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我就是表哥的小尾巴。
看着他初見公主,滿臉通紅。
看着他與公主竹林幽會,天雷勾動地火。
可十六歲那年。
公主去和親,表哥和我定了親。
他說,讓我等等,他想辦法取消婚約。
可兩年後。
婚禮還是如期舉行。
洞房花燭夜,表哥掛帥出征,接回了心上人。
我說,剛成親就和離,不好改嫁,你能不能把麾下將士介紹給我?
表哥冷笑道:「你打算得真好。」
-1-
我被接回鎮南將軍府時,才六歲。
狗不理的年紀,我已經會燒三菜一湯了。
三碗野菜,一盆白湯。
孃親是跟父親私奔的。
父親是個窮秀才,考了三年又三年,就是沒考上。
染上了酒,又染上了賭。
一個Ŧù₀命薄,一個殉情。
留下我撿別人家喫剩的活了半年。
鎮南將軍踹翻了父親的牌位,一手抱着母親的牌位,一手牽着我回了家。
那年,秦望旌年方八歲,作爲將軍府的獨子,被委以帶孩子的重任。
他人很好。
一邊說我醜,一邊給我打扮得像花蝴蝶。
他帶着我偷雞摸狗,還去和一羣男孩子打水仗。
白晃晃一大片。
回來後,他被舅舅揍了一頓。
但他依舊樂意帶我,我也寸步不離地跟着他。
上京城人人都說,小霸王秦望旌長了一條小尾巴。
他好像,比我孃親還要好。
孃親眼裏都是父親,他眼裏有我。
我是歡喜他的,家人一樣的歡喜。
直到,那一年初雪。
秦望旌問我,想不想要一隻兔子。
看着他興致盎然的樣子,我點了點頭。
後來,我無數次想,我若是沒有點這個頭,是不是就沒有後來的事了?
-2-
偷跑出來的公主從松樹上落下來。
像仙女落入了凡塵。
秦望旌爲了接住她,一腳踩壞了我辛苦堆出來的雪人。
我沒有生氣。
因爲我從來不捨得對秦望旌生氣。
我這般好脾氣,以至於後來,他好像覺得喫定了我。
什麼都不放在眼裏的秦望旌滿眼都是她。
我頭一次看到他紅了臉。
就差頭頂冒熱氣了。
後來,我幫秦望旌遞過情詩,送過禮物。
那首情詩,他反反覆覆改過好幾遍,還破天荒去請教了夫子。
我覺得他不用這麼小心,明心公主會喜歡他的。
雖然都說他混不吝,可滿京城好多女子喜歡他。
因爲他家世顯赫的同時沒有娘,身材高大的同Ťû₎時容貌俊俏。
果然。
少年慕艾,兩廂情悅。
他們在竹林裏幽會,秦望旌派我在外頭望風。
聽着背後窸窸窣窣的聲音,我鬼使神差地回過頭。
我看到了我後來好多年都不曾忘掉的一幕——
少年衣衫半敞,露出結實的胸腹肌肉,動情地在少女臉上落下一吻。
我瞪大了眼睛,不覺看呆。
這還是我頭一次親眼看到這種場面。
秦望旌似有所感,朝我看了過來。
我們四目相對,他罵了聲什麼,慌慌張張整理好了衣服。
他從竹林裏頭走出來,我還問他:「怎麼不再親一會兒?」
他瞪了我一眼:「被你看萎了。」
我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明心公主捂着嘴笑。
我們三人走在一起。
我若是知道,後面要發生何事,我說什麼也要把他們再送進竹林裏。
可世事就是這麼難料。
和親之事板上釘釘。
和親人選是明心公主的生母主動求來的。
秦望旌要去帶明心公主走,被舅舅抓了回來。
舅舅和祖母知曉了秦望旌和明心公主之事,決定爲他定下婚約,讓他死了那條心。
秦望旌捱了三頓打,被關在祠堂裏。
我偷偷給他送去了喫食。
他蒼白着嘴脣,躺在地上,閉着眼不理我。
我說:「表哥,你喫點,喫飽了才能去找明心公主。」
他嗤笑了一聲。
他的意思是,他喫飽了也找不了她。
我想了想說:「你喫飽了,練好武功,才能去把明心公主帶回來。」
這話起了點作用。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看了我好一會兒。
他喫了,喫得乾乾淨淨。
我鬆了一口氣,離開祠堂時,他突然喊住了我:
「秦春雨。」
我「啊」了一聲回過頭。
我也姓秦,跟着孃親姓,舅舅做主給我改的。
秦望旌說:「你知道嗎?男女七歲不同席。」
我知道,但我從六歲開始就和秦望旌待在一起。
十歲前,我牽着他的手才能睡着。
我今年十六。
我不明白他突然說這個幹什麼。
他又對我說了一聲「對不起」。
翌日,我馬上就明白了。
秦望旌說要娶我爲妻。
舅舅愣在了原地。
祖母也是。
我也是。
三張臉,六雙眼睛,動作整齊劃一。
秦望旌還在那裏說着什麼,表妹嫁表兄,自古有之。
「父親一直沒把我和表妹分開,打的不就是這個主意嗎?」
舅舅說:「放屁!」
我看着秦望旌,已經徹底清楚了他的打算。
他除了明心公主誰也不想娶。
與其耽誤了別家小姐,不如先拿我做擋箭牌。
我比別家小姐也好處理。
我什麼都明白了。
可我是願意的。
因爲他是我的表哥,是陪了我十年的秦望旌。
