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男配的惡毒前妻,一個通過打罵孩子來發泄不滿的變態。
當晚我便離了婚,剛想走,卻在看到那個孩子的時候頓住了腳步。
他實在太瘦了,像一個營養不良的難民。
大大的眼睛裏滿是擁抱我的渴望,卻膽怯地不敢伸出他的手。
可憐到讓我不忍心拋棄他。
我想了想。
其實,去父留子,也不是不行。
-1-
我穿成了男配的惡毒前妻。
一個靠孩子逼婚,最後被淨身出戶趕出家門的女人。
意識到這一點,我五味雜陳,最終嘆了口氣,裹上睡衣去了客廳。
客廳燈光如晝,一個六歲的小男孩正趴在茶几上,一筆一畫地塗鴉。
瘦弱的脊背拱起,小獸一般,自顧自嘟囔着,去拿面前的水彩。
我靠着門框,看了他很久,眸光復雜。
我對男配和女主的恩怨情仇不感興趣,車禍來到這裏,第一反應就是拎包走人,遠離這狗血的主線。
唯一讓我猶豫的,就是這個孩子。
-2-
他是個命苦的孩子。
原主靠他上位,卻絲毫不愛他。
動輒不給飯喫,甚至拳打腳踢,面目猙獰地罵他「不爭氣」,不能幫她留住男配的心。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只能拼命學習,什麼都比女主的兒子做得好。
可揣着年級第一的成績單回家,卻只得到母親的辱罵:「只比他高兩分!你這個丟人的廢物!」
十歲那年,他被媽媽關在門外,淋了一夜的雨。
第二天高燒,求媽媽給他喊個醫生,卻只得到她的嘲諷:「裝什麼裝。」
男孩死了,死在那個瓢潑大雨的晚上,孤零零一個人,死於高熱引起的驚厥。
他的一生,短暫得像曇花,卻遠沒有曇花那般,被人捧在手心的珍貴。
-3-
男配對他不聞不問,偌大的房子裏,只住着原主和他。
如果我就這麼走了,這孩子……
我嘆了口氣,輕輕喊了一句:「安安。」
男孩畫畫的動作停下來,扭頭看見我,一瞬間,眼睛乍出亮光,
他想跑過來,卻不敢,小手揪着畫紙,看着我,小心翼翼地喊了聲:「媽媽。」
「餓不餓?」
「我不餓,媽媽,你渴不渴,我給你倒杯水。」
他有點忐忑,和小心翼翼的興奮。
幼崽的本能是靠近母親,哪怕汲取不到溫暖。
我靜靜地看着他踮起腳尖,費力地將涼水與熱水摻在一起,用手背試溫,小跑過來,遞給我。
我摸了摸他的腦袋。
「想喫什麼,我去做。」
「都行。」
他琥珀色的眼睛裏滿是乖巧,「媽媽做的,安安都喜歡。」
-4-
我讓他再看一會繪圖書,自己去了廚房。
廚房一團糟,油污遍佈,鍋碗瓢盆髒兮兮地堆在一起,光看着就忍不住令人青筋直跳。
男配每月給原主十萬生活費,ṱű̂₅不知道被她花哪裏去了。
我點了外賣,然後下單了明天的家政阿姨。
走出廚房,看到男孩揹着手,站在茶几前,仰頭眼巴巴地看着我。
「媽媽,今天在學校,老師誇我畫得好看。」
六歲的寶寶熱切盼望着來自媽媽的誇獎。
他畫的宇宙,土星的光環閃閃,被仔細地塗抹成亮色。
「好看,安安真棒!」
我誇獎他,捏了捏他柔軟的臉頰。
他眼睛閃閃的,脣角的笑意盪開,掩飾不住。
-5-
安安很乖,不同於六歲的男孩猴子一般的吵鬧,他乖得小心翼翼,生怕我一個不高興,就又不要他。
喫完飯,他小小的身子主動端起碗筷,踩着凳子拿起洗潔精——
我的眼皮狠狠跳了下,立刻把他抱起來。
「你不用做這些事。」
安安趴在我懷裏,身體有點緊繃。
我摸着他凸起的肩胛骨,暗罵了一句原主不是人。
抱着他去了房間,哄着他睡着,小心翼翼出來,靠着門板,嘆了口氣。
有些事情,總歸要解決。
我掏出手機,打給了男配,也就是安安的爸爸。
-6-
我對男配的觀感極其不好。
但凡他有丁點兒責任心,肯派人過來照看一下安安,安安也不至於落得驚厥而死的悲劇。
當女主舔狗當慣了,自己兒子都不當人看。
指尖敲着門板,我在心裏默數着時間。
響了八秒才接通。
那邊的聲音很冷:「什麼事。」
「想跟你聊聊安安。」
他冷笑了聲。
「怎麼聊?又生病了?要我過去?沈妍,謊言說三遍就沒人信了。
「你最好把你的小心思都收起來,我娶你就是因爲安安,你要是不能接受,就離婚,你給我滾出岑家。」
突然聽到這句話,我有點愣。
後面反應過來,說。
「行,那離吧,你把協議擬一下,我簽字。」我又想了想,「不行,你現在就過來,我們把協議細節敲定一下,明天一早去民政局。」
那邊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說:「你……」
「你要現在不過來,這輩子都別想和我離婚了。」
我啪地掛斷電話。
-7-
男配果然過來了。
眉眼與安安三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琥珀色,晶瑩剔透,像珍貴的水晶。
他的指尖敲着沙發,眉眼低垂,面無表情。
祕書麻利地遞給我一份協議。
該給我的房車一樣不少,現金珠寶也很多。
——除了安安的撫養權他不給我。
這個我早就能料到。
我轉着鋼筆,沉聲說,「我要再加一條。」
「離婚後,送安安回老宅,交給他爺爺奶奶照顧。」
男配表情依舊無波無瀾:「沒問題,原本我也這麼想。」
所以我之前是高估他了,纔會覺得他會負一點父親的責任,親自照顧寶寶。
我扯了扯嘴角。
這就沒什麼問題了。
我拿起鋼筆,在雪白的紙上,就要簽字。
「媽媽——」
安安突然說話了。
他赤着腳站在樓梯口,抱着維尼熊玩偶,大大的眼睛裏蓄滿淚水。
「你又不要安安了嗎?」
-8-
我跑過去抱住他。
他的手臂扒住我的肩膀,淚水流下來,卻不敢哭出聲。
「媽媽,我以後會乖的,不會惹你生氣,你別丟下安安好不好……」
小小的、軟軟的身子,整個浸在我懷裏,害怕到顫抖着,卻仍執拗地不肯鬆開我的衣襟。
原主真是何德何能,能有這麼個孩子啊。
我的心徹底軟下去。
我擦着他的眼淚,柔聲安慰:「媽媽不會丟下安安……我們回房間,媽媽給安安講故事好不好?」
他趴在我的肩膀上,悶悶地擦着眼淚,沒說話。
我抱着他,打算上樓。
身後突然傳來男配遲疑的詢問:「安安……怎麼會那麼瘦?」
我差點翻白眼。
顧忌着安安,我不想跟他吵,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9-
再三保證我不會離開後,安安才抱着維尼熊玩偶睡着了。
睫毛一顫一顫的,睡得明顯不安穩。
我小心抽出被他攥住的手指,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男配還在樓下,靠坐在沙發上,看着餐桌上一片狼藉的外賣,抽着煙,我站在樓梯口,想了半天他的名字。
沒想起來,索性放棄。
走下去:「岑總爲什麼還在這兒?」
他磕了磕菸灰,神情幾分不滿:「你每天就帶安安喫外賣?」
「也不是。」
喫外賣還算好的,原主有時都不給安安飯喫。
我坐在他對面,不耐煩地趕客:「沒事就走吧,很晚了,路不好走。」
男配慢吞吞地吸了口煙:「我每月給你十萬,不是讓你帶安安喫外賣的。」
「我說了不常喫……」
「這裏亂七八糟,廚房也不像個能做飯的樣子……」
我煩了,火氣噌噌噌冒上來,一把摔了面前的菸灰缸。
「你有完沒完!」
「平時不管不顧,現在過來挑刺,你當自己誰啊?」
「還有,抽菸給我滾出去,當誰都稀罕吸你的二手菸?」
男配被我驚到,下意識瞥了眼手裏的菸頭。
頓了頓,彎腰在茶杯裏摁掉。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誇他有禮貌還是罵他有病。
-10-
茶杯底被燙出黑色菸圈,算是廢了。
我無語地看着他:「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直起身子,終於說起正事。
「你剛剛也看到了,安安離不開你。
「你能不能帶他去我爸媽那裏住一段時間,等他習慣了再走,不然我怕他哭。」
我皮笑肉不笑地嘲諷他:「岑總也知道關心孩子了,真難得。」
估計覺得沒必要和我生氣,他態度還能看。
「那明天我找人來幫你們搬東西……」
「不用了。」我輕飄飄的地堵住他的話,「岑總,您說您的,我可沒答應。」
「什麼?」
他明顯很意外。
我抱着手臂窩在沙發裏,懶洋洋地笑了聲:「安安撫養權歸你,和我沒啥關係了,我憑什麼要管他會不會哭?」
「你是他媽媽,明明……」
「我是什麼人你還不知道?還在乎這個?」
他的話生生噎在嗓子裏。
他也很清楚,對極致自私的「我」來說,安安只是個換取婚姻的工具。
他的眸色沉下來,泛着冷。
「那你想怎樣?」
「明天一早就去民政局辦離婚,至於帶安安去他爺爺那裏……」
——可以,沒問題,但我憑什麼讓你好過。
我身子坐直了些,捧着腦袋,笑眯眯地看向男配。
「你求我啊,求我我就去。」
男配猛地站起來,氣得差點兒掀了桌。
黑眸裏露出不可掩飾的厭惡:「沈妍,你真讓我噁心!」
他狠狠踹了茶几一腳,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摁了摁額頭,有點無語。
踹茶几……他腳就不疼嗎?
