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蔓春生

都說嫁給柳大郎是跳火坑,要替他拉扯四個拖油瓶。
可我寧願跳這個火坑。
畢竟,李員外家那悍妻,是真會把我打死。
見柳大郎獨自過河,我心一橫,「撲通」跳了水。
他把我抱上岸,慌得不敢抬眼:
「妹子放心,我絕不外傳,不耽誤你嫁人……」
我揪住他的衣襟,扯開嗓子,喊來了半村的人。

-1-
「來人啊——」
我一嗓子喊出去,柳大郎整個人都懵了。
柳溪村河岸也瞬間炸了鍋。
洗衣裳的婆娘扔下棒槌,鋤地的漢子撂下農具,嘩啦啦全圍了過來。
「咋了咋了?誰掉河裏了?」
「哎喲喂!這不是春生嗎?他懷裏抱的是誰家姑娘?」
我渾身溼透,冷得直哆嗦,順勢又往柳大郎懷裏縮了縮。
他身子結實,胸膛又厚又暖。
反正已經這樣了,我豁出臉面,揪住他的衣襟喊:
「我死我的,你救我幹啥?大夥兒快給評評理啊……」
柳大郎手足無措,一張俊臉憋得通紅。
「春生!你這……」湊到近前的一位嬸子猛拍大腿,「光天化日的,你咋抱着人家姑娘不放!」
「咦?這țŭ̀²不是大廟村第一懶漢沈富貴的閨女嗎?聽說要給鎮上李員外做姨娘。這……還咋去?」
「李員外?他不是都五十好幾了,頭髮都掉光了吧?」
衆人指指點點,柳大郎的臉從紅漲成了紫紅,額角青筋都繃了起來。
他想推開我,又不敢用力,嘴裏反覆唸叨:
「我不是……我是爲了救人!哪顧得上那麼多啊!」
我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着他:「春生哥,你抱也抱了,摟也摟了,我嫁不了別人了……你還不如讓我死了算了!」
說完掙脫他,作勢又要往河裏跳。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那手臂跟鐵鉗似的,把我牢牢拽了回來。
「那你說,要咋樣你纔不死?」
我還沒答話,柳溪村的村長趕來了。
他撥開人羣,掃了我倆一眼,重重嘆了口氣:
「春生啊,這麼多雙眼睛都瞧見了,你跟人家姑娘……說不清了。不如,你娶了她吧。」
我心裏頓時樂開了花——等了半天,總算有人把這話說出來了!
柳大郎嘴脣動了動,沒出聲。
我雙手抱胸,「撲通」朝村長跪下:
「大叔,我橫豎都是個要死的人,何必拖累春生哥。就算今日淹不死,過兩日嫁去李員外家,也得被他夫人活活打死!」
四周安靜下來,衆人再看向我的眼神里,帶了幾分憐憫。
柳大郎也看着我,沉默片刻,脫下外衫披在我身上,一把將我從地上拉起來:
「走,去你家提親!」

-2-
柳春生揣着五兩碎銀子,跪在了我爹面前。
五兩聘禮,對莊戶人家來說不少。
可我爹一聽就炸了。
「十兩!少一個子兒都甭想!我閨女原本是要嫁進員外府裏穿金戴銀的,你不過是個泥腿子!」
「爹,那李員外明明只出二兩……」
「你還有臉提!」我爹抬腳就往我身上踹,「人家還答應送一個丫鬟給你哥當媳婦哩!」
柳春生黑着臉,死死攔住我爹:「夠了!十兩就十兩,我回去湊錢!」
我爹立馬收回腳,臉上笑開了花。
又似怕柳春生反悔,一迭聲地催他回家拿錢。
「銀子拿來,人你帶走。咱醜話說前頭——你要敢不來,我就掐死她,吊到你家門口去,看往後誰還嫁你!」
等柳春生的工夫,我爹踹了我兩腳,讓我去幹活。
挑水、洗衣、劈柴、做飯……自我一大早跑去柳溪村跳河,家裏的活兒沒人做。
「小賤人,竟敢算計你老子!李員外最講究名聲,他是萬不肯要你了。要是柳春生不拿錢來,看老子不弄死你!」
我爹在院子裏抽着旱菸,罵罵咧咧,他也真幹得出來——我就算死了,他也會拖着我的屍首去訛錢。
過了晌午,就在我爹暴跳如雷,伸手掐我脖子時,柳春生來了。
「住手!你也是做爹的,咋對自己閨女這麼狠心?」
他沉着臉,將一包碎銀和一罐銅錢摔到桌子上。
我爹把錢摟進懷裏,眉開眼笑地數了三遍,咧嘴指向我:
「領走吧!這丫頭啥活兒都會幹,虧不了你。往後要打要罵隨你便,我絕不管!」
我哥蹲在門檻上嗑瓜子,盯着銀子直樂,彷彿已經抱上了媳婦。
柳春生拉住我的手,往門外走。
見我走路有點跛,他臉色更難看:「我走後,你爹還是打你了?」
我點點頭。
他轉身衝進我家,揪住我哥一頓狠揍。
他身子壯得像座小鐵塔,我哥遊手好閒二十一年,哪裏是他的對手?不一會兒就被揍得鼻青臉腫。
「爹,爹,救命啊!」
我爹攥着銀子坐在牀頭,愣是沒吱聲。
柳春生踩着我哥胸口,冷眼看向我爹:「往後小蔓是我媳婦,你打她一下,我就揍你兒子十下!」
他撂下話,拉着我就走。
剛到村口,我七歲的弟弟進寶追上來,把一支舊銀簪塞進我手裏。
「姐,這是娘留給你的簪子。爹藏得嚴實,我偷出來的!」
「姐不要,爹發現了會揍你的。」
「沒事兒!我是男丁,他不會打死我的。姐,你在咱家沒享過一天福,這次走了後,就別再回來了!」
進寶抹了把眼淚,轉過身,飛快地往家跑。
先前被我爹打罵時沒掉淚,可這會兒握着簪子,我的眼淚開始啪嗒啪嗒往下落。
柳春生伸出粗糲的手指,替我擦眼淚。
「我家窮,底下還有四個弟妹……你真不後悔?」
「不後悔!」