我願意還他這個恩情。
往昔,他還笑着說,要給我找個好妹夫,若是妹夫欺負我,他一定會站在我身邊。
那時,我是真的信他。
回憶裏不作數的畫面消散。
我說:「舅舅,我願意嫁給表哥。」
秦望旌一下止住了話。
他看了我一眼,眼中閃過愧疚。
我沒看他,只是朝舅舅跪了下來:「還請舅舅成全。」
我當年來到鎮南將軍府時,比貓兒還輕,頭大身子小。
祖母哭成了淚人。
祖母和舅舅素來疼我。
他們最終點了頭,祖母道:
「也好,這樣春雨也不用離開鎮南將軍府了。」
「有我們看着,望旌也欺負不了你。」
就這樣。
我和秦望旌的婚事定了下來。
舅舅和祖母走後,屋內只餘我和秦望旌。
他看着我,脣瓣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
最後,只道:「你放心,我會想辦法解除婚約的。」
「在我把明心帶回來前,我一定放你自由。」
我點點頭,不再看他。
可我們心裏都明白,退了婚亦或是成婚又和離。
幾年光陰一耽擱,我再擇佳婿,怕是困難了。
不知這份恩情夠不夠抵十年相伴。
總歸,我不算欠他了。
我可以控制我的行爲。
可我控制不了情緒,我心裏頭還是堵得慌。
那日之後。
秦望旌身後沒了尾巴。
-3-
我和秦望旌成了未婚夫妻。
舅舅和祖母還是待我很好。
可日子過啊過,我突然覺得有些難捱了。
無他。
秦望旌的存在,讓我覺得十分別扭。
我們算是假的未婚夫妻,可卻要生活在一個屋檐下,還有長輩看着。
他的院子本就和我的離得很近。
訂婚之後,祖母更是讓他搬到了我隔壁。
兩個小院中間連Ṫṻₕ着一道門。
我和秦望旌的臥房相隔不過幾步腳程。
有次去請安時,祖母說漏了嘴,樂呵呵道:「你們小年輕血氣方剛的,就算弄出了孩子也別怕,左右就是左邊院子到右邊院子,我正好早點抱上孫子。」
我尷尬得不知道說什麼。
偏偏,秦望旌就在那個時候來了。
他站在門口不知聽了多少,臉色有些不自然。
許是,我和秦望旌變得生分的事,他們都看在眼裏。
祖母變着法子把我往秦望旌面前送。
我幾乎日日都要端着從祖母那兒小廚房出來的點心,送去給秦望旌。
我每次都塞給門口的小廝,轉身就走。
連塞了好幾日。
這日,我正熟練地照常行事,門突然在我面前打開了。
「春雨。」
秦望旌出現在了我面前。
飛眉入鬢,端的是一抹好顏色。
他穿着一身單薄的衣衫,越發健碩的身材若隱若現。
十八歲的少年,正是長個的時候。
比那時竹林裏的樣子,更țü⁷加讓人面紅耳赤。
我沒見過除了他以外的男子軀體。
除了小時候那羣打水仗的。
我不由有些不自在,眼睛不知該往何處放。
秦望旌側身讓我進去:「放我桌上吧。」
他都這麼說了,我只得親自端了進去。
本想放下就走,他又問我今日做的是什麼點心。
他不會自己看嗎?
想是這麼想的,我嘴上還是乖乖應道:「蓮子羹。」
秦望旌點了點頭,道:「有兩碗,祖母應該是給你一碗,給我一碗。」
「前幾天都被我一個人喫了,今日你喫了再走吧。」
這麼點小事,我尋不到理由拒絕,便坐下了。
秦望旌喫東西的樣子比以前文雅。
好像自從明心公主一走,他就一夕之間成長了起來。
從一直帶着我玩耍的表哥,變成了現在陌生的模樣。
喫了一半,他冷不丁開口道:
「你現在不跟着我了,我有些不習慣。」
「你是不是怨我了……」
他話音未落,我嗆了一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秦望旌慌忙過來拍我的背,嚇得臉都白了。
他着急喊府醫來的時候,我已經咳了出來,虛脫地喘氣。
秦望旌握着我的手還在發顫。
府醫過來直直看向他:「少爺這是怎麼了?」
明白了前因後果,府醫在秦望旌的要求下又給我診了脈。
府醫似乎偷偷翻了個白眼。
秦望旌先前問的那個問題,不了了之。
但他若是再問,我會告訴他的。
不怨。
只是不想和他待在一處了。
-4-
偏偏,秦望旌好像看不懂這些。
那日之後,他便時常來找我。
做小尾巴的人,好像調換了一下。
他下定決心討一個人歡心時,沒人能抵抗得住。
當年明心公主沒有。
而今,我也沒有。
況且,他還是陪了我十年的人,我心裏埋怨他,可還是忍不住依賴他。
表面上,我們很快就恢復了從前的模樣。
甚至,更好。
畢竟曾經,他像拖油瓶一樣帶着我。
可現在,他會主動帶我去賞花、遊湖、騎馬、放風箏,得空就陪着我。
坡上山風大。
我一時鬆了手,風箏不可控制地越飛越遠。
我慌忙去抓,力道不夠,差點被風箏帶着走。
就在這時,秦望旌寬大的手掌覆蓋在了我的手上。
我退後了一步,靠在了他結實的胸膛上。
不等我反應,他在我耳邊笑道:「春雨,哥哥幫你!」
風箏回到了我手中。
秦望旌的氣息殘留在我耳邊。