舔狗加暴力狂,怪不得女主不要他。
-11-
第二天,我幫安安背好書包,剛要打車,就看見男配的勞斯萊斯停在門口。
還有透過搖下的車窗那張冷酷的側臉。
我想了想,覺得這便宜不佔白不佔。
敲了敲他的車窗,我笑眯眯道:「先送安安去幼兒園唄,不差那一會兒。」
男配睨了我一眼。
我麻利地把安安抱上車。
這孩子很怕他爸爸,小手緊緊攥着書包帶子,使勁往我懷裏靠。
車窗外光影流轉,他輕聲問我:「媽媽,爸爸是要送我上學嗎?」
他的聲音其實很小,但耐不住車裏太安靜了。
我清晰地看到男配簽字的手頓了下,呼吸都清淺了一個度。
我挑了挑眉,故意捏了捏他的鼻子:「安安,爸爸送你,你高不高興?」
「高興!」
安安重重地點頭,隨即小聲說:「幼兒園那些人都嘲笑我沒有爸爸,現在可以讓他們看看了……」
我的心被敲了下,轉而酸澀,對男配和原主的討厭又加了一個度。
我故意問他:「那以後每天爸爸都送安安上學,好不好?」
我刻意避開了男配威脅的氣場,只專注地看着眼前的安安。
他小心翼翼地揪着手指,呼吸都有些亂了。
「真的,真的可以嗎?」
這詢問太小心翼翼了,還帶着隱隱的哭腔。
男配原本威脅的話被噎了回去。
他直起腰,眸光落到安安身上,眼底多了幾分複雜情緒,不明不白。
突然抬手摸了摸安安的腦袋:「可以。」
-12-
直到下車,安安都是高興的。
蹦蹦跳跳地跑下車,衝進幼兒園,還不忘從人羣中探出小腦袋衝我揮手。
直到他走進教室,勞斯萊斯才緩緩啓動。
我靠在沙發椅背上,揉着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男配突然出聲了:「安安他……平時怎麼說我?」
「說你?」
我嗤笑了聲:「不好意思啊,沒說過,一般都當你死了。」
「你——」
「我又沒說錯。」
我懶洋洋地看他一眼:「他從出生到現在,你和他待一起的時間有三個月嗎?」
我嘲諷地看着他:「岑總大忙人,哪來那麼多時間耗費在我們母子身上……」
我越說越起勁,他卻聽不下去了。
「當時你怎麼懷上的安安,需要我提醒你?」他壓抑着火氣,「沈妍,你生之前我就告訴你了,除了妻子的身份,我不會給你任何東西。
「是你自己非要生下來,現在又來怨我?」
我沉默了。
其實他說得也沒錯。
原主不是他喜歡的女人,被人設計生下不在期待裏的孩子,任誰都不會高興的。
我嘆了口氣:「可我們兩個的恩怨,不該牽扯到安安身上……」
話雖這麼說,可身臨其境,沒幾個人不會遷怒吧。
我徹底說不出話了,在心裏罵了原主一千遍一萬遍。
車內很安靜,靜到男配的指尖敲打西裝的聲音沙沙作響。
半晌後,他出聲了:「你說得對,我們兩個的恩怨,的確不該牽扯到安安身上。
「我還是希望你能去老宅陪陪安安,他一下子換了環境,我怕他不習慣。
「如果你希望我求你的話,那我……」
他喉結滾動,閉上眼睛,似乎有些難以開口。
很久都沒能出聲。
看來對原主示弱對他真的是很屈辱一件事。
我沒了看戲的心情,坐直身子。
「算了,我去,別一副要你命的樣子。」我深吸一口氣,「當初是我做得不對,我在這裏給你道歉,但是我希望這件事不要影響到安安。」
我懇切地看着他:「我早晚有一天要走,希望你能好好對他,至少別像這六年一樣,不聞不問。」
男配抬頭,很驚詫於我的示弱。
他慢吞吞開口:「我還以爲你永遠都不會覺得自己有錯。」
「錯了就是錯了,沒什麼好藏的。」我無所謂地聳肩,「反正道歉也不會少塊肉。」
-13-
直到從民政局出來,男配和我都保持着安靜。
漆紅色的廊柱前,他琥珀色的眸子看向我。
「我送你回去?」
我擺手:「不用,我打車,你上班吧。」
說完就要走,卻不想被他叫住。
他眼神複雜:「你變得挺多的,行事作風和以前真是不一樣。」
「變哪兒了?」
「要是以前,你肯定死纏爛打逼我把你送回去,我不答應就坐地上哭。」
我腳步頓住了,心裏有點不太好的預感,手指發顫。
「你說的,不會是我領證那天吧?」
男配微笑着點了點頭。
我身子呆住了。
真的,坐地上哭,這種丟人到家的小孩姿勢原主是怎麼學會的啊!
我欲哭無淚。
-14-
男配最後還是沒有送我回去。
畢竟我現在在他眼裏,就是個不討厭的陌生人。
和我虛與委蛇推託一陣,毫不猶豫坐上勞斯萊斯揚長而去。
我漫無目的地去了商場,買了杯奶茶,坐着發呆。
男配給了我好多好多錢,我覺得自己至少要搞清楚他叫什麼名字。
上網查了好久,纔在犄角旮旯裏翻出來一個有關岑家的新聞,配着照片。
模糊的側臉,隱隱約約能看出來男人銳利的下頜線。
——岑逸。
我在心裏默唸了兩遍,將備註改到了手機裏。
-15-
男配搬家的動作很快,中午就打電話告訴我可以直接回老宅了。
我拎着喝了一半的奶茶,慢慢悠悠地浪蕩回去。
岑家人對原主,向來敬而遠之。不想惹,也不想沾染上關係。
說白了,就是看不上。
再加上男配根本不喜歡原主,春節什麼的,她一個孤兒,只能自己帶着孩子過。
這麼想,其實也有點可憐。
我嘆了口氣。
她想往上爬的心是好的,但再怎麼樣,都不能設計他人逼婚,還虐待孩子。
心裏一片唏噓,我被管家領着,去了客房。
他表情很客氣:「少爺的房間不允許別人進去,請您見諒。」
但臉色緊繃着,像是有點緊張,怕我因此發難,非要和男配一個屋。
沒想到我無所謂地擺手:「行,別忘了派人去接安安。」
我轉頭倒進柔軟的大牀裏,只想好好睡一覺。
-16-
我是被安安戳醒的。
他小小的指頭專注地戳着我的手臂,看我睜開眼,一下子收回去。
他神情有些緊張:「媽媽,我就是想碰一下……」
「沒事。」我摸了摸他的腦袋,抱着他坐在腿上,「安安見過爺爺奶奶了嗎?」
他使勁點頭,眼睛閃閃的:「爺爺奶奶,還有姑姑!他們都給我帶了禮物!」
他的高興顯而易見,小小的臉上充斥着滿足與快樂。
我鬆了口氣。
看來岑家人對他還不錯。
至少不用擔心走了之後,安安會過得不好。
-17-
岑家人對安安何止是好,簡直好到爆炸。
玩具房、書房、臥房、繪畫室……凡是能想到的小孩子會喜歡的東西,他們都給安安安排上了。
我看着一旁興致勃勃拼樂高的安安,心情有點複雜。
我不理解,既然岑家人這麼喜歡孩子,爲什麼還能容忍安安跟着原主那麼久。
我爲此去找了岑父。
他聽到我的想法,愣了下,有些奇怪。
「安安是你的孩子,你有資格決定他被誰撫養,我們怎麼可能把安安從你那裏搶走?」
他還有點愧疚,「我知道小三他沒有負起父親的責任,這些年辛苦你了。」
岑逸好像行三——小三。
我忍住笑意,輕聲說:「當初的事我也有錯,不能全怪他。
「我和他已經離婚了,等安安熟悉岑家後,我就會走。」
我朝他認真鞠了一躬。
「以後就麻煩您了,請您好好照顧安安,我感激不盡。」
岑家的家教和氛圍,足以讓我放心把安安留在這裏。
我舒了口氣。
-18-
男配被他爸媽逼着回來喫飯。
餐桌上,爺爺奶奶不停地給安安夾菜,摸着他大大的腦袋,心疼得不得了。
「多喫點,安安,看你手臂瘦點的。」
男配盯着他看了片刻,彆扭地夾起一塊紅燒肉,送到安安碗裏。
他彆扭到說不出話,安安卻欣喜地笑了,似乎有點不敢置信,小聲喊:「謝謝爸爸!」
他是很高興的。
但餐桌上其他人,臉上或多或少都帶了點難過的影子。
尤其是岑父,在聽到安安那聲小心翼翼的「謝謝」,心疼得眼淚都快要流下來了。
狠狠瞪了眼男配,然後更加殷勤地給安安夾菜。
晚上,我替安安洗完澡,擦着頭髮。
他乖乖地坐在我懷裏,捧着童話書看得起勁。
我問他:「安安喜歡爺爺奶奶嗎?」
「喜歡!」
小傢伙用力點頭,然後突然抱住我。
「但安安更喜歡媽媽。」
軟萌的聲音,剛喝了牛奶的小身體自然而然帶了奶香。
我的心都ŧů₋要化了,抱住他的肩膀,感慨原主何德何能。
那般造孽地虐待一個孩子,卻仍得到他全身心的愛護與尊重。
只能說,這大概是,動物幼崽與生俱來的,對於母親的渴望。
我摸着他圓滾滾的腦袋,忍不住嘆了聲氣。
-19-
男配直接被他爸媽逼着住了回來。
父愛的基因作祟,他想必也有點愧疚,沒拒絕。
雖處於同一屋檐下,但我九點起十點睡,他應酬,很晚纔回。基本很難碰面。
所以那天,我睡眼惺忪地走下樓梯,看到客廳裏他呆呆地坐着,還有點意外。
看了眼表,晚上十二點半。
我打開冰箱拿了瓶酸奶。
原本不打算管他,可路過沙發的時候,聞到了濃烈的酒氣,又看見他眸光呆滯,整個人像傻了一樣。
挑了挑眉,決定人道主義關懷一下。
抬手在他眼前揮了揮:「你怎麼了,要給你煮碗解酒湯嗎?」
他脖子僵硬地轉過來,定定看着我,然後點了點頭。
我真的感覺他喝傻了。
去廚房煮了碗醒酒湯,順道煮了點粥,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去餐桌旁邊坐着。
拍好幾下他都沒動。
我不耐煩了,抓住他的胳膊往餐桌那邊帶。
他乖乖的,任由我動作,只是視線虛浮在半空,散在別處,不聚焦。
我把解酒湯推到他跟前。
他突然抬頭看向我。
說:「今天是喬喬的婚禮。」
我下意識問:「喬喬是誰?」
他面無表情地看着我。
「如果不是你設計我,我怎麼會連爭都不敢爭?任由她嫁給別人。」
——任由她嫁給別人?
——女主?
男配仍在自顧自說着:「她穿婚紗很好看,王冠很配她,像個公主。
「她笑得也很開心,我從沒見她那麼開心過……」
大半夜和前夫討論他的已婚心上人,這感覺還真是……有趣。
我一下子來了興致。
-20-
「她結婚對象是不是你兄弟?」
男配點頭。
「是不是比你高,比你帥,比你腹黑,比你有錢,還不會笑?」
「你……」
「你是不是還有個兄弟,是醫生,天天不幹正事,就幫她看病?