-3-
柳春生把我領回了他家。
院子不小,但跟我家一樣簡陋——三間低矮的泥坯房,中間是堂屋,左右各帶一間臥房。旁邊搭着一間矮小的竈房。
剛一進門,三個小腦袋齊刷刷地從裏屋探出來。
「都出來叫人。」
春生中氣十足地喊了一嗓子,三個孩子這纔不情不願地挪出來。
打頭的那個男娃,眼神像小狼崽,直勾勾地盯着我,滿是敵意。
「這是你們嫂子。」春生挨個指給我認,「這是三郎秋實,十歲了,在隔壁大周村上學。後頭是龍鳳胎,四郎冬晨和小妹冬雪,剛滿四歲。」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二郎夏陽在鎮上學木匠活兒,等咱成親那天才回來。」
秋實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直接扭過頭,給我一個後腦勺。
春生拎起我那個輕飄飄的包袱,放進了裏間稍顯整齊的牀上。
隨即,他取下牆上那張舊弓,轉身往外走。
「你去哪兒?」我下意識攔住他。
那幾個孩子看我的眼神有些瘮人,讓我心裏直發毛。
「進山。」他腳步沒停。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了我還得顧着你。在家待着吧。」
天色漸漸暗下來,竈房冰冷,屋裏也透着寒氣。
幾個孩子的肚子餓得咕咕叫。
我翻遍竈房,找到小半袋糙米、半袋麪粉和一小捆乾巴巴的野菜。
於是生起火,熬了一鍋野菜粥,又烙了幾張蔥花餅。
「先喫點東西。」我把粥和餅端到三個孩子面前。
秋實一梗脖子:「你討好我們沒用!你是個壞女人,逼着我哥娶你!我們纔不喫你做的飯!」
兩小隻眼巴巴盯着餅,吞了吞口水,忍不住伸手去拿,被秋實「啪」地一下打在手背上。
「威武不能屈!三哥平時怎麼教你們的?!」
兩小隻癟癟嘴,眼淚汪汪,不敢動了。
「喫吧,沒下毒!」我站起身,朝門外張望。
天已經黑透了,春生還沒回來。
我心慌得厲害,再也坐不住,提了盞舊燈籠,往村口的山腳尋去。
一邊走,一邊扯着嗓子喊,既是尋他,也是給自己壯膽。
「春生哥!柳春生!柳大郎……」
回應我的只有呼呼的風聲和不知名的鳥蟲怪叫聲,山裏黑黢黢的,嚇得我汗毛都豎了起來。
可一想到若不是爲我花光了錢,他也不至於這麼晚還在山裏拼命,於是又硬着頭皮繼續找。
就在我快急哭時,終於聽到了回應。
「小蔓,是你嗎?我在這兒!」

-4-
我心頭一喜,循着聲音跌跌撞撞地跑過去,在一處陡坡下找到了春生。
他靠坐在一棵老樹邊,臉色慘白,滿頭冷汗。
湊近了纔看清,他右小腿被一個大捕獸夾死死咬住,血染紅了一大片泥土。
旁邊,扔着一隻嚥了氣的狍子。
我跪在地上,徒手去掰那冰冷的鐵夾子,指甲掰斷了才終於撬開。
「這麼晚跑進山,你不要命了!」他衝我直吼。
「你纔不要命!」我哭着吼回去,撕下自己的裏衣,紮在他傷口上止血。
「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就是想打點獵物換錢,好置辦成親用的東西。來的路上我就說了,你給了我爹那麼多銀子,我啥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回去!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我怎麼辦?又怎麼給幾個孩子交代?」
我越哭越傷心,淚水混着血水,模糊了視線。
「你……對不住,我剛不該吼你。」他垂下了頭。
「柳春生,」我抬起淚眼,決定把話說開,「在河邊,我是故意的……我不想給五十幾的李員外做妾。我看中你老實厚道,纔算計你,跑到你們村跳了河……」
山風呼呼地颳着,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我以爲他會厭惡地推開我。
他卻只是嘆了口氣,聲音沙啞:「我知道。從你揪着我衣服鬧開的時候……我就猜到了。」
我愣住。
他看向我的眼神里,並沒有責怪。
「我二十了。幾年前……也定過一門親。我爹進這山裏打獵,叫老虎咬死,半邊身子都沒了。我娘受了驚嚇,生冬晨和冬雪時難產,跟着去了。兩個孩子先天不足,我花光爹孃留下的積蓄,才保住他倆的小命。」
「那杜家閨女,不想來了既當嫂子又當娘,就退了親。我沒怪她,這世道,女人活着本就艱難。人家都說嫁給我就是跳火坑,要拉扯四個拖油瓶。你明明都知道,還硬要往裏跳……你也不比我聰明。」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可不管咋說……我屬實也做不到眼睜睜看着你死在那河裏。」
「春生哥……」我哽咽着,滿心只剩下愧疚,「對不住……走,我揹你回家!」
他說什麼也不肯,掙扎着要自己走。
我想去扛那隻狍子,他拉住我,忍痛站起身,把狍子甩到肩膀上,又將另一側的胳膊搭在我肩上:「扶着我點就行……山裏的路你不熟。」
暖黃的燈籠,照着我們倆互相攙扶的身影,沿着崎嶇的山路,一步一步地往家挪。
影子交疊在一起,歪歪扭扭地印在地上,雖然狼狽,卻好像再也分不開了。