我逃也似地跑了,留秦望旌一個人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又避了他好幾日,直到祖母讓我們一起代她去寺廟祈福。
一路上,他欲言又止,看了我好幾眼。
我假裝不知,餘光看到了他委屈又無辜的表情。
剛下過雨的山道有些滑。
我跌下去時,有人飛撲過來墊在了我身下,同我一起滾了下去。
秦望旌將我護在懷裏,沒有受到一點傷害。
他笑得比春日的陽光還要明媚。
那張讓無數男子嫉妒的臉上,多了一道血痕。
他渾然不覺,說道:「叫你不理哥哥,差點摔傷了吧。」
看着折斷了手的秦望旌,我突然卸了力。
逃避也無用啊。
我的心似乎早就偷偷揹着我喜歡上了秦望旌。
這似乎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長得那般俊美。
我情竇初開。
他近水樓臺。
兩年轉瞬即逝。
這兩年裏,秦望旌沒有再提解除婚約的事情。
他待我比之前都要好,好得讓我時常有些恍惚,像在做夢一樣。
終於,到了我們成親那天。
敲鑼打鼓,十里紅妝。
三拜禮成,永結同心。
可就在那一日。
我坐在喜牀邊等了他一整夜,沒有等來他。
鄰國起了內亂,消息傳到了京城。
秦望旌連夜進宮,說誓死要帶回明心公主。
他自請掛帥,在我們成親這日,馬不停蹄離了京。
我輕輕嘆了口氣。
終於有一種塵埃落定之感。
秦望旌待我那般好,是他愧疚於我,我會錯了意。
祖母握着我的手,眼淚掉了下來。
舅舅代秦望旌爲我簽下了和離書。
自此,一場鬧劇終結。
-5-
春風吹過庭院。
杏花開滿枝頭。
開春了。
秦望旌要回來了。
舅舅和祖母的氣早就消了。
家國大事,事關安定,事關本國顏面。
事關秦望旌生死。
我的那點委屈也就不算什麼了。
所有人都在高興,秦望旌得勝歸來。
他趁着鄰國內亂,一舉奪下數城。
眼看就要打到國都,鄰國皇帝願用明心公主換他退兵。
具體的談和過程我不懂。
總之,秦望旌帶着明心公主回來了。
我的表哥,終於如願以償了。
舅舅和祖母下令全府上下不許再提我和秦望旌的婚事。
可耐不住眼睛長在他們身上,嘴巴也長在他們身上。
我出門時,總是會收穫那些幸災樂禍或是同情的目光。
洞房夜就被夫君舍下。
新婚第二日就和離。
這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舅舅和祖母有心幫我再找個如意郎君。
可這着實有些難度了。
體面些的小郎君,都不會考慮我。
好在,我想得很開。
這十幾年幸福光陰已是我的造化。
我打從心底裏感激舅舅,感激祖母,也感激秦望旌。
他一走數月,我的心緒一日比一日平靜。
那兩年未婚夫妻的時光,仿若前世。
點點滴滴甜蜜,早就消散無痕。
我待秦望旌似乎只剩下了感激和微薄的兄妹情。
如今,我甚至能面不改色同祖母一起商討,秦望旌該如何求娶明心公主。
秦家向來開明。
當年反對孃親和父親在一起,也是因父親着實性子不行。
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眼高手低,自命不凡。
我斷然不會成爲父親那樣的人。
也不會像孃親那樣沉溺於情愛不可自拔。
祖母道:「不知陛下同不同意望旌求娶明心公主。」
我想了想道:「此番表哥立了大功,理應封賞,可鎮南將軍府已是一品公爵府的待遇……」
我沒將話說完。
但祖母亦明白,她點點頭道:「是這個理。」
用軍功換娶明心公主,是個不錯的選擇。
你瞧,我不僅一點都沒喫醋,還爲秦望旌和明心公主做打算。
祖母感慨道:「那臭小子當年就心心念念要娶人家,兜兜轉轉終於實現了那時的心願啊。」
身爲秦望旌的祖母,她也是高興的。
可她轉念想到了什麼,看向我道:「改日,我去找人問問江南的人家吧。」
若能嫁去江南也不錯。
江南富庶,也不必再和秦望旌日日相見。
想到此處,我乖巧地點了點頭:「聽祖母安排。」
也就在這時,有一道熟悉的男聲傳來——
「問江南的人家做什麼?」
-6-
秦望旌大步走來。
塞外風霜褪去,可他身上還殘留着點血腥氣。
他似乎比幾個月前更加沉穩了。
他每一次的成長和蛻變都和明心公主息息相關。
兩人真可以說是命定的緣分。
他眉眼之間的肅殺之氣,在對上我眸光的那一刻,盡數消散。
像從狼變成了狗。
他幾步走到我跟前,笑道:「春雨,有沒有想哥哥啊?」
極近的距離。
近到可以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和眼中自己的倒影。
他可真是沒分寸。
我下意識退了一步,扯了扯脣角打了聲招呼:「表哥。」
秦望旌一怔。
成親之前,他曾哄我換了稱呼。
他撒嬌討饒得厲害,我耐不住,叫了一次。
可剛叫完,他就紅着臉跑了。