「問這些幹什麼?」
男配遲鈍的腦子轉過彎來,看向我,一臉警惕:「你打什麼歪心思?」
「沒有歪心思。」
問夠了,也覺得沒勁了。
我聳了聳肩:「就想告訴你,就算我不設計你,她也不會喜歡你。」
「爲什麼!」他不服氣,「我和她從小一起長大,明明我更瞭解她,和她更合適!」
「感情是不分先來後到的。」我轉着手裏的酸奶,「也不是合適就能產生感情。」
我湊近了,小聲告訴他。
「你想想看,明明你們更合適,她還是不喜歡你。
「寧願選別人都不選你……你反思一下?」
男配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你在嘲笑我?」
他抬手就要抓我的肩膀。
我笑嘻嘻地躲,一個不留神,絆到了腳下的桌角。
下意識扯住男配,倒在了餐廳的地毯上。
他在下,我在上。
我其實是不太疼的,但是聽到了他的悶哼,聲音都虛弱了。
連忙爬起來,伸手費力地把他拉起來,有點尷尬。
「不好意思啊,我……」
他抬手拽掉我的睡衣肩帶。
我:??
「……你爲什麼要拽掉我的衣服?」
「你也拽掉我的了。」
他指了指西服被蹭開的扣子。
我:「……」
行吧,不和醉鬼吵架。
我認命地扶着他,打算送他回房,被他躲開。
「你又想勾引我。」
他的語氣波瀾不驚,像是在敘述一個明顯的事實。
「我沒有,我真是不小心,剛剛絆倒了。」
他沒說話,只是眸子黑漆漆的,滿是執拗,像是警告我別耍花招。
我閉了閉眼,抬起雙手投降。
「行,我不動你,你自己回去吧。」
我是真的覺得他傻了,不管他,拿着酸奶,自顧自跑回房間。
讓他自生自滅去吧。
-21-
喝了酸奶,刷完牙,我躺在牀上,翻來覆去,卻怎麼都睡不着。
男配那副快喝傻了的樣子反反覆覆在我腦海裏重疊。
我絲毫不懷疑他能走樓梯摔下去。
就當是送佛送到西。
我扶着腦袋,認命地起了牀。
他依舊坐在餐桌前沒動彈。
跟前的解酒湯和小米粥被喝得乾乾淨淨,餐廳細碎的燈光在他臉上投出劉海的影子。
他突然變得脆弱了,琥珀色的眸子看到我,一瞬間露出委屈。
「你剛剛不要我了。」
他的瞳孔裏滿是我模糊的影子。
委屈到極致的,對着眼前這個虛浮的人影,哀求着憐惜。
我不知道他把我當成了誰,但是不得不承認。
他的這副委屈樣子,像極了一個放大版的安安。
心自然而然塌下去一塊,我認命地扶住他,搖搖晃晃地上樓,用盡全部力氣才勉強沒倒下。
看着他躺在牀上,我拍了拍胸口,終於鬆了口氣。
快要出門的時候,牀上的他突然出聲了。
聲音很小很細,伴着哽咽:「爲什麼要走……」
我動作頓了頓,輕輕出去,關上了門。
-22-
第二天,我醒的時候已經十二點了,午飯都被撤下。
男配卻破天荒地待在家裏沒走。
他應該是洗了澡,身上沒了酒氣,木質香調氤氳着,坐在沙發上,褲腿挺直,褶皺分明。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眸光復雜。
「冷靜期過了,今天需要去辦手續。」
我愣了下,點頭:「好的。」
我連忙上去換了身衣服。
等穿戴整齊下來,車裏很安靜,隱約有點尷尬。
我找話聊:「你爲什麼不叫醒我?」
他聲音很冷:「沒必要。」
其實我不太懂他的意思,但也懶得熱臉貼冷屁股了。
我轉頭看向窗外。
男配突然出聲:「安安現在已經適應岑家了。」
我愣了下,反應過來:「行,那我今天搬走。」
「嗯。」
輕輕淡淡的一句話,我卻偏偏聽出了幾分如釋重負。
我眨了眨眼,突然有點好奇。
「你想讓我搬走,是因爲昨天晚上?」
「閉嘴!」他語速飛快,「昨晚什麼都沒發生。」
我促狹地笑了下:「那行,我也什麼都不記得了,可以吧。」
他的臉色稍稍好看一點。
我轉過臉,吐了吐舌頭。
-23-
從民政局出來,搬走,收拾好新房,差不多就已經到了安安放學的時間了。
我接上他,帶他去了肯德基。
看着他狼吞虎嚥地喫漢堡,我摸摸他的腦袋,突然有些心酸。
快一個月的相處,其實我也有點捨不得他。
小小的、軟軟的小孩子,懂事得讓大人都忍不住心疼。
但是沒辦法。
我深吸一口氣,擦掉他嘴角的沙拉醬,儘量把聲音放緩。
「安安,媽媽和你商量一件事好不好?」
他把漢堡放下,規規矩矩地坐好,小手疊放在腿上。
模樣太認真了,認真到我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媽媽和爸爸要分開了,安安,你和爺爺奶奶住在一起……」
我說不下去了,卻還是強撐着說完。
「媽媽會常去看你的,好不好。」
安安呆呆的,沒有哭。
長長的睫毛眨着,他問我:「媽媽,所以你要把我扔給爺爺奶奶?」
「安安……」
「爲什麼媽媽不能帶我走?是媽媽不想要我嗎?」
他咬着嘴脣,甚至滲出血,眼睛裏開始蓄了淚。
他努力地吸着鼻子,不讓眼淚流下來。
「媽媽,我跟你一起,你別不要我,媽媽……」
我狼狽地替他擦着眼淚。
卻是越擦越多,最後直接嚎啕大哭,惹得我心都碎了。
直接把他抱在懷裏,輕輕拍着背哄着:「媽媽不走,好不好,安安是媽媽的寶貝,媽媽不走。」
他趴在我背上,悶悶的:「我不想要爸爸了。
「之前沒有爸爸,媽媽一直陪着我。
「有了爸爸,媽媽就想離開了。」
「別這麼說,安安。」
我抱着他,柔聲哄着:「爸爸也很愛你的,只是爸爸媽媽有矛盾,纔不能生活在一起。」
安安不說話了,只是抽噎着,小手一遍又一遍擦着眼淚。
我徹底不能再跟他提這件事了。
-24-
我把安安帶回了新房。
司機從老宅拿過來樂高,他抗拒地躲在我身後。
「我不要爺爺奶奶的東西。
「要了媽媽就不要我了。」
他拽着我的衣角,倔強地抿着脣,不論我怎麼說,都不肯探頭。
我沒辦法,只能抱着他哄着,一遍又一遍,直到他哭累了,身子蜷縮在沙發上,小小一團。
我給他蓋上毯子,走到陽臺,給男配打了個電話。
司機已經把今天的事情告訴了他。
「你也看到了,沒辦法,安安離不開我。」
我無奈道:「要不,先讓他在我這裏?」
我實在不忍心看安安哭了。
小臉哭得撕心裂肺,通紅的臉頰上滿是淚,每一聲,都在拉扯着我的神經。
男配沉默片刻,答應了。
「撫養費我每月會打給你。」
掛斷電話,我纔算鬆了口氣。
回到客廳,安安已經醒了。
他迷瞪地坐起來,抱着被子下意識往我懷裏拱。
「媽媽,你別不要我……」
我連忙抱住他:「不會,安安,媽媽錯了,不該跟你那麼說,你原諒媽媽好不好。
「媽媽以後永遠陪着安安好不好?」
他的腦袋在胸前拱了兩下,迷迷糊糊地說:
「安安也永遠陪着媽媽。」
-25-
男配給我了足夠的錢,我即使什麼都不幹,也能花天酒地瀟灑一輩子。
但人閒下來就容易頹廢,我還是給自己找了個工作。
一週雙休,嚴格八小時工作制,剛好夠我接送安安。
不過意外也是有的。
一天我下雨,堵車,我急匆匆跑到幼兒園,看到安安乖巧地坐在傳達室裏,坐得端正。
整個幼兒園就他一個小朋友了。
孤零零的一盞燈,照出安安臉上細碎的絨毛,映出他孤獨的影子。
我突然有些難受。
如果安安跟着男配,專業的司機根本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我俯身把他摟進懷裏:「安安,對不起,媽媽遲到了。」
「沒關係!」安安使勁搖頭,「媽媽,你忙,我知道,再晚我都等着你!
「以後這種情況,借叔叔的手機給爸爸打電話,讓他來接你,聽到了嗎?」
「我不要。」
安安很堅持。
「我不要見爸爸,見到了,媽媽就不要我了。」
他簡單的思維將男配和我離開這件事掛了鉤,極其不願意再看見他的那個父親。
我也沒有辦法,只能嘆氣。
-26-
也是經過這個,我意識到不能再這樣躺平下去了。
至少不能讓安安跟着我,過不如跟着男配的生活。
我重操舊業,做回上輩子的老本行。
——電氣工程師。
原主脫離社會太久了,學歷也實在不夠看,我決定先讀個研究生。
挑了所學校,買回大把複習資料。
經常是安安在一旁看繪圖書,我在旁邊奮筆疾書做題,做筆記,看課本……
他心疼地幫我擦掉額角的汗,噔噔噔跑出去,端過來一盤切好的蘋果,用叉子插着,喂到我嘴邊。
上輩子我跟項目做設計久了,對高壓線路極其熟悉,電網調度和分配也略知一二。
上個研究生沒啥難度。
——至少我以爲。
男配過來給安安送衣服,看到滿屋子的複習資料,眉頭挑了挑。
「你在學習?」
「忘了你本科畢業證還是求着我花錢幫你買的?」
我:「……」原主這麼沒出息的嗎?
我摸了摸頭,訕訕道:「人總是會變的嘛,要給安安做個好榜樣。」
他瞥了我兩眼,笑了笑,沒再說話。
這些日子,爲着安安,他和我也熟悉了不少,差不多是可以聊一點事情的朋友了。
大概他也沒想過會和我關係緩和。
他也跟我聊過:「當初你設計我逼婚,我連殺了你的心都有了。
「但現在覺得,你也還行吧。」
他指了指跟前的資料:「至少畢業四年重新讀書,這種勇氣就不常見。」
我跟他開玩笑:「你不怪我拆散你和喬喬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能怎麼辦呢?」
「她嫁給我了我兄弟,我再對她有想法,就是對我兄弟的背叛。
「我和她,僅僅是朋友了。」
「你還真是清醒。」
我若有所思地打量他。
這麼懂規矩的男配,挺少見。
-27-
我沒考上。
出成績那天,我整個人傻了一樣,盯着電腦頁面,指尖都冷了。
安安拽了拽我的袖子,擔憂地看着我。
「媽媽,你沒事吧。」
「沒事。」我抱起他,摸了摸他的腦袋,「安安,媽媽出去ṭűⁱ一會,你在家乖乖待着,好不好?」
他乖巧點了點頭。
外面下着小雨,我沒打傘,外套都沒穿,自顧自走在雨裏,腳上是胡亂套上的運動鞋。
我無意識晃到了海邊。
屈腿在海邊坐下,我紅着眼睛,盯着波濤洶湧的海面,看了好久。
——直到男配找到我,我依舊是這個姿勢,一動不動。
他應該是有些生氣的,腳步匆忙,卻在走近我的時候緩下來。
黑色的傘面罩在我頭頂。
他停頓了兩秒,手臂撐下來,坐在我身邊。
我聽到他試圖安慰的話語:「你不用那麼在意那個……如果你真想上學,我可以幫你申請國外的學校。」
「不用了。」我搖搖頭,「我不在乎這個,我只是,對自己很失望。」
看到成績的那刻,我的內心只有一個想法。
那就是:憑什麼,我以爲,往上爬會很容易?