-5-
回到家,已是半夜。
三個孩子都沒睡,在門檻上排排坐着,小腦袋一點一點。
一見到我們滿身血污的模樣,頓時都嚇跑了瞌睡。
秋實第一個衝到他大哥身邊,紅着眼惡狠狠地瞪着我:「都是你!要不是你這個壞女人,我哥咋會傷成這樣!」
冬晨在一邊附和:「三哥說得對!」
「你倆閉嘴!」春生罵道。
我沒吭聲,只顧着把春生扶到裏間牀上躺下。
打來熱水幫他清洗,又噴了燒酒給他傷口消毒。
他疼得渾身發顫,卻硬是咬牙沒吭聲。
我翻出裝藥粉的瓷瓶,還剩個底兒,剛要往下倒,他伸手阻攔:「省着點用,一點小傷。」
我沒理他,把最後那點藥粉全撒了上去——藥沒了還能再買,人可不能出事。
給他仔細包紮完,我才感覺到渾身像被抽乾了力氣,又累又餓。
竈上還溫着晚上剩下的野菜粥,我盛了一碗,端到春生面前。
「你們喫過了嗎?」春生轉頭問幾個小的。
冬雪立刻答道:「喫啦!嫂子讓我們先喫的。嫂子還煎了香噴噴的餅。但是,被我們不小心喫光了……三哥一開始說打死也不喫,結果比我和冬晨喫得都多!我倆都搶不過他!」
「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秋實臊得滿臉通紅,扭頭衝出了屋子。
冬雪不睬他,繼續叭叭:「大哥,我跟你說,嫂子做的飯比你做的好喫一百倍!跟她比,你做的飯簡直是豬食!」
春生無奈地瞪了冬雪一眼,嘴角卻彎了彎,接過粥碗,慢慢地喝起來。
我也盛了一碗,坐在牀沿上喫。
次日春生不顧腿傷,非要和我一起坐驢車去鎮上。
他把那隻狍子和ṭûₕ之前攢下的幾張獸皮都賣了,換回二兩銀子。
又瘸着腿,在集市上穿梭,堅持給我買了身新衣裳,又買了一支分量不輕的銀簪子。
接着,買了豬肉、活魚、青菜、糖……說是辦酒席用。
那剛到手還沒捂熱的銀子,轉眼就花了個精光。
我心疼得直哆嗦,他卻說:「該有的禮數不能省。」
三天後,我和春生拜堂成親。
他腿還瘸着,身板卻挺得筆直。
喜事辦得簡單,只請了村長和關係較近的幾家親戚,但也算熱鬧。
我穿着簇新的衣裳,頭上插着兩根銀簪,坐在貼了紅喜字的新房裏。
窗外有大娘在聊天:「這家裏就兩間能睡人的屋,晚上可咋辦啊?」
「一屋子半大娃娃,小夫妻幹那事兒都不方便。」
「新娘子俊是俊,但瘦成那樣,也不知經不經得起春生那身板……」
我聽在耳朵裏,臊得臉上陣陣發燙。
這幾日,我和冬雪睡在這間改作新房的小屋裏,春生則帶着秋實、冬晨睡在隔壁那間稍大、剛好能塞下兩張牀的屋裏。
門簾被掀開一條縫,冬雪捧着一個大碗進來。
「嫂子,快,趁熱喫碗荷包蛋!我那幾個哥小心眼,還在怪你算計了大哥,硬是不讓給碗裏放糖!」她氣鼓鼓地說。
我接過碗,心裏並不惱。
在孃家時,但凡沾點油水葷腥,全進了我爹和我哥的肚子。
小弟進寶是我一手帶大,我爹從不疼他。我爲了給進寶爭一口吃的,不知捱了多少頓打。
正想着,冬雪神祕兮兮地從懷裏掏出一個皺巴巴、有點髒的小荷包,得意地晃了晃:「嫂子,我是叛徒!我偷偷藏了糖!」
她將荷包裏的紅糖一股腦全倒進碗裏,拿筷子認真攪勻,眼巴巴看着我:「快喫,甜着呢!」
我夾起一個荷包蛋,先遞到她嘴邊:「來,你也喫一個。」
她扭捏了一下,終究抵不住誘惑,張開小嘴咬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ṱũ̂ₐ:
「嫂子,不管我哥他們咋想,反正我跟你好!你來了以後,我天天喫飯都像過年!」

-6-
新婚夜,紅燭高燃。
春生背對着我,身子緊挨着牀沿睡。我們中間空着一大段,像是隔着條銀河。
他呼吸又緩又重,一聽就是在裝睡。
我知道,他心裏的疙瘩還沒徹底化開——畢竟是我算計了他,將他架在火上烤,才進了這個家。
燭光下,他寬闊的脊背將中衣撐得緊繃繃,透出結實的輪廓。
想起李員外那口大黃牙和佝僂乾癟的身子,我一點也不後悔。
至少,眼前是個模樣周正、頂天立地的健壯男人。
正想着,「咚」的一聲,春生竟摔下了牀。
我忙坐起來,見他揉着胳膊,耳根通紅:「沒、沒事……睡懵了……」
看他那慌張樣,我心頭一鬆,反倒生出些勇氣。
待他重新躺下,我悄悄靠過去,伸手輕輕環住了他結實的腰身。
我洗衣裳時,曾聽村裏的嬸孃們說過,不管啥樣的男人,都在牀上時最好哄。
我要早點哄好他。
春生渾身一僵,身子燙得像塊烙鐵。
過了片刻,他猛地翻身將我壓住,那雙素來沉靜的眸子裏像是着了火,亮得嚇人。
「沈小蔓,」他啞着聲音,連名帶姓地叫我,「你……你別招我!」
他的氣息又重又熱,噴灑在我的臉上和脖頸裏。
我心跳得快蹦出來,有點慫了。
可轉念一想,都拜了天地,這事兒早晚躲不過。
於是把心一橫,顫巍巍地伸手解自己的衣釦。