再出現時,眼神不敢看我。
倒像是我冒犯了他一樣。
成親後,他走得匆忙。
若是留下來了,我現在應該不會喊他「表哥」了。
眼下,秦望旌正想說什麼,卻聽祖母輕咳了一聲。
他這纔去給祖母請了安。
「還和小時候一樣,回來就知道找你表妹,恨不得上學堂都把你表妹放在ṭü₋揹簍裏帶着。」
秦望旌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他不曾發現,有什麼東西已經變了。
其實,也不算變了。
只是一切都回到了原位。
那一場婚事,所有人Ťú₍都當沒有發生過一樣。
想來,正好如了他的意。
舅舅下了朝回來,我們一家人坐在一起喫飯。
祖母往秦望旌碗裏夾菜。
我安安靜靜地扒飯。
一眨眼,碗裏多了筷魚肚肉。
「沒刺,哥哥都給你挑乾淨了。」
秦望旌笑得寵溺,說着還捏了捏我的臉頰:「我才走幾個月,你就瘦了,你讓我以後還怎麼敢出門?」
這不該是表哥對錶妹說的話。
桌子上的氣氛一下變了。
我喫了那塊魚肉。
確實沒刺,還蘸了點汁水,不多不少,是我的口味。
我不知該說什麼。
往日就是這些偏愛,讓我生出了不該有的希冀和情愫。
偏偏秦望旌一無所覺。
突然,秦望旌鄭重地放下了碗筷,對舅舅和祖母道:
「父親,祖母,我有一事告知。」
是告知,不是徵求意見。
他心裏已經有了主意。
他說——
「我想用軍功,換取明心公主。」
-7-
魚肚肉還在我嘴裏。
味同嚼蠟。
想象過千萬遍,也抵不過事實就在眼前。
我原諒他悔婚再娶。
可我厭他,總是這樣。
前腳還對我關懷備至,後腳就給了我當頭一棒。
我將碗裏最後一粒米嚥下,起身離席。
走前,我還隨口尋了個理由,全了面上的禮數,道:
「我今日有些頭疼,沒什麼胃口,舅舅和祖母慢些喫。」
秦望旌一下站了起來,神色擔憂道:「怎麼會頭疼?」
「可是着涼了?有沒有請府醫看過?幾日了?」
他跟在我身後,想要追上來,卻被舅舅喊住了。
我加快了腳步離開。
可我剛到院子裏,身後的人影緊接着就進來了。
「你怎麼又住回了自己院子?」
我還沒回答,他已自顧自開口道:「也是,我都走了,哪好讓你獨守空房。」
說着,他拉住了我的手,看着我眉眼間俱是愧疚:「春雨,我給你認個錯。」
「都是哥哥……爲夫不好。」
「都是爲夫不好。」
「爲夫」兩字他說得有些磕巴,臉上羞澀一閃而過。
說了兩遍後,變得十分順口。
我在牀邊坐下,他竟就這麼跪了下來。
他伏在我膝蓋上,仰着個腦袋,可憐兮兮地看着我。
「春雨,春雨,我的好妹妹。」
「爲夫知道你生氣了。」
「你要打要罰,都是爲夫應得的。」
他抓起我的手放到自己胸口,打着讓我摸他心的幌子,另作他用。
他那般好顏色,又伏低做小,祈求着寵愛,是個女子都要動容。
可我已經不喫這一套了。
他說了一大串,都是求饒的情話,沒一句像模像樣的解釋。
是啊。
他又能解釋什麼呢?
解釋朝中武將青黃不接,陛下急召,只有他能上這個戰場?
解釋明心ţŭ̀₈公主的處境困難,人命關天,救人刻不容緩?
這些我都明白的。
可我氣他,一心救人,數月沒有一封家書。
動了情的人就像無頭蒼蠅,爲了心上人方寸大亂。
一如他當年,想要帶着明心公主私奔。
這場婚事本就只是個幌子。
我也氣自己,一時糊塗了,信以爲真。
杏花落了枝頭。
落花難拾,覆水難收。
和離書如今就擺在我的妝奩下。
我看着秦望旌,輕聲道了句:「表哥。」
就這般尋常的兩個字。
叫正在撒嬌賣乖的秦望旌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
-8-
這聲「表哥」,和先前叫的意義都不一樣。
秦望旌自然也懂。
這是劃清界限的意思。
可他卻要裝作不懂。
他遲遲不願走,嗓音發顫地喊着我的名字。
「我們現在是夫妻。」
「春雨,春雨,你是想讓哥哥心痛死嗎?」
他真不要臉,又求娶公主,又要我做他的情妹妹。
就在這時,一道旨意傳來。
外頭傳言,明心公主回來後似乎精神有些不正常了。
她夜不能寐,驚醒了數次,喊着秦望旌的名字。
貴妃哭紅了眼,陛下爲此大爲傷神,讓秦望旌火速進宮一趟。
秦望旌第一時間看向了我。
他慌慌張張解釋道:「你不要誤會,只是因爲我是將她救出來的人,所以她才……」
傳旨的太監就候在一旁。
我道:「表哥,快去吧。」
秦望旌瞪着我,不願走,好像在用眼神譴責着我的無情。
可我知道,他一定會去的。
我回屋睡下,院子裏很快就沒了人影。
走前,他說:「我會盡快回來的。」
「明日,我們去放風箏。」
可他這麼一去,就去了兩日。
幸好,我已經不喜歡放風箏了。
比秦望旌早一步來的,是貴妃的人。
我被喊進宮,平白無故跪了兩個時辰。
太監說,明心公主才睡下,貴妃娘娘不想讓我出聲打擾。
那喊我來幹什麼?