安逸的生活腐蝕了我的進取心,縱容了我的懶惰與倦怠。
我太飄了。
上輩子,我從底層開局,一路拼盡全力,頂着行業對女性的歧視和打壓,走到自己夢寐已求的位置。
而如今,卻守着錢財沾沾自喜,心思飄浮在半空,不想努力,不切實際。
我不能再這個樣子了。
我擦掉臉上的水珠,轉頭問他:「你怎麼過來了?」
「安安找不到你,就給我打了電話。」
我直起身想回去,被他摁住:「我爸媽把他接回老宅了。」
我動作慢下來,緩緩鬆了口氣。
「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繼續考吧。」我笑了笑,」沒辦法,學歷是敲門磚,我總要有個拿得出手的東西。」
「不考慮去國外?」
我搖頭:「這個專業,出國性價比不高。」
男配有些驚訝:「你還了解過這個……真是讓人意外。」
「沒辦法啊!」
我聳聳肩,撐開手臂,仰頭望着遠處飄揚的海域。
「總要給安安樹立個好榜樣,不能讓他覺得,媽媽是個什麼都不會的蛀蟲。」
「他不會這麼覺得的。」
我笑笑:「那也改變不了我現在就是個廢物的事實。
「我要讓他爲我感到驕傲和自豪,而不是想辦法替我掩飾那不堪入目的經歷和人格。」
男配沉默了。
可能他也不知道,該對我說什麼。
視線隨着我向遠處看去,有點感慨的說。
「你真的是變了很多……很不一樣了。」
我告訴他:「是人都會變的。
「只有廢物,纔會一動不動的,卻幻想一切落在頭頂。」
鹹澀的海風吹來,摻雜着魚腥,溼氣打在臉上,黏膩得難受。
男配應該是被我觸動了,或者因爲我判若兩人的改變而驚訝。
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有些怔愣地在我臉上摩挲良久,然後緩緩低下頭。
他說:「那你加油。」
-28-
其實結果沒什麼意外。
拼盡全力做一件事,沒什麼是做不成的。
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我帶安安出去喫飯。
他興高采烈地坐在後座,小心翼翼問我:「媽媽,我能叫上爸爸一起嗎?」
「當然可以!」我笑道:「安安高興就可以。」
這一年,我忙着複習,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老宅。
和男配的關係也緩和了許多,肉眼幾乎看不出隔閡。
男配過來,給我帶了一大束小雛菊。
我:「……」
我不知道菊花花語是什麼,但依稀記得,好像掃墓是送菊花的吧。
我狐疑地看他兩眼,見他一臉正經,覺得應該是自己想多了。
有些僵硬地接過來:「謝謝。」
隨意把花束放在一邊,我點了幾道安安愛喫的菜,拿毛巾擦了擦手,抬頭,發現男配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我愣了下:「怎麼了?」
「忘記跟你說了。」他微笑着舉起酒杯,「恭喜。」
「謝謝。」
他有點奇怪,神經兮兮的,不過我也沒在意。
我更關心安安上小學的事。
一年前,他被送到男配安排的貴族小學。
我擦着他嘴角的果醬:「安安喜歡新學校嗎?」
「喜歡!」他重重地點頭,「我還認識了好多新朋友,媽媽,下次你去接我,我指給你看!」
「好啊!」
我貼着安安的額頭,有些愧疚:「抱歉,寶貝,媽媽那一年太忙了,沒能好好照顧你。」
「沒事沒事。」他連連擺手,「媽媽很棒了,我也要努力學習,就像媽媽一樣。」
他還挺起胸脯,認真地拍了拍。
我忍不住笑了。
把他摟進懷裏,摸着腦袋哄着:「媽媽就知道,安安最棒了!」
-29-
意外猝不及防。
安安的老師給我打電話,說安安在學校打架,受了傷。
我什麼都不顧上地去了學校。
剛進辦公室,看到安安蜷縮着身子坐在凳子上,眉眼滿是委屈和難過,嫩白的小手上劃出長長的血絲。
我眉心狠狠跳了下,直接衝到了他跟前。
捧着他的手輕輕吹着:「安安,痛不痛?」
他大眼睛裏蓄滿淚水,卻還是強忍着不哭:「安安不痛,媽媽……」
「您是安安家長吧。」
他的話被一清脆女聲打斷。
我回頭。
一女人穿着黑白工作套裝,眉眼處處透着精緻與優雅,手上拎着香奈兒包包,不太耐煩地看着我。
「我們要不要商量一下,安安打我家孩子的事該怎麼處理。」
說完,她點了下左手旁的鼠標,上面放了一段視頻。
課間,一羣小孩圍在一起聊天,安安突然仰起頭,右手攥成拳頭,給了他面前男孩一拳。
視頻聲音很嘈雜,聽不太清。
我下意識說:「安安不會無緣無故打人。
「肯定是那男生惹到他了。」
「無論發生什麼,打人都是不對的。」那女人看着我,「我希望安安和家長能給我家孩子道歉。」
「怎麼就不對了。」
我毫不留情地懟回去。
「難不成他罵了安安,安安還不能打回去出出氣?」
我不理她,徑直看向老師:「我希望把旁觀的孩子都叫過來,問清楚事情的原因。
「如果安安真的做錯了,我道歉,但如果安安沒做錯,誰也不能欺負我家寶貝!」
-30-
那羣小孩還沒過來,男配就急匆匆趕過來了。
看到我的時候,還有點愣。
頓了頓,他朝對面那女人走過去。
那女人仰起腦袋,神色有點虛弱。
「岑哥。」
「嗯。」他微微點頭,「姜潮出差,怕你搞不定,讓我過來看看。」
「喬喬,怎麼了?」
———女主!!
我一下子坐直了脊背。
不動聲色地打量着男配和女主的交流。
兩人一坐一站,始終保持一米間距,可Ţù⁾真懂得避嫌。
我神情有些諷刺。
安安拽了拽我的袖口,大大的眼睛裏滿是失落。
他小聲問我。
「媽媽,爸爸他是爲了別人來的嗎?」
「因爲媽媽沒有告訴他這件事。」我安撫他的情緒,「爸爸不知道安安在學校裏出了事,如果知道了,來得肯定比媽媽還快。」
他悶悶「哦」了聲,不知道信了幾分。
男配聊完了,朝我這邊走過來。
他皺眉看向安安,語氣有點重:「你打人了?」
安安的身子顫了下,立刻躲到我身後。
我擰眉看着他:「事情還沒搞清楚,你那麼兇幹嘛!」
「都打人了還要我怎麼好好說。」他眉目冷凝,「沈妍,你讓開,不能慣着安安打人的毛病。」
我不肯讓,甚至打量了下他和我的體型差。
如果可以,我真想給他一拳。
我一把拍在桌子上,大聲警告他。
「我說了,等事情搞清楚,如果安安真錯了我會道歉!
「現在在這裏着什麼急,逼着他認錯嗎?
「我告訴你,事情沒弄清之前,你敢罵安安一句,我就跟你拼命。」
男配被我嚇到了,也有些無語:「你不能這麼慣孩子……」
「慈母多敗兒。」
女主在那邊突然出了聲,像是極力規勸我。
「沈小姐,孩子不能這麼慣着。」
「跟你沒關係就閉嘴!煩死了。」
我說得毫不猶豫。
女主被我懟得一時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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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安安已經哭成淚人兒了。
他抱着我的腰,小臉埋在胸口,控制不住地喃喃:「媽媽,是他們說你壞話,我才控制不住……我真的做錯了嗎?」
我握着他的手,眼神堅定地告訴他:安安,你沒錯。
「誰欺負你,就打回去,剩下的,交給媽媽解決,我們不受任何人的氣。」
我絕不會讓我的孩子委曲求全。
小時候,家裏沒錢,父母教育我最多的,就是別惹事,別挑事,有什麼多忍耐一點,喫虧是福。
所以,因爲這句「忍耐」,我被校園霸凌,被孤立,被辱罵也不敢還手。
因爲一旦出了手,回家就會得到父親的打罵。
擀麪杖重重落在我身上,他罵罵咧咧地罵我「賠錢貨,討債鬼」,生來就是個只知道惹事的廢物……
後來我長大了,逼着自己轉變性格,逐漸用硬剛代替忍耐,誰都不能再欺負我。
可童年的性格底色是抹不掉的。
每次我強硬地懟回去,就會想起父親重重落在我身上的擀麪杖,想校園裏被辱罵,被指責,被嘲笑的我。
那種尊嚴被踩在腳下的痛苦,是多少個午夜夢迴都忘不掉的噩夢。
我絕對不會讓我的孩子經受我所經歷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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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
十來個小孩子,七嘴八舌地把事情拼湊出來。
那男孩對着安安說:「你媽媽就是個婊子,是她搶走了我姑姑的男人,你就是個私生子,沒人會喜歡你。」
聽了這話,我忍不住皺眉。
扭頭看向女主:「這就是你家的家教?」
女主明顯也有些震驚,不敢置信地問那個孩子:
「誰教你的這些?」
那孩子也有些害怕了,縮着腦袋:「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想到了,隨口一說……」
他估計沒有意識到這些詞語有多大的殺傷力。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頭來看着我:「沈小姐,這孩子還小,不懂事,我給您道歉。」
我冷笑着。
「這就夠了?那我們安安剛剛受的委屈怎麼辦?自己咽肚子裏嗎?