-7-
我剛解開領口第一粒釦子,隔壁屋就傳來冬雪帶着哭腔的喊聲:
「大哥、嫂子……四哥踹我!」
滿屋的旖旎氣氛,瞬間蕩然無存。
春生猛地從我身上彈開,慌亂地拉過被子將我裹緊,瘸着腿衝了出去。
我臉上還燒着,趕緊繫好衣釦,披了件外衣跟上。
只見冬晨和冬雪扭作一團,互相揪着頭髮,哭聲一個賽一個,像要掀翻屋頂。
夏陽和秋實則坐在另一張牀上看熱鬧。
春生臉色鐵青,分開兩個小的,又扭頭罵兩個大的:
「你倆咋當哥的,就眼睜睜看着他們打?」
我瞧出了點門道——這倆小的鬧騰,保不齊就是大的在背後慫恿,給我來個下馬威。
我沒作聲,上前把哭得抽抽噎噎的冬雪摟進懷裏。
「乖,不哭了,」我輕輕拍着她的後背,「再哭,我們漂亮的小雪可就變成花貓啦。明天嫂子給你炸饊子喫,好不好?」
冬雪一聽,立刻破涕爲笑,小胳膊緊緊環住我的脖子撒嬌:「嫂子,我要跟你睡!」
春生眉頭擰成疙瘩,嘴脣動了動,可看着一屋子弟妹,到底也沒說什麼,只是歉疚地看向我。
我衝他點點頭,對懷裏的冬雪說:「好,就跟嫂子睡!」
我把冬雪抱回新房,放在牀鋪中間。
小丫頭躺下沒一會兒,又一骨碌爬起來,焦急地說:「不行不行,我不能睡這屋……我剛想起來王奶奶交代的,今晚大哥和大嫂有事兒要辦,得單獨睡!」
我臉上剛散下去的熱度,又被這話拂了起來。
我輕輕按下冬雪的小身子,替她掖好被角,柔聲哄道:「不礙事,睡吧。」
春生耳根通紅,眼神躲閃着不敢看我,默默脫鞋上牀,挨着最外邊躺下。
冬雪到底是孩子,鬧騰夠了,很快便呼吸均勻地沉入夢鄉。
寂靜中,春生突然翻身面朝我說道:「對不住,家裏孩子不懂事……」
「沒啥,」我輕聲應着,「小孩兒嘛,就這樣。」
新婚夜這般折騰,我心裏難免有一絲淡淡的失落,可又感到些許輕鬆。
藉着微弱的光線,我看見春生緊繃的身子漸漸舒展開,忽然意識到——他大約也鬆了口氣。
方纔我那般主動,他若毫無反應,就不是個正常男人了。
可我們之間,終究還是有些隔閡。
無妨,日子還長。
我在黑暗中悄悄攥了攥拳,總有一天,我要讓春生打心底裏接納我。
第二天我醒來時,天剛矇矇亮,春生已經起了。
怕吵醒冬雪,我躡手躡腳地起牀。
剛出屋門,就見春生挑着一擔水從外面回來。
「你腿還沒好,我去挑就行了。」我上前想接過水桶。
他側身避開,把水倒進缸裏:「這是男人的活兒,不用你。你再多睡會兒,我來做飯。」
「睡不着了。我來吧,你燒火就行。」我挽起袖子忙活起來。
春生沉默着燒火,我淘米時抬眼,正撞上他的目光。
他慌忙扭頭,耳根通紅。
我心下微動——雖然他還沒完全接受我,但應該不討厭我。
早飯後,夏陽回鎮上,秋實去學堂,兩兄弟結伴出了門。
從昨天回來到今早離開,二郎夏陽跟我總共說了不到三句話。
我知道,這幾個兄弟,心裏都還膈應着我呢。
但我早上炸的饊子,他們一點都沒少喫。
午後變了天,下起大雨,遲遲沒有停。
我想起秋實一早去上學沒帶雨具,囑咐冬雪看好家,抓起那把破舊的油紙傘和蓑衣衝進了雨幕。