皇后無子,貴妃卻有一兒一女。
明心公主的胞弟正是如今的太子。
兩年前被冊封的。
他來時路過我,睨了我一眼道:「秦將軍是皇姐的心上人,你若敢讓皇姐傷心,孤不會放過你!」
他陣仗頗大,前呼後擁,一下就把明心公主吵醒了。
我聽到了屋裏頭的聲音。
有貴妃的,有宮女太監的,還有秦望旌的。
貴妃說,你皇弟也是着急來看你,不是故意的。
秦望旌低聲哄着明心公主,說她已經回來了,不用怕了。
我被打發走時,差點一頭栽下去。
我一個人都沒見着,就這麼回了鎮南將軍府。
祖母問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
讓她老人家爲了我去和貴妃對上,我良心難安。
左右不過是磋磨磋磨我罷了,有鎮南將軍府在,別的貴妃也不敢做什麼。
秦望旌回來時,我剛給兩個膝蓋上好藥。
他問我,這是怎麼弄的。
我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他愣了愣,然後跑了出去。
我沒有在意,倒頭睡下,許是太累了,沒一會兒就進入了夢鄉。
夢裏。
我六歲,秦望旌八歲。
他太好了,我忍不住喊他「娘」。
他糾正了好幾次,最後認命地應了聲「哎」。
我十一歲,秦望旌十三歲。
秦望旌去書院,我就等在外頭。
秦望旌練武,我就拿着汗巾,在一旁看着。
同窗嘲笑他年紀輕輕就當了奶孃,照顧個醜娃娃。
他把人揍了一頓,牽着我的手耀武揚威:「對,我就是奶孃,但我家春雨是我最漂亮的妹妹!」
我十六歲,秦望旌十八歲。
他會因我沒胃口,跑遍京城,買來各種開胃的小喫。
他推了所有要來相看的人家,說自己誰也不喜歡。
他帶回來的糕點都進了我肚子。
他同別人比試贏下的簪花,戴在了我頭上。
有人來求娶我。
我還沒見着,人就被他打了出去。
他說,那個男子不是個好的,喜歡逛花樓。
他一連打出去五六個。
有些,他能理直氣壯地說出理由。
有些,他只說,配不上我。
「我的春雨,該嫁最好的男子!」
「那些男子,哥哥都看不上,不放心把你交給他們。」
懵懂的情愫偷偷萌芽。
就在我快要意識到時,他對明心公主一見鍾情。
他鬆開了我的手,毫不猶豫地離開——
夢境戛然而止。
我不知怎麼的,醒了過來。
腿上有些異樣的感覺。
我睜開眼,看到秦望旌在給我擦藥。
藥膏清涼,聞着味道就知道價值不菲。
擦完了藥,他輕柔地給我按摩小腿。
大半夜的。
有點像男鬼。
他說:「春雨,哥哥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我心底嘆了口氣。
可我已經受了啊。
-9-
貴妃被罰了禁足。
太子求情也無用,甚至被陛下罵了一句「是非不分」。
今日清晨。
秦望旌站在宮門前揚聲道:
「微臣爲陛下肝腦塗地,萬死不辭,家人卻因此得罪了貴妃娘娘,都是微臣之過!」
秦望旌被請了進去。
貴妃被罰後,他也順勢用軍功換了明心公主。
陛下沒有不答應的理由。
他走之前是與舅舅商量過的,所以舅舅知道他此時在宮裏幹什麼。
但他沒說要爲我告狀。
消息傳回來時,舅舅罵了一句。
「一遇上春雨的事,就沒了腦子。」
「貴妃是太子之母,心眼又小,怎麼好這樣明目張膽地得罪?」
祖母遞給我一個小盒子。
裏頭都是地契和銀票。
她說:「陳家是江南望族,你未來夫君是陳家嫡次子,繼承不了家業,但人品相貌都不差,身邊一個女人都沒有,很是潔身自好。」
此番,說是去相看的,但已經八九不離十了。
我看過畫像。
是位看着十分文雅俊美的公子。
今日,秦望旌進宮,我啓程去江南。
一切都計劃得很好。
偏偏。
秦望旌提前回來了。
他從馬上下來。
他身後還有輛馬車。
皇室才能用的規格。
裏頭坐着的是哪位,顯而易見。
秦望旌大步流星朝我走來,錦衣玉帶,隨風飛揚。
好像,他每次見到我都是這副樣子。
走得很快,就差跑起來了。
「春雨!」
我看了眼他的身後。
車簾掀開,露出一張瘦削但依舊好看的面龐。
正是明心公主。
她神情憔悴,脣瓣上幾乎沒有一點血色。
眼神中早就沒了當年的光。
掀着車簾的手,手指斷了兩根,剩下三根上沒有指甲。
秦望旌敏銳地發現我裝扮整齊,是要出門的樣子。
他疑惑道:「你這是要去哪裏?」
-10-
我隨口說了兩句謊話。
我走後,祖母會把和離書給他,讓他不要再來找我了。
祖母說,他許是把兄妹之情和男女之情弄混了,想來不會捨得放我離開。
等我走了,她會好好開導他的,有了明心公主,他也能早點明白。
去江南走的水路。
行囊已經先一步被送去了碼頭。
幾個要和我一起上路的丫鬟、護衛等在側門。
秦望旌目光狐疑,許是沒有徹底相信。
他還想再問什麼,我看向明心公主的馬車道:「你不請公主進來坐坐?」
秦望旌搖搖頭:「我就是路過,想你了,回來看看。」
我一時無言,不知該不該說一句「謝謝」。
謝謝他,同明心公主在一起,還能想起我來。
秦望旌抓住了我的手,道:「怎麼不多穿點,手上那麼涼。」
「我今日不知怎麼的,一直有種心慌的感覺。」
「看到你,我才安定下來。」
我輕輕抽回手,道:「那你看完了,快走吧。」
秦望旌卻不依。
「你別趕我走,你一趕我,我就更心慌了。」
「好像我一走,你就要跑了。」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幸好,明心公主身邊的宮女來催了。
明心公主的幾位宮女,我本來是眼熟的。
她們也都隨明心公主去和親了。
沒有一個回來的。
我不忍再想其中緣由,只盼明心公主將來和秦望旌好好的。
大家都好好的。
新宮女催得很急,對着我面露不悅,像是在怪我不懂事。
我輕輕推了推秦望旌。
爲了安撫他,我軟了聲道:「別讓公主久等了,我就在這兒等你回來,不會跑的。」
秦望旌眼眸亮了亮,道:「那你再喊我一聲。」
「表哥。」
他道:「不是這個,你知道我要聽的不是這個。」
他簡直是!
