫂生的那個遺腹子你不是見過嗎?」我看着魏承嚴:「那天的麗娘娘用自己的親侄子換了皇兄遺腹子的命,她親手摔死在你們面前,父皇又用一把大火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將他送了出去,他是梁朝名正言順的太子。」
那是父皇帶着娘娘們用手一點一點刨出來的地道,很小很小一條,送出去了皇兄唯一的遺腹子,三歲的娃娃頭次壓下害怕聽話地往前爬,等着通道口的人接應。
那是麗娘娘的親侄子,是光祿大夫的親孫子用命換來的,所有人的希望。
就像當初母親用命送出去了半塊兵符,送出去了對他兄長的最後囑託。
隱忍蓄勢,待時而發。
「至於佈防圖,那是我親自去告訴父皇他們可能在宮裏,皇姐以身犯險進宮找到的,你不是知道嗎?那天你還派人盯着呢?」
魏承嚴終於想起來了我唯一一次去見父皇他們,那一天,在將軍府的侍衛和府邸所有守衛的眼皮子底下,我們交換彼此所有的消息,麗娘娘就趴在地上任由我坐着,然後把消息塞在我的鞋襪裏。
「那佈防圖呢?你們怎麼拿出去的?」魏承嚴用劍支撐着身體,他說話都開始喘息起來。
我的臉上沉痛越發明顯:「你覺得呢?當然是穆君柏送出去的,還要多虧了你殺了大皇子,逼得長公主爲了自保設計殺害穆君柏,不然我的人也不能那麼順利地在山崖底下找到他,將他送出去。」
誰能想到啊,那張佈防圖就藏在他膝蓋處的斷骨之中,所以那裏纔會一直不能癒合。
皇姐用身體換來的佈防圖啊,她屈辱地委身在野蠻的匈奴王身下,她那樣高傲的人,做盡卑躬屈膝的姿態。
穆君柏爲了將它送出去,又像條狗一樣在地上爬行討好大公主,付出了一雙腿的代價才送到舅舅手中。
魏承嚴的那一場勝仗如同鏡花水月,本就是用來迷惑他們的,我們所有的所作所爲都是爲了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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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城門處傳來的喊殺聲和高高揚起的旗幟,我長長吐出一口氣。
「你沒想過我們爲什麼在這Ṱù₂裏與你廢話那麼久嗎?」
「爲什麼?」魏承嚴大約也想清楚了原因,只是他還是問了出來,想要一個明白。
「當然是爲了能保住這裏的新梁朝未來的股肱之臣,爲了讓你不能出面讓皇城兵馬無人指揮,舅舅可以用最小的代價快速清理他們控制皇城啊。」
我已經看到我的舅舅大步流星朝着這邊跑來了,再顧不上魏承嚴的灰敗臉色,我轉身朝着他們奔去。
我甚至感覺不到身上的傷痛。
在救兵到來將所有人救出後,舅舅一聲令下:「殺!」
那些護衛着魏承嚴的士兵終於全部倒下,只留他一人依靠長劍支撐,半跪在地上。
「亂臣賊子,通敵賣國,便用你來爲新皇祭旗。」
大勢已去,魏承嚴放棄了抵抗,他失笑地看着我:「沒想到啊,這竟然是你們的一場局,將近五年時間,爲了這場局死了那麼多人,爲了這場局,穆君柏竟然捨得親自把你送到我的手裏。」
我抽出旁邊士兵的長劍,一劍刺進魏承嚴咽喉,長劍從他後頸穿出,他終於徹底沒了生息。
「你這樣的人,自私自利賣國求榮,你又懂什麼呢?」
兒女私情?在家國百姓面前不過是一粒塵埃,從國破的時候我們就做好了捨棄自己的準備。
我們從小一起學習,師承太傅,學的是利民護國,學的是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如果一切安好,愛情就是我們生活的點綴;如果世事無常,那就是支撐我們互相勉勵的脊樑。
我徹底松下心中那口氣,再也壓抑不住胸口湧出的腥甜,噴出一口血後緩緩陷入了黑暗之中。
再醒來已經是三天後, 太醫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的身體,大喜大悲大起大落太多次,早已心力交瘁,我快不行了。
我休養了半個月才能勉強看起來有點血色, 我纔敢去看穆君柏。
我的穆君柏, 他日夜擔憂痛苦下早已白了半數的頭髮,他就坐在輪椅上,寬大的袍子擋不住他枯瘦敗落下去的身子。
他始終撐着一口氣, 他說他還想見到我,見到我後,他那口氣也沒有徹底放下來, 我知道他等的是什麼。
新皇登基那天,我把他推到了皇宮的最高處, 我們看着百官俯首,看着舅舅抱着幾歲的小皇帝一步一步鄭重地朝着前方的龍椅走去。
我們失去了太多太多,太多人的性命成就了這一刻, 所以就連下面的那些大臣都在掩面哭泣。
穆君柏坐在輪椅上, 親眼看到新皇登基, 親眼看着繁華的京城。
「安樂,下輩子還要嫁給我。不許……」他的話沒說完, 含笑閉了眼,他的手始終牢牢牽着我。
我只是靠在他的肩頭, 感受他的體溫逐漸消失。
眼角有淚珠滑落, 落進他空蕩的衣襟。
「好,下輩子還嫁你,太傅再找不到我這樣的皮學生了,我要煩你們穆家一輩子。」
新皇登基的第十九年,我已經四十三歲了,我十六歲嫁給衛君柏, 十八歲亡國。
現在的我全白了頭髮,看起來比舅舅還要老些。
我已經起不來身了, 只能躺着, 是新皇下令, 太醫院想盡辦法地給我續了命, 勉強活着,實際上我身子虛弱得喘口氣都費勁了。
小晨安從外面蹦蹦跳跳地跑進來,他是新皇的第一個兒子,今年正好四歲。
「皇姑奶奶, 你喫糖。」迷迷糊糊間, 嘴裏塞了什麼,清甜的桂花味在口中散開,甜得我忍不住泛起睏意。
再沒有力氣的我終於緩緩閉上眼。
我好像又嚐到了那年的宮宴上父皇朝我招手塞進我嘴裏的味道。
「小安樂, 幫父皇嚐嚐父皇的糖甜不甜。」
「父皇偏心。」在皇姐嚷嚷的第一秒,皇兄眼疾手快也塞了一塊在她嘴裏。
皇姐還是嘀咕着:「人家想喫第一塊。」
我只顧着在一旁眯着眼享受。
皇姐在鬧騰ṭű⁹, 父皇母后和旁邊的娘娘們在暢快地笑。
只有穆君柏他拿出一塊手帕, 在太傅瞪圓的雙眼中偷偷將桌上的桂花糖都包起來放進了懷裏。
留着宴會散後我們偷偷地喫。
耳邊好像有很多人在哭,讓我別走,真吵啊!
別叫了, 安樂我要去找親人了,他們在那邊一定等急了。
沒有我,穆君柏和安寧皇姐被太傅打屁股都沒人敢幫忙了。
我得去幫他們了。
作者:亂七不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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