-8-
等走到大周村學堂外時,衣裳溼了一半,褲腿濺滿泥點。
恰在此時,雨竟然停了。
我在學堂外站了一會兒沒見人出來,卻聽見院裏傳來陣陣叫罵聲:
「剋死爹孃的喪門星,還有臉來上學!」
「瞪什麼瞪?看來上次沒把你打服!」
「給我往死裏打,反正他回家也不敢告狀!」
我心頭一跳,慌忙衝進院子——只見三四個半大少年正將秋實死死按在泥水裏拳打腳踢。
他滿臉泥污混着血痕,緊咬牙關,既不吭聲也不還手。
這一幕,讓我想起六年前那個永生難忘的雨夜,娘就是這樣被醉酒的爹按到地上活活打死的。
我那年九歲,上前去拉爹,被他一腳踹地上磕破了頭,半天都沒爬起來……
「住手!」我紅了眼,衝過去推開那幾個混賬。
爲首的高個少年踉蹌兩步,流裏流氣地打量我:「喲,哪來的小娘子?模樣挺俊,莫不是這喪門星的小相好?」
「給爺笑一個,就放了這渾小子……」
污言穢語鑽入耳朵,我撿起油紙傘,朝着他們狠狠掄去。
「小畜生,今日我就替你們爹孃好好管教你們!」
我常年勞作,有一把子力氣。
油紙傘劈頭蓋臉地砸下,他們起初還反抗,見我不要命,都嚇破了膽,哭嚎着四散逃竄。
我扔了那把斷成幾截的油紙傘,把秋實扶起來:「走吧,嫂子揹你回家!」
「不要!」他從泥水裏撿起髒兮兮的書包,自顧自地走在前邊。
我也沒勉強,拿起蓑衣跟在後邊。
「他們打你,爲什麼不還手、不告訴家裏?看樣子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大哥夠累了,我不想給他添麻煩。要不是被我們幾個拖累,他早成親了,哪兒還輪得到你!」
「……」
我被他的話噎住,但也懶得跟一個小屁孩兒計較。
「那你自己倒是還手啊!在家管教弟妹的那股狠勁呢?難道就會窩裏橫?」
「不是!」他聲音拔高,又突然低了下去,「你懂什麼……有次我還了手,衣裳被扯爛。大哥縫的針腳像蜈蚣爬,我寧可凍死也不願穿出去丟人!」
我一愣,放軟了語氣:「傻孩子,你被人拿住了短處,越忍氣吞聲就越會挨欺負。往後誰再欺負你,你就發狠往死裏打!衣裳破了我給你縫,我針線活兒很好的!」
「吹牛!Ţú₅」他嘴上犟着,卻突然停住腳步,轉過身紅着眼圈看我,「今天……謝謝你!」
「自家人,不必客氣。」
他攥着衣角,聲音悶悶:「有件事……我說了,你別惱。」
「說吧。」
「是我攛掇冬晨和冬雪打架,趕冬雪去睡你和大哥那屋兒的。我氣你賴上大哥……可除了這件事,又挑不出你半點不好。」
「我本來想了好多整你的主意,還沒一個個使出來呢,你居然就爲了我跟人打架。我要再針對你,倒顯得自己不是個東西,大哥也肯定會揍我!」
這孩子真的只有十歲嗎?這彎彎繞的心思,讓我有些哭笑不得。
「坑你大哥,是我不對。可若嫁給李員外,我活不過半年。我是自私了些,但對你們幾個沒有壞心。」
「你放心,既然我進了柳家的門,你大哥怎麼待你們的,我就怎麼待你們。當然,你們要是犯了錯,我也會像教訓進寶那樣教訓你們……」
秋實慌忙後退兩步,表情滑稽:「剛看你打人,感覺很疼!」
我嘿嘿一笑:「別怕,我一般不打人。」
「……」
正說着,春生瘸着腿迎上來。
見秋實這副模樣,他正要發作,我連忙拉住他,同他說了前因後果。
「多謝你。」他看向我,神色窘迫,「這孩子捱了打從來不說,我心想男孩子皮糙肉厚,就沒管他。你做得對,是我當哥的疏忽了……」
晚上給秋實處理傷口,他疼得齜牙咧嘴嗷嗷叫。
我不由得心裏一樂。
不管他平日裝得多像個大人,到底是個孩子。
待給他縫好衣裳和書包,他紅着臉小聲說:「嫂子,謝謝!你縫得真好,跟新的差不多。」
柳秋實這個擰巴的小狼崽子,終於肯真心實意地叫我「嫂子」了。
夜裏,等冬雪睡熟了,春生坐起身,低聲喚我到牀邊。
我有些疑惑,從牀尾繞過去,剛靠近,他就開始掀我的衣裳。
「今晚……不行。」我耳根一熱,伸手想推開他。
「什麼不行?你身上有傷,我給你上藥。」
我的臉頓時燒了起來,恨不得鑽進地縫裏去。
「不用麻煩……這點瘀青過兩天就好了。」
「別動,聽話。」
見他堅持,我也不好再推拒,只能由着他用指腹蘸了藥膏,一點點在我傷處塗抹。
書院那幫小子下手挺狠,胳膊、後背,甚至大腿上都有好幾處青紫。
「以後別這麼拼命,春生受傷我心疼,你受傷……我也心疼。」
「當時急眼了,就想一次把他們打服,春生以後在學堂也好過些。」
「我懂。但若有下次,讓我來處理,好不?」
「好。」
他輕輕把我攬進懷裏,我沒再說話,只覺得雖然那藥膏涼絲絲的,他的掌心卻格外暖。

-9-
過了半月,夏陽揹着木料從鎮上回來。
他一進院就叮叮噹噹忙活起來,打了一張精巧的小牀,搬進我們屋給冬雪睡。
路過他們房門口,聽見夏陽正低聲說話:
「我琢磨了好幾天……嫂子這人,其實挺不錯的。你們別總甩臉子,特別是老三!」
冬雪立刻嚷起來:「二哥說他們就好,別帶上我。我可喜歡嫂子了!」
冬晨附和:「妹妹說得對,我也喜歡嫂子!」
秋實悶聲道:「我已經改了,她確實挺好的。先前是我不懂事……不過……二哥,那十兩銀子,原本是大哥攢着給你娶親用的。都給沈家了,你咋辦?」
「我木匠活兒快出師了,到時候自己攢。」夏陽頓了頓,「我先前不痛快,是氣她逼大哥,怕大哥心裏憋屈。後邊想想,她長得好、又能幹,大哥不喫虧。以前讓他娶,他顧着咱們幾個,死活不肯。如今他成親了,我比自己成親都高興呢。」
我立在門外,心情很複雜。
原來那十兩聘禮,是春生一點一點攢給弟弟娶媳婦的錢。
難怪他當初那樣掙扎,成親後又有些彆扭。
十兩銀子。
普通莊戶人家得多少年才攢得出來?
我攥緊衣角,暗自發誓——定要掙回這筆錢,早點給夏陽娶媳婦!
夜裏,冬雪睡在新打的小牀上,春生依舊遠遠躺在牀沿上。
待他腿傷痊癒,又常進山打獵,卻只在外圍轉悠。我知道,他爹當年命喪深山,成了他心裏的坎。
「下次進山,帶上我和冬晨冬雪吧,」我提議,「我們在山腳挖點山筍。」他皺了眉:「挖筍做什麼?那玩意兒滿山都是,不值錢。」
「我自有打算。」
山筍果然很多,半天就挖了幾大袋。
我和春山將山筍揹回家,剝殼煮曬,半個月後製成金黃的筍乾。
春生將信將疑地拿去縣城賣,換回來三百文錢。
「乘風酒樓的掌櫃說貨好,往後有多少收多少!」他滿臉驚喜。
他又塞給我一盒蛇油膏:「小蔓,你手都裂口子了,抹一抹。也別累到自己,掙錢還有我呢。」
「山裏有猛獸蟲蛇,打獵終究很冒險。」我將想了很久的主意告訴了他,「不如咱們養兔子?一窩接一窩,肉和皮都能賣錢。」
他起初嫌野兔難馴,畢竟村裏也沒人養過。
但經不住我軟磨硬泡,半月後真捉回八隻活兔,兩公六母。
我託夏陽買來養兔的書,讓秋實逐字讀給我聽。
春生和夏陽在院角ťû₌搭起兔圈,我照着書上的法子,日夜琢磨我的「養兔大業」。
起初總養不活,野兔接二連三地死,後來才慢慢摸到門道。
四個月後,第一批兔崽終於出欄,處理好的兔肉加上兔皮,竟賣了二兩多Ṭŭ̀ₙ銀子!
加上先前賣了幾次筍乾攢的,一共有將近四兩銀子!
我把碎銀攤在桌上,全家人圍過來,個個笑得合不攏嘴。
秋實說道:「嫂子真厲害!咱村還沒人會養兔子呢!」
「多虧夏陽買了書,你讀給嫂子,還跑出別的村找養殖戶取經。」
「這是大家一起努力得來的。」我摸摸冬晨冬雪的頭,「連這兩個小的都天天割草喂兔子呢。」
春生站在桌邊,嘴角一直揚着。