簡直是胡攪蠻纏!
我心裏咒罵他,面上卻分毫不顯。
不得已,我在他耳邊低聲喊了那兩個字。
秦望旌走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親了我一口。
他一邊走,一邊道:「娘子,等爲夫回來!」
我笑了笑,沒有應聲。
他不知——
那應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喚他。
-11-
江南好。
人好,景也好。
若是陳二公子不是斷袖就更好了。
他的書童聽說主子要成親,獅子大開口,要陳二公子給他安ṭū́⁽排個好去處,還要一大筆銀子。
陳二公子很是願意給,只是手頭沒那麼多。
那書童氣憤之下寫了信,說要去府衙檢舉陳二公子。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事不知怎麼地傳得滿街都是。
和陳家的婚事就此作罷。
但我沒有回京城。
我想把那些地契和銀票還給祖母,她沒有收。
她說,這本就是給我的嫁妝,連同孃親那一份。
我沒有再推辭,挑了一處宅院住了下來。
願意跟我的丫鬟都留了下來,不願意的,我也給足了銀兩遣散了她們。
在祖母的遠程安排下,我又相看了幾位男子。
但相來相去沒有看上合適的。
春雨連綿不絕。
躲雨時,我遇見了一位貌美的窮苦書生。
他看了我一眼,臉上有一抹羞澀。
令我想起了當年秦望旌見明心公主時。
我大抵是遺傳了點我孃親的。
我笑道:「公子今年貴庚?婚配否?家中可有兄弟姐妹?可願入贅?」
窮苦書生嚇了一大跳,道:「姑娘,你是在開玩笑吧?」
話雖這麼說,但他還是忍不住漲紅了臉,緊張得手指顫抖。
我這些年被鎮南將軍府養得很好,早就不是當年那個頭大身子小的醜娃娃了。
肌膚豐盈,五官端正,氣質溫潤,能讚一句閨秀。
也不怪他看直了眼。
我與李周,這就算認識了。
他穿着打了補丁的衣服,家裏也確實家徒四壁,窮得叮噹響。
他一天就啃一個饃,衣服穿來穿去就那兩身,筆墨紙硯都是撿人家用剩下的。
但他學問很好,在書院裏能排前幾名。
我想贈他金銀,他推辭不受。
直到他的寡母生了大病。
我拿着銀子去找他。
看着他頹然窘迫的臉色,我道:「我這算是穩賺不賠的買賣,你給我寫個欠條,將來發達了就翻倍還我。」
李周沒再猶豫,一筆一劃給我寫了張欠條,又鄭重朝我鞠了個躬。
「姑娘大恩,李周沒齒難忘。」
丫鬟疑惑問道,小姐這是借了他幾百兩銀子?