「你們剛剛可是一口一個打人就一定不對!」
女主也知道自己理虧,臉上有些愧疚。
要是尋常話也就算了,那孩子說的,她都不想複述。
實在太難聽了。
她毫不猶豫押着那孩子,給安安道了歉。
還親自朝我了一躬,神情複雜。
「對不起,我剛剛說話有點難聽,希望您別介意。」
我沒理她。
她猶豫了會,自己牽着孩子走人了。
男配身體僵硬地站在那裏,沒有動彈。
辦公室裏沒有別人,老師都避出去,不想參與到這複雜的倫理關係。
男配走過來,有些難以開口:「我——」
「安安,媽媽帶你去遊樂園玩好不好?」
他眼神亮晶晶的,點了點頭。
我擦掉他眼角的淚,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從頭到尾都把男配當透明人。
直到上車的時候,就要關車門,他突然把手伸進來,指節卡在門縫。
如果我就這麼關門,他的手絕對廢了。
我摸了摸安安的腦袋:「媽媽下去跟爸爸說說話。」
他抱着維尼熊,乖巧點頭。
我下了車。
男配站在我對面,神情幾分狼狽,不好意思地開口。
「我剛剛——」
我啪地扇了他一巴掌。
「知道爲什麼我剛剛不打你嗎?」
我冷聲告訴他。
「因爲在學校裏,我和你都是安安的家人,我打了你,讓安安沒面子。」
他捂着臉頰,壓抑着怒氣,儘量心平氣和地和我說:
「我剛剛是做錯了,可以和你道歉……」
「不該對我,你該去跟安安道歉。」
我嘲諷地看着他。
「他的親生父親,爲了別的孩子,當衆責罵他,甚至還想教訓他,岑總,您可真是讓我不齒。
「我不管你把我當成什麼,但你是安安的爸爸,是他世界上最親近的人,你絕對不能幫着外人欺負他。
「你知道他剛剛哭得多傷心嗎?一直在問我爲什麼你要幫別人不幫他!」
男配怔了下,下意識抬頭看向車窗。
安安小小的腦袋貼在車窗上,努力地扒ťű̂₄着窗戶,想看清我們的臉。
發現他看過去了,飛快地把頭埋到車窗下。
依舊能看見眼角一閃而過的淚痕。
男配終於不說話了。
他低着頭,閉了閉眼睛,最終深吸一口氣。
「好,我承認,我有錯,我現在就去和他道歉。」他頓了頓,「也跟你道歉,我是第一次做父親……真的不太懂。」
我嗤笑了聲。
誰不是第一次做父母呢?
說白了,不過是從小被寵慣了,富貴公子哥兒怎麼能想象得到被親近之人背刺的痛苦。
再加上,他原本就不那麼在意安安。
也就更不會去想,他做那些事的時候,安安會不會難過。
-33-
男配給安安道了歉。
小傢伙乖乖坐在後座,聽着聽着,眼眶逐漸紅了。
他小聲說着:「我沒怪爸爸。」
我擦掉他眼角的淚痕:「安安不怪他,是安安人好。
「但爸爸做錯了,就必須給安安道歉。」
他抱着維尼熊,聽得懵懵懂懂,只知道使勁點頭。
我摸着他的腦袋,看他帶着明晃晃笑意的眼睛,突然有些失神。
曾經父母沒給我的尊重與愛護,被我全部補在了安安身上。
他發自內心的笑眼,眉目間充斥着歡欣和雀躍,是我幼時最渴望,卻又無論如何都得不到的情緒。
所以,照顧孩子的過程,又何嘗不是在治癒我那滿目瘡痍的童年。
-34-
遊樂園裏。
安安坐在旋轉木馬上,眼睛閃閃,大喊着衝我招手。
「媽媽!看我跳起來了!」
他笑得眉眼彎彎,我的心情也跟着好了些。
手臂撐着靠在圍欄上,我仰着頭,衝他擺着手。
男配站在一側,雙手插兜,看着玩得歡快的安安,面上添了幾分溫柔。
他和我找着話聊:「安安現在很高興。」
我沒理他。
「他今天請假,會不會落下課?」
我還是沒理他。
「他今天的衣服挺好看的。」
我依舊沒理他。
他抿脣,猶豫片刻,去一旁的自動售貨機買了瓶水,拿回來,遞到我手裏。
低着頭,語氣開始示弱了:「今天是我做得不對,我也真的不知道安安在學校出了事。」
「我兄弟出差,特地打電話讓我去幫喬喬,我纔過去的……我都道歉了,你不能因爲這個遷怒我。」
這話聽着挺彆扭的。
我奇怪地看他一眼:「我爲什麼要遷怒你?」
男配沒說出的話噎住了。
我繼續說:「我撐死了算你前妻,稍微有點關係都是因爲安安,你沒必要考慮我怎麼想。
「至於我生不生氣,遷不遷怒,都是我自己的情緒,不用你管。」
我把礦泉水扔回他懷裏:「你只需要照顧好安安的情緒就可以了。」
-35-
我其實沒怎麼生他的氣。
再大的事,道過歉,雙方當事人都和解了,至少明面上該翻篇了。
但不知道爲什麼,心裏仍堵得慌。
男配瞥了安安一眼,然後走向女主的場面太刺眼了,刺眼到一直在我腦海裏巡迴,怎麼都丟不掉。
我是真的不想理他。
後面,他也就真的只是默默跟着,幫忙拎包拿水,沒說一句話。
安安想玩鬼屋。
其實我不太願意進去,小學時被霸凌,經常被關在漆黑的空間裏,哭啞了嗓子都沒有人來。
我對黑暗帶有十足的恐懼。
可安安太躍躍欲試了,眼睛裏滿是渴望,拽着我的袖子輕輕晃着:「媽媽,我想進去看看嘛!」
我只得應下。
幾乎是剛進去,我的心臟就怦怦怦,跳得像不停的鼓聲。
漆黑一片裏,心被高高提起,精神時刻緊繃。
——右邊突然躥出來披着白毛的鬼影。
我嚇得尖叫一聲,下意識後退,撞進了男配的懷裏。
他原本是走在安安後面的,突然被我抱住,肢體都有些僵硬。
安安好奇地轉頭看我:「媽媽,你很害怕嗎?」
何止是很。
我感覺自己快要被嚇哭了。
頭都不敢抬起,我抱着腦袋,顫顫巍巍從男配身上下來。
——左側又躥出一隻綠毛鬼。
我哇的一下,哭出了聲。
-36-
最後是被男配半拖半抱地帶出來的。
安安倒是全程很鎮定,只顧着關心我的情緒,小小的身子還嚴肅地擋住一隻紅毛鬼彈出來的頭。
「我媽媽被嚇到了,你回去。」
他伸出手指,摁住 npc 的頭,把人家生生逼退回去。
這膽量讓我歎爲觀止。
我坐在長椅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氣。
緩了好一會,思緒才勉強回籠。
安安有些愧疚:「對不起,媽媽,我不該要求玩那個的。」
我虛弱地笑笑:「和安安沒有關係,是媽媽太害怕了。」
他還是很難過,小臉耷拉着,剛剛的雀躍都飛了。
我撐着身子就要抱他,被男配攔住。
「我來和他說。」
他把安安叫到一旁,不知道說了什麼,安安咬着嘴脣點頭。
過後的情緒就好了很多。
跑過來,腦袋趴在我的腿上,軟綿綿的,輕輕蹭了蹭。
我摸着他的腦袋。
風很柔和,很安靜,伴着花香,遊樂場的喧囂彷彿都停滯不變了。
我靠着長椅靠背,仰着頭,輕輕閉上眼睛。
睫毛微顫,呼吸清淺,吞吐着花香。
很久之後,睜眼,撞進男配的眸子。
琥珀色,晶瑩剔透,又像浸了水,充斥着柔軟。
他站在兩步外,看着我,雙手插兜,很安靜。
我和他對視兩秒,宕機的大腦才漸漸緩過神。
「你看我幹什麼?」
他的呼吸亂了,狼狽地轉過頭,指尖摸了摸鼻子。
「我在看安安。」
「哦。」
我沒懷疑,更沒多想,站起來,想帶安安繼續玩。
男配無奈的聲音響起。
「你別折騰了,我讓別人帶安安玩,你歇會。」
「對!」小傢伙也跟着附和,「媽媽,你好好休息,爸爸帶我玩。」
男配敲了敲他的腦袋。
-36-
最後是保鏢帶他去玩的。
男配幫我買了杯熱奶茶,在我身邊坐下,輕聲問:「有沒有好一點?
「你爲什麼不陪安安去玩?