-10-
母兔一窩接一窩地生,到第二年冬天,就攢了十五兩銀子。
過年時,我給每個孩子都做了一身新衣裳,給進寶也做了一套。
秋實穿着青布長衫去學堂,脊背挺得筆直。
冬晨冬雪則換了新衣在村裏轉了好幾圈,小臉揚得高高的。
可好日子剛冒尖,麻煩就來了。
我爹沈富貴和我哥沈招財,不知從哪兒嗅着風聲找上門。
當初要聘禮掏空了柳家,他們生怕被拖累,躲得遠遠的,如今卻又覥着臉湊上來。
「小蔓啊,爹活不下去啦!」我爹一進門就拍着大腿乾嚎,「你哥那個不要臉的媳婦跟人跑了!你養兔子不是發財了嗎?快拿錢給你哥再娶一個!」
我倚着門框冷笑:「我哥好喫懶做還打人,就別再禍害人家閨女了!」
「白眼狼!嫁了人就不管孃家了?」我爹氣得砸了旱菸袋。
「去年你把我往火坑裏推的時候,想過我是你親閨女嗎?」
「我這還不是爲了咱老沈家的香火!」
「你們倆有手有腳,爲什麼不自己去掙?他沒本事娶媳婦就別娶!要說傳香火,不還有進寶嗎?」
我爹被噎得說不出話,揚手要打我。
春生鉗住他的手腕:「爹,你是不是忘了?你敢動小蔓一下,我就打沈招財十下!」
我哥嚇得直往後縮:「爹,別衝動!」
我爹見春生眼神冷厲,罵罵咧咧地拽着我哥走了。
走之前,他把縮在角落裏的進寶往我身邊狠狠一推:
「這討債鬼飯量大,你先替爹養幾天!」
看到進寶身上的灰厚得能搓出個泥娃娃,我趕緊燒水給他洗澡。
他死死攥着領口不讓我碰,身子直往後縮。
「姐……你、你先出去,我自己能洗!」
我心裏咯噔一下,不由分說地扯開他那件破襖子。
只看了一眼,渾身的血都涼了——孩子瘦弱的脊背上、四肢上,密密麻麻布滿了棍棒抽打的紫痕,新傷疊舊傷,幾乎找不出一塊好肉。
娘嚥氣那年,進寶剛一歲,我爹和我哥嫌他吵,恨不得把他扔出去。
是我親手把他帶大。
看他被作踐成這樣,我的眼淚吧嗒嗒砸進冒着熱氣的木盆裏。
「他倆打的?你咋不早跟姐說?」
「姐也不容易……」進寶揉着通紅的眼睛,小聲說道,「姐,你知道咱嫂子爲啥跑嗎?」
「我聽人說了,嫂子被咱爹和哥當牲口使喚,還捱打,實在受不了纔跟貨郎跑了。」
「姐,不只是這樣……咱爹那天喝醉了,進了哥嫂的屋,把嫂子壓在了牀上。我用板凳砸了爹,被爹打了個半死。我幫着嫂子,讓她跑了……」
我氣得眼前陣陣發黑:「這個天殺的老畜生!」
「還有……姐,爹讓我留在你這,是惦記上你養兔子掙的錢了。他讓我找機會……把你們的錢都偷回去。」
原來,這是他們的後手。
進寶再跟着他倆,這輩子就毀了。
我摟緊這個從小帶大的弟弟,心像是被鈍刀一下下地割着。
夜深人靜時,確認冬雪睡熟後,我褪去外衣,只穿着貼身小衣,鑽進了春生的被窩。

-11-
身子剛貼上去,就感覺到春生渾身一僵,連呼吸都屏住了。
我正琢磨着怎麼開口求他留下進寶,他卻忽然轉過身,在黑暗中將我冰涼的手握進他溫熱的掌心裏。
「進寶那孩子……就留在咱家吧,不要再回大廟村了。」
我愣住了,完全沒想到他竟先提了出來。
「你爹和你哥那個樣子……孩子跟着他們,遲早要被毀掉。往後進寶就跟冬晨住。想讀書就和老三去學堂,不想讀就學門手藝。」
我鼻尖一酸,眼淚止不住地又落了下來。
「快別哭了,你今晚眼睛一直都是紅的。往後有什麼難處,直接同我講。我是你男人,又虛長你幾歲,理應替你扛着。」
他用粗糲的指腹輕輕爲我拭淚,我將臉埋進他胸口,眼淚全蹭Ťű̂₅在他的裏衣上。
自娘走後,我失去了所有的依靠。
已經太久沒有嘗過這種被人穩穩接住、妥帖安放的滋味了。
心頭一熱,那句盤桓已久的話便脫口而出:「春生哥,謝謝你……我、我心悅你。」
我小聲說完,鼓足勇氣,仰頭親了親他的下巴。
他身形微頓,下一刻便吻上了我的脣。
兩人磕磕碰碰的,牙齒不小心撞了好幾下。
他生澀的探索很快被本能取代,這個吻漸漸變得深入而灼熱。
我清晰地感覺到他身體的變化……
他一邊吻我,一邊將粗糙的大掌探進小衣。我渾身一顫,緊張得快要昏過去。
可還沒等到更進一步,他卻突然停住,把發燙的額頭抵在我鎖骨上,重重喘息:「不行……小蔓,還不行!」
「你……你是不是還在嫌棄我?」我聲音裏帶了些委屈。
「胡說!」他收緊手臂,將我緊緊抱進懷裏,「我稀罕你還來不及呢。」
「那你爲何……爲何不要我?」我將發燙的臉埋在他胸前,聲音細若蚊蚋。
他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你還小,身子骨沒完全長開。若現在懷上身孕,就是在鬼門關前走一遭。我娘生冬晨他們時走的,我一個表姐也是十六歲生孩子沒的……小蔓,我冒不起這個險。」
我心裏一顫,眼睛酸脹得厲害。
原來,他所有的剋制,是因爲珍視。
黑暗中,我鼓足勇氣,伸手探向他腰間——這還是洗衣時聽嬸孃們說的。
春生渾身一顫,喉間溢出壓抑的悶哼……
待一切平息,他起身打來溫水,替我洗好手又擦乾,然後重新躺下,把我摟在懷裏。
「辛苦你了,小蔓。」他親了親我的發頂,聲音恢復了平穩,「快睡吧。」
我趴在他胸膛上,聽着他有力的心跳,覺得心裏每個角落都被填滿了。