我搖了搖頭:「十兩。」
李周每月來還我銀子。
這月他來那日,我正好又收到了祖母的信。
信上說,秦望旌知道我是去嫁人後,發了瘋。
他撕了和離書,連夜離開了京城。
我合起信,抬頭就看到了面前風塵僕僕的男人。
他的衣衫溼透了,衣襬上都是泥。
狼狽得像是剛打完仗。
他就愣愣地看着我。
李周下意識擋在我身前。
我看着秦望旌的眼眶一點點變紅。
-12-
秦望旌並不知道我具體在哪座城池落腳。
可他卻能和祖母的信同時到。
看着他又鋒利了幾分的下頜線,我頓時有些說不出話來。
我對李周道:「沒事,這是我表哥。」
我將秦望旌迎進了屋子裏,讓丫鬟去燒熱水。
我讓李周在外頭等我,秦望旌的眼眸就重新亮了起來。
他似乎是誤會了。
我們從來就沒有什麼深仇大恨。
不過是我單方面對他產生了男女之情,認清了現實後,又自個兒掐滅了。
撇開這些不談,他永遠是我的表哥。
秦望旌問我:「他是誰?」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滿眼無聲的控訴。
我老實答道:「我看上的贅婿。」
我話音剛落,秦望旌就脫口而出:「他配不上你!」
我挑了挑眉,問道:「那誰配得上我?」
秦望旌的話已到嘴邊,卻突然啞了聲。
他就這般看着我,眼裏痛苦和委屈翻湧。
我轉身離開:「你先收拾一下吧。」
「別走!」
他想要來抓我的衣袖,卻突然摔倒在地。
我轉頭看到他腿上洇出衣衫的血痕。
我收回眼神,道:「我去給你請個大夫。」
我正要離開,卻見秦望旌着急地朝我爬過來。
地上拖曳開一道血跡。
他抓着我的裙角,字字祈求:「春雨,別走,我好不容易纔找到你。」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一個個鎮子找過去,就怕和你錯過,就怕再也找不到你了。」
「都是哥哥的錯,春雨不要不理哥哥,好不好?」
我僵住了腳步。
秦望旌從小就是個不怕事的性格,年歲漸長就進了軍營,從小將做起,一路做到了少將軍。
我曾見他板着一張臉在那裏懲罰犯錯的士兵,轉頭看到我,臉上彷彿是觸發了什麼機關,立刻就帶上了笑,笑意溢出了眼眸。
少年得志的將軍,從來沒有這麼可憐的模樣。
見我不動,秦望旌彷彿看到希望,他絞盡腦汁和我解釋:
「我是喜歡過明心公主。」
「可我想把她救回來,從來就無關男女之情。」
「我走得匆忙,也沒給你寫信,就怕有個萬一,我回不來了,你可以不用念着我,好好活下去,甚至去、去、去改嫁……」
遲來的解釋沒有令我半點動容。
我是沒辦法對他心狠。
可也沒辦法再歡喜他。
「表哥,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沒有過去!」
屋裏動靜實在大,屋外的李周走了進來。
他看向秦望旌道:「秦姑娘表哥,秦姑娘如今有自己的生活,你不能因爲自己喜歡她就這樣胡攪蠻纏……」
「你閉嘴!這裏輪不上你說話!」
秦望旌實在無理,我瞪了他一眼。
他立刻扁了扁嘴,像是在說,你怎能爲了他兇我?
李周也有了脾氣,道:「秦姑娘表哥,你剛剛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你喜歡過別的女子,又來喜歡秦姑娘,還因別的女子傷了秦姑娘的心。」
「但我不一樣,我從來沒喜歡過別的女子,從頭到尾心裏只有秦姑娘,我比你乾淨專一!」
秦望旌猛地瞪大了眼睛,連喘氣都忘了。
他目眥欲裂看向我,嘴脣顫抖:「春雨,你,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你覺得我髒了嗎?」
他緊緊盯着我。
好像我的回答能將他打入地獄。
我閉上眼,不再看他,道了聲——
「是。」
-13-
秦望旌在我門口站了好幾日。
他淋了兩場雨,嘴裏喃喃地說:「我不髒,我不髒……」
他身上本來就有傷,後來暈倒在雨裏。
我出錢請人去救了他,自己沒有再露面。
半月後。
我出門採買時,後頭跟着個一瘸一拐的人。
我回家後,有人偷偷摸摸爬上牆。
我去山上寺廟上香。
山路不好走,我轉頭對身後的人道:「表哥,你回去吧。」
喬裝打扮了一番的秦望旌嚇了一跳。
他驚惶地想要藏起來:「我不是你表哥,你別趕我走。」
我請了李周來假扮我的未婚夫。
秦望旌卻說:「真正愛她的人,是不在乎她有沒有未婚夫或是夫君的。」
李周:「……」
他扯開衣襟,指着隱蔽處給我看。
赫然是歪歪扭扭的「春雨」兩字。
疤痕剛落,似是他用刀自己劃出來的。
李周落荒而逃。
秦望旌京城的差事也不要了,就這麼尾隨着我。
他說,他怕再在京城,身不由己,未察覺之時,又傷了我的心。
我嘆了口氣,勸道:「表哥,你既然已要娶明心公主了,就好好待她。」
秦望旌一下愣住了:「我何時要娶她了?」
他說,他是要用軍功換取明心公主自由,不是換娶她爲妻。
我愣了一下。
也是,這確實是秦望旌做得出來的事。
就像他待我好,最本質的原因,是因爲他是個好人。
我轉了話頭,強調了自己改嫁的決心,道:
「表哥,李周被你趕走了,我剛成親就和離,也不好再找別的好夫婿。」
「你能不能把麾下將士介紹給我?」
我話音落下,秦望旌咬牙切齒,氣得扔了手裏的柺杖。
「你想得美!」
「你休想!」
他說了兩句突然反應過來,自己還在我面前賣乖,忙不迭住了口,可還是忍不住道:「你打算得真好。」
江南離京城有些遠。
兩個月後消息才傳來。
公主建府需要在成親後。
但秦望旌用軍功給明心公主換了這一份殊榮。
明心公主從宮裏搬了出來,建了自己的公主府。