「我還沒那麼無恥,留你一個人在這兒。」
這話聽着有點兒奇怪。
我低頭,吸了口熱奶茶,然後一瞬間皺起眉頭。
「怎麼了?」
男配關切地問。
我搖頭:「沒事。」
我只喝無糖,不喜歡牛乳,不喫椰果,不喫芋泥,不喫啵啵。
這杯芋泥啵啵全糖奶茶几乎把我的雷踩了個遍。
可也沒什麼必要告訴他。
畢竟買奶茶,是他的好意。
我把奶茶放在手邊,靜靜揉着太陽穴,思考着剛剛被拋下的項目。
一遍又一遍覆盤後,我在腦子裏敲定幾個 bug,睜開眼睛。
男配仍坐在旁邊,眸光一瞬不瞬的,盯着我看,莫名有些呆。
我很意外:「你還沒走?」
他觸電一般移開目光,不由自主地拿手摸着鼻子,咳嗽了兩聲,輕聲開口。
「一會帶安安去喫飯。」
我點點頭:「行,那你晚上把他送回來。」
「不一起嗎?」
「不了。」我滿心都是做了一半被扔下的項目,「我回學校喫,你帶安安喫點好的。」
「還有——」我扭頭看向他,「以後別一直盯着我,很奇怪。」
他下意識反駁:「我沒有!」
「哦。」我面無表情,「那就希望空氣中的阿飄不要盯着我看了,我知道自己好看,但總是被盯着,也很煩人。」
我看着男配,挑眉揮了揮拳頭。
「再有下一次,一定給你一拳。」
男配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沒能說出口。
他惱怒地別開腦袋。
-37-
很快臨近畢業,我忙着寫論文,整日忙得腳不沾地。
安安的生日派對都是由男配籌辦的。
包下整個市中心酒店,請來許多名流,場面盛大而華麗。
昏昏欲睡中,我被架起來穿上禮服,化好妝。
精緻的王冠別在腦袋上,頭髮高高盤起,珠子璀璨奪目,水盈盈的,與燈光輝映。
我自己都看呆了。
身後化妝師一直在感嘆:「小姐長得真好,身材也好,這腰,女人看了都忍不住心動。」
我提起裙襬,對着鏡子轉了一圈。
還沒來得及笑,就從鏡子裏看到了男配。
他一身黑西裝,褲腿筆直,無一絲褶皺,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袖口,盯着我,臉色不太好看。
「你這身衣服……會不會太冷?」
他看向我裸露的後背。
「不會啊,就這麼設計的。」我在他跟前又轉了一圈,「好看嗎?」
他喉結滾了滾,吐出兩個字:「難看。」
我:「……」你瞎了。
我不管他,提着裙襬想去找安安,被他摁回來。
他把西裝外套脫下來,蓋在我光潔的後背上。
見我看過去,他解釋道:
「這樣暖和,不然感冒了,很麻煩。」
我吐了吐舌頭,踩着高跟鞋,跑出去找安安了。
小傢伙高興得不得了,幾乎坐在禮物堆裏,到處扒拉着。
哪一個都摸摸,哪一個都愛不釋手。
我陪他坐了會,還沒說兩句話,男配又找過來了。
他讓我和安安一起出場。
「這樣不太好吧。」我躊躇着,「我和你畢竟離婚了,再在一起,是不是不太合適,會被人說閒話的。」
他冷笑了聲:「誰敢說什麼。
「我的地盤,我說什麼合適就什麼合適。」
他抱起安安,騰出一隻手臂,朝我伸出來。
下巴高Ţṻ²高揚起,似乎在警告我別不識抬舉。
我撲哧笑出聲。
捋了捋鬢角的髮絲,主動上前,挽了上去。
這些日子,男配對安安太好了,連帶着對我也細聲細語的,我幾乎忽視了他的霸總形象。
這麼看來,還是從頭到尾都沒變過,一樣的霸道……和中二。
-38-
我們一家的出場,着實驚到了會場的人。
畢竟男配在外的標籤一直是離婚有娃,這突然多出來一個我,不僅讓他們猜測萬千。
我倒懶得跟他們應酬。
端着酒杯,走到甜點臺,選了兩個喜歡喫的,看着舞池裏旋轉的人羣,頗有些意興闌珊。
直到有人來找我跳舞。
很帥氣的年輕人,眉目間充斥着青春與熱情,我笑了笑,手指搭上去。
他的手搭在我的腰窩,滾燙得嚇人,配合着我的節奏旋轉,跳躍——
隱約間,我瞥見場外男配臭得不能再臭的臉。
不過轉眼就忘了。
一曲結束,我婉拒了男人想繼續的邀請,揉着痠疼的手腕走下來。
手腕接着被男配握住,很大力。
我皺眉:「你幹嘛?」
「和我跳下一支舞。」
「不要!」我直截了當地拒絕,「我累了。」
「我可以讓他們換輕緩的音樂。」
還真想找我跳舞啊。
我有些驚訝:「你不去找喬喬嗎?」
「找她幹什麼?」
他奇怪地看我一眼:「她當然和她老公在一起。」
我吸了吸鼻子,突然起了八卦的心思,彎腰湊近他,輕聲問:
「你對喬喬,是真沒興趣了?」
他的鼻尖蹭着我的臉頰,身子都僵硬起來,緊繃着不敢呼吸。
倒是有些惱怒:「她是我兄弟的老婆,你以後別再說了。」
他頓了頓:「我和她,現在只是朋友。」
「那行吧。」
我迎着璀璨華燈,笑意盈盈站在他跟前。
腰身微微前傾,腕上的手鍊流蘇打在他西裝釦子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衝他伸出手。
「那就我來勉爲其難,和岑總跳下一支舞吧。」
許是我這樣真的很迷人,迷人到他都看呆了。
漆黑的瞳孔裏,滿滿的,全是我笑語盈盈的身影。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任由我不小心,向前撞進他的胸膛。
然後摟住我的腰身,走進了舞池。
-39-
安安今晚高興得不得了。
我好不容易哄着他睡着,看着他抱着維尼熊,小臉紅撲撲的,明顯興奮勁兒還沒下去。
我脣角的笑意也揚起來。
輕手輕腳走出去。
卻發現男配斜靠在沙發上,指尖夾着菸頭,呆呆的,也沒吸,任由火焰灼燒。
我有些意外。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爲了照顧安安,我這裏有他的房間。
他緩慢直起身體,看見我,突然反應過來,迅速將菸頭摁滅。
有些手足無措:「我不是故意吸菸的。」
這副樣子,像一個做錯了事,委屈巴巴道歉的孩子。
有點好笑。
我歪着腦袋打量片刻,然後點點頭。
「行,早點休息。」
說完我就要回房,卻突然被他叫住。
男配的嗓音沉沉的,帶着幾分小心翼翼。
「要不,我們談談?」
-40-
我其實不知道我能和他談什麼。
狐疑地看他,見他真的滿眼認真,才擦了擦手,坐在他對面。
「你想談什麼?」
他沉默片刻:「安安喜歡畫畫,我給他找了個繪畫老師,你要不要看一下?」
「不用,你定就好。」我淡聲道:「我相信你的眼光。」
「那老師是專門學油畫的,我覺得安安畫的水彩也很好看……
「你覺得安安學中國畫好一點,還是油畫?」
「其實我覺得都行,可以先一起試一下……」
他的話太多太密了,多到我不由自主地直起身子,挑眉打量他。
終於在他說安安學英語的事情時打斷了他的話。
「你到底想說什麼?」
喋喋不休的話頭一下子沉默。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攥緊又鬆開,然後深吸一口氣。
語氣極度頹唐。
「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是現在很亂,也很煩,看見你了,想和你說說話。」
「你爲什麼會覺得煩?」
他抬頭了,黑漆漆的眸子盯着我:「不知道。」
我想了想:「說不定是太累了,去休息吧。」
「不是。」
男配皺眉,看着我,直白說出來。
「其實就是,單純的就想和你說說話。
「你今天晚上,真的很好看,很漂亮,誰都比不過你……我們現在都是單身,要不,我們試試?」
……
這一切很突然,卻又好像不那麼突然。
抬頭,盯着他的眼睛。
他很優秀,好看,帥氣,鼻樑高挺,眼窩深邃,混血兒的容貌下,藏着一顆彬彬有禮的心。
他的家庭也很優秀,家教一流,財力雄厚,父母兄妹都很好相處,尊重與理解刻進了他家庭的骨髓。
我和他,還有一個孩子。
這三年裏,他和我一起照顧孩子,吵架,衝突,冷戰,卻也互相諒解,性格磨合。
他想和我在一起,是很正常不過的事。
但是——
「不好意思啊!」我笑了笑,「我不想和你試。」
他眸色黯淡了。
眉眼低垂着,指尖不自主蜷縮着,身上的委屈淌出來,怎麼都掩藏不住。
我裝作沒看見,起身回房了。
-41-
其實早就有跡象了。
從前他不喜歡安安,甚至有點討厭。
被原主設計着生下不在他期待中的孩子,他只能靠着基因與生俱來的責任感,靠着理智對待他。
至於情感,有着根本掩飾不住的疏遠。
可現在,他喜歡陪安安玩,帶着他去公司,甚至用一下午時間,專門陪他拼拼圖。
對孩子情感的轉變,來自對母親態度的變化。
因爲他對我有了好感,所以連帶着,也喜歡上了我的孩子。
我把頭埋進枕頭裏,使勁兒蹭了蹭。
那一晚都沒有睡着。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的,枕頭旁邊的鬧鐘就響了。
我煩燥地睜開眼。
-42-
我不肯接受他的理由其實簡單得不得了。
——我不想撿女主剩下的垃圾。
一邊想着,一邊揉着頭髮。
剛出門就看見他繫着圍裙,小心翼翼把豆漿端到桌上。
「你爲什麼要穿這個?」
我指了指他圍裙上的哆啦 A 夢。
他簡明扼要:「安安喜歡。」
我沉默地坐在餐桌前。
看着他一遍遍往返餐廳和廚房。
寬肩窄腰翹臀,勁瘦修長的雙腿包裹在圍裙裏,隨着走動摩擦。
莫名的詭異浮上來。
我忍不住說:「要不你喫飯吧,剩下的我來。」
我走過去,在他面前攤開手。
他沒動彈。
「我要煎蛋,把圍裙給我吧。」
他還是沒動彈。
視線在我和他身上巡迴良久,最後主動摘了下來。
不理我攤開的手,側身,雙手環過我的腰身,打了個漂亮的結。
脖頸緊靠着我的肩膀,狀似無意的摩擦,甚至貼到了臉頰。
橡木香竄到鼻尖,撩人心絃。
我忍不住瞪他:「你幹什麼!」
「你昨晚說不想。」他低低開口,「但我還是想努力一下。」
「你——」
「媽媽!」
安安穿着睡衣,蹦蹦跳跳地跑過來,一下子抱住我的腰。
「爲什麼不叫醒我?」
「今天週末,可以多睡一會。」
男配摸了摸鼻子,把他抱過去,放到餐桌上坐好。
「你好好喫飯,爸爸和媽媽有話聊。」
「哦。」
小家認真拿起勺子,喝了口豆漿。
-43-
男配跟着我去了廚房。
靠在門框上,緊張地摁了摁眉心。
我抱着胳膊,有點好笑。
「真想和我試試?」
他毫不猶豫的點頭。
「行。」
我說:「那你搬到我房間。」
男配猛地抬頭:「什麼意思?」
「住一起啊!」我看着他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有點莫名其妙,「不是要和我試試嗎?」
「沈妍!」他生氣了,「我很認真地在和你說。
「你怎麼能對那種事……那麼隨意……」
他被我氣到了。
眸色暗沉沉的,我毫不懷疑他下一秒就能掐死我。
從小學生到霸總的轉換,一共用了不到一秒。
他胸膛起伏片刻,摔門而出。
留下我,一臉莫名其妙的凌亂。