-12-
進寶留了下來,和冬晨睡一張牀。
他手腳勤快,割草、喂兔子、打掃院子,什麼都搶着幹。
冬晨、冬雪都很喜歡這個新哥哥,從跟在秋實屁股後邊跑,變成了跟在進寶屁股後邊跑。
春分剛過,地裏還沒什麼活計。
這日天剛擦黑,我哥沈招財滿頭大汗、哭喪着臉跑到柳溪村來,進門就蹲在地上放聲大哭。
「小蔓!爹……爹快不行了!」
我嚇了一跳,春生聞聲也從兔圈過來,皺着眉問:「怎麼回事?年前爹還好好的。」
沈招財一把鼻涕一把淚:「我今兒去鎮上買東西,回來時看到爹口吐白沫倒在地上,碗裏有剩下的菌子……郎中說爹喫的菌子有毒,發現得晚,已經沒救了,讓準備後事……」
他哭得情真意切,不像是裝的。
我心裏雖對這個家ťùₒ恨透了,但他畢竟是我的親生父親。
於是匆匆收拾了幾件衣裳,打算帶進寶回孃家。
春生說道:「我陪你們一起去。」
我們匆匆趕回大廟村。
一進那熟悉的破屋,就聞到一股污穢的氣味。家裏亂糟糟的,不像人住的樣子。
我爹沈富貴躺在炕上,面色灰敗,雙眼緊閉,只剩下一口氣。
以前我恨毒了他,甚至好幾次忍無可忍時想弄死他。
可如今他要死了,我心裏又有些難過。
我哥一改往日的懶散,忙前忙後地給爹擦身,還試了好多遍給他喂水。
可惜,他的孝心來得太遲了,爹再也喫不進任何東西。
我和進寶留下照顧,春生也陪我們在沈家住了兩日。他又拿了錢出來,跟我哥一起去鎮上買了棺材和壽衣。
我惦記着家裏的兔子,還有冬雪他們幾個,便讓春生先回去。
「我和進寶守着爹,盡最後一點孝心。你回去照應家裏,明天白日再來吧。」
春生看了看情況,又反覆叮囑我顧好自己身子,這才往家去。
晚飯我哥熬了粥,特意給我和進寶撿稠的撈:「妹、進寶,這幾天辛苦你們了。快喝點熱粥暖暖身子。」
他突然不懶了,我有些不適應。
果然,喝下粥後不久,強烈的睏意襲來。我強撐着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卻還是抵不過藥力,眼前漸漸模糊。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我悄悄將腕上春生送我的銀鐲子褪下,扔進堂屋的椅子下。
不知過了多久,我在冰冷和窒息感中醒來。
嘴裏塞着臭布,手腳被粗糙的麻繩捆了個結結實實。
四周一片漆黑,瀰漫着土腥味和黴味。
是地窖!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身體輕輕碰觸四周,碰到了同樣被綁着的進寶。
確認進寶還好好活着,我稍稍安心,開始用膝蓋和手肘在黑暗中探索。
地窖不大,土壁潮溼,像是才挖了不久。
我艱難地挪到進寶身邊,用肩膀撞他,示意他靠過來。
我們背對背,我摸索着去解他手腕的繩結。繩子捆得很死,我的指甲都摳破了,卻只磨開一點點麻絲。
這時,地窖蓋被掀開,沈招財舉着蠟燭下來。