聽聞貴妃很不高興,砸了許多東西。
明心公主回來後,貴妃就喜歡將她送到人前,讓別人好好瞧瞧,她的女兒爲本朝做了多大貢獻、多大犧牲。
她靠着明心公主換取陛下的愧疚,給自己的兒子鋪路。
就像當年,她主動給明心公主求來了和親人選,自個兒被升爲了貴妃,兒子成了太子。
消息傳得沸沸揚揚。
大有換太子之勢。
白日裏。
我路過南風館,多瞧了兩眼。
入夜。
我回到臥房,看着錦被起起伏伏。
我額角跳了跳,掀開被子一瞧,正是越來越蹬鼻子上臉的秦望旌。
不知他怎麼做到的,竟將自己綁了起來。
只穿着薄薄的紗衣,肌肉蓬勃,線條清晰,錦被被撐起。
他許是還給自己餵了什麼,臉色有着不一樣的潮紅。
媚眼如絲,嫣紅的脣瓣喚着我的名字。
「春雨,救救哥哥。」
「哥哥不髒,這些地方都沒人碰過。」
「求你,疼疼哥哥。」
我一把蓋上了被子,出去給他找了大夫。
類似的戲碼上演了好幾次。
我出門時,左鄰右舍都對我指指點點。
祖母來信說,不知怎麼的,沒有男子願意和我相看了。
秦望旌似乎知道了。
眉眼得意。
意氣風發。
發憤圖強。
我思索着該如何辦之時,每日準時出現在我眼前的秦望旌突然缺席了。
鄰家的嬸子說,有個絕色女子來找我的情郎。
我說,那不是我的情郎。
鄰家的嬸子「哈哈」一笑。
我走了兩步,在巷子口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明心公主正仰着頭同秦望旌說着什麼。
秦望旌垂眸,耐心地聽着。
天氣剛入秋。
有些寒涼。
明心公主輕咳了兩聲。
秦望旌皺了眉頭。
-14-
秦望旌似有所感,轉頭瞧見了我。
一如當年在竹林裏。
但這次,他慌張地推開了明心公主,也不顧人家身嬌體弱,差點摔倒。
秦望旌朝我跑來,幾步就跑到我跟前。
他飛快地說:「我只當她是朋友,她知道我在追你,剛剛和我說,可以和我假裝親密,讓你喫醋,我沒有答應!」
他一口氣說完,氣都不帶喘的。
明心公主啞然失笑。
她看向我的眼神比當年涼薄很多。
她當年,看我如小妹,現在……帶了幾分諷刺。
我看得懂。
我走過去行了禮:「參見公主。」
她看着我,沒有說話。
我小聲喊了句「明心姐姐」。
一如當年。
她微微愣了愣,笑了起來。
她伸出斷了手指的手,將我扶起來。
她好像有什麼話要和我說。
秦望旌想起李周曾說他「髒」,滿眼驚恐,恨不得將我立馬帶走。
奈何我和明心公主都沒有這個意思。
甚至,明心公主還讓他滾遠點。
秦望旌看向我,見我默認後,不甘不願地走遠了。
明心公主讓我帶她逛一逛這裏。
她說,她不想待在京城了,但她不是皇子,沒有封地,無處可去。
無處可去,也是哪裏都可以去的意思。
她四處走走,突然想起我和秦望旌在這裏,就來了。
我帶着她看了小橋流水,看了浣溪的姑娘們,還帶她去了南風館。
之前,我一個人沒膽子去,現在有她在,正好藉此機會去長長見識。
秦望旌等在外面,咬碎了一口銀牙。
靡靡之音縈繞耳邊。
「人人說盡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
明心公主喝了好多酒。
她許是醉了,看向我說:
「我一直很羨慕你, 有秦望旌那麼好的哥哥。」
「可我只有那樣的弟弟……」
我看到她好像落了淚。
清醒時不敢說的話,喝醉了也只能點到爲止。
明心突然說:「當年,我去和親前, 其實曾給秦望旌傳過一句話。」
「我說,父皇有意讓二品以上大員的女兒去做和親公主,無父無母的秦春雨是最合適的,所以, 是我替了你。」
「我是爲了你妹妹去的,你一定要救我回來啊, 不然你妹妹身上揹着人命。」
「他信了。」
「你別怪我。」
「他是最有前途的將軍,我也不過是想回來……」
說着說着, 她將頭埋在掌心, 斷斷續續,泣不成聲。
我說, 不是的, 他就算沒信, 也會拼死帶你回來。
她搖了搖頭說, 你不明白。
「你真的以爲, 是我走後, 秦望旌才喜歡上你的嗎?」
我也醉了,沒有聽清她的話。
到後來,她是被侍衛抱走的,我是被秦望旌扛走的。
15 結局
明心公主走那日, 我前去相送。
她身邊已經沒了宮女,只留了一個侍衛。
輕裝簡行, 一副要踏遍大好河山的樣子。
她說,她想看看她付出了那麼多守下的江山, 到底長什麼樣。
秦望旌爲了避嫌,沒有來。
他如今謹小慎微,出門都避着人走。
我送完人, 在不遠處的樹下看到了他,手裏拿着風箏, 眼巴巴地看着我。
又是一年春。
新芽探出了枝頭。
秦望旌早就辭官了, 舅舅罵他罵得很難聽, 說他像我孃親。
我孃親沒生出一個沉溺於情愛的女兒, 他倒是喜獲一子。
我是在一個陽光和煦的春日離開的。
走前,我主動喚了秦望旌,他高興得有些不敢置信。
我說,我想喫桂花糕。
他跑了出去,也不管現在是不是桂花的季節。
他離開後沒多久,我就走了。
我對再嫁一個男人沒有多大興趣, 我也想四處走走。
我走過大漠, 看了落日。
遇到了沙匪, 危難之際, 天降蒙面大俠。
我走過嶺南,嚐了荔枝。
有人半夜翻牆進來,給我扇風趕蚊子。
我走過江海,坐上船隻。
我暈船吐了許久, 廚房裏每日都端來不一樣的喫食。
……
我回頭對那人喊道:「表哥,你還要跟着我多久?」
他無措地和我道歉:「我不放心你一個人……」
桃花新開。
也許是一個新的開始。
願今年,勝過年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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