半晌後才反應過來,他好像對我要和他住一起這件事很生氣。
我哭笑不得。
「至於嗎?」我暗自嘀咕,「一個大男人,怎麼那麼古板。」
-44-
我端着煎蛋出去。
餐廳裏,他面色沉沉。
刀叉一下又一下切着盤子裏的牛排,碰撞聲清脆,又有些瘮人。
安安喫飯都不敢大聲了,求救的眼神朝我看過來,軟軟喊了我一句,「媽媽」。
我愣了下,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湊到他耳邊小聲說:
「你別這麼生氣啊,把身體氣壞了不值當。
「我跟你道歉,我沒想那麼多,剛剛是因爲想把你的那個房間改成安安的畫室。」
「那你也不能……」
他惱怒地看過來,見我笑眯眯的,聲音不由自主軟了。
他嘆了口氣,幫我拿過來牛奶:「喫飯吧。」
餐桌上的氣氛這纔好起來。
安安也輕鬆起來,拉着我講他在學校裏的趣事,氣氛活潑又歡快。
我卻想着剛剛那一幕,有些出神。
小時候,爸爸經常生氣。
一生氣就掀桌子,家裏雞飛狗跳,媽媽嚇得躲在角落裏不敢吭聲。
我那時多麼盼望她能去勸一勸,拉住爸爸,不要讓他再發瘋了。
可她寧願嚇得瑟瑟發抖,也不敢上前一步。
我一直以爲是她太軟弱了。
現在想想,可能是她知道,自己勸了也沒用。
爸爸不喜歡她,當然也不會聽她的話,只會更加粗暴地摁住她的頭撞到牆上,讓她滾。
而現在。
男配對我有好感,所以我的安撫有用,他會聽。
餐桌上那壓抑得不得了的氛圍被輕鬆解決。
安安很輕鬆得到快樂。
所以夫妻關係的組成,一定要有「愛意」作爲基礎。
我若有所思地喝了口牛奶。
-45-
我和男配談起了戀愛。
其實和以前也沒什麼區別,就是他很不老實,時時刻刻想摸我,被我拒絕就一臉委屈,垂着手,像欺負了他一樣。
真是跟安安如出一轍。
某天晚上,喫完飯,安安趴在我懷裏,看我敲電腦改論文。
不時指着某個不認識的字,讓我讀給他聽。
男配走過來,敲了敲他的腦袋:「別打擾媽媽工作。」
安安應了,從我腿上爬起來,到一旁乖乖坐着喝牛奶。
我漫不經心地調侃他:「岑總,安安現在可真聽你話。
「你說後面會不會都忘了有我這個媽。」
他突然起身,擋住了安安的視線。
腰身彎下來,臉頰靠得我極近,清晰得我能看到他臉頰上的絨毛。
「別叫岑總,叫我名字。」
他蹭了蹭我的臉頰,指尖揉捏着我的耳朵,吐字溫熱。
「你一直叫我岑總……太生疏了。」
我真的快被嚇死了,瘋狂推搡着他。
「安安,安安還在那邊!」
他低聲笑了下:「他在喝牛奶,看不見。」
「那你也不能……」
他突然湊近了,吻上我的脣瓣。
研磨片刻,鬆開,任由我喘息。
他喘得似乎更厲害,似是在努力壓抑着什麼,一字一頓地吐出來。
「沈妍,喊我名字。」
年代有點久遠了,我努力在腦海中思索。
「……岑逸?」
他想湊上來的身體僵住了。
漆黑的眸子裏是滿滿當當的我,和驚詫到極致的不敢置信。
「你叫了什麼?」
他甚至恢復了正常聲調,不,比正常還要大,還要沉,像凝視着獵物的毒蛇,一旦稍有不順,立刻大口吞掉。
我的心漸漸打鼓了。
「岑逸啊。」
我應該沒記錯吧。
此時,安安放下手裏的牛奶,奇怪地看我。
「媽媽,你叫大伯名字幹什麼?」
-46-
我整個人傻了。
男配快要氣瘋了,解釋都不聽,直起身子,抬手摔了茶几上的水杯,看向我的眸光又寒又涼。
「沈妍,你居然對着我喊我哥的名字!你!你!你有沒有心!」
他氣得摔了安安的牛奶杯。
碎片遍地,他來回走着,拖鞋踩在碎玻璃上,滲到裏面。
他的腳尖好像出了血。
我抱着電腦,瑟瑟發抖:「你要不先坐下,我們好好聊聊。」
「我跟你沒什麼可聊的。」
他冷酷地瞥我一眼,然後毫不猶豫換鞋出了門。
偌大的客廳裏滿是狼藉,安安抱着手臂坐在沙發上,幽幽嘆氣。
「媽媽,你好過分哦。
「對着爸爸喊別的男人名字,不能怪爸爸生氣。」
我瞪了他一眼,也能明白是當初我在網上查的資料出問題了。
「那你爸叫什麼?」
「岑渝。」安安拿手指在我腿上比劃着,「渝,媽媽,記住了嗎?」
岑渝,岑逸。
岑家這兩個男人的名字的發音真的太像了,再加上這幾年我叫他岑總,生氣時叫他岑小三,根本沒想過居然還能搞錯名字。
我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
-47-
就連安安都覺得是我做錯了。
沒辦法,我只能想辦法把岑渝哄回來。
打電話他不接,跟祕書打電話,也說他今天並沒有聯繫他。
我一頭霧水。
——直到接到了女主的電話。
她聲音柔柔弱弱的:「沈小姐,岑哥在我這,麻煩你過來一趟吧。」
我把安安送到老宅,麻利地往那兒趕。
岑渝喝得醉醺醺的,躺在沙發上,頭髮凌亂着,滿臉頹廢。
女主臉上滿是歉意:「他心情不好,來找我老公喝酒,但他不在,我就聊了一會。」
她頓了頓:「保姆和管家都看着的,你別多想,我就是陪他說了會話。」
我搖頭:「沒事,我不會。」
岑渝是她的朋友,發小,聊天而已,很正常。
我對沙發上醉得不成樣子的那個人更無語。
女主讓司機送我們回去。
車上,我摁了摁太陽穴,有些惱怒,又說不清爲什麼。
只能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岑渝的腦袋突然磕在了我腿上,雙手下意識摟住我的腰。
他嘟囔着,聲音很苦澀。
「妍妍……所以你一直把我當我哥嗎?
「明明我比他帥,比他高,比他有錢,比他好看……他給我提鞋都不配,你爲什麼不喜歡我?」
他這樣太委屈了,委屈到像耳朵耷拉下來的白兔,整個人都泛着頹廢的滋味。
我摸着他的腦袋,無奈解釋:「我真的只是忘了……」
「我不信。」
不信很正常。
因爲連我都很難相信,這麼蠢的事,居然能是現實。
我是真的很想哭。
費力扶着他上樓,開門進去,剛踏進去就被他摟住,後背重重撞到門板上。
他掐住我的腰,呼吸粗重的打在我的脖頸,帶着濃烈的酒氣,和淡淡的尼古丁。
他咬住了我的脣瓣。
研磨,撕咬,帶着恨意,兇狠得毫不留情。
很久之後鬆開,我攀着他的肩膀,大口喘息。
「岑渝……」
他又吻住了我的脣瓣,不忘兇狠地罵我:「閉嘴!」
然後伸手扯掉我的衣衫。
-48-
我沒有他那麼古板。
所以第二天,下牀的時候腿腳軟了下,也只是狠狠瞪他一眼:「你就在這幹看着?」
岑渝摸了摸鼻尖,聽話地走過來抱起我,放到牀上。
從衣櫃裏找出來衣服,一件一件幫我穿。
不知道想到什麼,他突然停頓了下。
有些緊張地看着我。
「我昨天去喬喬那裏,是找姜潮的,他不在,我心情又太差了,纔會喝了點酒,你別多想。」
「嗯嗯。」我不在意地催他,「你快點啊,我還要寫論文!」
岑渝抿了抿脣,似乎對我的反應不太滿意。
但也沒說什麼,只是低頭,繼續幫我穿着衣服。
安安上學是司機接送的。
我送他下樓,看着遠去的汽車影子,略微有些失神。
安安是真的很乖。
學習也很認真,字跡工整,一筆一畫的,認真到我不捨得催促他。
但仍會發愁。
都說生孩子是開盲盒,也不知道安安的智商能不能讓他在學習上輕鬆一點。
如果他聰明還好,如果他不聰明……我是真不想讓他那麼累。
岑渝在身後摟住我的腰,氣息罩下來:「想什麼呢?」
我說出了我的擔憂。
「萬一安安不夠聰明怎麼辦啊,將來會不會很累?」
岑渝笑了聲,敲了敲我的腦袋。
「出生在岑家,你還擔心他的未來?
「如果他真的半點兒能耐都沒有,大不了聘請職業經理人管理,光喫股份就夠他喫好幾輩子。」
我默默咬了咬嘴脣。
是我侷限了,自然而然把自己走的路代入到安安身上。
安安是岑家的孩子,他的下限,也是多少人努力一輩子都達不到的頂峯。
不用擔心安安的未來了,明明是件好事。
我的心裏卻沉甸甸的,怎麼都提不起情緒。
岑渝也感受到了。
他吻我,我卻懶洋洋的,目光空洞的不想回應。
他抵住我的額頭:「想什麼呢?」
「在想岑家好厲害,安安出生在岑家,真好。」
岑渝摸着我的臉頰:「你很快就是岑家的媳婦了,不也很厲害?」
我臉上僅存的笑意淡下去。
我問他:「你還記得,我是靠什麼和你認識的嗎?
「是欺騙,是下作,是不擇手段,當時你恨不得殺了我,更討厭安安。
「可如果不是那些下作手段,我根本不會遇見你……」
岑渝表情也漸漸嚴肅起來:「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捂着腦袋:「我不知道。
「只是覺得,那些手段不太光彩,但結果好像沒那麼差。」
原主用下作手段生下的孩子,在岑家錦衣玉食,一輩子站在金字塔頂端。
如果循規蹈矩,可能一輩子都得不到如今的錢財和地位。
我知道自己鑽進牛角尖了,可就是出不來。
岑渝淡淡的聲音響起:「要是你還是之前那副樣子,我不會喜歡你,安安也不會是現在的樣子。
「如果你沒有改變,我頂多維持你們母子的溫飽,至於財產,我寧願捐出去,也不會留給那般下作的女人,和她的孩子。」
我的動作僵住了。
饒是現在,提起原主,他的眼裏都忍不住閃過厭惡。
我突然想起來書裏面,安安原本的結局。
我哆嗦着問他:「如果我沒變,你發現我虐待安安,讓他出事了……你會怎麼做?」
岑渝的眼底泛過殺意。
他冷笑着:「我再不喜歡安安,他也是我岑家的孩子,敢虐待他,死路一條。」
所以,書裏,原主的下場……
她用下作手段換來婚姻,卻沒有換來岑渝的憐惜,更給自己尋了死路。
害了自己,也害了安安。
——這一切都因爲我的到來而改變。
胸口原本堵塞的東西散開。
我突然就釋然了。
嚥了口口水,指尖在岑渝胸膛打着圈。
「你別這麼說啊,那時的我也是我,你怎麼這麼兇。」
「你們不一樣的。」他摸着我的頭,「我能感覺出來,你和她不一樣。」
「就像……兩個不同的人。」他笑了下,「或許可能就是。」
我的指尖顫了下,緊接着被他握住。
他輕聲說:「不過,我不在意這些,只要是你就好了,至於別的,你不願意說,我也就不問。」
我的心突然被撞了下。
我的興奮點其實很奇怪,動心的點也很獨特。
就像現在。
岑渝無意識的尊重和理解,成功讓我冷凍已久的心顫了下。
新鮮的血脈注入,溫熱柔軟,流竄四肢百態。
我慢慢找回我的意識,垂着頭,輕聲說:
「謝謝。」
-49-
見我好了,岑渝開始正式和我掰扯那句「岑逸」。
「我是真的忘了。」我無奈攤手,「這三年,我都沒叫過你的名字,真的忘記你叫什麼了。」
他的心情還是不太好,臉色灰沉沉的:「你連我名字都不知道,怎麼知道我是誰?」
我:「……看到你就知道了啊!」我頭疼地爬到他腿上,替他揉着太陽穴,小聲說,「就像你其實也不知道我是誰,但你不會把我和原來那個人弄混,對不對?」
岑渝淡淡瞥我一眼,轉過頭去。
這明晃晃的不合作態度搞得我頭疼。
我也生了氣。
「那你究竟想怎麼樣?」
他沉沉看我一眼,喉結滾動。
我聽到他問:「昨晚我去找喬喬,你爲什麼不生氣?」
所以他這麼彆扭,是在生我不喫醋的氣?