-13-
「沒想到吧?我在你們碗底兒放了藥,所以同樣喫了粥,我沒事兒。就怪你倆太蠢!不妨告訴你們,爹喫的那碗有毒的菌子,是我採的。我先讓他喫了幾次沒毒的,他自然不會防着我。」
「村裏有人嚼舌根,我才知道媳婦跑了是因爲他這個不要臉的老混蛋!他沒本事給我再娶個媳婦,就拿命賠給我吧。不把他弄成這樣,也不好騙你倆住家裏!」
「小蔓,你別瞪我,這地窖,是我和爹一起挖的。原本就是要把你和進寶騙進來關着,等柳家人不找了,再把你們偷偷賣掉。要怪……就怪你自己,哥問你要錢你不給,就只能這麼辦了。」
「小蔓,論你這模樣,賣到外省煙花地,值二十兩銀子呢。進寶就跟在一邊服侍你,你倆也好有個照應。」
我心裏恨意翻湧,等他靠近時,猛地用頭撞向他的頭。
但沒想到他早有防備,閃到一邊,薅住我的頭髮往我腿上踹了兩腳。
「老實點,不然我現在就弄死你!」
進寶拼命地蛄蛹到我身邊,用身體護住我,也被踹了兩腳。
我停止了掙扎。
沈招財罵罵咧咧地爬上去。
過了很久,應該是天亮了,院子裏傳來春生焦急的聲音:
「大哥,怎麼不見小蔓和進寶?」
「小蔓沒回家嗎?一大早她說衣裳帶少了,要回家拿,就帶着進寶走了。」
「她沒回家啊,那我趕緊再出去找找!」
我拼命用腳跟蹬踹地窖壁,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進寶明白了我的意圖,也奮力用身體撞向土壁。
可惜,上面的腳步聲還是遠去了。
希望似乎破滅了,但我沒有放棄。
我繼續和進寶互相磨蹭着繩索,儘管效果微乎其微,但哪怕多一絲鬆動也是好的。
不知又過了多久,在地窖裏飢渴交加,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時,蓋板再次被掀開。
沈招財將我們粗暴地拖出,塞進麻袋,扔上手推車。
顛簸中,我通過麻袋的縫隙判斷我們是往村外小樹林方向去。
車停了。
沈招財和人討價還價。
「她還是黃花大閨女呢,你們再加點!」
「要先驗貨!」
其中一個陌生男人打開麻袋,揪住我的衣領往樹林裏拖。
突然,十幾道黑影從樹林中撲出,瞬間把沈招財和三個男人按倒在地上。
「小蔓!」
春生用匕首割斷我身上的繩子,將我緊緊摟進懷裏。他渾身發抖,眼淚落進我的脖頸裏。
「我看到了……看到你在椅子下邊留的鐲子,就知道你肯定是在那屋裏出的事兒……我真傻,差點就……」他語無倫次,胡茬扎得我的臉生疼。
我回抱住他,淚水奔湧而出:「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不會放棄找我……」
家裏的幾個孩子,也一股腦湧了上來抱住我和進寶。
冬雪哭得稀里嘩啦:「嫂子,我都快急死了!終於找到你了,嗚嗚嗚……」
這幾日,春生沒合過一眼,幾個孩子眼底也都是青黑。
原來,春生髮現我不見後,想到沈招財反常的舉動,便懷疑是他搞的鬼。
在沈家發現我留下的鐲子後,他更確信了心中猜想。
所以,春生找了兩天後,故意跟沈招財說不找了,還撤走了所有搜尋的人手。
暗地裏卻找了好幾個人,死死盯着沈招財的一舉一動。
他自己更是寸步不離地守在暗處,就等着沈招財露出馬腳,這才人贓並獲。
沈招財被當場扭送官府,我爹也在當日嚥了氣。
春生細心照料我和進寶,爲我們熬了溫軟的瘦肉粥。
他去處理了我爹的後事,也作爲苦主,堅決要求官府嚴懲沈招財。
沈招財認了拐賣弟妹的罪,卻死活不認謀害親生父親的罪。
我撐着虛弱的身子,去大廟村爲爹奔喪,找到了關鍵的證人楊伯伯。
他證實曾親眼看見過沈招財採摘毒菌子,當時還反覆勸他趕緊扔掉。
最終,沈招財因弒父、拐賣弟妹,數罪併罰,被判處秋後處決。
那三個柺子,也受到了應有的懲罰。

-14-
家裏的兔子一窩接一窩地生,銀錢也積攢得多了起來。
我十九那年,春生堅持拿出大半積蓄,起了兩座拐角青磚大瓦房,統共六間臥房。
傢俱是已出師的夏陽親手打的。
他與他師父的小女兒定了親後,臉上總漾着笑意。
搬入新家那夜,我與春生終於有了獨處的一方天地。
他洗漱完, 帶着一身清冽的水汽走進來。
「小蔓……」他低聲喚我,嗓音有些啞。
我抬眸, 撞進他眼底,那裏有燈苗跳躍, 清晰地映着我的模樣。
他細細地吻我。探向我小衣的手掌,帶着灼人的熱度。
「我們小蔓, 終於長大了。」
「春生哥……」意亂情迷間, 我攀着他的肩,一遍遍地喊他。
「我在。」他擁緊我,汗珠大顆大顆地落在我的鎖骨上,「小蔓,我的小蔓……」
住進新房的第二個秋天, 我生下了一對龍鳳胎。
家裏添了兩個小傢伙, 愈發熱鬧起來。
弟弟妹妹們升了輩分, 歡喜得很,每日爭着抱那兩個軟糯的糰子。
秋實是家中學問最好的人,給兩個孩子取了名。
女兒叫書瑤,兒子叫澤謙。
春生更是成了十足的女兒奴,抱起書瑤便捨不得撒手。
我們將養兔的法子教給鄉鄰, 除了穩定供貨給鎮上的幾個大酒樓,也往周邊鎮子上賣。
柳溪村的日子,眼見着一天比一天紅火。
轉眼又是新年。
北風在窗外呼嘯, 卻穿不透屋子裏的暖意。
爐火燒得旺旺的, 菜餚的香氣瀰漫開來。
一雙兒女穿着大紅襖子, 像年畫上的福娃,瞪着烏溜溜的大眼, 看冬晨扎兔子燈。
秋實和進寶貼着窗花, 冬雪幫我捏餃子。
夏陽帶着他活潑靈動的新媳婦進了門,滿屋的熱鬧便又添了幾分。
這一年,秋實中了秀才, 進寶考取童生, 夏陽成了家,可謂是「三喜臨⻔」。
等孩子們都睡下後, 我和春生坐在堂屋守歲。
「小蔓,這個給你。」他遞來一個紅木匣子。
我打開, 一支沉甸甸的金簪躺在軟緞上, 在燭火下漾着溫潤的光澤。
許多畫面倏然掠過心頭——跳河時的決絕, 初嫁時的忐忑, 地窖裏的絕望,此刻滿屋的安寧……
一切都恍如隔世。
春生握住我的手,掌心粗糲而溫暖。
我側過頭,對他笑了笑,輕輕靠在他堅實的臂膀上。
「又是一年了。」他摩挲着我的肩, 嗓音裏滿是歲月釀就的安穩。
「嗯,」我應着, 目光望向窗外墨藍的夜空, 那裏已有零星的爆竹聲響起,「我們的好日子, 還長着呢。」
春風,已攜着暖意,等在柳溪的岸頭了。
(全文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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