我眨了眨眼,莫名有點心虛。
「想聽實話?」
「是。」
我咳嗽了聲:「誰知道你是不是還喜歡人家……萬一藉着理由找她,我生氣了不就剛好毀了你的計劃……」
岑渝一把掐住我腰上的軟肉,恨得咬牙切齒。
「沈妍,你再說一遍試試!」
我訕訕地摸着腦袋。
「我當時是真的不知道你是不是餘情未了啊……啊——疼!」
我被掐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眼淚汪汪地看他:「你幹什麼!」
他輕嗤一聲:「自找的。」
我不服氣:「那你敢說,你就對她忘乾淨了?」
「昨天晚上之前的確不敢。」
他慢悠悠地玩着我腰上的肉。
「但昨天晚上,她陪着我喝酒,聊天,明明是很正常的事,我卻一直想着你會不會誤會,心很慌。
「明明看着她,腦海裏卻只能想到你,連聊天都不想聊下去了。
「還沒說完話,我就讓她給你打了電話。」
這樣啊……
我心裏五味雜陳的,很多情緒堆積着,想說什麼,卻又偏偏說不出口。
良久,只得嘆了口氣。
腦袋靠在他胸膛,閉上眼睛。
我需要理一理自己的情緒。
-50-
安安的小學開運動會。
他在餐桌上興高采烈地說着自己參加的項目。
然後咬着筷子,眼巴巴看着我:「媽媽,你能去看我比賽嗎?」
「當然可以啊!」
我答應得毫不猶豫。
岑渝夾了塊肉給我,淡聲道:「你那天畢業答辯吧。」
我愣住了:「啊,那我……」
「沒事。」他笑了下,充分發揮霸總的技能,「我跟校長說一聲,改運動會時間。」
我咳嗽了聲,忍不住踹他。
「你別在安安跟前說這個啊!」
岑渝皺眉,似乎覺得有道理,摸着安安的腦袋。
「你剛剛什麼都沒聽見,知道嗎?」
安安很無辜地眨了眨眼。
我:「……」有病吧。
我看着他,心情複雜。
好像岑渝對我敞開心扉,真正把我和安安當成家人後,身上就帶了點幼稚和天真。
是被慣壞的,自然而然對家人流露出來的懵懂與依賴。
從小到大,家人給他提供了無限關懷與溫暖,家是他真正可以放鬆下來的港灣。
我很羨慕,也希望安安將來,可以成爲這樣。
——在外是冷酷的霸總,在家是溫順的綿羊。
從頭到腳都是積極向上的。
我嘆了口氣。
這養娃之路,還是道阻且長。
-51-
我和岑渝,穿着情侶裝,手牽手去參加安安的運動會。
看着他在跑道上邁得飛快,小臉紅撲撲的,卻笑得歡快,捧着獎牌,興奮地衝我招手。
我不經意地問岑渝:「那獎牌好閃啊!」
「那當然,純金。」岑渝捏了捏我的指腹,「我贊助的。」
我:「……」真是有錢燒的。
我繼續看向運動場。
安安又去參加別的項目。
跳遠、跳高、甚至鉛球,但凡他感到好奇的項目,我都鼓勵他去嘗試一下。
運動會前,安安曾擔心地問過我。
「媽媽,我是不是參加得太多了?萬一成績不好怎麼辦?」
「沒關係啊!」我摸着他的腦袋,告訴他,「參加多一點,才能知道自己喜歡什麼。
「萬一安安在某方面特別有天賦,但一直不肯去嘗試,浪費了天賦怎麼辦?
「不管你想做什麼,都勇敢去做!爸爸媽媽永遠支持你,保護你。
「不論做什麼,都不要怕,爸爸媽媽永遠在你身後……」
他撲到我懷裏,重重地點頭。
這些話,是我成年孤身一人打拼時,最渴望聽到的。
當我站在上海外灘,喝得胃疼,卻仍強撐着等待客戶,我多麼希望,能有個人,讓我靠一下。
當我成功升職,加薪,走到了心儀已久的位置,同事虛僞的恭喜後,我站在空曠的落地窗前,握着手機。
恍然發現,竟無人可分享。
當我孤身一人被困在山野,手機都沒有信號,捏着僅剩的筆紙,想寫遺書,落筆時卻四下茫然。
連遺書都不知道該寫給誰。
上輩子,我多麼希望能有個人握住我的肩膀,告訴我:「別怕,我永遠在你身後。」
所有渴望過卻沒有得到過的承諾,我都補給了安安。
看着他自信且茁壯地,一步步,長成我最渴望成爲的樣子,就好像真正改變了我的曾經。
撫養他的過程,又何嘗不是在救贖我那遍地狼藉的人生。
-52-
安安在運動會上太累了,幾乎剛結束就睡着了。
岑渝把他抱到車裏,讓司機開回了老宅。
他自己領着我逛街。
逛着逛着,他佯裝無意地提起:「我們什麼時候把結婚證領一下?」
我翻看衣服的手頓了頓,裝作沒聽見。
岑渝不滿意了,扳過我的身體,指骨敲着我的肩膀:「你裝什麼傻?」
我顧左右而言他:「我覺得咱倆現在這樣也挺好的,沒必要非得那一紙證書吧。」
他突然沉默了。
靜靜看我兩秒,黑着臉,轉身就走。
他很生氣。
我腦海裏只剩這一句話,想也不想地上前,拽住他的衣袖。
「你別這樣……」
「那我還要哪樣?」岑渝話裏含着委屈,「沈妍,我哪裏對不起你?被你耍得像個傻子,吊着我,玩弄我,不肯給我個身份?」
「我沒這個意思……」
「那你爲什麼不肯和我領證?」
「也沒有不想……你總得讓我考慮一下吧。」我扯着他的袖子求他,「別逼我,給我兩天時間想想,求你了。」
岑渝靜靜看着我,一言不發地抽出袖子,轉身就走。
他扔下一段話:「那等你想明白再來找我吧。」
他是真的生氣了。
千嬌百寵長大的小少爺,一顆心眼巴巴地捧出來,被我踩了個稀爛。
他是真的很委屈了。
生悶氣的樣子也好像安安……
我後知後覺,無論從哪方面,他都好像一個放大版的安安。
我咬了咬嘴脣。
-53-
其實,拋開岑渝的小毛病不談,他的性格與做派,幾乎是我最幻想成爲的樣子。
——自信,開朗,樂觀,柔和,伴着一點點的小天真與幼稚。
我因此被他吸引。
從朋友到戀人,從一開始的無所謂到現在稍稍悸動。
我應該是動心了的。
頭疼地揉了揉眉心,實在搞不清楚我剛剛爲什麼要猶豫。
一紙證書而已,爲什麼要惹岑渝不高興。
我掏出手機,就要給他打電話。
跟前突然站了個人影。
是岑渝。
他依舊黑着臉,手裏捧着奶茶,無糖,不加牛乳,不加椰果,不加芋泥,不加啵啵。
他把奶茶塞到我手裏,語氣生硬的開口。
「不管你想不想明白,都沒的商量。我告訴你,你要不答應,我就把你綁去民政局。」
「……你好暴力。」
「你管我!管用就行,我不僅要綁着你,還要敲暈你,省得你大喊大叫,壞我的事。」
他板着臉威脅我。
我慢吞吞地摸着奶茶杯。
「我沒說不答應。」
「你給我……」
他習慣性說着,卻突然聽清我說了什麼,整個人愣住了。
「你說什麼?」他一把把我抱起來,「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願意,願意得不得了!」我連忙摟住他的脖頸,「你快放我下來!」
「我不放!」
岑渝抱着我,在商場裏轉圈,直到兩個人都暈頭轉向的,才把我放在凳子上。
他抵着我的額頭。
「老婆,我好高興。ƭū́ₒ」
悄悄與他十指相扣,我眼睛有些酸澀。
「我也一樣,很高興。」
童年的不幸,導致我性格上有很多怪癖和毛病。
但岑渝好像從未在意過。
我的偏執、我的散漫、我的無所謂,甚至於我毫無顧忌的踐踏他的真心,他都一一包容。
他是真的很喜歡我,喜歡到可以拋棄尊嚴,主動低下他倔強的頭顱。
我最夢想成爲的人,輕而易舉地折服在我的腳下。
想想就覺得神奇。
-54-
安安十歲生日那晚,我做了個夢。
夢裏ṱŭ̀ⁿ,瘦弱的安安跪在雨水裏,大雨傾盆而下,他身子凍得發抖,琥珀色的眸子裏滿是痛苦與悲傷。
他一遍又一遍地小聲喊着「媽媽」。
在那個世界裏,媽媽對他不好,爸爸不喜歡他,他茫然四顧,看到的只有無邊空洞和絕望。
他突然抬頭,對上我的視線。
盯着我看了好久,不知道看到什麼,他突然咧開嘴,笑了。
他衝着我的方向,說:「謝謝。」
心猛地顫了下,我下意識睜開眼。
岑渝睡在我身側,牀下是被胡亂丟下的內衣高跟鞋,牀頭櫃上,橘黃色小夜燈微亮,房間裏遍佈暖意。
我的後背卻出了層冷汗。
翻身下牀,走到安安的房間,看他抱着今晚得到的鎧甲勇士模型,睡得香甜。
夢裏都是笑着的。
我撐着門框,緩緩舒了口氣。
他絕望悽慘的命運,從我穿書那刻改變,又好像在這一晚,真正得到終結。
他會有光明燦爛,且極度美好的人生。
-55-
我和岑渝帶着安安去拍全家福。
鏡頭前,安安笑得很燦爛,眉目間充斥着快樂的影子。
他的爺爺奶奶做了他最愛喫的紅燒肉,在家裏千叮嚀萬囑咐地等他回來。
他的父母,給了他最純粹的愛意與溫暖,永遠是他最堅定的港灣。
紅底白衣,簡單的大頭照,我卻摩挲着,看了很多很多遍。
我情不自禁地告訴岑渝:「我好羨慕安安。」
羨慕他有美好的家庭,有愛他的親人,有快樂得不得了的童年。
岑渝和我不是一個頻道。
他看着全家福若有所思。
「今晚讓安安待在我爸媽那裏,我訂了燭光晚餐和海景房,你絕對喜歡。」
精蟲上腦。
感慨的畫面全被他打散了。
我踢了他一腳,罵道:「滾!」
他把照片從我手裏抽出來,自然攬住我的腰身。
「高興一點,別想太多。」
「你從前經歷什麼我沒辦法,但你放心,以後我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的。」他蹭了蹭我的額頭,「老婆,我和安安都是你的家人,永遠都是。」
我低低地「嗯」了聲,然後抿起脣角笑了。
其實也沒必要想那麼多不是嗎?
現在的我,同樣生活在充盈的愛意裏。
岑渝的愛,安安的愛,他們湊起來,給了我生活無限的驚喜和快樂。
他們治癒了我原本滿目瘡痍的人生。
我踮起腳尖,湊到岑渝的臉頰旁,輕輕吻了下。
「我愛你。」
我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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